1
从前一夜开始下起来的雪,到早上已变成了雨夹雪。三天前的降雪厚度已达十厘米,交通情况一团糟。东京要到三月份才会攒一场大雪。为天降大雪感到快乐,早已是少女时代的事了。
从站台的阶梯一路走下来,通过一段狭窄的商店街,路的对面就是住宅区。积雪凝固后会冻成一小堆一小堆的,散落在各处。此时,它们正在雨夹雪的浇灌下逐渐融化。
“小幡老师,早上好!”
几个学生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她们穿着相同的青色制服,梳着同样的两根发辫,双颊因寒冷而染上一抹绯红,看上去简直就像亲姐妹一样。
回应了她们之后,我微微嗔视着其中一个孩子道:“喂!你这条围巾不行!违反校规了哦!”
女孩子们瞎胡闹般地发出“呀”的尖叫声,一边喊着“高抬贵手啦”,一边逃跑。那条红色的围巾哗啦哗啦地抖动着。她们大声笑着,打闹着,其他少女也紧追上来。在铅色天空的笼罩下,只有她们手里撑着的伞如同绽放的花朵般鲜艳。
明明已经是高中生了,可是这群女孩子还必须穿一模一样的制服,学校还要干涉她们是否将所有的纽扣都系好了,是否按要求扎好了领带,甚至还会设立更加琐碎的禁止事项,从鞋子到围巾,再到头发的配饰……关于这一点,要说我内心毫不质疑,那肯定是骗人的。可直到去年,学校才总算取消了雨伞的相关禁令。那还是学生们早就通过学生会提出意见,经过种种曲折之后才敲定的结果。
禁令取消后,下雨天的上学路上一夜之间便华丽热闹了起来。不过也正是在同时期,雨伞被偷的情况变多了,而且被偷的都是很贵的名牌伞。
看吧!早就提醒过的。有几名教师这样说。自那以后,一到下雨天,总感觉心情会变得沉重起来。
人行道上积起的雪已经变成了沙冰状。融化的水分又被踩压出鞋印和自行车的车辙印。手指尖冻得生疼。虽然沿着大路一直走是最近的路线,但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拐了个弯,走上另一条路。目的地的那座住宅就在眼前。宅院被陈旧的院墙包围,极狭小的宅院之中坐落着一栋老旧的木造房屋,以及约七平方米的小院。院子里栽了几棵树,但可能是因为不太能照到太阳吧,生得十分歪斜孱弱。
那是辛夷哦。
以前,我的一位校医同事曾指着那棵越过围墙可以隐约瞧见的树这样告诉我。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指着那棵瘦弱的树木,我看在眼里,却没能做出什么像样的回应,只是默默地眺望着。她看向我这边,微微一笑,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它会在很早的早春,开出白色的花朵。”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既没有说“这花真美”,也没说“我好喜欢这种花”。但我却突然非常想来看看它们。
那是去年年底的事了。
我惦记着花儿可能快开了,但却没什么时间去选择这条和平时不一样的上班路线看看情况,那阵子一直都是手忙脚乱的。估计赶不及了吧,都说它是早春开放的花朵。
我将伞斜倾着,抬头仰望。花儿竟然还开着。或许的确是来看得有些迟了。想必是过了辛夷最美的花期了吧,眼看着花儿就要开败了。夹着雪水的雨滴沉甸甸地坠在花瓣上,看上去就像是长途跋涉之后疲倦至极的鸟群,停在枯败的残枝上休息。
迎面走来一个男人,看样子像个工薪族。他看都没看这边一眼,急匆匆地就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或许是因为他每天都在走同样的一条路吧。我猜,他甚至不知道这里盛放着开在早春的短命小花。每日通勤的人实在太忙,哪有工夫驻足观赏呢。
一月走了,二月溜了,三月也过了……
就这样,年年岁岁都在眨眼之间过去。十年如隔世——对于那些十来岁的孩子来说,十年前可算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就算是对我来说,十年前,再早一点的时候,我也是年轻有活力的高中生呢。在我心里,这十年真如白驹过隙一般。说起来,那时候的我们和如今的这些孩子真是大不相同。对事物的看法、价值观,乃至在此之前的那些基本常识,都有着极大的区别。
冰冷的寒风扎得耳垂生疼。脑中突然响起几天前自己说过的话:“总而言之呢,那帮孩子就是外星人。真搞不清楚她们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怎么说呢……”
“现在的高中女生真是让人无语?”城山爱子替我把话说完,露出一个坏笑,“这句话是康子的口头禅嘛。”
我露出一个苦笑,耸了耸肩。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她说得的确没错。
只要聊天的话题涉及工作内容,我总是一不小心就开始发起牢骚。就连我自己也注意到这一点了。虽然注意到了……但是改不了啊。
最近让人感到沮丧消沉的事情太多了。比如发生了怎么看小偷都是来自学校内部的盗窃事件,发现了一部分女学生在约会俱乐部工作。还有把头发漂成茶色的孩子、因为小偷小摸而接受德操辅导的孩子。所有这一切,我都会用“真搞不清楚她们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现在的高中女生真是让人无语”这么一句话来收尾。
当然,这些事都属于校长口中“极度敏感的事件”。学校内部发生的这些事当然不应该到处宣扬。在这一层面上,爱子便是一个可以放心讲述的稀罕角色,她嘴巴很严,还和学校完全没有关系。
但是发牢骚这种事,就算是对着好朋友发,它也依旧是不入耳的。我为此狠狠反省,急忙生硬地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康子最近如何呀?”
