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思尼顶着黑斗篷在饭馆角落里飘,突然路中间伸出来一只手,把他抓回房间。
切尔西四方大饼脸出现在眼前,仔细看还能看见她眼睑下几粒可爱的雀斑。
骷髅头顶冒出一串问号。
“你,等一下去找里谢尔,把他带到大堂长桌边。”
雷思尼点点头,整个身体瞬间在她手上化为齑粉,又在门边重塑。
开了房门,骷髅直往厨房飘去。
切尔西几人还在下楼,就听到里谢尔从厨房出来的声音。
“快快快。”切尔西没想到雷思尼动作这么迅速,把雅各布从楼梯口丢下去当一面墙挡着,让哈伊尔带着食物蹿到桌边放好。
里谢尔出来时,切尔西正由黑斯廷斯扶着,高贵优雅地从旋转楼梯慢慢走下来。
她身着一袭碧绿色的席地绣蕾丝蓬蓬裙,露出平削的肩膀和纤细的手臂。即使在冬天,也从来没有见过她裹大袄子的情况。
“有没有发现我今天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切尔西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想听到一些夸奖。
“衣服换了。”
“衣服我每天都有换。”切尔西暗示道,“细节一点儿的。”
里谢尔又盯着看了一会儿,肯定道:“发型换了。”
“并没有。”她每天都是扎一半头发的。
里谢尔有些尴尬,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呃……眼睛,眼睛肿了,年轻人不要总熬夜,会变丑……”
话还在嘴里,他已经听到切尔西掰指头的声音了。
一旁的黑斯廷斯默默扭开了脸。
“还好有艾德里安大人看上你,要不然你就等着单身一辈子吧。”切尔西咬牙切齿道。
里谢尔摸摸鼻子,单身怎么了,单身不会整天被章鱼的蠢给气死。
不过,他真的看不出来到底是哪里有变化。
“雷思尼,你说。”切尔西把核爆目光扫向他旁边的骷髅。
亡灵法师靠谱多了,慢慢悠悠飘起一句话,“喷了香水,小雏菊味道;人变高了,裙子下的高跟鞋换了一双。”
切尔西一脸得意地看着里谢尔,“学着点儿。”
亏她还特地精心打扮了一番,没想到人家就是个瞎子,压根没注意到。
里谢尔自知理亏,讨好地笑笑,随她到桌边。
对于已经被艾德里安破坏了的“惊喜”,他已经没有多少期待,但还是表现出一无所知的样子,等到雅各布高大的身躯移开时,他实打实惊讶到了。
不是说做面条的么。
“这是什么?”
“我们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扭扭面。”
“呃,好吧。”这黑成一团糊状的东西,装在碗里波澜起伏,的确有够扭曲的。
“伊丽丝夫人问你去不去帝都之后,你这两天看起来都没有精神。”黑斯廷斯关切地开口。
“我们知道,你是想去的。”哈伊尔臭着一张脸,“谁都想往大地方走。”
“只是舍不得我们。”
“谁舍不得了。”里谢尔撇嘴,搞得好像只有他重视这份情谊。
“这两天一有空就对着我们背影叹气的是谁。”切尔西看出透了真相,有些得意。
里谢尔被抓个现行,无言以对。
他昨晚说不出心里到底是感动还是失落,或者都有,总觉得他们好像巴不得他离开,搞一个欢送宴会让他赶紧走。
“我们也舍不得你,里谢尔。”切尔西脸上的线条难得柔和起来,“但雷思尼离不开这栋旅馆,我需要陪着他,留在这里,之后可能需要你把这栋楼租给我们。”以前无主还好说,现在都归里谢尔了,自然不能抢占。
桌边的骷髅立刻举起右手。
“什么租不租的,都是小事。”虽然心里差不多明白,但亲口听到他们会留下来,还是有些失落。
他转而问雅各布,“你呢,还要继续跟我学厨艺吗?”
