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是一枚小小的照片。
三个少女脸挨着脸,正冲着镜头微笑。她们一定是关系非常亲密的伙伴,因为她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三张皮肤光滑、染着蔷薇色红晕的年轻容颜几乎都要紧贴到一起了。
三人的长相虽不是同一类型,但是都非常年轻漂亮。尤其是居中的少女,更是美得出类拔萃。不,应该说,是曾经美得出类拔萃。
“他”杀死的,正是这位少女。
靠右边的那个女生“他”也认识。“他”曾经差一点就能杀掉她了,如果再度出击……又会如何呢?
当然,“他”已经做不到了,换谁都能明白这一点。因为他的脸已经被这个女孩看见了。除非蠢到极致,否则不可能再有人冒这个风险了。
那么剩下的……
“他”已经调查清楚了。少女住在哪儿,有没有兄弟姐妹,上学放学常走的路线,和谁关系比较好,是否参加社团活动……
成尾沙也加。这是那张照片左侧少女的名字。
稍早些时候,校园内回荡起当日的放学铃声。
一大群年纪相仿的少女纷纷从教室里涌出,仿佛倾巢出动的蜜蜂向着花儿奔去,个个都显得无忧无虑。虽然也有人单独行动,不过多数是两三人走在一起,四个人以上的小团体也不少见。大部分人都奔着最近的车站而去。如此看来,少女们组成一小队一小队地回家,也是理所当然了。
女孩子们真的很爱笑,爱谈天,也爱吃零食。有的人会从制服口袋里掏出太妃糖慷慨大方地分发给朋友们。薄薄的糖纸就仿佛并不应季的落叶,飘飘荡荡,撒落在柏油路上。而近旁的粗点心店门口,有几个少女正凑在一起看着冷鲜包装袋,热闹地品评着棒冰。
这群身穿蓝色双排扣短西装,外加格子花呢百褶裙的女孩子,身上一定早就汗涔涔的了,而且也必然是喉咙干渴,迫不及待想要快些享受美味冰品。
夏日的气息就藏在制服口袋里,和少女们一样,那是欢闹爽朗之气。
五月——
似乎是和这群天真烂漫的少女最为相宜的一个月份。她们那般年轻、美丽、单纯,而她们的世界又充满了趣味和奇妙,单是生活在其中,就已经高兴得不得了了——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成尾沙也加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的时间,正是放学铃声响起的十五分钟后。走在她一旁的高个少女是川岛由美。成尾沙也加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些什么,一边的川岛由美一脸缺乏兴趣的表情听着。看样子她眼下的兴趣全在那个粗点心店里。她扯了扯同伴的制服袖子,小声说了些什么。很快二人便相对点了点头,仿佛是被磁铁吸走的铁钉子一般,嗖地蹿进了点心店。
过了一会儿,她们俩走了出来,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根花费充足时间严选的棒冰。包装纸已经撕下来了。看着眼前这清凉甜美的冰品,川岛由美精神头十足地张口就啃。而另一边,城尾沙也加则伸出红色的舌头灵巧地舔舐,慢悠悠地品尝着,简直和舔牛奶的猫咪一模一样。
突然,城尾沙也加停下脚步,似是向这边瞥了一眼。令人心头一紧。
可是,少女的视线并未停顿在某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是像她那灵巧的红色舌头,任性地四处打探。那视线落在邮筒上、路边的电线杆上,还有其他可有可无的风景上。随后,她的兴趣再次转回到棒冰上。
没错,她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被人暗暗盯着。
不论如何从这边眺望,少女们都绝不会有被注视的感觉。她们并不是故意摆出没注意到的模样,也不是有心无视,只是看不到罢了。
对于她们来说,看不到就等于不存在。他人的情绪、想法,还有——没错,还有未来,或者也可说将来,总之这类不够具象的词汇在她们眼中都一样。都像空气,或者说,像幽灵。
“他”稍作停顿,追在了少女们身后。
“幽灵?”川岛由美咬着吃得基本只剩木杆的棒冰,口齿含混地问道。
“对,幽灵。”
成尾沙也加小心翼翼地将棒冰尾巴仅剩的一口啃掉,似乎生怕那一口会化得掉落地面一般。她表情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由美,你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吗?”
沙也加的声音里跳动着喜悦。将劲爆的新消息分享给朋友,这种行为在大多数情况下或多或少都令人感到开心。就算这个消息并不属于让人感到舒服的那一类,情况也依然相同。
“什么头一回,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哎?”由美将冰棒棍扔进车站的垃圾桶,一脸疑惑地问道。
“就是说啊,最近都在传的那个呀,安藤麻衣子的幽灵出现了。”
短暂的,略不自然的空白后——
“等等,是真的?”