每当提到好友爱女的名字,就觉得心里怪怪的。因为我们名字相同,所以会有点不好意思。当然,同名并不是巧合。
在学生时代,当时还姓木村的爱子对我说:“要是我将来有女儿,就请康子你同意我给女儿也起名叫康子喽。”当时听她这样讲,我觉得肯定是在开玩笑,而且还对她突然聊起这么遥远的事情感到有点无语。没想到,爱子本人是认真严肃地要这么做,而且这事情根本不遥远。爱子还在念书的时候就结婚了,还完成了半年后就生下孩子的伟业。当时我们才都只有二十一岁。
我当时的心情,说实话是既惊讶又迷惘,还有些失望的。对于我来说,爱子既是好友,也是独一无二的好对手。不论学习还是其他,我唯独不想输给她。可是每一次我辛苦努力越过的障碍,看上去爱子都是轻轻松松就搞定了的。
当爱子眼中闪着光芒,告诉我她未来的梦想是做老师时,我感觉自己也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所以,我认为她结婚生子的行为是极为严重的背叛,至少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这样的。
“康子最近好吗?”
“嗯,很好呀。”
从那以后,这样的对话究竟重复了多少次呢?当年的康子还是个小婴儿,如今已经念小学了。每当提起这个和我同名的小姑娘,我的内心就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情,无论我是否承认,这种感情都很容易触动我。
当然,爱子如今仍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的宝宝也可爱极了。和爱子发发牢骚、讲讲心里话,这对我来说都是无可替代的珍贵时间。
令我感到难受的是,我知道爱子如果做了老师,一定会比我出色得多。有时我会迟疑:我该不会根本就不适合做老师吧。
不知爱子这个年轻妈妈究竟知不知道我的这个想法,不过她一直都会对着我开朗地点头。
“她很精神,甚至有点精神过头了呢!最近这孩子突然变得任性了许多,让人烦心。养孩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呀。”
“话是如此,但爱子的对手只是一个人啦。我这边可要面对四十个人呢!”
我笑着说完这句话后,突然心下一沉。那一瞬间,胸口仿佛被锐器狠狠扎了一下,痛极了。我用一只手遮住脸,无力地嗫嚅道:“错了……不是四十个人。”
“欸?”
“三十九个人……有一个,已经被杀了。”
2
距安藤麻衣子去世,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或者应该说,才刚过去半个月啊。自己班上的孩子死了,而且是被杀身亡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根本就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还听说是被过路魔刺杀的,我的大脑已经彻底短路了。
安藤麻衣子非常漂亮,非同寻常的漂亮。她有充分的条件去做个模特或艺人,实际上她也确实被不少星探挖掘过。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学生之间还言之凿凿地流传“她最近就要出道了”的传闻。不过,那也只是某种带有期许的推测罢了。
“因为在我们这群人里,只有麻衣看上去会出道嘛!朋友是艺人,听着多棒呀!”
这群少女纷纷这样讲。
“怎么个棒法?”
每当这样问她们,少女们就会回答:“因为这样就会知道那些明星的住处呀电话号码了嘛!然后,说不定就能给木村拓哉或者稻垣吾郎打电话了耶!是吧!”
