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要是能一夜之间变成一只灰猎狗就好了。大麦町也不错,或者波音达、杜宾,都可以。要是能变成那种体形纤细精悍,腿长而强韧的猎犬就好了。
一边想着这些荒唐得近乎做梦般的事情,一边熬到大半夜才睡过去。
大雨敲打着玻璃窗。
不知从哪个遥远的地方传来铃声。
大宫高志在被窝里舒服地尽情打着盹。七点钟左右时他醒过一次,发现外面下雨了,便就地睡起了回笼觉。第二次唤醒他的是电话铃声。他本来以为这阵铃声也会停止的,却没想铃声很快又化作走廊上啪嗒啪嗒的奔跑声。
“高志!高志!出大事了!快起来!不许再懒洋洋睡大觉了啊!”
随着响彻整个家中的高亢喊声,妈妈静香猛地推开门冲进来。
“怎么了啊,大清早的,好吵……”
高志的声音里带着半分睡意。感觉对方嚷得仿佛发生什么地震火灾了一样。要是着火了确实难办,不过倘若遇到地震,那自己就这样躲在被窝里,说不定也能熬过去。
“你说什么呢?快接电话啊,接电话!”随后,静香有些刻意地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小声道,“是女孩子打来的,三田村家的,美弥。”
高志还未听妈妈说到最后就从床上一跃而起,从她手中抢过分机,按下通话保持的按钮,耳朵贴到机子上,但是却什么都没听到。他呆愣地回头看着静香。
“你该不会,没按通话保持键吧?”
“别担心,我手攥得紧紧的呢。”
一年前,这台兼有传真功能和分机的电话亮相大宫家,静香就只学到了一点,那就是随便乱按会把电话挂断。主机虽然在爸爸房间里,但是静香可以从分机接电话,再转给主机。可静香每次都捏着分机疯狂地跑。毕竟,她至今连电视的录像功能都不会用呢。
高志在内心高呼“快饶了我吧”,随后指手画脚地把妈妈赶走,再次按下电话的保持键。
“喂,喂?久等了。”
声音有点尖得过分了,几乎可以引发雪崩。从静香那个慌张劲儿也能看出,迄今为止,高志的确从来没接到过女孩子打来的电话。
再说,三田村美弥又有什么事找他呢,而且是这么一大清早?
想到这儿,他瞥了瞥表。八点半。从妈妈的角度来看,这个时间还在睡觉,实在是过分了。但是说到给别人家打电话,这会儿还有些早。究竟发生什么了?
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就在他想着先问候一声“早上好”吧,刚刚摆出“早”字嘴型时,对面发出的声音却令他整个人当场凝固了。
“早上好呀,高志君。”
对方抢先自己一步出声了。那声音倒是开朗得很,但是跟三田村美弥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因为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哇哈哈哈哈哈,是不是吓一跳?是你爸爸我哦!不是来自美弥的电话,真可惜呀。”
因为过度松劲,手中的电话咚地落到了地板上。那得意的笑声仍能够远远地从听筒传出来,钻进高志的耳朵。
真是的,老爹怎么这样。
明明总是忙得团团转,但唯独在耍儿子这方面有的是时间。
高志无视那电话,走去了起居室。这回换成静香挥着手里的汤勺,兴高采烈地追上来道:“哎呀,被骗啦?这贪睡虫!这回醒了吗?”
父母都是这种不着调的性格。高志连生气的劲儿都没有,发出本月第一声大大的叹息。
四月——
在高志心里,四月是一年之中最让他郁闷的一个月。对于他来说,新学期,就是郁闷的代名词。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过去一整年都没适应的这个班级,在三月把他给蹬了出去。到了四月,学校分班又是一番随意大洗牌,他被分去了另一个班级。一想到那封面无一丝折痕的崭新教科书,他此刻就开始感到烦躁。因为在每页教材的余白上,都用看不见的墨水满满印着:
去学习!去学习!明年就是高中升学考了——
那必将到来的考试已经进入倒计时阶段。难得一个没有作业的春假,开开心心,快快活活的日子也顶多到三月中旬。进入四月的瞬间开始,那颗细小不安的种子便突然破土发芽。眼看这植物迅速长大,很快,它的根茎便会长出紧张的尖刺,生出繁茂的、迷茫的叶片,最终开出忧郁的花朵。
高志最讨厌的就是四月。
说起来,那个什么愚人节的恶习,究竟谁发明的?真是又诡异又给人添麻烦。就因为有了愚人节,高志年年都要遭殃。每一年他的爸妈都会合伙琢磨出一个令他感到无力的陷阱骗他。虽然次次都稳稳入坑的高志也有点太疏忽了,可是爸妈愚弄他的手段一年比一年高明,这也是事实。像今天早上这种,趁人睡得迷迷瞪瞪的时候下手,就算不是高志,大部分人也会直接上钩吧。
“差不多得了,别再拿你们儿子闹着玩儿了好不?”高志叹道,随即板着一张脸坐在了餐桌边。
静香将海带豆腐味噌汤端到儿子面前:“啊哟!是我们陪你玩儿好不好呀!投喂睡蒙了的儿子,还陪他玩耍,我这妈当的,真是妈中明镜呢!”
