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有不理解的地方,但也一定有理解的地方,不是吗?”
听了她的话,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目不转睛地望着神野老师的脸。随后,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您说得对。”
7
那天,我在走廊上踱来踱去,有些忧愁。之所以情绪低落,不单是因为臂弯里夹着的通知单,我脑海中还一个劲儿地浮现出校长那令人厌恶的眼神。
因为摔壶事件很有可能是一起恶性欺诈事件,所以应该上报给警方——听到我这番建议时,校长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细长眼睛,有些微妙地斜了一下。看到他那表情的一瞬间,我心中的疑惑开始逐渐发酵。
该不会,是校长在说谎吧?
不是说这件事全都是凭空编造的,但是,倘若校长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就是一场欺诈呢?倘若唯独“深红色的领带”这部分,是校长编造的呢?
学校已经显而易见地陷入了经营困难的境地。不论哪一所学校,经营者最先考虑的一定是裁员。学生的人数已经在减少了,那么干脆裁掉一两名教师,对于学校来讲也是不疼不痒的了。问题就在于,要想叫停每年更新一次的合同,就需要一个比较像样的借口。
以安藤麻衣子事件为先,最近二年级学生的问题是最多的。要是能在这个基础上再小做手脚,说不定就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这番想象实在有些冒傻气,简直就像是在台阶上扔了块石子儿,然后守株待兔,等着有人被绊倒一样。所以,它也只能停留在讨论“可能性”的层面上了。
但是……
我摇了摇头,站住了。总之,先把通知单发给学生,再来一番严厉评价才是首要任务。
我站在二年级二班的教室前,感慨了片刻。今天是最后一天在这间教室,为这个班上课了。从明天开始就放春假了。
“大家好哇,我有个超级大礼物要送给大家哦!”我推开门,精神满满地大喊了一声。
“好耶!”教室里传出一阵欢呼。我将怀里的纸卷一下摊到讲台上:“是通知单哦!”顿时,欢呼转成一片惨叫。
“那个,小幡老师……您先等等。”野间直子一边说一边站起了身,“我们也有礼物要送给您。”
说罢,她从桌子下面抽出一束奇奇怪怪的花。
怎么形容呢?一打眼,就仿佛被乱哄哄的色彩冲刷了一番似的。再仔细一看,里面有小苍兰、郁金香、水仙、香豌豆、矢车菊、金鱼草、玫瑰、康乃馨、紫罗兰、满天星、银莲花、大丁草……还有其他不知道名字的花朵,颜色丰富,尺寸各异,热热闹闹地绑成一束,用红色蝴蝶结扎了起来。
“我们一人买了一支哦。”野间直子骄傲地说,“一共是三十九支。虽然有点不好拿,但这是我们全班的心意啦。”
“那个……因为麻衣的事,还有别的一些事情,小幡老师一直都挺没精神的对吧?”
说话的是成尾沙也加。
“所以我们希望老师能再打起精神。”
“小幡老师,加油!”川岛由美说。
其他女生也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考试成绩再给高点啦。”
“早点儿结婚哦。”
“别总发火啦。”
“被哥斯拉他们欺负也别哭哦。”
“啊,老师她感动了,她感动了!”
“我们呀,我们可都是好孩子呢。”
野间直子有些焦急地将花束塞到我手中。
“这阵子让您担心了,真的对不起。这束花是代表我们所有人的,这一年多谢您的教育,小幡老师。”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这束多彩鲜艳的物体,它是那么的杂乱无章,支离破碎。
我可是个冷酷的女教师呢,才不会被这种手段给蒙骗过去。你们肯定又要捅出什么娄子,闹得我东奔西走去处理,说不定还要闹得警察也出动了。于是我一天天地大吼大叫,还要被你们笑是歇斯底里大妈,是“小烦老师”。要被校长嫌弃,被教导主任和年级主任呵斥,还会被家长找碴儿。你们这群小孩儿,稍微说个两句就会哭鼻子,一会儿没看住就要恶作剧,记性差得和鸡有一拼,明明记性差,却又很记仇,傻得可以,但又总是很狡猾……
我扬起下巴,接过了野间直子递来的鲜花。三十九支,乱七八糟的花。这花朵简直就和你们一模一样呀。
和你们相处的这一年,根本没有一件好事。就算很偶尔地开心那么一下,后面紧跟的一定是能把那点快活全都抹掉的闹心事。接下来的三百六十五天也一定,一定是这样……我非常明白,光是一束花,怎么可能感动得了我,这种程度……
不知为何,眼前的这三十九支色彩绚丽的花朵都微微摇摆起来。
那花束背后的三十九个天使的脸庞,个个露出害羞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