这群孩子,简直是太幼稚了。
对于少女们来说,“美”,就是她们绝对信奉的对象。原本,处于从少女到成年过度的这十六七岁的年纪,就算身体健康,外貌也绝达不到她们所期望的“美”的状态。而且这个年纪还是最容易发胖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幸运儿除外。所以,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在拼命努力想让自己哪怕再好看那么一点点,看得人简直要落泪。我时常叹息:这份心要是用在学习上该多好。但我知道自己也经历过这样的时期,所以并不觉得她们荒唐,也不会嘲笑她们。
她们坚信,只要拥有美貌,这世上的种种“好处”就可以轻易到手。这种想法虽有些夸张,但绝不能说是错觉。比如说,我就很清楚,自己并不美。作为一个女人,我觉得这是我的不幸。
安藤麻衣子可以说是个命里就带着幸运星的孩子。这一点,我想所有人都会赞同的。可她却被杀害了。她的生命在二月二十二日那一天彻底停摆。
从那天起,又发生了很多事。好几个警察来过了。我是被杀害学生的班主任,他们问了我很多事。媒体方面来的人更多。体育新闻一类的报纸还用上了《美女高中生杀人事件》《惨遭夜路杀人魔刺杀》等格外耸人听闻的标题。电视节目的采访记者堵在校门口高声嚷嚷,逮到一个学生就把麦克风塞过去。还有一个电视节目的工作人员要求大家在被害学生的课桌上摆上鲜花。
“这样比较有感觉。”他说。
虽然这说法过于缺心眼,但我却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整晚睡不着觉,食物哽在喉间难以下咽,仅仅一个星期就瘦了四公斤。
“被害的安藤麻衣子同学,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同措辞,不同提问者所提出的问题,最终都聚集到了这一个点上。我的回答也是千篇一律。
“头脑聪明,为人严谨,在其他同学眼中是非常讨人喜欢的好孩子。”
我的回答十分陈腐,几乎就是在告诉对方“你们想知道的本质问题我根本不了解”。经历了这一遭,我再次意识到了——虽然是班主任,但是我对学生的认识真的不够深刻。
但是,面对同样的疑问,学生们的回答就比我显得更富有娱乐节目的效果吗?并没有。她们众口一词:“她非常漂亮。”
所以最终,我对安藤麻衣子的认识并没有什么变化。
难以理解的是,少女们看上去都非常的愤怒。她们十分隆重地大哭、哀恸,并且愤怒。倘若这愤怒是针对凶手的,我倒是可以理解。但奇怪的是,她们的愤怒似乎是冲着安藤麻衣子本人去的。
“所以我说了很多次了,那些孩子绝对是从火星来的。是一帮子跑来侵略地球的外星人。我真的完全无法理解。说实话,我甚至觉得自己开始讨厌她们了。自从做了老师,就几乎没发生过什么好事。总而言之,我真的不该进女校做老师的。”
这话虽然带点调侃,但其中八成都是真心实意的。干不下去了,我想辞职。这个念头最近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突然,朋友用手掌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那种温柔的触感就仿佛在轻声嗔怪我,又仿佛是在鼓励我一般,残留在我头顶许久没有散去。
“总而言之呢。”她就仿佛是用面对自家年幼的孩子一样的口吻道,“我是做不成教师的呀。”
“爱子……”
“生了孩子的第一年呀,我记得自己几乎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发火和大吼,每天都是那样。理想和现实的差距真的很大呢,连我自己都开始讨厌自己了。不过,总有那么一天两天,我也会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会觉得有了宝宝真好呀。我想,人或许就是为了这一瞬间才成为父母的吧。康子,你也一定有这样的瞬间,觉得成为教师真好呀,是吧。”
我认真地端详着爱子的脸,眼眶突然一热,有什么东西从双颊滚落。
我不懂。我无法理解。
我一直都将内心的焦躁深深隐藏起来,忍住不哭。而此刻,泪水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轰轰烈烈地肆意流淌,那气势连我自己也吃了一惊。
“那就稍稍……”我小声道,勉强露出一个微笑,“那就稍稍再加把劲看看吧!”
对呀,现在可不是发牢骚的时候。我得加油啊。为了我自己,为了始终不厌其烦听我倾诉的友人,还有最最重要的——为了年仅十七岁就死去的安藤麻衣子。
眼下可不是逃避的时候。
我转过身,将那片被雪水打湿的、脆弱的辛夷花留在身后,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花儿始终默默无语地伫立在枝头,只是人们从不留意它罢了。
3
“小幡老师,请您来一下……”
教室的门开了条缝,新田老师探出身子来冲我招了招手。我给学生们布置了一篇英语作文,随后来到走廊上。要是能把刚教给她们的写作方法运用得当自然是最好的,然而这群孩子的记忆力基本和鸡一样差。
“校长叫您马上过去,我也得去……二年级的所有班主任好像都被他喊去了。”
新田肉嘟嘟的圆脸显出一丝不安的神色。
“really?”同为英语老师,我下意识地顺口回了句英文。紧接着,又压低声音凑近问:“校长在想什么呢?难道要我们扔下学生不上课了吗?”