嘻嘻嘻嘻——静香说罢还故意用手挡着嘴巴笑起来。母亲的身型真是又小巧又圆润。
我看这个“镜”,是和镜饼的“镜”搞混了吧。
这句招人嫌的话,高志随着早饭一起咽下了肚。
呸呸,不可说不可说。
最近,静香对自己长胖的事十分在意,要是一个不小心触到她的痛处,就一定会遭受机关枪扫射般猛烈的反击。总而言之,想争辩得过这个开朗又能说会道的母亲,是根本不可能的。
“但是你们为什么非得说是三田村嘛。”
冷静下来想想,她怎么可能会给自己打电话呢。
“哎呀,你不是最近还一副了不起的样子,直接喊人家美弥的吗?”
静香咯咯笑着,把水壶推给高志。
“菜要是咸了就干脆泡汤吃吧?”
明知道高志不怎么爱吃,但他家的饭桌上总是有超级咸辣口味的鲑鱼。因为那是父亲的最爱。
高志把鲑鱼夹到饭上,又自暴自弃地转圈向碗里浇热水。
“说什么最近……那都是小学时候的事了啊。”
三田村美弥从出生就住他们家附近,两家的父母也有交流,所以他们俩属于那种常见的青梅竹马关系。一直到小学三四年级,他们两个人还在一起玩得不错,不过很快就分别开始和自己的同性朋友玩得多起来了。到读初中时,两个人又分在不同的班级,干脆连话都没说过了。在高志看来,这属于非常自然的变化过程,关于他俩的关系,高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掺杂。
不过,静香却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哦!看来你还是想着她!”
她乐在其中地嗤笑起来。
求你了,别再说这些了——就算高志这样请求,静香也绝不会罢休。静香的反应只会和他说“我讨厌吃咸鲑鱼,拜托下次别做了”时一模一样。
她就只会用一种听到了荒唐话般的表情,睁大眼睛回道:“你好任性!”
究竟是谁任性哦。高志叹息着这样想。当然,这句话他也只能硬咽回肚子里。
他突然想起刚开始学英语没多久的时候,某个恶友讲的无聊玩笑——
She is my mother.
她是我妈(她好任性)。
这虽然是一句无聊老笑话,但高志就是下意识地代入了自己。该不会,全世界的“妈妈”都是一个样,都让人感到有点烦恼和无奈吧。
其实,令高志在四月感到忧郁的原因,说到底静香也要占一半。说得再明确一点,就是父亲、母亲,各占一半。
为什么呢?因为四月有那个要命的身体测试啊。
反正只要他没在一年之内长高十厘米,身高测量对于他来说就是极度痛苦的一件事。因为高志是全班男生里最矮的那个,就连女孩子都有好多比他高的。
自从稍稍掌握了点遗传学的知识,高志再去看自己的父母,就仿佛看到大写的“绝望”二字并排站在那里冲自己眨眼。
他不由得想到了“跳蚤夫妻”这个词。
你们俩或许都是出于自愿才一起生活的,但是多少考虑一下自己的孩子有多惨好吗?而且,“大宫高志”这名字也不咋的。又大,又高?“高”个屁啊,我不是“矮志”吗?起这种名字简直就是送人笑柄。
当然,这些想法他不会当面告诉双亲,就算说了也无法改变什么,只能时不时叹息那么一下两下,反正叹气又不遭天谴。
就着咸汤,高志将最后一片齁咸的鲑鱼塞进嘴里。此时,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哎哟哟,静香念叨着站起身。她拿起电话,表情突然变得讶异极了。随后她冲高志招招手,有意凑到他耳边悄声说:“是三田村家的美弥打来的哦,说是要你接电话呢。”
这次应该不是愚人节整蛊了,因为静香的双眼此刻正闪烁着好奇的光。
高志宛如宕机了一般接过电话。
“喂?”
高志感觉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畏畏缩缩的。这时,暂时(可能是暂时)保持冷静的美弥突然大叫起来:“高志君?求求你!快救救我!我遇到大麻烦啦!!”