“真的,绝对。”
川岛由美那两条浓眉拧紧了。
“太扯了吧,什么啊?”
她如此骂了一句。
安藤麻衣子去世是在这年冬天。她死得很突然,校内关于她的议论一直持续到了三月底。等到她们升上三年级,也到了新学期,这个没有等来春天便夭折的少女的名字,在大家之间就几乎成了不能说出口的禁忌。
其中缘由想来也不难理解。毕竟安藤麻衣子是被人杀害的,再加上杀害她的凶手至今都还未被逮捕。眼下,杀人凶手和这些女高中生享受着同等的自由。然而,人类就是如此健忘,那件事已经逐渐在大家的记忆中淡去了。都说流言能持续七十五天,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的确是句实话。
当时,由美、沙也加和麻衣子都是二年级二班的同班同学。当然,她们并没有忘记她。她们怎么可能会忘?对于这些少女来讲,这可是件不得了的大事。麻衣子的死给她们带去的影响与震撼之大,简直无法估量。然而——不,所以,她们才始终噤声不语。这和平时的她们相比简直像换了个人一般。
可不知为何,这固若金汤的禁忌,如今却开始逐渐瓦解。
“太扯了!”川岛由美重复道,“人只要死了不就全没了吗,什么幽灵……谁说的啊?”
“谁知道呢……不过大家都在传。”
成尾沙也加一脸不服气地噘了噘嘴。对方不愿意接话聊下去,这闹得她有些不爽。
“啊啊,真无聊。就没点好事发生吗?自打念了高三,大家都眼冒绿光整天叨叨着考试考试考试……像我这个德行的也能读的那种大学,肯定也不怎么样就是了……”说罢,沙也加又瞄了瞄由美,声音压低了一些继续道,“麻衣她再也不用担心考试了哎,反而是种幸福不是吗?”
生着如此可爱脸蛋的少女,却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可是,她脑筋还挺好的。”
“也是,和我们不一样。”
“别和我相提并论好吗?”
这次是川岛由美不开心地噘起了嘴。
“那确实……体育这方面还是由美厉害。”
“啊?只有体育厉害?”
“音乐还是我学得好嘛。反正说到底,我们都是那个橡子啥啥啥的呗。”
她应该是想说“橡子比身高”吧。
由美听她这样讲,不置可否地皱起了眉,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随后,她又仿佛自说自话般嘟哝道:“不过,如果是我,肯定也会变成鬼的吧。”
“欸?”
成尾沙也加一脸惊诧地扭过头。
“就算是像我们这种人啊,既没有特别好看,也没有特别聪明的家伙,现在被杀了,其实也会特别不甘心的,不是吗?”
她一句话里连续说了好几个“特别”,但看她的模样却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不知为何,由美看上去似乎很愤怒。
“对啊!如果是我,我绝对会去做鬼。不是吗?你想想,现在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都没一件有趣的事。而且只要一想稍微放松放松,就会被疯狂说教。但是只要上了大学,一切就都易如反掌了不是吗?总感觉读大学好开心啊……比如我哥,他每天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哎。根本、完全、一点都不学习的!我看他过得那么神仙,就想着……我只要再忍一年就好了。”
“那你得先考得上啊!”沙也加耿直地回敬她。
“不过,就算我们所有人都没考上,唯独麻衣一定会考上自己喜欢的大学的。一定……”
“就是啊。哎哎……她那么好看,又那么聪明,活着的时候肯定每天都好开心的。她被人杀掉的那一瞬间,肯定觉得难以置信吧……”
说到最后这句,沙也加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
的确是难以置信。比起恐惧与痛苦,麻衣子死时的那张脸表现出的更多是单纯的惊诧……
话又说回来,这群少女为何能如此若无其事地聊起同学的死亡呢?她们怎么就不想想,或许死神也离自己近在咫尺了呢?
危险。危险。红灯!