“没办法啊,我只能先把课扔下了。”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这种做法可不是最近一两天才出现的。校长这个人,根本不管别人的情况,也没耐心等待别人先处理手头的工作。而且,他虽然总硬逼着大家去展望未来,但他自己却是个毫无远见的家伙。
就在最近这段时间,校长直接开始着手指挥起各种各样的改革,还不惜将我们这些身在教育一线的老师也卷了进来。具体说来,就是要充实英语教育、推进学校的国际化进程、积极导入电脑教学,等等,这种东西如今所有的学校都已经如火如荼地搞起来了,他却才想起来计划。而且既要把支出压到最低,还要立即实现他的计划。像这样勉强员工的想法,对于我们这些实际出力的教师来说真的很难忍受。所以,校长越是情绪高涨,我们越是态度消极。
说白了,就是经营方式不够合理。这几年,我们学校的入学人数一直在下降。这其实本不单是我们学校的问题。毕竟儿童的人数就在显著下降嘛。某本杂志还预言,再过几年,补习学校就要彻底崩溃了,甚至还出现过大学的招生名额比报考人数还多的情况。本来嘛,现实情况就是这样,大家想读的都是名牌大学,并不是随便找个大学就好的。招生一方也会减少招生名额啊。补习学校立即垮掉倒是不太可能,但眼下还是要有足够的危机意识才行。
各种私立教育机构也面临着同样的情况。和婴儿潮那一代小孩学龄时期的情况相比,如今人数骤减的惨状简直令人扼腕。
不过,就因为这种现状,就要被数落“都是像你这种适龄结婚的女性不去结婚才会这样”,那可是绝没什么道理的。想想是谁拿人当拉车的牛马一样,让人连约会都没法好好约的?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搏啊!”
曾做过社会课老师,极其爱读历史小说的校长,总爱用这种夸张的表现来激励我们。真是烦死人了。我忍不住腹诽。谁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搞到头破血流,最后挣扎着痛苦死去呢?如果总归要死,我更想躺在床上漂亮又平和地死去。
我让新田老师先走,指示班上的学生们先上自习。
“虽然没多少时间了,但是大家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问我。”
“老师,我有问题。”
举手的是成尾沙也加。来了来了。我暗暗做好了迎战准备。这孩子发神经抽风的样子早就成了我们教师办公室的话题。她总会在课上提一些和学习毫无关系的问题,弄得老师们十分困扰。而她本人却根本不是抱着恶作剧的心理,而是十分认真地提问的,这就更让人为难了。
果不其然,她这一次也是一脸严肃地问道:“小幡老师,请问您为什么不结婚?”
你问我,我又要问谁去呢?
一走进定好的会议室,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一下都聚集到了我身上。我略微瑟缩了一下,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校长瞥了瞥我,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他那副粗框眼镜后面,是一双莫名带点女性气质的、总是在打量对方的细长眼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学生给了他一个“长得介于色狼大爷和抠门大妈之间”的评价。这个形容既让人摸不着头脑,却又隐约让人有点理解。想到这儿,我觉得多少解气了一点。
“总算全员到齐了。”他用略带挖苦的语气道,随后再次清了清嗓子。
“其实,这次是要遗憾地告诉大家,住在附近的居民对我校学生有一些不满。”
“又是走成一横排的事吗?”负责保健体育的石田老师急忙问道。
这家伙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单细胞生物,不过绝不是什么坏人。当然,很可惜,说他“不是坏人”,也就意味着他并不完全符合“好人”的特征。
“那件事可是从很早以前起就提醒学生们了。”他有些懊恼地说。
你们学校的学生总是走成一横排,把很窄的路堵得死死的,特别妨碍通行——过去的确收到过几次这样的投诉。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们都会提醒学生们走路时要注意别把路堵死,每次学生们都乖乖地答应着,可是情况又根本没有任何改善。
可是,倘若投诉的是这件事,就根本不需要在上课的时候把老师们都叫来呀。尤其是叫来的全是二年级的班主任,光这一点就很奇怪。
果不其然,校长神色冷淡地摇了摇头。
“这次要说的不是这件事,是更加严重,极其恶劣的事。今天早上,有一名身穿我校校服的学生在下电车的时候撞到了一位七十岁的老人,一句道歉都没有就跑掉了。”
“哎呀,这太过分了。”教导主任嚷道。
“的确,不能原谅这种恶行。”年级主任抱起了胳膊。这两人的表现就像在演一出蹩脚的戏剧。学生们形容他俩是“怪兽脸”。他们二人关系很差,有学生说他俩站在一起就是“哥斯拉大战加欧斯”。我记得自己当时觉得这个形容真出彩,还笑了。不过学生给我起的绰号是“小烦大妈”,这可让人笑不出来。我坚信她们之所以给我起这个外号,绝不是因为外貌接近,一定是因为我的姓氏和这个词比较接近,仅此而已。
“请问……”我战战兢兢地问道,“只是因为这点事,就把我们都喊来了吗?”
