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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作者:耗子爱刷牙 当前章节:116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9

巨大的眼睛疑惑而惊讶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雅各布道,“我只会打铁。”

“你想当一名厨师吗?”

“我不知道。”雅各布有些迷茫,“阿公说,趁着还小,应该出来闯闯,不应该在福京之都打铁到老,但是,我觉得到处闯也不是很好。”

里谢尔起了兴趣,“你去过哪里?”

独眼巨人放下刀,掰着手指头说了二十几个地名,在他质朴凝练的话语中,很容易想象出他经历了多少。

“在摩根斐勒旁的一片森林里我的工具丢了,也和同伴走散了,我不会做饭,只能吃果子,出了森林,就彻底没吃的了,最后来自由之城。”雅各布脸上苦成一团哀声道。

那段时间,他真正对饥饿产生深入骨髓的恐惧,它像一只无形的巨兽,时刻跟在背后追赶他,焦虑,却无力摆脱。

现在哪怕平常时候感觉饿了,他都会变得烦躁。一旦吃起来没停,里谢尔和切尔西为此说了他很多回,这个毛病就是改不了。

“如果学会做饭的话,不管是在森林还是在荒地,你都有这个手艺在。”里谢尔怂恿道,“吃得饱还能靠这个赚钱,你以后可以不用为此而担心了。”

雅各布的心微微一动,接着重重地点头,欣喜道:“我一定会做好的!”

他的心思不多,对于未来该怎么走,也是迷茫。眼前能有好吃的,他已经很开心了。

“切肉吧。”里谢尔拍拍他壮硕的手臂,回到他做了一半的案板前处理猪头。

“烧好了没?”他把火苗从灶膛里铲出来,刚才让他把猪头外层的皮烧焦。

“做苦力天天有我在,好吃的从来没有我的份。”

生活太难,火苗心寒。

里谢尔把木柴围在他四周,“吃其他东西也不怕变臭。”食物烤焦的味道别提多难闻了。

火苗抱着木柴把头枕在上面,似乎陷进了回忆中,幽幽道:“这是对我的惩罚,所有东西都会在我嘴边化为灰烬。”

里谢尔刚想问原因,没想到火苗已经恢复成打鸡血的模样,指着猪肉道:“我要尝肉的味道,烤肉烤肉烤肉!”

“你还是舔锅底吧。”里谢尔干脆利落地把火苗铲回灶膛。

“雷思尼大人还是旅馆老板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这样对待我,我天天都能吃到烤肉的。”火苗的碎碎念闷闷地从里面传出来,没一个人理会。

这只野猪非常大,单单只是一个头已经有四十多磅重,还好这里的锅不是从前的煤气灶,否则还需要剁小了再下锅。

猪头表皮的污垢和绒毛已经被火烧尽,黏在表皮上。里谢尔先把猪头下锅泡一会儿,刷洗干净表面因灼烧凝结的一层黑色的污垢。

猪头背部用镰刀狠狠划一刀,又不断正面的脸皮,看起来还是一个整体,门脸好看。

冲去脑袋刀口处溢出的血水,接着放入大量的葱姜酒和猪头在一起,底下垫着藤条编的笪子,温火慢慢煮着,刮去浮沫。

再拿出来闻时,猪肉已经没多少腥臊味,又换水换葱姜大火烧开汆一遍,再前前后后刷洗干净。

为了去异味,花去了不少时间,但这是之后做出来的口感保证。否则,无论之后做得有多香,都带着让人反胃的野兽腥膻味,味道就不纯正。

艾德里安几人饿着肚子等候在大堂,刚才他们进去帮忙,被里谢尔赶了出来,那会儿已经在煮猪头,有笪子垫着,也不用怎么看锅,大家只好回到大堂,继续等着。

没多久,连里谢尔也出来了。

艾德里安从桌上抬头,见他看都没看这边,直接朝角落里坐在一起的那群人走去,小声嘀咕了什么,纳尔跟着他上楼了。

胡拂等人心里惴惴的,有些不安。

纳尔跟着里谢尔上楼,走到楼梯口不远处的一个包间里。

“坐。”里谢尔示意道。

“是,里谢尔老爷。”纳尔有些局促,看着对面镇定从容的人,他真切地感受到,对方和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屋里并未点火,太阳的余晖也散尽了,窗外天色藏青,屋里光线熹微,昏暗得像一只巨兽,重重地压在心口。