缺乏想象力是危险的。要时刻谨记,降临到他人头上的灾难,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你们啊,真是无戒心得愚蠢至极,又乐观得令人震惊——没错,我根本不想警告这些少女。当然,这样做本身也太过愚蠢了。
绝对,绝对不能忘记自己的目的。
成尾沙也加,下一个目标,一定能得手……
2
小幡康子得知那传言,已是最近的事了。
康子从四月份开始担任三年级的年级长。自然,她也听说学生家长之间对这事议论纷纷,很是担忧。
“真的没问题吗?这可是我们孩子的关键时期呀。当然,小幡老师做得很好啦,不过毕竟还很年轻……”
这些家长在日常生活中本就很少赞扬“年轻女性”,如今自家小孩的班主任竟是“年轻女性”,简直就像眼前突然冒出来一把刻度不同的尺子一般。
不过康子对这些议论也只能当耳旁风。要是听到心里去,肯定会徒增烦闷苦恼。毕竟,正如那些家长所说,现在是“关键时期”。但说句实话,能让所有学生在这段时期结束时都得偿所愿的概率,是无限接近于零的。恳切地摆明事实,劝说学生降低对志愿校的选择标准——这项工作令人心情极为沉重。此外,鼓励那些毫无干劲的学生,事到如今还不得不催促她们死记硬背点知识——这行为也和精卫填海没啥差别,纯属虚幻的努力。
至于准备直接去找工作的学生,难搞程度和希望继续念书的学生一样,不,甚至比她们还要难。眼下的经济和时代都是如此闭塞,女性求职宛如登天——比女性读大学还要难得多。
说简单点,现实情况就是,比较积极乐观的话题真的很难冒出来。
所以,这阵子便盛传起了骇人听闻、极度脱离现实且阴郁至极的传言——说实话,学校的怪谈以及幽灵等大抵都是十分荒唐的事件,遇到这些康子一般都会保持沉默。
可是,作祟的竟然是安藤麻衣子的幽灵,这就让康子的情绪变得有些微妙了。
身边的人被杀了,而且还是自己负责的班级的学生被过路魔杀害了——这本是绝不会出现在现实生活中的事。在电视和报纸上目睹的不幸事件,只会发生在某个不知名的城市,落到某个倒霉蛋的头上。康子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当然,这想法只是一种毫无根据的自信罢了。二月下旬,安藤麻衣子年仅十七岁便离世了。从那时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学校总算找回了当初的宁静。然而,那也只是表面宁静。毕竟凶手至今都还未被逮捕。
说回传言,它似乎是最近刚刚开始被学生们私下偷偷传播开来的。在康子看来,那只不过是少女们心底里滚动的、不安的岩浆,一找到缝隙便忙不迭地纷纷涌出,因此才形成了流言。
毕竟,在大部分少女的眼中,安藤麻衣子可是一个被崇拜、被仰慕的偶像。
美丽、高傲的女神。
康子小声叹了口气。她一想起那已经离世的少女,一股难以界定是悔恨、焦躁还是愤怒的感情便翻涌上来。
不让她有任何挂念,不给她惹任何麻烦——面对康子,安藤麻衣子显露出明显的冷淡和拒绝,将自己内心的大门紧紧关闭。被拒绝的还不止康子和其他老师,平日里把麻衣子簇拥起来,极度崇拜她的那些伙伴,其实也一样从未被她接受过。
当然,的确有极少数例外。
那天放学后,康子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便去了趟校医室。校医神野菜生子微笑着招呼同事进来,还起身给她泡茶。房间角落里,一只电水壶发出轻轻的热水滚动声。神野菜生子走路时的姿态略有些不流畅。听说自一场事故以来,她的右脚就有点不太方便了。关于这件事,她本人没有再多说什么,所以更详细的情况康子也不清楚。不过,菜生子身上总是萦绕着一丝悲哀,那哀伤的气质与她在学校所穿的一身白衣十分相称。康子隐隐感觉到,她身上的这抹忧郁应该就源自那场事故。
或许也正因如此,走进菜生子办公室的学生们,有很多是看上去非常健康的少女。这些学生的苦恼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内心。靠自己的力量无论如何都无法走出阴霾,可是告诉了别人,也没有获得有效的缓解——于是,少女们便去拜访菜生子,将苦恼讲给她听。
过去,安藤麻衣子也是其中的一员。作为她的班主任,其实康子内心还是有些复杂的。可是康子也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和那些学生一样,下意识地就会跑去找菜生子,和她谈烦恼,聊日常。康子觉得,就仿佛校医务室是学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一样,对于这所学校的师生来说,校医菜生子同样不可或缺。
“方糖来一颗可以吗?”
菜生子一边将袋泡茶包从茶杯中拎起来,一边询问道。
“请放两颗吧……不知怎么的,总感觉好累……”
与其说是肉体疲劳,不如说是精神疲劳,所以才疯狂想摄入糖分。
“发生什么事了吗?”