“只是因为?”校长转了转眼珠瞪了我一眼,“她撞的可是个身体虚弱的老年人啊!这难道还不算是极其恶劣的行为吗?”
“当然,您说得对。可现在我们正在上课。如果一件事能让我们都放弃上课,那肯定得是更加特殊的事情吧?而且,为什么专门把我们几个二年级的班主任叫来呢?如果只是因为这件事的话,我觉得很难接受。”
“您不愧是国立大学毕业的才女,真是不同凡响哦。”
校长愈加讥讽地歪了歪嘴。
“那个学生一定是二年级的,因为被撞的老人非常明确地记得那学生领带的颜色,是深红色的。”
服气了?校长仿佛这样说一般,环视几个老师,随后稳稳地将视线停在我脸上,慢悠悠地又补充道:“而且,还有件事非常棘手呢……那老妇手中的行李被撞得摔下了月台,里面的东西都撞坏了。”
“是什么东西呀?”新田老师声音细如蚊蚋般问道。
“据说是一件祖传古伊万里壶,价格不低于百万。”
4
我们学校的制服是蓝色的双排扣短西装配格子花呢百褶裙。这个设计要比之前的那一套雅致漂亮得多了。西装里面配上学校指定的白色衬衫,打好形状的领带则要别在领口。领带的颜色按学年区分。现在是三年级橙黄色、二年级深红色、一年级苔绿色。每一年这三个年级的领带指定色都会错开,所以学生们在三年间始终都会戴着从入学开始就定好的那个颜色的领带。有趣的是,不论哪个学年的学生,都觉得自己领带的颜色是最难看的。
不管怎么说,这事情可真是难办了。
据说那位老妇非常愤怒,似乎还有可能去提起诉讼。她会这样做倒也可以理解,但同时我又忍不住想发句牢骚——她干吗要拿着那么贵重的东西在外面晃悠呀?更让人头疼的是,她甚至都没为这只壶上任何保险。
“大家听清楚了吗?要立即、马上!找出这件事究竟是谁干的。不然就没法解决了。”
校长还是老样子,如此随意地就给我们布置任务了。我看他才是立即、马上!要将“学校对个人”的事件,迅速甩锅成“个人对个人”的事件吧。之后就是要让当事人双方去对话,聊出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结论。
走出会议室后,所有老师仿佛事先商量好一般,齐齐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校长这次一定讲的是那个报告书的事情呢。”新田老师小声对我说,“所以我特别慌。”
新田老师说的是校长要求我们提交的一份报告,内容是尽情讲讲长期展望和对学校运营的意见。而且校长提这些要求的时候,我们正被期末考试的出题工作和入学考试的准备工作搞得焦头烂额。
“特别慌……你究竟写了什么呀?”
新田老师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就是……呃,就是老老实实把自己的想法写出来了……”
“你是写了批评建议,对吗?”我猛地皱紧了眉头,“怎么这么傻,写了批评建议不是正中他下怀了吗?”
