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李琳琅一剑砍向燕琛臂膀,一击未中,向外奔逃。燕琛自然施展轻功追上,很快没了踪影。
叶秋的阵法成,靠近的几只地缚灵被阵法定住。不一会儿四周的地缚灵也木然不动了。叶秋又添了几笔,将画好的符纸一一压在阵法东南西北四个角。
他们四周有几棵坚硬的长寿树,秦冉削了一根树枝做剑,观察四周一阵,目光落在叶秋身上:“我有一事瞒着你。除了见到幻境里的李琳琅,还有一个人我漏过没提。”
他附在李琳琅身上,未见着那人面貌,只隐隐听着那人的声音分外耳熟,可与他记忆中的有些不同。是以,从惊骇中镇定后他自然选择性忽略。
秦冉摇摇头:“应该不是他。”就算李琳琅一族的事情与那人有关又能如何,他早已经死了,死在黄沙弥漫的战场上,挫骨扬灰。
“我去祭台看看,你真灵消耗太多,先在这里好生休养。”秦冉如梦初醒提着木剑往外走,两个人处在一块的氛围太过暧昧。
他还有诸多思绪未理清,叶秋可以毫无顾忌向他表白,他却不行也不能。肩上的担子太重,他只得咬着牙挑起来。至于情出肺腑的风月,四周尚且四面楚歌,他如何能给叶秋一个回应?
可叶秋目光扫过来时,其中蕴含的安抚和理解温暖而有力,在茕茕孑立的漫长生涯里,他背后终于靠上了坚实墙壁。
拨开遮挡雨雪的树枝,就好像拨开云山雾罩似的。地上一排密密麻麻的人头,秦冉不落地,只在树枝上几个轻巧的起落,就绕过木然不动的地缚灵,再单膝落到结实的地面,已经到了他附在李琳琅身上时在幻境里所见过的祭台。
秦冉跃上三层高的祭台,但见左右坐了各十来黑袍人,遮面,静静不动好似坐禅苦行的僧人。
他揭开一人黑金面具,饶是他心有准备,也被面前的骷髅吓了一跳。
秦冉揭开十来个人的面具,皆是皮肉不挂干枯了好久,辨认不出眉目。缩在黑袍的手指枯萎得只有一层皮,指甲却是疯涨的。
可当他从干尸的袍子翻出一块镌刻的秦家军军牌,眉间郁气瞬间上涌,眼角也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再翻开军牌背面,用小篆细细地军牌主人的名字。军牌代表这个人秦家军的身份,而名字,则是那个死者的名字。
为的是死后兄弟们收殓尸骨,不至于落个无名无姓,每年清明祭祀的年月,知道是为哪个孤苦的亡魂烧一把思念的纸钱。
秦家军一向视军牌为命根子,象征着铮铮铁骨的忠义,犯事的兵除名后军牌也会随之销毁,断不可能流落在外人手里,且还是十几个军牌。
不过军牌秦冉却是没有的。他的“军牌”是刻在骨子里,烧进了胸膛里,磕在了宗族祠堂里,写在了立誓的书贴里,跪在了秦月白饱含期许的目光里。
临不测之渊,守亿丈之城。
没有人比他更懂得那一诺的分量。
秦冉立了许久,默默捏着手里的军牌就要折返。他是没什么表情的,眼角很阴郁,就好像一直坚守以来的信念轰倒塌似的。
突然其中他未探查黑袍人发出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待秦冉默然无言走近,黑袍人按了按自己的胸腔,又极压抑地咳嗽了一声。是个还未化为一尊干尸供人瞻仰的大活人。
这人好像坐了很久,脊背笔直而不弯折,就算秦冉站在他身旁静默打量也不起身。他露在袖袍外的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是极漂亮又杀人不见血的,与那些干尸枯黄瘦巴的手相去甚远。