纳尔更加真切地听到自己如雷咆哮的急喘,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安,喘气声越大。

“做了几天的马夫,感觉怎么样?”里谢尔温和地问。

“还不错,这活挺轻松,就是那几匹马不太听话,腿脚慢,脾气还暴躁,该好好教训,或者重新买一批。”

“纳尔,我请你来,不是为了制造问题的。”

纳尔神色一凛,手放在膝盖上,垂下了头。

“你跟我提了许多建议,也许是站的角度不同,我们的很多看法并不一样,这没关系,饭馆里这么多种族,思想行为从来都不同,我们从来没有强迫对方跟自己的想法一样。”

“但是,我最看不惯的,是你们的态度。”里谢尔声音带上了严厉。

“态度?什么态度?”纳尔脸色铁青道,两只手攥得死紧,似乎在硬撑着什么。

“我就问你一句,你,胡拂,还有你的孩子,真的有想法融入到饭馆中么,好好工作、赚钱,与我们一起生活?”

“当然,我……”纳尔急切地想要辩解,发现里谢尔满脸霜寒地看着他。

“我对在城外生活的印象并不深,但是,偶尔在路上碰见加比他们。虽然在欺负别人,却也会跟我亲切地打招呼,是把我当叔叔的人。

可他来到这里之后,带着你的那些孩子胡闹闹腾,对我产生一种奇怪的恨意,难道其中没有你们夫妻俩的暗示?”

“我们不会这样。”

里谢尔伸手打断了他,“你们夫妻抱怨事情难做,可你想过没有,怎么就你在抱怨。和你们一起洗碗赚零钱的那些孩子,家里是穷,但手上攥的钱至少比你们还多几个子儿,他们什么时候叫过苦和累?倘若你脑子好用,又何至于在我这做苦力?”

纳尔突然站起来,双眼愤怒地看着他。

“你竟然在指责我,怪我脑子不好用?你是我的兄弟啊,当初一起躲避无赖皮恩的追债,一起挨拳头,一起分享老爷们赐予的面包,这些你都忘了?”

“是谁在你快要饿死的时候把半块面包分给你的?是谁在你被打得满身是血的时候扛着你回家的?看看你现在对我们一家做的是什么?”

“你成为了高高在上的体面人,出入城里贵族的府邸,与他们称兄道弟,洗去一切肮脏的过往,反逼我们叫你老爷,你觉得很开心是不是?”

“看我们整天灰头土脸地刷碗洗菜,累到直不起腰,两个人一天只能赚一百铜币,第二天还得继续干。而你随便甩几下勺子就有人主动把金币银币递到你面前,你很得意是不是?”

“因为你施舍了一个布满灰尘虫蛀十年没人踏进的下等房间让我们住,你就觉得自己比修士还高尚,我们应该对感激涕零是不是!”

纳尔越说越激动,整张脸长得通红,气得踢翻脚边的椅子,心里憋了大半个月的闷气今天终于说了出来。

一时间,他感觉前所未有的轻快。

他不算高,就算此刻站着,也只比坐着的里谢尔高出一点。他傲然地抬高下巴,借以涨势。

“身上流淌着精灵的血液又如何,归根结底,你还是个半人!”他已经撕破脸了,无所畏惧。

“半人!”此刻他就像是说出能让对方一生不幸的诅咒一样,恶毒又畅快。

“说完了?”里谢尔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明亮,透着悲哀。

纳尔一愣,顿时有种浑身力气打在水里的感觉。

“这把椅子,145铜币买的。”里谢尔快速算了个账,“上次加比几人弄坏了的包间东西,也是我花钱买的,一共花了5硬币672铜币,之前我借你看病的一袋钱,至少900铜币,零头不算好了,你一共欠我6银717铜币。”

“那袋铜币是你给我的!我从来没有找你开口借!”纳尔颤抖着嘴唇,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还过。

“行,那就不算,当我用这钱买断你与里谢尔从前的情义。”他淡淡道,“你救了里谢尔,我也救了你的孩子。”

“你这头算的这么清楚,为什么不算算以前……”纳尔有些慌了,这是要与他恩断义绝,他急忙再提及往事。

“别急,你总叨叨着以前,现在咱们干脆一次性算清楚。”

里谢尔道:“我当初借了你的炉子和锅,借了的三十铜币我后来还你了,你心心念念我借了你的东西。但你想想,一来那是你多出来闲置在一旁不用的,借不借我都对你没有损失;

