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能清楚地听到窗外风雪的咆哮,紧闭的门窗阻隔了它们的侵入,也使得屋里因壁炉熊熊燃烧的火焰而更加憋闷。
胡拂坐在床边,双手紧握最小孩子的手,一眼不眨。
五个孩子个个脸色煞白,伊格纳扶扶帽子,细长的手指示意纳尔夫妇把孩子的背抬起来,他捏着脆弱的下巴,把一管灰黑色的药剂灌进嘴里。
那孩子立刻脸色涨红,不停咳嗽起来,身体强烈地挣扎几下,悠悠转醒,趴在床边干呕。
其他几个人也被同样方法弄醒,脸色是不白了,表情实在一言难尽。
擦擦指尖和长钩似的指甲,伊格纳把东西收拾好,下楼离开。
“我可怜的孩子们!”胡拂扑到他们身上大哭了一场,激动的情绪久久不能平复。
“你们怎么回事,又到哪里闯祸了!”见人没事,纳尔的火气就上来了,“说了不能给里谢尔老爷惹麻烦,你们不听,现在好了,又要欠他一大笔医药钱。”
里谢尔听出了这是想让自己顺着他的话免了这次的医药费用,不知怎的,他心里有一点堵,没想接话。
胡拂不满纳尔的指责,“你整日就只知道惦记着钱,孩子们的命不是命么?之前在城外住的是差了些,可孩子们从来没有离死神这样近过。现在我们搬到这里住,反而还要担心会不会丢命。”
里谢尔原本只是好心,现在倒成他的不是了,脸色有些难看。
最大的孩子看起来十二三岁的样子,扯着胡拂的衣袖哭诉道:“这房子闹鬼。”
“好多好多个,头上冒出很多血。”
“还有能把手掰下来当棍子打我们的。”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哭诉道,纳尔他回想起来,自己曾在这条街乞讨的时候,是有听周围乞丐提起过,这条街上有一座废弃的屋子,从外面看起来装潢不错,却是恶鬼与女巫狂欢之地,凡是走进去的人都消失了。
久而久之,房屋名字也变成禁忌,逐渐湮没在大家的嘴里,只知传说,却不知道是具体哪个。
他满脑子乱想着,见到里谢尔好端端站在自己旁边,觉得自己想多了,饭馆每天迎来送往,那么多人进出,怎么会是那栋鬼屋。
“孩子们才刚醒来,别说这些了,吃晚饭了没,楼下厨房还有一点剩菜。”里谢尔岔开话题。
“我去拿一点上来,多谢你了,里谢尔老爷。”纳尔感激道。
“都说了是朋友,别这样叫我。”里谢尔尬笑了一声,“跟我下去吧。”
刚打开门,门外闪过一个骷髅影子。
“就是他,就是那个坏人把我们抓到楼上,放鬼吓我们!”一个小孩立刻叫起来。
雷思尼骷髅头一个激灵,慌忙逃窜,纳尔一个飞扑,把他为压在身下。
纳尔抬起一点身子定睛一看,下面只有一堆陈年粉末。
他拍拍手,往灰尘上啐了一口,“跑得还真快。”
“我记得这个骷髅,傍晚的时候我们把它拆下来埋起来了。”一个小孩脆生生叫起来。
不同于一般的骷髅和死尸,这一个灵活的很,还聪明异常。
“我们好心把它埋了,他却放出恶鬼吓我们。”最大的孩子补充道,带头委屈地哭诉,其他孩子也很生气。
“它一定是在报复。”
“骷髅是最邪恶的东西。”
“一个不知道感恩的家伙。”
“孩子们,你们也太不小心了,这种脏东西怎么能去碰。”胡拂道,“明天我带你们去修道院。”
里谢尔总算明白了楼下大堂一团糟乱是谁造成的了,脸上原本的担忧随他们的话消散殆尽,“你们要是不去惹他,他也不会来招惹你。”
胡拂一脸愕然,“你竟然帮那个脏东西说话!”