菜生子歪了歪头,将茶杯递给康子。
“倒也……没什么。”
康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开朗一些。可是她又立即语塞,低下头瞧了瞧冒着热气的茶杯。心情沉重得要命。
第一个征兆,是厕所的涂鸦。
其实,康子一般都会去一楼的教职员专用厕所,可她却特意跑去了三楼的学生用厕所,想要一探究竟。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她不经意间听到少女们之间传播开来的流言。
“你看到了吗?音乐教室边上那个厕所……”
说到这儿,学生们发现了康子,立即噤声了。所以,是传言更早,还是涂鸦更早呢?这就好似讨论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分不清楚。总之,康子有点在意这件事,于是放学后便去了那个音乐教室附近的厕所。
她在最靠里的单间找到了那个涂鸦。
Jing gao!
一上来看到的就是这个词。涂鸦画在墙面上,正好处于摆好姿势准备如厕时双眼所见的高度,看上去是用自动铅笔画的,线条又细又虚。又不是小学生了,“jing gao”怎么还不写成汉字的“警告”?想到这儿,康子放松地继续读下去,却被下面的内容震惊了。
安藤麻衣子就站在你身后。
现在回头的话,她可要把你带走啦。
可要把你带走啦——这种说法真的很像个小孩,十分幼稚。但是这串文字背后隐藏的意思却让康子感到极其不舒服。
她保持弓着腰曲着身子的姿势开始思索。究竟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写下这几行字的?这会是一出恶作剧吗?为什么偏偏要写“安藤麻衣子”呢?
想着想着,康子的内心突然被一种不明来由的恐惧感攥住了。
安藤麻衣子就站在你身后。
现在回头的话,她可要把你带走啦。
警告。警告。你的身后站着一个人哦,你的身后……站着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某个人哦。
周围的温度猛地下降。
理智告诉她,这是唬小孩的把戏。她很清楚。可是……太阳已经西沉,没开灯的厕所一片昏暗。放学后的学校里也没有几个人了,四下一片沉寂。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们发出的喊声从遥远的地方飘来。
此刻在这里的只有自己一个人……至少,只有自己一个,活人。
这个想法瞬间闪过,康子突然陷入难以名状的恐惧之中。
如果这时有人突然在她身后“啊”地大喊一声吓唬她,她肯定要发出那种事后会被传遍整个学校的、超级刺耳的惨叫声。可是,眼下这里只有康子一个人。反应过来这一点时,她便飞也似的逃离了现场——没有丝毫转身看一看的勇气。
“现在再想想,我简直太滑稽了。”
康子试图掩饰羞耻,微微耸了耸肩。
“可是,我当时真的感觉恐怖极了。那之后我还是非常在意这件事,还问了学生们……果然,这件事在学生中间都已经传遍了。神野老师应该也听说了吧?”
神野菜生子十分克制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也有耳闻。但据我所知,应该是有谁先写下涂鸦,然后再将谣言扩散开了。”
涂鸦是鸡,生下的蛋则是谣言——也有可能正相反。康子在内心默默地自言自语。也有可能是谣言这只鸡,生下了涂鸦这枚蛋。
“写在那墙上的东西,您怎么看?幽灵什么的……真的会冒出来吗?”
康子的语气带着些调侃,但眼神却很认真。菜生子有些困惑地微笑着,啜饮了一口变得温暾的红茶。
“好多年前,学校发生过连续纵火案,您还记得吗?”
短暂的停顿后,从菜生子口中竟然冒出如此令人感到意外的一句话。
“嗯……竟然有那种事发生呢。”
“具体是什么样的事件呢?”
“什么样的……就是学校持续出现一些小型的纵火点,而且火烧起来的地方明显没有什么易燃的东西。当时闹得可大了。学校一一检查学生们的持有物,结果查出来的打火机别说小火了,凑起来能把整个学校都烧掉。忘了什么时候来着,学校开始监管学生的吸烟情况……”
纵火是非常明确的犯罪行为,学校本应将这件事通报给警察局。但学校还是老样子,把事压了下去,纵火案最终不了了之。
“那么,纵火的地点是在哪儿来着?”
经菜生子反复询问,康子终于领悟。
“啊!对哦!地点也是在厕所。当时烧起来的是厕纸。但这件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年了,不管是谁做的,现在肯定也已经毕业了。”
“是呢。当然了,这两件事不会是同一个学生做的。只是地点相同。”
菜生子略略顿住,又露出仿佛在眺望远方的眼神。
“说起来,小幡老师呀,从小开始,小学、初中、高中——长时间地待在学校这个环境里,您是什么感受?”