二来,我没有用坏;二来,我也给了你半条咸鱼,它的价格不单可以把租金抵了,连你给我的面包钱都可以抵了。”

纳尔哑口无言,是有这么回事。

“6银717铜币,这半个月你和胡拂的工钱,当做1银币算好了,零头也给你抹去,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剩下的5银币,按照一个月一厘利息,连本带利尽快还我。”

里谢尔难以忍受地站起来。

纳尔自从来到饭馆那天洗了一次澡后,再也没有洗过,身上袄子捂得再严实,都没有办法掩盖他身上的酸臭味。

刺鼻又憋闷。

“今晚我就不邀请你们入席吃饭了,你们把房间收拾好,明天天亮早起时,我要看到你们拎着东西在楼下等我。”

临出门前,他转头又嘱咐了一句,“把你的东西,尤其是院子松树后的破炉子也拿走,我不贪你半点东西,回头你也别来找我拿,企图用自己那点碎角边儿来讹诈别人的东西。忘记拿的了,你到时候去垃圾堆里翻吧。”

纳尔铁青着脸不说话,想要辩解却无从说起。

里谢尔看着他的神色,叹了口气,末了还是劝一声:“当乞丐久了,别学不会站起来。”

艾德里安几人围坐在长桌边嗑南瓜子,坐在顾客桌边的加比几人看得眼睛都直了。白色的瓜子逼出了焦香味,附带着受热后盐粒的味道,咸香的很。

胡拂心烦气躁地哄着怀里的孩子,一晚上都在闹腾,实在是吵得心烦,很想干脆直接丢在桌上任他哭闹算了。

楼梯处传来下楼的踢踏声,里谢尔下楼进了厨房。

胡拂正纳闷,纳尔的气急败坏的声音在楼梯口炸开,“你们这些懒鬼,快点上来收拾东西,人家不要我们了,把我们像鼻涕一样甩开,你们还坐在那里干什么,当他的看门狗吗!”

胡拂先是一惊,接着怒了,对着厨房门帘破口大骂起来:“我们是鼻涕,他是什么?穿上一身看得过眼的衣裳,就把自己当做体面的老爷作威作福了?鬣狗都知道……”

还没骂完,她的喉咙说不出话了。

对面,众人个个脸色嘲弄地看着他们,杀意和威压肆意地外放。

那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气场,比他们见过的那些地痞无赖不知道厉害多少。

胡拂抱起孩子,灰溜溜地扯着加比的衣袖上楼。

里谢尔端着菜出来的时候,大堂早已经一片平静。

“做了什么好吃的?”艾德里安闻着味凑过去,被里谢尔嫌弃地挡开。

“扒猪脸。”他把一整盘猪头端放在桌子中间。

艳红浓稠的酱汁裹在一颗硕大的猪头面上,四周围着一圈苍翠的白捞青菜做点缀,里谢尔拿来一双筷子,轻轻一戳,猪皮破了一个洞。

“有过节的氛围。”黑斯廷斯肯定道。

贵族过节时一般也会吃猪头,做法讲究,用料上乘,远比猪头的价值高。

他们会先拆骨,用红糖和加了香料的盐腌制几天,上色入味后再往软塌塌的猪头里面掺进剁碎的肉馅、松露和坚果,以便把猪头重塑出原来的形状。

最后,把肉放入高汤中熬煮一天,出锅后,往眼皮底下塞两颗嵌着黑松露的猪油球,端上餐桌时的佳肴,就是一颗活灵活现的红色猪头。

眼前这个也是红色,看得出煮的软烂,也剔完了骨头,一张猪脸皮肤完整地呈现在正面,黑斯廷斯有种误上主人餐桌的即视感,有些局促和不安。

雅各布从后面端来一碟薄面饼,依次分发给大家,切尔西撕了一角咬一口,薄薄一张,外面金黄酥脆,里面还有分层,吃起来不会硬。

“别都吃了,配猪头肉用的。”里谢尔提醒道,筷子往破口不远处再戳,筷子一支一个洞,往中间一合,猪脸裂开一个口子。

把红艳的皮挑开,热气泄出一撮儿,里面少许白到通亮的肥肉,肥肉下浅粉的瘦肉,全都露了出来。

不知是谁跐溜了声口水。

扒猪脸是一道头宴名菜,看着只是个猪头,却花费了四个小时的整洗,炖蒸,勾芡,拆骨,摆盘,最终成了一道看似平平无奇的猪头肉,花费的心神和香料不亚于素熊掌,甚至更多更贵。