2
在四月那密如牛毛的雨幕中,高志狂奔得宛如一颗子弹。矮小的高志身体藏在黑色的雨伞之下,被伞面遮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宛如一朵巨大的香菇在高速移动。
Mia是高志读小学的时候和美弥一起捡到的小猫。没错,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大雨。见到那只害怕得喵喵叫的小白猫,他们就不忍心再置之不理了。但是大宫家住的是集体公寓,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家里是不能养小动物的。美弥家则是在原本只能建一栋住宅的区域里硬盖了两栋,居住的局促程度和高志家不相上下。可是再怎么说,美弥家也算独门独户,还是她家更有希望收留猫咪。
“小猫?我倒是不讨厌猫啦……但是你看,我们家连个院子都没有。”
美弥的妈妈有些为难,但最后这只小猫仍然成了三田村家的一分子。倒不是因为两个孩子说服了大人,而是他们两个大哭的样子实在令人不忍。
“我给它起名叫Mia啦。”几天后,美弥这样告诉高志。语气既有些害羞,但又带着点得意。
“美弥(miya)?”
见高志如此反问,美弥摇了摇头,一字一字地订正道:“是Mi-a。因为这孩子就是在‘咪啊咪啊’地叫嘛。”
紧接着,小猫咪就好像在应和美弥一样,“咪啊咪啊”地叫了两声。
自从和美弥不再来往,高志就几乎没见过那只猫了。但它的确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至少在美弥看来是这样。
美弥家离高志家并不远,但或许是因为跑得太急,高志的裤腿已经湿透了。他按响了眼前两户一模一样的房子之中靠右的那一家的门铃。门立刻开了,眼圈红透的美弥走了出来,身穿米奇上衣和牛仔裙。
“究竟怎么了呀?”
不知为何,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带着些怒气。
“我也不知道,你先进来再说。”
美弥抽抽搭搭地回答他。
看到躺在纸箱里的Mia,高志不由得咬紧了下唇。Mia那雪白漂亮的身体染着斑驳的红黑色。血水混着泥污,有些分辨不出,但是能看到它右后腿似乎受了很重的伤。高志尽量轻地碰了碰它的毛,那伤口很新,仍在汩汩不停地冒着鲜血。而且,Mia可能是想要通过舔舐去治疗伤口吧,她的脸上也染着血污,看上去简直像个猫妖一样。
“我刚才在门口的树丛里看到它蹲着……妈妈一早就出门了,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得先止血。”
高志见美弥要哭出来,慌忙说道。
“有没有什么不用的毛巾一类的?”
听他这样问,美弥立即蹦起身。
“要按住它的伤口,咱得马上送它去兽医那儿。”
大概过了五分钟,两个人便一道冲进了大雨之中。
一边撑着伞,一边抱着纸箱,实在是有点不顺手。高志一边尽量动作轻柔地抱着纸箱,一边偷眼看着美弥。他的视线正好落在美弥形状娇好的嘴唇上。美弥要比高志还高上十厘米,健康饱满的双颊边飘着的碎发带有一丝栗色,黑色的瞳仁大大的,似乎总是笑意盈盈,同时又显得十分聪慧。每次在学校见到美弥,高志总会联想到柯利犬。那是外貌惹眼,身形流畅,原产自苏格兰的一种非常聪明的犬。
和她比起来……我简直就是只小腊肠。
想到这儿,高志便深陷自虐思绪中无法自拔,那天他不知叹了多少气。
下着雨的公园连一个游玩的孩子都没有。沙坑里扔着个孤零零的红球,似乎是被孩子们落下的,此刻正在雨中打转。
以前常和美弥在这个公园玩儿呢……正当高志沉浸在过去的甜蜜回忆中时,美弥突然扭过头问:“纸箱很重吧?对不起……”
“没事没事。不过Mia这家伙真是长大了不少呢!”
听高志这样讲,美弥露出一丝微笑。
“这孩子已经在我家待了五年了哦,很久之前它就是个成年猫咪啦。”
是呀。高志应和道。紧接着,他后知后觉地皱起眉。
“这孩子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子啊?是和其他猫咪打架了,还是被野狗欺负了?”
“它胆子很小的,应该不会打架……它平时可是非常小心谨慎的。”
“应该也会有疏忽的时候呀。美弥它……”话说到一半,高志发现自己用词不妥,又急忙改口,“Mia它平时能自由进出家门的对吗?”