“什么感受?”
“一整日都要被同学、朋友、前辈、后辈这些同龄人,还有班主任、年级主任、校长、教导主任、国语老师、数学老师这些成人包围,不会觉得喘不上气吗?就仿佛要淹死在人堆中一样。有些学生可能会非常想一个人待会儿,可是呢,却又没有直接逃离的勇气——学校里肯定有这种学生的。这时,她们能去的地方,在学校这片环境里是非常有限的。”
“要我选的话,我首先就会来你这里。”康子轻声微笑,眨了眨眼,“实际上也挺多的吧,会来你这儿的同学?”
“能来校医务室的孩子还好,她们还是能明确发出求助的同学。即便嘴上没说,但是能来这儿,至少说明她们没有抵触所有人。”
康子突然想起了安藤麻衣子。她感觉头脑一阵抽痛。
“那您的意思是,在厕所放火和涂鸦的,是一个极不相信他人的同学?”
“这种可能性很高。还有别的什么地方是可以上锁并且躲起来的吗?”
“为什么要躲起来呢?”
“因为不安。”菜生子简短却又明确地回答,“就好像听到天上打雷,我们会躲进被窝一样。大家都想逃离不安。而人的不安,大多数时候同样来源于人……说到底,就是如此。她们怕的,可绝不是雷声。”
“这个我能明白,我多少也能明白一个孩子因为害怕些什么,于是躲进了厕所单间的这种心理,可是……”康子的语气带着一丝怀疑,“可是,因为这样就在学校纵火吗?我觉得不至于啊。一个不小心可就会捅出大娄子啊。还有……这也没法解释她为什么要写下那种涂鸦啊。为什么是幽灵?又为什么提到安藤麻衣子呢?说是单纯的恶作剧,那也做得太过分了。而且神野老师也说了不是恶作剧,对吧?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做这两件事,其实都属于某种意义上的标记行为。”
“标记?”
“是啊。”菜生子轻轻点了点头,“比如说燃烧起来的火和烟雾是狼烟或者信号……会让人感受到一种迫不得已的情绪,是一种被逼无奈的行动。那么相比之下,涂鸦展示出来的信息则更加直接。因为它已经用到了文字,所以实际想要传达的信息一定和这几行文字之间相差不远。”
“信息?”康子重复着,显露出紧张的神色询问道,“究竟是什么信息啊?”
这一次菜生子的回答有了片刻停顿。
“应该……是求救信息吧。”
沉默再次如阴影般笼罩。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拉得略长了一些。康子有些焦躁地皱起了眉。
“为什么要用这么磨磨蹭蹭的办法?直接和班主任或者朋友什么的说出来不就好了?”
“如果非常清楚自己想从何处脱身,那么或许会有人直接说出口吧。可是,眼下这个孩子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说不出希望有人能将她从幽灵手中解救出来一类的话。”
康子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
“听神野老师的口气,您似乎相信安藤同学的幽灵是真实存在的?”
“不如说,她的幽灵会作祟也是理所当然啊,不是吗?至今都没冒出来反而比较奇怪。她那么年轻,又那么漂亮,最重要的是,她的死状那么凄惨,可以说是凑齐了一切会作祟的条件了吧。”
“我还真不知道……”康子困惑地睁大双眼,“神野老师你,竟然是个神秘主义者吗!”
菜生子淡淡地笑了。
“谁知道呢。人有时候会看见一些本不该看到的东西,关于这件事,说实话,我其实也并不太清楚。而且人内心的问题总是非常难解的,甚至还有相反的案例呢,就是原本能看到的东西,却完全视而不见……不过无论怎样,这次幽灵的真实身份,是在厕所涂鸦的那位同学内心难以言喻的不安。一般这不安都来自考试或者人际关系……不过,我很担心啊。”
“您担心什么?”
康子听出自己反问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将剩下的红茶一饮而尽。
“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后一种情况。”
“原本能看到的东西,却完全视而不见?”
“是啊。光说这个‘能看到’,其实也包含很多东西:看时刻表,看画或照片,散漫地看风景……只是出现在眼中的这种状态,姑且也可以称之为是在‘看’。所以,从这个状态来讲,并没有变化。但也可以说,就在无意之间,眼中所见的某样东西为那个孩子的潜意识带去了极为强烈的不安。”
“无意间看到,却能给人带去那么强烈的不安,会是什么呢?”