校长的用意非常好懂。他就是想重用追随、逢迎自己的人,彻底无视那些持批判态度的人。所谓报告书,不过就是基督徒的踏绘罢了。
“什么中不中下怀的,我其实是做好了撞枪口的思想准备的。”新田老师表情悲壮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便转身回自己班上去了。
她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不过说到那只伊万里壶,也真是太棘手了。
我看了一眼表,离休息时间还有段距离,暂且先回班上接着上课吧。
走在半路的楼梯上,就已经能听到女孩子们在大声说话了。看来整个二年级都进入了无人看管的散漫状态。我那个二班自然也一样,吵得像一群蜜蜂,不,像捅了马蜂窝。我原本想突然拉开门,可正凑近教室时,却突然十分清楚地听到了零星几句对话。
“而且嘛,那个老太太也真是的,冲我这边看的眼神超可怕呢。”
原本伸向门把的手,顿时定住了。
“我有什么办法哦,我又不是故意的……还不是那个大叔的问题!我看他是脑子有病吧。”
我立即分辨出了说话的人是谁,那个有点沙哑的声音,绝对是川岛由美。听上去措辞挺恶劣的,但这种说话方式在如今的孩子中可不算罕见。不过先不说这些……
我自己也注意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现在听到的这对话,该不会就是……
“一大早就气死了,真的。”
“先不聊这个了,由美。”另一个兴高采烈的声音响了起来。应该是成尾沙也加。“跟你讲,就我之前提到的那个,每天早上在电车里见面的男生,其实今天早上也……”
我做了个深呼吸,猛地推开了教室的门。整个教室的嗡嗡声戛然而止。三十九条深红色的领带直直转向我这边。
我知道,想追问川岛由美的话,必须趁现在。可不知为何,我完全说不出话来。大概是见我直勾勾地盯着她吧,川岛由美一脸疑惑地望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一丝邪气。川岛是个运动能力不错的高个少女,出身普通工薪家庭,有一个在念私立大学的哥哥,所以她们家也还在凑学费和还房贷的深坑里挣扎……
“请同学们打开教材。”将视线从川岛由美脸上挪开,还是费了点力气的。我尽量假装冷静道:“我们继续上课。”
5
接下来的几天无事发生。或者反过来说吧,无事发生的日子仅仅维持了几天。
当时我正在削铅笔。我握着小刀,一根一根认认真真地将铅笔屑削到纸巾上。
明明有电动转笔刀,还非要动手去削,这单纯是一种逃避行为。我有个坏习惯,每当不得不面对讨厌的工作时,我就会下意识地开始投身这种简单的手工劳动。
我的日程表上还是合理安排了一些空余时间的。原本将这些时间都用来休息就好,但世上自然没有这种好事。也不知从何时起,要在休息时间处理的工作越堆越多,而眼下亟须处理的,就是要填写在期末发给学生的通知单。
写这玩意儿真的让人打不起精神。学习成绩不理想,这种事情对学生本人来讲自然很难受了,但是对于打分的老师来说,心情一样十分沉重。也不知道学生们是否明白这一点。
如果可以,我恨不得一口气削他一百根铅笔。可惜眼下早就进入自动铅笔鼎盛期了,根本就用不了几支铅笔。当仔仔细细削好最后一根铅笔后,我发现窗户外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飘舞。靠近窗边仔细一看,在窗框附近停着几片花瓣,花瓣是深粉色的,中心部分则是白色。
为什么会有花瓣?
好在中庭是用混凝土浇筑的,我脚上还踩着室内鞋,就这么走到了室外。没错,又有几片花瓣被风吹着,悠悠荡荡地从我的鼻尖飘过。
我抬起头,夹在两幢教学楼中间的一片天空映入了我的眼帘。细碎清淡的浮云就仿佛淤水处漂着的星点树叶一般。我追着云彩流逝的方向看,不知不觉间呆呆地张开了嘴。
从屋顶的扶手那儿,能看到随风飘动的格子百褶裙,还有裙摆下的两条腿。
突然之间,我想起刚才那个花瓣应该是来自长在校园正门花坛里的瓜叶菊。这种花样貌可爱又好养,不过绝不能用在探望病人的花束里。
因为瓜叶菊(cineraria)的前两个发音,和“死(shi ne)”相同。
这不吉利的联想,已经足够我想象到最可怕的情况了。我无声地惊叫,接下来的那一瞬间,我放下一切思考,飞奔向教学楼。
我一边大步飞跨上楼,一边心悸得几乎要流下眼泪。总算跑到屋顶了,感觉心脏险些爆炸。我迅速调整着呼吸握住了门把手。平时很少开关的门闩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正前方约十米开外的扶手上,一个学生正背对我这边坐着,手中握着一把瓜叶菊,花瓣几乎都被揪光了。似乎被开门声吓了一跳,她的身体稍稍歪了歪。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都凉透了。对方稍回身一看,认出是我后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小幡老师,您怎么了?”
她看上去仿佛坐在公园长椅上一般放松。
“还问我怎么了,你这孩子……”
我顿时语塞。
坐在那儿的竟然是我自己班上的孩子,野间直子。成绩中上游,迄今为止从未惹过麻烦,从学校的角度来看,她是个极标准的“好孩子”。
“野间同学,你在干什么,现在正是上课时间吧?”
其实究竟是不是正在上课并不重要,但是这句话还是最先从我嘴巴里溜了出来。
“老师,你说,如果我从这儿跳下去了,你会不会很为难?”少女不断地重复道,“会不会很为难?”
她一边说着,一边仍旧一片一片地揪着手中剩下的花瓣,扔进风中。这动作像极了用花瓣占卜,但这少女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占卜爱情。
不是在问“喜欢”还是“不喜欢”的话,那代替这两个词的会是什么呢?