美弥只简短地回复了一个“嗯”。
两个人自此一路无言,走到了离家最近的一家动物医院。兽医田崎是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
“这是被刀伤到的。简直太过分了。”一番治疗结束后,田崎表情略严肃地说道。那表情仿佛在说“要是这伤是你们两个人中的一个干的,我可不会原谅哦”。
“只差一点,骨头都要露出来了。”
“那它还能恢复原样吗?”
问这话的是美弥。
“可能要腿脚不便一段时间了。”
这回高志也放心地松了口气,不过他同时注意到刚才田崎的话里有些不容忽视的内容。
“您刚才说,是被刀伤的。”高志问,“就不会是被碎玻璃瓶割到……一类的吗?”
“不,这不可能。”兽医冷淡地回答,“这伤口的切痕过于平整,是个非常清楚的‘一’字。这肯定是用菜刀或者匕首划出来的。”
听到兽医的回答,高志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和美弥面面相觑。那就是说,是有人挥刀砍伤了猫咪。
“怎么会……”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可是在今天被带来看病的猫咪中,已经不止一只猫是这样的情况了。就刚才……啊,你们认识小林吗?”
“认识。”美弥回答,“是紧挨着公园背后住的那家对吧?”
“该不会……连小林家的猫咪也惨遭毒手?”
“嗯。”
田崎皱起眉点了点头。
“他们家的那只猫还是只幼猫呢,也是腿部被割伤了,伤得非常深。它那种情况,估计从此以后腿就彻底不能动了。那可不是和猫咪打闹伤到的,也不是被狗袭击。那很明显就是被刀伤到的。”
“怎么会这样,要是讨厌猫,离远点不就好了。为什么要特意去做这么过分的事……这不应该呀……”
美弥否认着,但声音却有气无力。Mia正痛苦地躺在她的面前。田崎懊恼地耸了耸肩。
“但是现实生活中的确存在这种人。他们会把热油泼到活猫身上,还会出于玩乐的心态用气枪打野狗。我们不是会称呼那些伤害了无辜者的家伙是‘畜生’吗?其实这个词算是侮辱动物了。不论何等凶残的肉食动物,都比不上人类残忍呢。”
“可这实在是……实在是太过分了。我理解不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美弥喊道,眼看又快要哭出来。
“的确,这太过分了。我其实也不理解这种人的心态,当然,也不想理解他们。我只知道,有些人光是踢踢小石子,肯定无法满足。”
“小石子?”高志反问道。
“是啊,大家小时候会有这种经历吧?比如考试没考好,惹爸妈生气了,便会心情郁闷,类似这样的经历吧?”
“这个嘛,确实有。”
“然后就会觉得,嘁,真不爽,就会用力去踢飞地上的空罐或者小石子来撒气,对吧?当然,踢罐子或小石子这种行为本身并没什么问题。问题就在于,有些人光是踢踢空罐子或小石子,并不能得到满足。”
“所以他们是用猫咪来代替小石子了?”
“用狗,用猫,还用神社或公园里的鸽子。简单说来,就是一切柔弱的,不会反抗的生物。我们现在也常听到一种形容是说‘仿佛被疯狗咬了一样’,对吧?其实这样说对狗可不公平呢。真正恐怖的才不是生病的狗,而是乍一看很健康,但却坦然地伤害重要事物的人类。”
美弥的眼中泛起一阵怯意。当然,高志听了这一番话后也感觉毛骨悚然。
“家养的猫咪对人类比较熟悉,相应地戒备心也不重,所以很容易被人伤害。不过,我还真是担心啊……”
“欸?”高志和美弥同时反问。
“不是有种说法,有一次二次,就会有三次四次吗?”
“您是说,可能还有其他猫咪受到攻击?”
美弥的声音几乎可以说是带着些悲壮情绪了。
“你们家的猫咪最好不要再放出去了。我也会提醒附近养猫的住户多加小心的。发生这种事,只能尽力做到自我保护了。警察估计是不会为了猫咪出警的。”
田崎大大地耸了耸肩,开始向美弥详细讲解起了药物的涂抹方法。
或许是伤口很痛吧,Mia用十分难受的声音,轻轻地“咪啊”了一声。
雨渐渐地变小了。
美弥走在高志前面,背影看上去无力极了。或许是因为躲在伞下吧,她的身形看上去要比平时娇小一些。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啊。”
美弥站住脚,转过头望向高志。不过正确说来,她应该是转头望向高志抱着的纸箱中的猫咪。
“我也不知道啊……”
高志也只能这样回答。
“要是它能说话就好了呢。”
“欸?”