“嗯……比如说,他人的视线。”
康子有些意外地眨了下眼。
菜生子则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视线这种东西,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更接近‘感觉’。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只是猜想。我觉得,总是感觉被什么人看着,总能感受到相同的视线——遇到这种情况时,哪怕她本人几乎没有意识,但是内心的某个角落仍旧会下意识地产生负担。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自己——我想,正是这种难以名状的不安,创造出了安藤同学的幽灵。”
“也就是说,那个涂鸦的同学是被某人跟踪了?而且……是在她自己都没觉察的情况下,意识到了这一点?”
菜生子一脸担心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担心的点就在这儿。因为……”说到这儿,她略有些迟疑,“因为,杀害安藤同学的凶手,至今都未落网啊。”
康子惊愕地张开了嘴。看她的样子很像是尽量假装惊讶,结果却差点失败了。
她是知道的。神野菜生子能从一个事实出发,非常轻松地着陆在令人极度意想不到的地方。而且,有时这着陆点简直准确得可怕。
康子仿佛渴求新鲜的氧气般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又叹了一声——
“真没想到,你竟然能从厕所里一个小小的涂鸦推出这样的结论。那么,神野老师的意思是……那个过路魔,还在盯着我校的学生,是吗?”
说完最后一句话,康子的声音简直就和在瑟瑟发抖的少女一般。
“我也有些怀疑这会不会是真的。如果接下来没有再发现类似的涂鸦,那么老师你也就不必太过担忧了。可是,倘若这涂鸦反复出现第二次、第三次……从以往案例来看,这种极端的紧张状态是无法长期持续的。对方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女生,身上总归会露出些端倪的。”
“上次的纵火骚动,一共是放了三次火,是吧?”康子迅速插嘴道。
菜生子淡淡地点点头。
“当时的情况……的确是这样。”
“最终也没抓到纵火者……还是说,只有神野老师知道究竟是谁干的?”
神野菜生子和小幡康子的教师生涯时长基本相同。所以,一听菜生子提到“以往案例”,小幡康子首先想到的便是那起纵火事件。可是,据她所知,那件事的行凶者最终没有露出任何马脚,事件最终不了了之。
眼前这个人,该不会知道一些其他老师不知道的内情吧?康子突然这样想道。
可是,菜生子却并没有回应康子的问题,而是另起话头道:“那个孩子下次再涂鸦,可能会假装自己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纵火案那次也是这样吗?”
康子不是在挖苦,而是在认真提问。
然而,关于这件事菜生子却只是微笑,完全不吐露一丝一毫。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黑了。
“那个……神野老师。”康子在离开校医室前转过身道,“万一——我是说万一哦,我们班的学生来您这儿讲了关于涂鸦的事情,请您务必要马上告诉我,好吗?”
“如果是小幡老师班上的学生……”神野老师微微笑道,“那她就不会来找我了,她一定会去找您的。”
几天后,菜生子的话得到了应验。
那个女生怯生生地靠着康子耳边,悄悄和她说了些什么。
她把班主任领去了二楼最里侧的厕所。那儿离康子负责的班级最近。
学生指的位置并不在单间墙壁上。她甚至没必要特意指明。因为这次涂鸦的地方和上次不同,而且颜色十分鲜艳。那行字不由分说地闯进康子的视野——
洗脸池上方的镜子上,有一行用珠光粉色的口红写下的字。
注意!