“我们这里不欢迎它。”孩子们瞪大了眼睛,又叽叽喳喳叫囔起来。
“把它赶走。”
“对,赶走。”晚上的教训立刻被他们抛在脑后,“这里是我们的家,这么好看的家,不应该有这种东西存在。”
“它不能住在这里,这么可怕的东西,不能跟我们一起生活。”
“它会带来厄运和不幸。”
几个小孩东一句西一句,里谢尔深吸一口气,搓搓手,到底忍住了。
纳尔也看向他,道:“里谢尔,我站在朋友和兄弟的角度,劝你一句吧,恶鬼终究是恶鬼,你看晚上肆意游荡的吸血鬼,有哪个是好的,你早晚会被它害死的。”
“他先在这里住下来,是这个房子原本的主人。”里谢尔强调道,他从来没有把雷思尼赶走的想法。
“可是,你不是这个房子的所有人吗?”小孩们看看他,又疑惑地看向纳尔。
“里谢尔,你以前是最疼我们的,为什么赚了钱之后,反而变了。”另外一个小孩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悲伤道。
里谢尔有些说不出来的气愤,语气中带上了严厉,“这跟赚多少钱没有任何关系,雷思尼一直与我们和平相处,是我们的好朋友,你们刚来就口口声声说要把他赶走,说他沾染厄运,是不是太无理取闹了!我从来没感觉到有任何的不幸。”
纳尔和胡拂吓了一跳,他们没想到里谢尔竟然会生这么大的气。
“里谢尔……里……”纳尔急切地看着他,想试图解释,却不知道说什么。
“纳尔,如果你们不喜欢这里,我更没有理由勉强你们留下,今天迟了,明早你们就走吧。”里谢尔叹了一声,为他们带上了门。
等到彻底没动静了,走廊上的那堆灰尘静悄悄地凝聚,渐渐又成了一副骷髅架子的模样。
整个人缩在黑袍子的阴影里,雷思尼透过古朴的竖条栏杆,盯着里谢尔的身影,看他沿着楼梯渐渐消失。
第二天一早,里谢尔下楼和雅各布一起做早餐时,在楼梯口被纳尔叫住了。
他与胡拂辗转反侧,一夜未睡,听到走廊的动静,连忙跟上来。
“里谢尔老爷,昨晚我的孩子们不懂事,您宽恕他们吧,别赶我们走。”
纳尔的五官凝成一团,一脸沧桑的苦样,与短小瘦削的矮人身材搭在一起,有种十多岁的少年顶着中年人脸的违和感。
“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去了,昨天您说给个地方住,胡拂把家里所有东西都带来了,现在那个破房子,肯定早被旁边的人瓜分完了。”
胡拂哀求道:“您真的忍心看我们冻死在大街上么?”
里谢尔心软了下来,“当初你们也帮助我许多。”
“那口锅,还有小煤炉,我们都有带来,”纳尔笑了,“你要是需要,我去房间里搬下去。”
“不用。”里谢尔阻止道,煤炉搬下来也只是占地方。
纳尔已经跑进房间,兴冲冲地把那个破旧的煤炉搬出来。
“放在哪里,里谢尔老爷?”
“真的不需要,厨房的炉灶已经够用了,一个煤炉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
“不用跟我太计较的,”纳尔左右看了看,没找到合适帮忙的人,咬牙直接把煤炉搬到楼下,往厨房里面挪。
地面上传来一阵难听的金属剐蹭声,平整的石板地划出粗细不一的几道刮痕,里谢尔原本还带了点困意的脑子顿时清醒,耳膜刺得生疼。
他也下了楼,干脆与他一起把炉子抬到院子里,放在巨大的松树背后。
又多了一个占地方的废物。
“还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纳尔拍拍手,很是开心,觉得自己帮了他大忙。
“先去洗菜吧,”里谢尔眼珠子在周围转了一圈,给他安排了一个活,“我们要抓紧时间准备早点,等一会儿要开始卖了。”
“好嘞,老爷。”纳尔去拿菜。
里谢尔忙拉住他,“先洗手。”他怀疑这双手十年没洗过,他只是瞄了一眼就觉得受不了。
“你还是先洗个澡吧。”里谢尔把他推进浴室里,让他好好洗一洗。
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里尔手上动作更快,揉好面团,又盖上醒一会儿。
趁着这个功夫,雅各布已经把虾肉剁成泥,红甘蓝、香菇和胡萝卜也切成碎末,里谢尔只要分别加入调料增味就行。
另外打上鸡蛋,在锅里摊成蛋饼后,再叠在一起切碎备用。
纳尔从浴室里出来,整个人焕然一新,连自己都震惊到了,全身上下舒适无比,重新裹上昨天买的新兽皮袄,开门沿着石条板路进主屋。
炉灶里的火驱走了外面所有寒冷,雾气笼罩中,从未有过的食物香味正把他的口水不断引诱出来。
雅各布正把面掐成剂子,揉成圆球,手掌轻轻一拍,就成了一张面皮。
里谢尔接过随手擀两下,往旁边一丢,再拿起下一张,整个过程配合得非常好,熟练无比。
等一个面团全擀完,雅各布刷锅添水加柴,里谢尔把往面皮里加入虾肉,中间捏紧,露出的两侧孔中再往里凹进一角,形成四个孔,分别加入红甘蓝、香菇、胡萝卜丁和鸡蛋碎,疏密有间地摆在盘子里。
如果间隙太大,四喜饺子在蒸的过程中会塌陷不成形,如果缝隙太小,面皮与面皮之间粘连太近,会成夹生的面疙瘩。
里谢尔一个个迅速摆好,等锅里水烧开了,放入一大盘下锅蒸。
“里谢尔……老爷,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手艺了?”纳尔惊讶地看着这一切。
“自己无聊时慢慢摸索,就摸索出来了。”里谢尔含糊道,虽然这个世界有亡灵的存在,可总没有像他这样借尸还魂的。
亡灵就是亡灵,死尸就是死尸,永远不可能死了之后又结合在一块,重新复生。
告诉别人自己不是原主,他总觉得怪怪的,像个异类。
里谢尔没有看到,听到他的话之后,纳尔眼神暗了一下。
“你先去把大门门锁打开,等一下客人就来了。”里谢尔手中飞快地动作着。
纳尔点点头,身体往厨房外走,眼神还在他的手上流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