“这孩子肯定见到凶手的脸了,对吧?要是Mia会说话,就能做证是谁伤害自己了……”
“是哦。”
高志点了点头,心里却想——或许正相反吧。就是因为Mia和小林家的幼猫不会说话,那个凶手才会用刀去伤害它们的。
一个冷酷无情,却唯有自保能力高明的凶手形象浮现在高志眼前。
“真可怕。”
或许和高志想到了一处吧,美弥此时也突然哆嗦了一下。不知何时起,她和高志肩并肩地走了起来。
的确可怕。高志赞同美弥的说法。
最可怕的是,那凶手或许就戴着一副极为普通的“邻家住户”的面具。带着这个念头再环顾四周,他发现所有人看上去都可疑极了。将小型拖拉机停在路肩上休息的男人,撑着伞、无所事事地张望着建到一半的房子的老人,催促身穿黄色雨衣的孩子快走的女人……
这些人的上衣口袋里、手里那发皱的纸袋里,还有手提包里,或许就藏着锐利的刀具。
而谁都不会对他们的身份起疑,这才是最可怕的。
“谢谢你呀。”美弥说道,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我一个人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真是麻烦你了。”
“Mia不也是我的猫嘛。”
根本不必这么客气呀——高志本想表达这样的意思,可是语气不知为何显得有些爱答不理。
美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从高志手中接过纸箱,咕哝了一句“再见啦”。
Mia在纸箱中又细弱地叫了一声。
一定要把凶手揪出来!
这一刻,高志突然注意到自己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
3
第二天,雨还是从一大早就开始下了起来。原本就发生了糟糕的事,现在天气也来添乱,把心情弄得更加阴郁了。
四月真是最差劲的月份!
出于担心,高志又去了一趟昨天的动物医院。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内还没有出现新的受害人——不,是受害猫。从两只受害猫咪的伤口可以得知,它们都是当天的一早受伤的。除去从不出门的室内猫,家猫的活动范围其实意外地广,美弥说,她家为了能让Mia自由进出,洗手间的小窗一直都是敞着的。Mia把它当作专用出口,整日出出进进。它应该是在天刚亮,或者天色未明时不幸遭到了袭击。
昨晚,高志又接到了美弥打来的电话。
据她直接从小林那儿听来的消息,小林家的猫咪是在前一晚趁家里人一个不注意,自己偷偷从开着的窗户逃出去的。小林一家非常担心,还到处去找。第二天一早,家人推开大门取报纸的时候才发现,小猫浑身是血地躺在门口——整个经过和美弥这边的情况很相似。
不过新消息就这么多,最终也没有进一步的收获。
高志回到家后,发现直子也来家里做客了。她是个性格严谨认真的女生。因为两家的男主人关系不错,他们两家时常来往。从小时候起,直子就会来陪高志一起玩耍。因为静香一直想要个女儿,所以一向对直子宠爱有加。对于高志这个独生子来说,直子是最接近姐姐角色的人。
每当见到直子,高志就能告诉自己:这世上的女性并不是都像自己的妈妈那样,吵吵闹闹,喋喋不休的。每每想到这儿,他也就松了口气。妈妈那样吵闹的人竟然还能叫“静”香,真和自己这小矮子还叫“高”志的名字有得一拼。
“春假的时候呢,我就说了有空来玩的。”
静香开了一盒高级曲奇饼干来招待年纪小的客人,也不知道她之前都把这些藏在哪儿了。
“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吧?”简短地打过招呼后,直子的声音猛的压低,“我听说了,你朋友的宠物遭人毒手了?”
高志瞄了一眼妈妈,随即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静香听说了这种事后,第一选择就是赶紧告诉别人。高志是看透了妈妈的这一点,特意把“连续伤害事件”的来龙去脉告诉她的。在新的遇害猫咪出现前,应该尽量将这件事快速在邻里之间传播开来,这样或许就能防患于未然,而且说不定在邻居之中,还有人目击到了凶手呢。高志希望自己发出去的信息,能够带着一些附加的新情报再返回到自己这里。不过,绝大多数返回来的信息都只是在原信息上添油加醋一番罢了。
不出所料,静香兴奋不已地开始讲述起这件事,言辞之中多了不少添油加醋的部分。
“对哦,我刚刚把这件事也跟小直讲了。铃木太太说,以前她们家养的狗呀,还被人用笔乱涂过呢,画了眉毛呀眼镜一类的。而且那笔还是油性笔,费了好大劲都擦不掉。惹得大家捧腹大笑,那个乱涂乱画的人可真过分呢。”
静香说着同情的话,眼睛里却满是笑意。给狗画眼镜,这八成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吧,和这次的伤害事件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那个……其实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看到……”等静香说完话,直子语气十分谨慎地说,“路边蹲着一只黑狸花猫。特别瘦,毛也乱糟糟的,似乎是只流浪猫。它的腿看上去也好像受伤了……”
高志下意识和静香对视了一眼。
“前腿似乎都糊了一片血痂,毛上还沾着血。我一凑近,它就飞速逃掉了。虽然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看它走路的样子似乎很辛苦。”
“这猫咪也够傻的啦。既然能从直子眼前逃掉,那一开始就别接近凶手就好了嘛。不过也有可能是凶手拿了点吃的把它引过去的。”
“那只狸花猫,是不是尾巴尖尖看上去有点锯齿形状?”