雷思尼扛着一把大镰刀也从厨房里走出来,头一回主动爬上餐桌,坐在桌子短边的那一头。

在他面前,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扒猪头,只不过是几乎透明的灵魂体。

整整领口,镰刀在手中变小,雷思尼绅士地举起手中的刀,学着里谢尔的位置划了一刀。

“这是……”哈伊尔疑惑道。

骷髅头上冒出一抹轻灰,“切尔西和我共同研究出来的魔法。”

感觉言语中看出了几分骄傲是怎么回事。

切尔西懒洋洋地遥遥举起手中的麦芽酒,与他示意。

雷思尼用他的镰刀杀死的种族,都归他所有,如果再匹配上咒语,让里谢尔的烹饪方式同时也作用于亡灵,他也可以尝到他们嘴中相同的美味。

“你这么小一只独享这么大的猪头,”哈伊尔双手叉腰,有些不满,“不公平。”

耳边传来的是骷髅颌骨上下相碰的嘲笑声。

“要吃就递饼过来。”里谢尔一句话,成功把哈伊尔视线转移。

筷子轻易就撕开一块肉,条条瘦肉纹理分明,保持着原来煮熟后的粉嫩色泽,又带着迷人的香料和酱香的芳香气味,只有尾端是猪头的另一面,也沾到了红色的酱汁。

哈伊尔接过里谢尔放着猪头肉的薄饼,笨拙地抓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只把肉往嘴里送。

肉片在筷子中颤颤巍巍地发抖,惹人怜爱,恨不得赶紧吃进嘴里,以防从筷子中逃脱了分毫。

瘦肉之间夹杂了部分薄成一层膜的油脂,表层莹莹透出清亮的油光,猪肉的喷香味近在咫尺,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猪头上的瘦肉,算得上是整只猪中最嫩的部分,连皮下可怜的一丁点肥肉,都是为了增加瘦肉的嫩而服务。

放进嘴里,一点尝不出油腻的味道,只有嫩,软,绵,真正的入口即化,一抿即融。

整片肉可以直接吃,品尝肉本身的鲜味,可蘸表皮淋着的卤汁勾芡调成的酱,如若还嫌味道不足,也可以蘸少许香菜酱油和蒜末辣椒拌成的酱,与肉中的卤味相辅相成,让口感更加丰富。

“哧溜”一筷子吃进嘴里,喝上一口鲜猪血,哈伊尔咂摸着嘴,满足了。

以往野兽的动物血带着浓重的腥味,血族很不喜欢。今天里谢尔在放完猪血后,用藤刷子不停搅拌,同时加入盐。

等血不会凝固后,再放入一些合适的酒和香料静置去腥。过滤之后,就成了他酒杯里又是生命之源又是酒的东西,喝着实在有些上头。

他琢磨着,以后也是可以多介绍一些血族过来的,喝喝血,吃吃菜,聊一聊天,比孤寂地守着空荡荡的庄园好多了。

分了一轮瘦肉,里谢尔也给自己夹了一块猪皮,放进嘴里。

猪皮已经炖到出胶质的程度,与香脆干涩的饼刚好搭上,猪鼻子肉质比猪脸更紧实,吃起来毫不油腻。

猪头最精华美味的还要数猪耳朵,里谢尔准备了一把小刀,把一侧的耳朵切成条状,一人分一点。

很多人还是第一次完整地吃一整个猪头,这才发现猪头不同部位的肉质是不一样的。

切尔西早忘了傍晚对生肉腥臭味的嫌弃,那时有多臭,现在就有多香。

她夹了一块猪耳朵,与其他地方的嫩不同,耳朵中有骨头,不软,却也不硬,嚼起来脆中带香,越吃越上瘾。

“太好吃了。”哈伊尔打了个饱嗝。

担心吃得太腻,里谢尔其实还准备了几样小菜,可惜没人下筷子。

“终于吃上猪肉了。”艾德里安感慨道,“自从跟你在一起,我就没尝过猪肉的味道。”

他从前也是在宴会上尝过猪肉的,可惜香料的味道并不能掩盖猪肉本身带来的味道,各种异味夹杂,说不上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里谢尔空出一只手揪着艾德里安的耳朵轻轻扭转,成功让他吃了一回辣耳朵,“这个经不经常吃?”