雅各布看了看哈伊尔,有些为难。
“我还没想好。”
里谢尔心里明白了,又看向黑斯廷斯。
“我随时听您的调遣。”
总算有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
问了一圈,结果和想象中的差不多,里谢尔感慨道:“没想到才相聚这么短的时间就要分别。”
“也谢谢你带给我们一段非常愉悦的时光。”
“你的智慧和双手创造出的这些前所未有的美食,我们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吃到了。”
“有空还是能到雷斯顿找我的,没准我也在那里开一家饭馆,到时候你们路过雷斯顿的话,可以去那儿坐坐。”
雷思尼挥挥细瘦的手臂,冒出一串串灰。
回想起在自由之城的点点滴滴,仿佛梦境一样。
从最开始的排斥拒绝不适应,到现在不仅拥有一家饭馆,有伴侣,还有一堆平日里一起吃饭帮忙的朋友,一路走来,他觉得自己幸运至极,也幸福无比。
“多谢你们,以后在雷斯顿,不知道还会不会找到像你们一样这么好的朋友。”
“呃……说实话,我当初让你留在旅馆,是想吃你几天饭——我好久没吃人类做的饭了,你又每天在楼下门口摆摊……这些都不重要,总之,我是想杀了你的。”
切尔西觉得都要分别了,还是说出实情比较好,末了嘱咐道,“雷斯顿不比自由之城,去那之后,千万别离开艾德里安大人身边。”
里谢尔正要细问,哈伊尔跨过桌子,把才刚爬上椅子的雷思尼挤下去,“我也坦白,我也想杀你,后来觉得,你活着我有更多好吃的。”
切尔西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实力没人家强直接说。
里谢有点反应不过来。
“总之,现在还是朋友就可以了。”他想了想,道,“因为什么原因聚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我从来没有在你们身上感觉到恶意。”
感慨了一番,眼看准备午饭食材的时间快到了,里谢尔起身去准备,刚转身,右脚一重。
雷思尼抱住了他的腿。
“怎么了?”
“对了,分别礼物还没有给。”切尔西拍拍脑门,把那碗黑乎乎的东西递到他眼前。
“啊这……”朋友一场,不用这么祸害我吧。
“雅各布在你手底下这么久了,连拉面都做不好,勉强成了这个形状,你尝尝看。”
里谢尔想起艾德里安昨晚说的,他们吃了自己这么久的食物,想为他做一顿。
“谢谢。”他还是接下了面,去找筷子。
视线一低,看到雷思尼头顶在冒烟。
“你怎么了?着火了?”
他们这才把视线彻底放在他身上。
“你留下来。”雷思尼下颌骨配合着“达达”抖动作响,似乎在说话。
里谢尔鼻头泛酸,跟其他人说笑其实还好,只是这一瞬间,他真切有种想落泪的冲动,没想到这么孤僻的人也有主动想要他留下的一天。
他弯下腰轻轻抱住他,“以后如果有去帝都,可以来找我。”
雷思尼毫不留情地用镰刀把人勾开。
“你可以去帝都,也可以在这里。”雷思尼指指楼上,“空间魔法。”
一时间,还沉浸在不舍情绪中的众人齐齐一愣。
该怀念的怀念完了,该感动的感动完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你怎么不早说!”切尔西怒道,刷子似的眉毛竖起。
雷思尼委委屈屈地飘出一缕烟,“我一直都在说。”
可惜没一个人搭理他。
黑斯廷斯帮他解释,“可能太矮了,灰尘越往上飘散得越开,看不清楚。”
亡灵法师很受伤。
里谢尔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怎么用?”
切尔西已经明白了,道:“雷思尼的旅馆在外面看和周围普通的房屋差不多。但是里面一层能装下120个房间,就是使用了空间压缩魔法。”
“原来是你做的,”里谢尔这才反应过来,这里之前是雷思尼的旅馆,可不就是他有这个能力,“亡灵法师还能附带学这个?”
“他父亲是空间魔法的天才。”切尔西顿了一下,道,“他从前也是。”
哈伊尔两只手互揣在衣袖里,窝在雅各布身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把人家家底都调查清楚了?”
