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律之神留下的字条消失在山谷之间,连带着普纽玛的记忆,和早已消逝的爱情一同永远沉眠于过去。
在神界的山巅站了很久,直到听见身后有人叫他,陶烨才恍惚间意识到,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神界的风总是干燥又凉爽,气流穿梭间,陶烨看见路轶立于远处。
“走吧。”走至陶烨身边,路轶低声提醒。
陶烨仰头看向路轶下垂的眼睫,光球照射下,睫毛在他略显消瘦的脸上投下一层薄影。
群山隐没于雾气,风也逐渐停息。陶烨压下被轻风抚乱的头发,问:“去哪儿?”
旧神已死,新神将立。
经历了短暂的停滞后,世界又重回正轨。
可陶烨却觉得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胜利的喜悦固然是有,但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已经不完全属于他一人了。
陶烨的彷徨没逃过路轶的眼睛。
牵起陶烨垂在身侧的手,路轶认真将两人的十指相扣,看着陶烨的眼睛:
“回家。”
他们沿着石阶,下山往世界之门走去。沿途见到不少神界的神明,那些神明高呼着新神的名字。
他们离开世界之门,来到永远落雪的鬼界。战乱之后的街道破败凋零,每一个灵魂都如释重负,透过灰色的玻璃窗,注视着双手相扣的两人。
终于,他们来到鬼界的世界之门前。
路轶握紧陶烨的手,推开这扇陶烨走过无数次的门。门的另一头,是陶烨第一次与路轶正式会面的办公室。
因为叛乱,S市人间办的面馆歇业了,整栋小楼都埋藏在夜色之中。
没有放开陶烨的手,路轶牵着他往一楼走去。
只离开几天,陶烨却觉得恍若隔世。
踏在老旧的楼梯木板上,听着吱吱呀呀的声响,陶烨问:“来这里干什么?”
路轶的背影隐没在光线稀薄的阴影里,陶烨盯住那宽厚的肩,总觉得有块重物缠在心头,拉着他整个人往下掉。
“饿了吧?”来到一楼,路轶打开电灯,又去桌边把电风扇打开,回头看了眼陶烨。
神经紧绷许久,如今陡然放松下来,陶烨才觉得肚子饿得发痛。不知道路轶想干什么,他迷惑地看向路轶。
路轶走进厨房,从出菜窗口探头看向站在桌边,有些无助的青年:
"坐下等会儿吧,我开火给你煮碗面条。”
陶烨的思绪还是麻木的,当路轶把热腾腾的面条端到他桌前时,他才恍然反应过来
一切都结束了。
“怎么不给自己煮一碗?"看见只有一碗面,陶烨问。
话刚问出口,陶烨就开始后悔,路轶已是万物之神了,自然不会觉得饿。
“你先吃,我的还在锅里。”把筷子递到陶烨手上,路轶转身回了厨房。
过了几分钟,路铁端着面从厨房出来,在陶烨对面坐下。
陶烨没动筷子,一直盯着路轶看。
察觉到陶烨的目光,路轶摸了摸侧脸,问:“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陶烨拿起筷子挑起一撮面条,低头囫囵吃了起来。
麦香混合葱花的微辛,搅合着全被陶烨吞进胃里,可他吃了几口,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失去路轶的预感,总是来来回回在陶烨心头打转。陶烨很怕路轶会像规律之神那样,和自己越走越远,即便他不是普纽玛,路轶也不是规律之神。
终于忍不住,陶烨把筷子放在碗边,抬头问:
“你不是不用吃饭吗?”
路轶也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陶烨因劳累布满血丝的眼睛,反问:
"怎么这么问?"
“你已经是神了,神不需要食物吧...”心虚地躲开路轶的目光,陶烨低头盯住碗里漂浮着的葱花。
“确实不需要。”看着陶烨低落的模样,路轶叹了口气,伸手越过餐桌,轻轻摸了摸陶烨的头顶,
在陶烨再次看向路轶的瞬间,路轶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极其庄重地说:
“但是神需要吃饭。”
“啊?”被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迷惑,陶烨不由地微微皱眉。
路轶轻笑,没有立刻说些什么,而是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末了还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面汤。
路轶的举动实在反常,魔幻的感觉也随之爬上陶烨心头。
这真的是路处长吗?陶烨反复默念。
曾经的路轶是绝不会做出端起海碗喝汤这种动作的....
“是谁告诉你的?“路轶用纸巾擦拭嘴角,淡淡地问。
陶烨不解:“什么?”
此时已是凌晨,面馆的卷闸门半拉着,凉风穿过门缝,徐徐拨动桌上的纸巾。
“神不需要食物,但极其需要同爱人一起吃饭。”路轶的重音落在“极其”二字上。
无论是不安,还是迷茫,陶烨所有的情绪都在这瞬间慢了下来。
两人吃完面条后,路轶将碗收进厨房,放进洗碗槽里。
跟在路轶身后,陶烨走进厨房。见路轶没有洗碗的打算,陶烨卷起袖口凑到水槽边上:
“我洗吧。"
"别洗了,回家。”路轶按住陶烨伸向碗池的手,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
陶烨不肯,执意要洗碗,理由是“不洗碗的话,老徐知道了肯定要生气。"
“那我们快逃,离开犯罪现场。”路轶握紧陶烨的小臂,不由分说地拉着陶烨离开了面馆。
像是离开作案现场的贼,在烟市巷的街道上,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烟市巷的道路很窄,两边都是上个世纪建成的低层楼房。和其他美食街差不多,这里白天很热闹,深夜却没什么人影。
路轶的车没停在烟市巷,两人的手机也在战斗中不知掉到了哪里。
站在年久失修的路灯下,陶烨翻遍全身上下的口袋,都没翻出一枚硬币。
“这下好了,"陶烨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没钱,打不了车,回不去了。"
话音将落,路轶变戏法似的,往陶烨手心拍了一张百元纸币。
移动支付盛行的时代,陶烨想不到路轶还有随身携带现金的习惯。
“哪儿来的?”捏住纸币的一角,陶烨随手将纸币塞进了衣兜。
路轶压低声音,即使周围没有旁人,也做出怕被发现的模样,神秘兮兮地回答:
“从老徐的收银柜里偷来的。"
飞蛾绕着街灯旋转,它们的翅膀偶尔碰到灯罩,发出细微的声音。
陶烨看向面前的男人,即使是在昏暗的环境里,那张脸也足以称得上完美。
突然想到了什么,但这念头转瞬就在陶烨脑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陶烨伸手拉住路轶的手,往街巷深处跑去。
这条小巷的另一头,是车来车往的主干道,在那里应该可以打到车。
灯火如水,流过狭窄的通道,在窄巷的另一头提示着方向。
蝉鸣,夜色,夏天,这些元素在二人的脚步下,都化成了水。
“这算私奔吗,神明?“站定在灯火通明的街边,陶烨喘着气问路轶。
路轶没有回答陶烨的问题,招手拦了辆计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