“是呀,你认识?”
“嗯。那只猫性格特别谨慎,动作也特别敏捷。和人根本不亲近,也绝对不会从人的手里吃东西的。它有时嘴里还会叼着只老鼠吓人一跳呢。”
“真有野性。”静香一脸敬佩地说,“如今还能逮到老鼠哦?”
“要是我接近了几步它都会逃掉的话,那种拿着刀的家伙一脸敌意地凑近,它肯定立马逃跑才对吧?”
“就是啊……”
的确,这件事太蹊跷了。猫没那么蠢,也没那么迟钝。如果凶手用的是气枪一类能远距离行凶的器具也就罢了,但是在手上挥舞的刀具,真的能那么轻而易举地伤害到猫咪吗?
“应该也不是在睡觉吧?我记得猫咪不是夜行动物吗?”
“夜行说的是野生狮子和老虎一类的吧?而且,动物园里的狮子老虎到了晚上貌似也是要睡觉的。”
说起来,美弥好像提到过。
“我们俩睡觉和起床的时间都是一样的呢。”
“清晨那会儿,它已经醒了吗?”
高志的语气微微带着些不自信。毕竟猫咪这种生物,醒着和睡着之间的界限是相当模糊的。
“清晨会活动的,应该就是送报纸的吧?”静香得意地说道。
“我问了常来的送报员,他说没看到有什么可疑的人。”
不过,清晨的街道并不能说是空无一人的,会有些一向早起的熟面孔:晨练的中年女性,遛狗的人,远距离通勤的大叔……这些人都是多年如一日在清晨出门活动的。
令人震惊的是,静香竟然把这些人中大部分人的身份背景都调查了一遍,还按照询问送报员的流程,也问了他们一些问题,就类似收集证词吧。最终的结论是,大家并未看到什么可疑人物,也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这些人出现在街上的时间大多在六点前到七点过一些的时间段里。而送报员则更早一些,早上刚过五点半就已经开始工作了。
也就是说,早上过了五点半之后,要是还挥舞着利器去伤猫,就极有可能吸引路人围观。而且猫咪本身也会大声吼叫,或者试图抓挠、反击伤害自己的家伙。所以不论怎么想,这样的做法都会引发巨大的骚动。
截至四月一日当天,已有两只猫相继受害。如果兽医说的话可信,那么“事件”发生的时间点就是在很早的清晨。可即便如此,却没有任何人目击到,也没人听到猫叫声。
“这么说来,还是天亮之前,趁着天色比较暗的时候动手的吧……等等,不对啊。”
高志被喊去三田村家的时间,是刚刚过九点。当时Mia的伤口还很新鲜,正渗着鲜血。如果它是在四五个小时前遇袭,血液不是应该已经凝固了才对吗?
直子目击到的那只流浪狸花猫的伤口不就是这种情况吗?
所以,还是兽医预估的受害时间段比较合理。
还有一点也很奇怪。为什么所有的猫受的伤都是在腿部呢?要是用道具去伤猫,那么伤到躯干的可能性应该要大很多才对呀?猫也不可能乖乖等着别人伤害它。这个凶手既要逮住猫,还要控制住它,不让它挣扎,这又是一件不容易完成的任务。
“的确蹊跷。”直子歪着头,皱起了鼻子,“不过这种人也真是奇怪,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才会做这种事啊?”
“因为太忙了,所以想借猫爪来用?”
静香的措辞方式总是那么轻佻不谨慎,闹得人上火。
“把猫爪砍下来带走吗?快别这么说话了,多过分啊。”
“哎呀呀,怎么还真生气了,我这不是开玩笑吗?真是的,高志这方面的性格也不知道是遗传谁,反正和我们夫妻俩谁都不像……”
就是彻彻底底地遗传了双亲的基因,自己才会因为个子矮小而苦恼不已的,不是吗?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高志到底说不出口。直子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轻声笑了。随后她瞄了一眼手表,站起身。
“哎呀,我打扰了这么久!差不多得回去啦。”
“啊,这就走了?”