“亲爱的你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了,是不是求偶期到了。”艾德里安眼神微眯,一脸探究。

“只有你才会有这种东西好么。”里谢尔卸力给他揉耳朵,夹满满一筷子猪耳朵放在他餐盘里。

“里谢尔,你不能这么偏心!”切尔西大吼。

楼梯口栏杆处趴着五颗脑袋,眼巴巴地望着下面。

闻着同样的味道,却不能吃到,不单单是胃,连灵魂都在煎熬。

“谁的口水滴下去了?”加比压低了嗓音怒道。

众人齐刷刷看向老三,他的嘴角挂着一根银丝,拉得细长。

闻言他抹抹嘴角,砸吧着嘴,可怜兮兮地开口:“没忍住。”

其余人也没什么好指责他的,面上平静,全都暗自在咽口水。

口水越吞越多,嘴里越来越渴,加比甚至感觉自己喉咙的声音要覆盖了楼下的欢声笑语。

冬天冷的很,里谢尔当初为了统一一楼的风格,好死不死还把壁炉拆了,此刻屋里温度降得很快,猪头肉没一会儿变冷,淋在面上的卤汁成了胶冻。

猪肉肉质变得更紧实有嚼头,猪皮带上了韧劲,沾着凝固的胶冻,又是另外一种风味。

切下一块,大家干脆直接上手,有一口没一口地塞进嘴里。

刚入口有点咸,却也软软弹弹,胶冻在嘴里化开,味道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里谢尔老爷。”

眼看吃得差不多了,大家瘫坐在各自位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坐在对面的黑斯廷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里谢尔身后。

“纳尔要走了,您还需要马夫吗?”

里谢尔心里一喜,接着无奈了,这人怎么总盯着马夫的位子不放。

看来还是找纳尔说早了。

“你觉得呢?黑……”话到嘴边,突然又忘记人家名字怎么发音了,心里尬了一瞬,亲昵道,“小黑啊,我如果想要马车夫,大街上很多人能够胜任。”

黑斯廷斯沉默良久,终于道:“您在我的推荐信上,写了我的职位是运营官。但我在饭馆中从未有一天正式在这个职位上付出过什么。”

“饭馆的出谋划策,离不开大家。”

他弯腰行礼道:“请您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对得起这个职位。”

“还有您的赏识。”他恭敬地开口。

里谢尔站了起来,笑道:“你是贵族家庭的总管家备用人选,对于人员调配和活动的安排比我熟悉得多,饭馆有你,才是我的荣幸。”

小黑稳重,细心,对待问题一丝不苟,拥有经过正规指导训练出来的有条不紊与临危不乱的优秀素质,对有些事情也有自己的想法,里谢尔一直都很看重他的能力。

唯一让里谢尔不满的地方,就是太没进取心了。

他也不知道黑斯廷斯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甘心一直做一名马车夫。当初城主一时意气,随口指了他过来,他心中或许对此安排有所不满,得过且过,也许早就私自找好下家,就等这里一个脱身的机会。

里谢尔不知道对方到底怎么想的,说谈心,还没熟络到那个程度,可不谈,他不像切尔西那些人,大大咧咧的,四处为家,一看就是个有计划有目标的人,为自己的前途在拼搏。

自己该如何留住他,绝了他走的心思,成了一个问题。

里谢尔能拿得出手的,实在不多。

庙小,他也想供一尊大佛在这。

和他一条心的大佛。

等人坐回自己位子,里谢尔揶揄地朝艾德里安眨眨眼,后者被看得莫名其妙。

这头野猪简直锦上添花。

深夜。

几个孩子手舞足蹈地讲述今晚闻到的味道,一个个兴致高昂,胡拂冷笑一声:“那么香有什么用,我们明天也要搬出去了。”

一时间,房间里所有声音都消散了。

“能不能不搬出去,提姆很喜欢这里。”最小的孩子哀求道。

“离开这里,我们住哪里?”事情已经到了这个程度,加比更关心这个现实的问题。

“问你那没用的父亲去。”胡拂摇着手里的婴儿,不耐烦地把他们赶离身边。

纳尔忿忿地摔门离开。

“这么晚了,你要干什么?”

“搬炉子!”