安藤麻衣子的幽灵正在看着你。
小心不要被她带走哦。
在那跳跃着口红涂鸦的镜面上,映出学生苍白的脸。康子当场便想要质问她,是不是随身带着顶端有使用痕迹的珠光粉色口红。
镜中少女的脸突然扭曲了。
“老师,我,我害怕。”她低低地喊道。从内心深处产生的恐惧令她浑身颤抖。
她,是成尾沙也加。
3
和朋友挥手道别后,成尾沙也加从电车上走下来。到了这儿,终于剩沙也加一个人了。少女瞬间变了模样。原本喋喋不休的双唇停下了,脸上挂着的微笑也立即烟消云散,变成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按下了电视机的遥控开关一般,她的脸成了毫无生命力的黑黢黢的画面。如果伸手去触碰,手感一定是冰冷坚硬的——就像一把匕首的刀面。
事实上,沙也加独自一人时和与一群朋友玩儿的时候完全判若两人。其实关于这一点,大部分人都一样,只是他们自己没有意识到罢了。
看样子沙也加似乎隐约感觉到了,自己好像正被谁偷窥。她不时会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左顾右盼。
这可不是好兆头。
过度恐惧的话,目的可就不好达到了。
这是在干什么?快啊!快啊!赶快动手!猎物就在眼前,而且浑身都是破绽啊……
虽然知道自己内心满是过度的残暴,但是究竟还要留那女孩儿到什么时候?明知道再过不久她可能就要采取什么自卫手段了。
伸手到外套上方的口袋里摸索。那儿放着一把刀刃锐利的匕首。利刃此刻正好好地折叠在刀鞘之中。
一旁的街灯仿佛叹出一口气般,突然亮了起来。原来太阳已经下山了,四下突然陷入沉寂。不知何处响起一阵犬吠,在大道上来往的车声,也都离这儿足够遥远。
万事俱备,接下来只要静待那一瞬间就好了。
那久候多时的瞬间,决不能让它跑了,那绝好的机会——
屏息凝神,等待对方出现。
然后,就是那一刻的到来——
快速将手滑进口袋,取出折叠刀。在家都练习过无数次了,这一系列动作已经行云流水。啪的一声,舒适悦耳,刀刃从刀身弹出,街上的灯光洒在刀身上,闪耀着青白色。那并不是一把很大的刀,不过刺穿心脏还是游刃有余的。
右手握刀,双目紧盯猎物。倘若视线如针,猎物此刻早就气绝了。
尽量不发出脚步声,拉近同猎物之间的距离。随后,再将因为手心出汗而打滑的刀柄握得紧些,正在此时——
突然,肩头搭上了一只手,就在那一瞬间——
“您要做什么?”
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安……藤?”
4
“安藤,安藤女士,您是安藤麻衣子的母亲,没错吧?”
神野菜生子语气柔和地确认后,慢慢走到了她眼前。突然在如此意外的地方被人认出,女人一脸不安地望着菜生子微跛着拖行的右脚。
为了让对方不再戒备,菜生子冲她微笑。
“我们不久前才见过面的吧?虽然您应该不记得了。是在您女儿的葬礼上。”
安藤麻衣子的母亲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立即低声吼道:“别妨碍我!这样会放跑他的……那个杀害了麻衣子的男人……”
她暗淡的双眸之中映出两个几乎要湮入黑暗的人影。走在前面的是身穿深色制服的少女,距离她五六米远,还跟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后面这个人仿佛是在跟踪少女,走得悄无声息。
“请您冷静一下。”
菜生子声音清亮,制止了对方的进一步动作。
“那个人是女性,而且也并没有杀害您女儿。她是我们学校的英语老师,还是您女儿的班主任。”
菜生子话音未落,对方的手已经失了力气。刀子发出喀啷一声脆响,掉在柏油路面上。菜生子蹲下身捡起那把刀,细心地折叠好,收进自己的口袋。
“这把刀我就先替您保管了。”
麻衣子的母亲仿佛完全没听到菜生子的声音般,双眼仍紧盯着黑暗中的那两个人影。
很快,人影拐过街角,消失了。
“抱歉,自我介绍得有些迟了。我是花泽高中的校医,鄙姓神野。能和您聊聊吗?”
对方又看向她,但是不发一言。她看上去像失去了力气一般,只是凝望着街灯照射出的一团团模糊的光。
稍等片刻后,菜生子开口了:“城尾同学是最近刚开始讲起麻衣子的幽灵的。她看上去精神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为了问清楚实际发生了什么事,还真是颇费了一番力气。可是,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因为连城尾同学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幽灵突然只出现在城尾眼前呢?那个幽灵又为什么必须是麻衣子呢?这一切都只能由我们来推测。”
神野菜生子稍做停顿,紧盯着对方的脸。
“我也曾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因此多少能了解这些女孩子的心思。这个年龄段的女生真的注意不到周围。她们眼里只有自己、朋友,以及自己感兴趣的东西,除此之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所以,城尾同学并没有看到你。假如城尾同学注意到了你的视线,转过头,她也绝不会觉得自己身后的这个人有什么可疑。对于年轻女性来讲,走夜路时,如果尾随自己的是男性,那的确非常可怕,但如果是女性就不会怕了。再加上,如果这女性和自己母亲年龄相仿,气质又很好,那就绝对称不上是‘可疑人物’了,对吧?所以,城尾同学根本‘看’不到安藤女士。但唯独那股执拗的视线,她总是会隐约感受到,而且每次转过头,总觉得身后的人她好像见过——但是,身后又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下去,最终,您觉得会发生什么?”