“嗯,我还得去买晚饭的食材。”
直子和她父亲住在一起。母亲在她念中学时就去世了。
“真不容易。啊,对了!你稍微等一下,昨天我包了好多饺子,都冻起来了。我给你拿一点。”
静香说着就起身走了。
高志和直子被丢在客厅,两人随意地对视一笑。
“她做事总是慌慌张张的……”
高志动了动下巴,指向厨房的方向。
“她总是在为别人忙碌呀。一般情况下,大部分人不是都在为自己忙碌吗?所以我很尊敬阿姨呢。”
“因为她会送你饺子吗?”高志打趣道。
“喂喂!”直子虚张声势地挥了挥拳头,又道,“因为阿姨的料理都很美味,所以能分到饺子我就是很开心嘛。”
她说罢吐了吐舌头,随后又突然正色改变话题。
“明年,我们俩都有重要的考试呢。”
直子要考大学,高志要考高中。
“时间如流水呀,我有时候感觉好焦虑。一月走了,二月溜了,三月过了……真的,就是这种感觉……”
“那是啥?”
“我们班主任这么说的,意思是时间转瞬即逝。”
“哦?”
高志有些意外地被打动了,他在心底反刍起直子刚刚的这个形容。
一月走了,二月溜了,三月过了……是吗?
“那四月呢?”
“欸?”
直子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四月是什么?”
直子的视线有一瞬在空中游荡,随后飘向十分遥远的某个点,定住了。
“是呀……一月走了,二月溜了,三月过了,然后四月……”
“四月?”
“……死了。”
“欸?”
这次轮到高志被杀个措手不及了。
随后,直子露出一个十分成熟的女性的微笑,说道:“高志,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叫美弥的女孩子呀?”
直子那奇妙的十分肯定的话音刚落,静香就匆匆忙忙地冲进客厅。
“久等啦!这是阿姨包的特制饺子。超好吃哦。我在兜子里加了冰袋,拎回家绝对没问题。里面还放了前一阵子邻居给拿的佃煮,你爸应该爱吃。”
“谢谢阿姨啦!”直子微笑着站起身,“我爸一定超级开心,他最喜欢您做的菜了。”
“哎呀,就只是喜欢菜吗?”
“不是不是,重点是您、做、的、菜啦。”直子一字一顿地重复道,露出平日里那副无忧无虑的微笑。
望着她的样子,高志不知为何突然感觉放下心来。他站起身,送直子离开了家。
翌日早上,高志正舒舒服服地打着盹,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紧接着是母亲高亢地大呼小叫,打断了他平静的睡眠。
“阿志!阿志!快别睡懒觉了!是小直的电话!她说有大事,让我赶紧叫醒你。”
“大……事?”
高志迷迷糊糊地在被窝里支起身子,一边揉搓着糊了眼屎的眼角,一边重复着妈妈的话。
“就是那个,那个连续砍猫事件啦!”
也不知从何时起,静香竟给这件事起了如此夸张的名字。高志接过分机放到耳边。
“啊,高志?”
直子的声音听上去惊慌极了。她一向十分冷静,看来情况的确罕见。
“是这样。我刚刚知道了一件重要的事。今天我有点事来学校了,碰巧遇到经常闲聊的校医老师。嗯,这都无关紧要啦。总之呢,我把昨天的事告诉了老师,她吃了一惊……然后说‘得赶快了,毕竟今天是这种天气’……”
“今天是这种天气?”
高志望向窗外。的确,昨天下了整整一天的大雨如今已经彻底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阳光,此刻正融融洒向各家各户的屋顶,十分炫目。
“为什么这个天气很重要?”
直子开始快速解释。听着听着,高志的表情愈加严肃起来。
“我出一下门。”
高志简短地对在旁边一脸讶异的母亲说了这么一句话,便把手里的话筒递给了她。
“出门……去哪儿呀?”静香冲着儿子的后背问道。
高志没有回头,丢下一句:“公园。”
4
候补地点有好几个。过去某个节目讲过,猫的行动范围大致是半径五百米。虽说用猫的额头来形容是有些不对头了,但总而言之,目的地是三个公园,但不可能三个公园都有问题。
不过,高志却毫不迟疑。因为小林家那只猫咪遇害了。小猫的行动范围要比成年猫小很多,而小林家就在公园的旁边。
跑呀跑呀,拼命地跑。
高志在心底对着自己如此呼喊。
就算不是灰猎狗,不是大麦町,也不是波音达、杜宾,那又何妨?