“现在还惦记着那个破炉子有什么用……我的银……你们动了我的铁盒子是不是!”胡拂气绝败坏道,抄起旁边藤条开始打人。

黑暗中,一只骨节分明不带一丝血肉的手飞快地在指缝间翻转一枚银币,轻巧一弹,银币化作一道针芒银光,比纳尔更迅速飞到楼下,准确无误地落进柜台侧面抽屉留出的一丝缝隙中。

纳尔打开院子门,一股剧烈的冷风直接灌进来,直接把他吹迷了眼。

咳嗽两声,他搓搓脸,夜深冬寒,偏偏还要遇到这些糟心事。

他在炉灶前随手找了根木棍,翻开鱼油盖子搅了搅,伸进了还留有余火的灶膛里,点燃了火把。

就着火把穿过院子外随意摆放的凳子凉椅,假山水池,几畦种着韭葱大蒜的菜地,还是树苗的月桂树,终于在松树和院墙边的枯叶堆里找到了自己的炉子。

他几下扫掉面上的叶子,咬牙把炉子拖拽出来,多年未曾锻炼的手臂早已吃不消,还没几步,自己被力道绊了,整个屁股摔在地上。

“狗娘养的!”纳尔踢了踢炉子,丧气地看着四周。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在院子右侧有一排大棚,不远处的大棚底下,冰雪没覆盖到的地方,有一个地窖。

他兴冲冲地打开地窖门,再出来时,背上驮着一大块野猪肉。

猪肉已经很贵了,野猪肉可比普通的猪肉更贵,要是找到一个贵族,卖个好价钱,加上自己手头那点闲钱,肯定能在自由之城里租间小屋,开家小铺,到时候,他也当个厨师……

美梦还没做完,眼前出现了两个人,挡在他面前。

“里谢尔,你看,我没有说错,他就是在偷肉。”

手上拿着的火把突然开口说话,纳尔吓了一大跳,立刻往外丢开,落在雪地上。

“我要灭了,里谢尔,快帮帮我,把我捡起来。”

“火都像你一样这么聒噪的吗?”里谢尔无奈地把木棍拾起,他噼里啪啦剧烈燃烧的火光中,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鱼油味,脸色更冷了。

“我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你要对我好点,多烤一烤肉。”

“这么喜欢闻,二楼包间,以后你上去帮他们烤肉。”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火苗激动地变成了蓝紫色,在昏沉的黑夜中,把里谢尔的脸映衬得犹如鬼魅。

纳尔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十分钟后,纳尔和他的老婆孩子一堆破烂,通通被赶出了饭馆。

里谢尔站在窗前,还能听见胡拂站在街道上的谩骂声。

连着两日的暴风雪过后,每户人家高矮不一的屋顶,厚重的墙头,苍老的枝桠,都落了满满的雪。

早晨里谢尔推开院子外的门,阳光照在四周的白雪上,银光闪烁,刺眼的很。

天气不好,路上没一个行人,他干脆也歇业了休息,围坐在火炉边吃吃喝喝,或者裹着厚厚的羊绒被毯和艾德里安窝在房间里听风雪声,躺得骨头都酥了。

隔壁几家炊烟袅袅,飘散着烤面包和熏肉的香味,路上几个半兽人在不远处把积雪铲到车上,清理出路,简易捆成的扫把扫过粗粝的石板路,留下一片沙沙声。

“里谢尔老板,难得看见你这么迟才起来。”隔壁烤面包店的老板笑着打招呼,呵出一团白气,模糊了他粗犷的脸。

“这几天太冷,不适合做生意,干脆给自己放个假。”面包是这里人的必需品,他的菜不是。

“你不用那么拼的,做你的邻居会感到很羞愧。”旅店饭馆总是这条街最早开门的店,“有颗想要赚钱的心,没办法。”里谢尔动动手臂,“闲不住的性子。”

“等到春天,你是不是又要举办筷子培训课了?”老板跃跃欲试道,每一期他都有参加。可惜他粗苯的手指总是跟不上大脑的速度。

“现在还早,没确定下来呢。”里谢尔笑道。

“快了,三场大雪,一场下完暖一场,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春天就要来了。”

春天?