秦冉俯身,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喜怒的黑金面具,语气也是毫无感情色彩的:“夏叔叔,你应该死在了十三涧的战场才对。你的骨灰我命人保存得很好,只是没有进宗族祠堂。家父去世前一直挂念你,他没能在阴曹地府里看见你,应当非常惋惜。”
他这话非但没有人死而复生的雀跃,反而像是诅咒人你怎么还不去死一样。
这位被秦冉称做夏叔叔的男人有些意外道:“骨灰么......我听说你让人挫骨扬灰了。”他又按了按自己的胸腔,“既然叫我一声叔叔,还是认我的。”
说着便把覆在自己面上的面具摘下。光听这人的声音是年轻富有磁性的,面具下的眉眼干净如画,另一半却是一团模糊的血肉。极丑。
姓夏的男人睁着半只瞎眼道:“我这张糜烂的脸,正和糜烂的朝廷一样不堪入目。活人不会挂念死人的,是死人把我从地底送上来。三千亡魂死不瞑目的号哭,你听到了吗?想必你日日夜夜——”
未毕,秦冉二话不说向他刺来。两个人在祭台上斗了一阵,又飞身下了祭台针锋相对。
男人手一抖,抖出柔软如蛇的长剑,像大病初愈似的又咳了几声。他也的确有伤在身,破坏的四方生死局反噬到己身,动起手来便有几分力不从心:“我朝已经糜烂到了骨子里。为了子虚乌有的枷锁奴役秦家百代千代,秦冉小侄,不值得。”
秦冉手握的木剑断了一截,他眼皮一抬,随便折了一截树枝做剑,不急不缓道:“家父说,人间值得。”
男人笑了一下,他笑起来脸颊有小小的梨涡,却因为损伤的面容显得阴森可恐。他在秦月白麾下官至副将,也曾宠辱加身,跟随在侧见惯了帝王的雷霆雨露,不屑也嗤之以鼻:“真是愚忠,”
秦冉不置可否。他的木剑不锋芒外露,有了内力加持居然也能伤到人,因此男人惊奇了一瞬:“毒解了?”
秦冉一剑划伤他的胳膊,再进一步,男人却闪身避过了:“家父身上的毒箭是你所为?”
男人笑道:“我本不是汝朝之人,自然犯不着为你们卖命。没错呢,秦月白的毒,还有你身上的毒箭。你既然解了毒犯不着和我这个将死之人较劲。你认我一声叔叔,我自会对你手下留情。”
这手下留情便是下毒不至死,留他一条性命罢了。秦冉知道这个人巧舌如簧,十句话里九句是假,因此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全当耳旁风。
他们附近出现了熟悉的活死人的影子,秦冉扫了周围一眼,男人剑刃光芒大涨,欺身上前道:“你要找谁?使银针那个小朋友,还是天道宗布阵的弟子?活死人出在这里,祭台外围可只多不少,现在他们可自顾不暇了。”
秦冉右胳膊划破,血渗了出来,他顺势后退,抵到一棵树跟跃上枝头:“我记得以前你不会多说废话。”
“只有死人不会说话。他们不能说话,却能为活人所用。也算死得其所、物尽其用。”男人目光灼灼,抬头与树上的按了按渗血胳膊的秦冉对视,很是恳切,“我不想伤你。你我各为其主,只要你不妨碍我做事,叫你的朋友们收手,我自会放你们出去。”
“呵。”秦冉居高临下看他,面无表情的目光里隐隐含着雷霆。他忽地歪着头像打量陌生人一样打量树下之人,修长好看的手指握着木剑一抖,纷纷的树叶洋洋洒洒盖了一地。
说着真轻巧啊。人分贵贱,命也分贵贱吗?
“人命在你眼中这么不值一提?”