就算是个小不点儿,就算不够帅气,可腊肠也是猎犬。过去,腊肠犬也是能追赶獾和狐狸,紧咬它们脖颈不放的犬种。即便自以为追寻的猎物是獾,但其实是大棕熊,他也无法停下自己追逐的脚步。
田崎医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用狗,用猫,还用神社或公园的鸽子。简单说来,就是一切柔弱的,不会反抗的生物。”
伤害这些柔弱生物的人,毋庸置疑是卑鄙的。但如果直子刚刚的话属实,那这个人的行为就远远超过了卑鄙的程度。
高志确信,直子,不,应该说是直子学校老师说的话是对的。
那个凶手,他不是手挥道具,追着可怜的小猫砍杀,也不是在追赶、捕捉、控制住猫咪之后伤害它们的腿。
因为这个人的目的,绝不在猫身上。
凶手的目标,是比猫咪更柔弱的,面对暴力毫无抵抗能力的生物。也正因如此,这种生物需要更多的庇护……
高志的心脏仿佛受到电击一般疼痛,这不只是因为他在奋力奔跑,还有……
还差一点,快了!能看到公园的入口了。
太好了。高志抚着胸口,放下心来。暂时还没有人来。看来是赶上了。
正想到这儿,突然之间,高志浑身的寒毛都在暖融融的春日中倒竖起来。
沙坑里有个小婴儿。
“呀呀!”小婴儿十分兴奋地叫喊着。在沙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寒光一闪。那小婴儿似乎也注意到了,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向那边走去。
高志跑了起来,身子几乎要腾空飞起。
转瞬间他便跑到了沙坑边。他伸出胳膊,迅速将宝宝抱了起来。就在附近长椅坐着的小婴儿的母亲看到眼前的一幕,也大声尖叫着,立即跑了过来。
“你在干什么!”她大叫着,一把将自己的宝宝抢了回来。高志沉默着伸手指了指沙坑中那发光的一点。孩子妈妈的脸色立即变得苍白,惊恐地轻轻尖叫了一声。
在沙坑的正中间,放着一个闪光的东西。那是一把刀刃向上,一半埋在沙坑里的匕首。
“抱歉,能请您去喊一下警察吗?”高志对仍惊得僵在原地的女性微笑道,“我必须留在原地,保证没有人再过来。”
此时,不知因为什么事而感到高兴,小婴儿在妈妈的臂弯里开心地大笑起来。
5
最终,警方从沙坑里找出了大大小小合计五把匕首。详细点说,是三把裁纸刀的备用刀片、一把水果刀、一把长度约十五厘米的救生刀。以上几把刀统统都是刀刃朝上被埋在沙坑里的。高志明显感觉得到来自凶手的恶意。
凶手应该是在三月三十一日至四月一日的深夜把刀埋进沙坑的,这一点基本无误。只不过事与愿违,首先被害的是天刚亮时跑去沙坑刨沙如厕的猫咪。的确,美弥家并没有院子,所以Mia应该比较常用这个离家最近的沙坑。
高志曾偶尔听到近邻主妇们高声议论什么不太卫生、应该弄个栅栏一类的话。当时他并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现在知道了,其实是在说小孩子的游乐场和猫咪厕所共用不太卫生。
还有那个被扔在沙坑里的小红球——小林家的那只幼猫应该是在玩儿那个球的时候受伤的。
总而言之,这无论如何都不能用恶作剧来解释了。凶手的目标其实是婴儿和小朋友,稍有差池,小孩子就有可能受重伤。如今尚无被害者,也是因为这两天一直在下雨,没有孩子去沙坑的缘故。
还要感谢直子姐学校的老师。
多亏老师说“毕竟今天是这种天气”并催直子马上采取行动。全靠这位从未谋面的老师,刚刚那个小婴儿才没有受伤。
为防万一,警察搜索了这一带所有的公园,不过并没发现其他刀具。比较令人吃惊的是,这骚动虽然不大,但是却登了报。关于发现刀具的经过,报纸上只写了“根据住户通报”,并没有提到高志的名字。当然,这也无关紧要啦。
那个小婴儿的妈妈说:“太可怕了,以后不敢再带孩子去沙坑玩儿了。”
估计很多妈妈都会这么想吧。而对于爱玩沙子的小朋友来说,发生这件事真的很不开心。
事后,高志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直子。直子还细致地询问了刀具的形状,随后只喃喃吐出一句“太可怕了”。高志想,此时直子的表情,应该和前一天听说这件事时的表情一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