“死”还是“不死”?“跳下去”还是“不跳下去”?
我被自己的想象吓得寒毛直竖。
“你不会跳下去的吧?”
我慢慢地向她靠近,感觉我们两人之间仿佛扯着一根细丝线,而我正踩在这根线上。
“有时候,在车站看到电车入站的时候我也会想,要是这时候跳到轨道上会怎样?还有,走在过街天桥上的时候,看到桥下车来车往,川流不息,我也会这么想,总是不知不觉地就会这么想……”
“你该不会……你难道是想死吗?”
还有五米。
“麻衣,她为什么就死了呢?”少女一边把玩着花朵的茎秆,一边喃喃道。
我心下一惊,停下了脚步。
“安藤同学可不是自己去寻死的呀,她是被人杀害的。警察一定很快就能抓到凶手了。”
“也是哦。不过,其实都一样吧?被杀和自杀,最终不都是消失不见了吗?”
野间的口吻显得很老成。消失,不见。我咀嚼着少女的这句话。该不会是我思虑过度吧?我竟觉得那悲叹之中,仿佛还带着些羡慕。
小孩子越来越少了,就像用刀去不断削尖的铅笔头。能看见的只有每况愈下的未来。
或许想坚持不折断,反而更难。
这和步入社会后我所感受到的那种不安其实有些相似。进入某个组织,开始劳动,这就好像在努力攀登一座金字塔形状的山,一刻不得歇息,也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只能埋头苦爬。一边经历辛苦,一边心中惴惴不安——说不定前方根本就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呢?
我始终紧紧盯着险坐在扶手上的少女。意外地,她显得很平静,目光透露出安稳。
“抱歉,老师。”她把揪得基本只剩花萼的茎秆随手一扔。
“我没想要跳下去。我只是在想,死,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说到这儿,少女轻盈地蹦了下来,她没有蹦向遥远的地面,而是蹦到了屋顶的一片平坦的水泥地上。
我不由得双腿一软,跌坐下来。
“老师,请问您为什么不问问我们呢?”少女轻轻坐在我面前,微微歪着头问道。
“问什么?”
“就是那个碎掉的壶。其他班上的同学说,她们都被班主任问过了,但是老师没问过我们,是因为您相信绝不是我们班上的同学做的,还是?”
“你觉得呢?”
我之所以反问野间,是因为不想让她明白我的真心。然而少女却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老师您是怎么想的,但是,一定不是我们班的同学做的啦。”
“欸?”
“神野老师是这么说的。”
“神野老师?”
她说的神野老师,就是某次告诉我那座院子里种了辛夷的同事。她是我们学校的校医。
“是啊。”少女开朗地点了点头,“所以,您完全不用担心啦。”
野间直子站起了身,又低下头道:“看样子我吓到老师了,真抱歉。我没有什么不对劲啦,马上就会好好返回教室上课的。”
“野间同学……”我喊住了正要离开的野间直子。
“我其实不太明白。安藤同学去世的时候,大家都哭了对吧?肯定是因为悲伤,这一点应该错不了。但是我又觉得不仅仅是悲伤,大家看上去似乎还在生气……而且不是在生凶手的气,而是在生安藤同学的气。那是什么意思呢?是因为安藤同学那样魅力出众的人,竟然没有平顺幸运地走下去,真是令人不敢相信,所以才生气吗?是因为不愿被自己一直深信的东西所背叛,所以才生气吗?”
那种失望的感情,我似乎也曾对爱子产生过。那时,我对突然发生的一切感到惊慌和迷茫。与此同时,我的情绪之中也的确隐藏着一些类似愤怒的感情,不是吗?
在安藤麻衣子死亡的同时,少女们的内心也实实在在地萌生、成长出了某些情绪。
那种情绪和我对爱子的小小康子所产生的些微情感无法相比,它是一种痛苦沉重的不安。不过,这两者之间的底色却又十分相似。
野间直子沉默了片刻,但很快抬起头来,用一种略有些冷漠而扫兴的语气回答道:“大家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的想法。我也是……小幡老师不也一样吗?”