这个原名格朗古巴的男人看了树上的秦冉半晌,方明白秦冉口中是指他将活人变为活死人之事。原本回答秦冉的话启在唇边,他忽然有所悟——秦冉正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秦冉这孩子他从小看到大,言语秉性如何摸得一清二楚。正是因此,他才能在十三涧一役中利用秦冉的轻信冒进,挫足了他的锐气。而后果,便是累累的尸骨刻骨铭心。
他那张脸自然也是那时被毁的。秦冉挫骨扬灰的尸骸,也是他离山调虎之计。
原本以为十三涧一战后秦冉会一蹶不振,因此暗中观察他的成长才如此惊愕和欣喜——秦冉从天道宗归家入秦家军那几年是他一手教导,他对秦冉是有为父为母的复杂心情的。
格朗古巴眯着双眼,那个桀骜张扬的少年从青枝上跃下,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时,已经长成了肩担万里山河的成年男子。他眼中的成年男子面无表情,木剑刺进了他的腹部。
他双手握住木枝,也不看腹部流血的伤口,有感叹道:“一晃数年,没想到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木枝比不得剑,也捅不死人,于是血流的便十分漫长。格朗古巴忽然温柔的笑了笑,问了萦绕他这些年的问题:“十三涧因你而死的三千冤魂,是否日夜入梦来?”
秦冉自然不搭理他的鬼话,他向后疾退,避开四周涌上来的活死人。手腕一翻,翻出了一把从黑袍干尸中搜出来的短刃。
于是格朗古巴眼中的温柔更甚,笑得十分放肆,烧毁的面容更是万分扭曲:“你看哪,还是手下留情,比不得手段狠辣的秦月白。”说到差得远,格朗古巴还颇为可惜的摇摇头。
几只十三涧战死的亡魂与秦冉缠斗。秦冉的断刃穿透亡魂的虚影,毫无伤害。反观亡魂一剑扫来,却在秦冉脸侧划了道一指宽的血痕,着实不公平。
格朗古巴抽出木枝,捂着腹部源源不断的血迹,不知伤痛也不知死亡。因秦冉被亡魂牵制,他便慢慢往祭台的方向走。大阵运转需要消耗生气,才过这一会儿,他的鬓角已经斑白,整个人苍老许多。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只是可惜他不能死在美丽的故土。那里有羊群和骏马奔腾的原野,和煦的春风吹拂过的地方皆是神灵眷顾的土地。那里的人民都是神眷顾的子民。
当他踉踉跄跄跨上祭台的三十三层梯台时,他的胸口成了一个大风箱,每走一步得歇一歇。可他不能停,还有最后一步没做完。当这一步完成之时,他死后的魂灵将与变成活死人的尸体同在,永生不灭。
秦冉的短刃就是他转身之时插入腹部的。将原本流血的伤口深入一层。再看那短刃是切开格朗古巴的捂住腹部的食指和中指的。可以想见用力之大,行为之果断、绝决和狠厉。
格朗古巴眼含悲悯,像多年以前一样教导他:“仁慈和宽厚是美德。”
害人者是谁?残忍将婴孩活活饿死的是谁?秦冉眼底呼之欲出的那抹煞气更甚,勾起唇角冷冷嘲讽:“你不配。”
“可惜我做的好几只傀儡。”格朗古巴也不恼怒,或者说他已经没有时间愤怒了。他的身体支撑不住下滑,却拼着一股子力气保持脊背笔直不弯。
秦冉手要松开短刃,被他一把抓住。格朗古巴唇角淌血,秦冉看见他眼神忽的柔软起来,怔神之下,格朗古巴的淌满血的下巴便搁在了他肩头。
他听到格朗古巴的叹息:“我快不行了。”未毕,他已经满头白发,这个不过四十来岁的男人越过壮年直接奔向人生的暮年,言语间并未见悲哀,只有惋惜。
人总归逃不过一死哪。
秦冉眼底还是冷,空出的右手却主动揽过格朗古巴的的腰身,让他不至于狼狈地跌在地上,算是在他人世间最后的温情。
意识到这一点,格朗古巴血沫飞溅地笑了起来,把丑脸笑得更是面目全非。
秦冉静静地看着他,不知作何感想。但颇觉这一瞬间的心情世间难以描绘。
笑过了,格朗古巴动作艰难地偏了头,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还是太年轻。”他眯起眼睛看向秦冉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