里谢尔抻筋骨的动作缓了下来。

他果然还有事情没做。

天气晴朗,最适合翻晒种子了。

刚比斯大陆的东西虽然好,可来回运输最快也要一个月,不如这里也找人一起种,自由之城夏季时间很长。虽然温度条件比不上刚比斯,却胜在方便快捷。

院子里的烤炉正在烤野猪肉,没见着烟,却有焦香的肉味若有似无地飘来。

雅各布正在院子里扫雪,艾德里安把二楼储物间的种子拿出来一萝一萝地晒,这些都是货物刚到时里谢尔精心挑选出来的,个个饱满圆粒,只是那时候快入秋了,也就没提种植的事。

他坐在屋檐底下一点一点地把有些缩水干瘪的种子挑出来,一萝筛完,哈伊尔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和雅各布一人一个雪球互相往对方身上砸。

雅各布手大,捏的雪球足有哈伊尔整个人那么大,一球砸过去,哈伊尔整个被淹没在雪里,人都不见了。

“不公平!傻大个,你欺负我!”哈伊尔生气地钻出来,“你不许动,让我砸中一次,否则不跟你玩了。”

雅各布只好乖乖在原地站着,果真一动不动。

哈伊尔的小手捏着雪球,使劲往他身上砸去。

不痛不痒,雅各布连动都没动。

血族发挥出他无与伦比的速度,一时间,上百个雪球升至空中,齐刷刷朝他扔去。

白球在皮肤上炸开,化为柔软的雪,滑落在地上。

雅各布挠挠手臂,有点痒。

哈伊尔气得脸都红了,整个人扑上去要挠他。

两人在雪地上闹作一团,艾德里安不高兴了,“到旁边去,臭小子们,别碰了簸箕。”

话刚说完,屋檐底下的里谢尔遭了秧,脸上正中一颗雪球。

哈伊尔立刻躲在雅各布身后,缩成一团,不敢看一脸阴沉的艾德里安。

“你是不是想打架。”章鱼杀气腾腾地舞动腕足走过去。

突然,他的背上也接触到一个柔软的东西。

转身一看,雪在他后背滑落。

一个雪球,一点力道都没有地砸过去。里谢尔本来是想提醒他开开玩笑就行了,见艾德里安还敢瞪他,坐在屋檐底下弯腰揉雪,二话不说又砸了一个过去。

艾德里安挑眉,这小孩也欠收拾。

里谢尔又砸过去一个球,章鱼腕足轻松接住。他惊叹一声,心里又不服气,一连往对面丢了几个,腕足一一全部接住,还丢还给他几个。

切尔西刚打开门,一个雪球就在脚下炸开,一个影子冲出去,坚持不懈地揉雪球,丢向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一边挡迎面而来的雪球,一边马不停蹄地揉新的砸给对面,还要看顾着晾晒的种子,以防里谢尔玩疯了把雪球不小心丢过去。

里谢尔出手完全随心情,见他还会挡住晒着的簸箕,更加肆无忌惮,捏好的雪球全往那边砸。

章鱼手忙脚乱地接球,又不敢太用力,里谢尔捏的雪球没花什么力道,稍微重点就碎了,要是落在簸箕里就湿了一角种子。

八只触手专心致志,严防死守,本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人扑倒在地。

里谢尔裹着的黑色兽皮袄子和层层羊绒衫,把人撑出了两倍大,手脚笨拙把艾德里安压在地上,抱紧他的腰,把双手禁锢在自己怀里,笑道:“你认输了没?”

艾德里安无奈地看着他,“冷死了,快起来。”

里谢尔白色的脸颊此刻红扑扑的,随着欢快的笑声呵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与身上出汗蒸发出来的浅淡体香混在一起,勾人心痒。

“快说你输了。”

“你输了。”章鱼腕足把里谢尔头顶歪斜的兔绒帽子扶正,不让他的眼睛被挡着难受。

“不对。”里谢尔拉长了声音,软糯绵绵,像是撒娇,听得人耳蜗一热。

“是你输了,不是我输了,快说。”他把用冰凉的鼻尖戳戳艾德里安的脸颊,催促他按照自己心意来。

艾德里安哭笑不得,“好,我输了。”

里谢尔莞尔一笑,刚要松手,腕足卷住他的腰,下一刻,直接被团团包围,掀翻在地上。

里谢尔不服,一定要争坐在他身上,把章鱼压在地上,两人难分胜负,里谢尔一把雪塞进他的领子里。

艾德里安有样学样,也把冻得发寒的腕足塞进他衣服里,看着他被冻得一直叫,满足了。

院子边,三人在大眼瞪小眼。

“到底谁玩得最开心。”哈伊尔心塞地揪着头上虎皮帽的毛,满脸不爽,旁边雅各布双手交叠在胸前,郁闷地点头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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