才刚说完,他发现自己的嘴没了。
女巫就是恶毒。
雷思尼头顶冒出一串串烟灰,“压缩空间是其中一种,还可以利用介质,把距离缩短……”
他快速解释了一堆,可惜没一个人懂。
“饭馆的房门打开,是雷斯顿。”
“你怎么不早说?”里谢尔这回明白了,简直要竖起大拇指,这么方便快捷的魔法现在才拿出来。
“你没问。”雷思尼下颌骨抖了抖。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还会这个。”
“你没问我怎么知道你需要。”
里谢尔:……
这灰尘聚散速度怎么比他说话还快。
“我们要怎么做?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吗?”
雷思尼摇头,带着大家上楼,站在二楼楼梯口看了会儿,往三楼走。
里谢尔还是头一回踏足这里。
木质楼梯吱呀作响,楼梯拐角的窗户横七竖八地钉上了木板,细微的几缕阳光和着跳动着金色的灰尘照进来,成为为数不多的光源。
阴暗,潮湿,霉味四散。
里谢尔借着阳光随意瞄了几眼,顶上边角花纹像是卷曲的叶子,又像翻腾的海浪,也不知道是哪种风格,各种曲面弧顶,比楼下更显个性。
他依稀还能从褪色起斑的雕刻分辨出,这栋建筑面上曾经的装饰有多么纷繁和复杂华丽。
雷思尼随意开了一间楼梯口正对着的房间,里面环境比二楼还差,窗户都碎了半边,一大片发黑发绿的霉斑沿墙蔓延开,床上缎被湿漉漉的发涨,飘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果然外面看的饭馆外貌都是假象,真实情况破败到脚都不想踩进去。
雷思尼把里谢尔的头推出去,关上门,表示这间可以。
骷髅手指在门面上戳几个小坑,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几个颜色漂亮的石头,一一按进去,石头与石头之间闪过一丝丝线条,组成一个法阵,具体的里谢尔没看清,光线连带着石头已经消散不见,连门都恢复成平整的样子。
扭开铜把手,骷髅再打开房门时,门后的景象……
一个憋得满脸通红的胖子裤子褪了一半,坐在一个马桶上,牙关紧咬,眉头紧皱,即使是冬季,还是满头大汗。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睁开眼睛。
一群长得乱七八糟的人站在门边,六个脑袋,六双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啊——”
雷思尼急忙把门关上。
他在门上法阵捣鼓了一会儿,“咔哒”一声,打开门。
一个修士正躲在自己房间的靠背椅上,挥舞小刀切火腿,腿上还坐着一个姿色妖冶的女人。
那人抬头一看,吓得刀子直接飞出去。
直到门带上,里谢尔还恍惚听到刀子插在门上的声音。
“你开的都是什么地方。”里谢尔崩溃道。
“那里是雷斯顿没错,只是,”雷思尼的烟慢慢冒出来,“我只能开一个室内的房间。”
至于是什么样的房间,他不知道。
“这回不会错了。”雷思尼手一转,再次开了门。
“是不是……有点简陋?”众人四下看看,没敢走进去。
“宽敞,有空间摆桌子。”黑斯廷斯研究道。
“四周的铁围栏还挺独特。”他探头探脑道,“怎么漏水了。”
抬头一看,一只巨型犬正警惕地盯着他们,流着口涎,露出狰狞的獠牙。
“啊啊啊啊——”
里谢尔飞快地带上了门。
“这回肯定可以。”雷思尼转动门把手。
里谢尔遭不住了,“我们还是再确认清楚一点吧。”
还没等他说完,雷思尼已经把门打开了。
一间干净、整洁、清新而明亮的卧房。
众人好奇地走进屋,墙上贴着精美的玫瑰色烫金纹壁纸,壁炉顶上一些小摆件错落放置,靠墙是梳妆台和写字桌,对面是挂着金黄色流苏垂顶床帘的大床。
温馨典雅。
里谢尔看了一遭,与切尔西的目光对视上了。
“这个……很像饭馆的房间。”
打开窗户,外面却不是他们记忆中的景象。
他疑惑地看向雷思尼。
“这是三十年前的旅馆。”
一缕烟轻悠飘起。
“雷思尼,是你回来了么?”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