这一次,菜生子终于捕捉到了对方的视线。那位女性眼中充满质疑和迷惑,瞪着菜生子。
“成尾沙也加开始逐渐对幽灵的幻影感到恐惧。那么,她又为什么第一时间将幽灵和安藤麻衣子联系起来呢?除去她那悲惨的死因之外,还有一点……今天,再次看到您的脸,我便确信这一点。您真的,和麻衣子同学非常相像。”
始终瞪着自己的女人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泪珠滴滴从脸颊滑落。她的精神已经绷到了极限。菜生子一边同她讲话,一边垂下眼帘。她该说的那么多话,如今也已行将收尾。
“安藤女士,您一直在追查杀害您女儿的凶手,对吧?”
“嗯。是啊。”安藤的声音低沉沙哑,但她回答得非常迅速,“不然我还能做什么?警察毫无作为,完全是废物……如果袖手旁观,接下来还会有女孩儿遇害的……所以我想,我得趁凶手再次下手前抓住他,亲手撕了这个杀人犯!”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近乎嘶吼。
“您的心情,我很理解。”
“你懂什么!”
“不。”菜生子平静地打断她,“我很理解。”
麻衣子的母亲仿佛被对方的气势压倒般,陷入了沉默。
菜生子轻轻按着对方上衣口袋里的刀,低声道:“您准备做什么,我大致能推断出来。而且我知道,您准备一直跟着成尾沙也加,直到凶手出现。所以我才让刚才的那位老师——就是麻衣子她们的班主任小幡老师,打扮成男人的模样,一见成尾同学路过,立即从那边的转角跑出来追在她身后。这样一来,就能明白您想要做什么了。”
其实,拿自己做诱饵设陷阱,这是康子主动提议的。
“我说实话。”
对方在黑暗之中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无比凄美艳丽。“我想要的,是复仇。”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
“为什么是成尾同学?”
“欸?”
“您似乎非常确定,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一定是成尾同学,对吧?您为什么能这么确定?”
听到菜生子这么问,麻衣子的母亲默默地从手包中拿出一本小手账。翻开的页面上,贴着一张邮票大小的贴纸。
“最近的照片能像这样粘贴起来呢。我根本不知道……直到我看到了这个。”
菜生子紧紧地盯着那本手账。
“麻衣子同学,成尾同学,还有……”
“还有野间直子。她也被杀害麻衣子的男人攻击了,但是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对吧?”
这一事实,报纸新闻可都没有报道过。
“这件事……您是从警察那儿得知的吗?”
对方冷淡地点了点头。
“是警方询问我的。他们问我知不知道麻衣子和这个学生接连被攻击的原因。我完全不知道,当时的确如此。可后来,我在那孩子的遗物中发现了这本手账,看到了这张贴纸。我还听说,这种贴纸一次能做好几张一样的。”
“您认为,凶手可能偶然获得了这套贴纸中的一枚?”
“照片中的三个女生,已经有两个被袭击了,根本没法保证第三个不会遇袭,不是吗?”
“那个……”突然,黑暗之中传来第三个女人的声音,“我觉得您说得恐怕不对。”
是小幡康子。她已经将成尾沙也加送回了家。
康子穿着暗色的裤子和宽松款式的外套,头发卷起来,藏进帽子里。在朦胧的夜色中,从远处看,的确像个小个子男人。
“那孩子……成尾沙也加,她在收集这种贴纸。站前的游戏厅里有这种机器。我也亲眼见过,她见到个同学就要抓着人家一起拍照。不过,也不只是她,全校的女生都在流行拍这个。不过,我们校方其实是禁止学生进入游戏厅的,所以一旦被老师看见,照片贴纸就会被没收。这就是玩具,是拿来玩儿的东西。”
“没收上来的贴纸会怎么处理啊?”
“这个问题,麻衣子当时也问了。”
听到康子这样讲,麻衣子母亲的表情微微起了波澜。
“会烧掉。校规是这么规定的。”康子露出一个并不赞同校方行为的表情,“当时我也是这么回答麻衣子的。于是她说,能不能让她留一张,一张就行。”
“就是这张照片,对吧?”
“是的,剩下的烧掉了,真的全都烧了。所以,其他人是不可能再有这张照片的。”
麻衣子的母亲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结果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面容扭曲,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安藤女士……”
听到康子如此称呼,她脸颊微微抖了一下,回答道:“老师,我已经不姓安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