见我答不上话,少女又淡淡地笑了。
“对了,今天发生的事情,还请老师不要告诉我爸爸好吗?他那个人特别容易焦虑。”
虽然她的语气带着点开玩笑的感觉,但是表情却显得认真极了。少女下定决心一般,再次对我点点头,然后小跑着离开了。
我走向野间直子刚刚坐着的那段扶手附近,抬头看了看天空。
或许那儿是思念被害的安藤麻衣子的最佳场所吧。
——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也是同死亡最亲昵的地方。
虽然有些不理解,却又隐隐明白这种感觉。
我如此想着。
6
当我提议一起回家时,神野菜生子并未表现得多意外。
神野老师身上总有些不可思议的地方。她既能和教师群体打成一片,又能和他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她的长发始终平淡地在脑后扎成一束,身上没有一件首饰做装饰,也几乎看不出她化了妆,但她总不时地给人一种十分惊艳的美感。
我知道有不少学生特别倾慕神野老师。野间直子便是其中一个,被害的安藤麻衣子也不例外。
“小幡老师最近也一直很忙嘛。”正要走出校门时,神野老师说道。
“嗯嗯,没办法,三月份对于教职工来说就和年底一样忙嘛……而且越是这种时候,越是有各种各样的事要处理。简直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那只兔子一样,每天就是奔来走去,嘴里一直念着‘忙死了,忙死了’。”
“那兔子是叫三月兔吧?”神野老师忍俊不禁道,“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那是小学几年级来着?我们音乐课上学了《三月兔》这首歌。那首歌的歌词里确实出现了‘兔子’,但是‘三月’可一次都没出现呢。我当时觉得好奇怪。后来有一天我终于明白了,那首曲子是歌曲集中的第三首,名字叫《月兔》。那个三,只是个编号而已。老师只把那一页复印下来发给我们了,所以我才一直都没搞清楚呢。”
“你说的那首歌我有印象哎,讲的是兔子看到有个老爷爷要饿死了,就舍身跳进火坑里想烧死自己,把自己的肉留给老爷爷吃。但实际上那个老爷爷是神仙,他令兔子的灵魂升到了月亮上。所以如今我们还能看到月亮上有一个月兔的影子,真是可喜可贺……是这个故事吧?”
大概是对我这种毫不委婉的讲法感到奇怪吧,神野老师又笑了笑。至此,我终于鼓起勇气问道:“那个……我想换个话题哦。最近发生了我校学生把老人的壶撞碎的事情……然后,是神野老师说,这件事不是我们班的学生做的,对吗?”
“是野间同学告诉您的?”神野老师缓缓回应道,“我说的和她告诉您的还稍有些不同。我其实说的是——不仅仅是小幡老师班上的同学没做哦。”
“那您的意思是,撞到老人的不是二年级的学生,还是说,干脆就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不,说不定根本就没人做这件事。”
她的语气就仿佛在讲一件极度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二月之后跟着三月一样。
“您为什么会知道呢?”
“因为被撞到的那位老人说,她看到了深红色的领带。”
看着我歪头疑惑的模样,神野老师露出春日暖阳般的微笑。
“小幡老师,今天很暖和,是个仿佛春天一般的好天气对吧?但是那一天可不是这样的哦。那天一早就下起了冰冷的雨夹雪。所有学生,一个不落,都穿上了大衣对吧?校规上有一条,要求‘大衣扣子必须全部扣紧’。但就算没有这条规定,在那样寒冷的天气里,大家也都会扣紧扣子的吧。老人怎么可能看得到领带的颜色呢?”
那一瞬间,我惊得张开了嘴。
“就是说……那个老婆婆说谎了?究竟为什么要……”
这个问题问到一半,连我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她不是说了吗,那是报价百万日元的壶。
“为了钱……是吧。”我苦笑着说,“突然觉得自己太傻了。总想着现在的这些孩子,就算做了这种事也不奇怪,不,我甚至觉得她们特别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来,所以根本没有怀疑过事情的真伪。岂止如此,我甚至还怀疑自己班上的孩子……”
“小幡老师该不会是在学生自习的时候听到了川岛同学的话,以为是她做的,才这么担心吧?这件事我也听野间同学提到过,不过川岛当时聊的完全是其他话题啦。”
听神野老师讲,川岛由美其实是在挤满人的电车里遇到了骚扰狂,于是拼命地朝反方向躲闪,结果却被边上的一个老太太瞪了,还被训斥“挤什么挤”……总之,就是这么一件事。因为实在太过巧合,而且我也只听到一部分内容,所以才误会了她。
我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有些迟疑了——这整件事,不就和神野老师说的那个《三月兔》的故事一模一样吗?
“神野老师,我真的彻底没自信了。我觉得自己就只会一个劲儿瞎忙瞎跑,像个傻子一样。神野老师只在校医务室里工作,却能清楚这么多事。”
“因为我一直都在校医务室待着呀。”神野老师有些害羞地微笑道,“总有同学来找我,大家会跟我讲各种事的。其实,也就是如此而已。”
“对如今的小孩,神野老师就没有不理解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