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里谢尔带着一堆厨具和雅各布几人,来到戴威尔修道院。
这是里谢尔第一次参加这里的葬礼,大堂四面高细的五彩玻璃将外面刺眼的阳光过滤到柔和,行走其中,有一种光怪陆离的失真感,仿佛摒弃了人间杂念,置身于天堂。
最大的圆形花瓣纹窗下,一团团树灯围绕在几个棺椁四周。台阶下,一片黑袍修士整齐坐在大堂里,手握太阳圣章,虔诚地嘴里喃喃着什么。
里谢尔站在大堂边的柱子后身子略偏,好奇地盯着这一幕。没多久,上首的主教起身,走过来与他寒暄。
“你们在干什么?”里谢尔问,这场景怎么像和尚念经超度。
“帮石怀特一家忏悔。”主教大人虔诚道。
“忏悔?”里谢尔没想到这里也有这种东西,“需要忏悔几天?”
“他们一家五口人,根据生前的罪孽……”主教顿了一下,道,“需要三百年。”
里谢尔瞪大了眼睛。
要论捞钱,还是要属这些人强啊。
“他们人都死了。”良心不会痛吗?
“石怀特伯爵的表弟表示,他愿意从继承的遗产中挪出一笔钱用来还清他们一家生前的罪孽。”
“真是好人。”里谢尔不怎么走心道,“谁能活过三百年。”
“那是一名修士帮他们忏悔的情况下。”主教用头示意,“现在我们集结了城里三百名修士,只需要一年时间。”
真是死他一家人,喂饱全城修士。
“那我要怎么准备?”里谢尔问。
“只需要准备今天的晚宴就可以了。明天早上葬礼结束后,石怀特家的亲朋会离开,我们继续在教堂为他们一家人忏悔。”主教和蔼地看着他。
“里谢尔阁下,您也可以选择找我们代为忏悔,背负罪孽前行是很累的。”
“我?还是算了。”他有一半精灵血统,按照艾德里安的想法,能活可久了。等他死了,不上天堂,也不入地狱,灵魂也是属于艾德里安的。
“从前我未曾与你提过,因为你的灵魂看起来非常纯粹,我很少在一个成年人身上看到这么纯粹的灵魂。”主教说出来的话和谐动听,像是在吟唱祷文,“今天见到你,我发觉那个澄澈的琉璃裂出了一条可怖的缝隙。”
里谢尔笑得寒凉,“相信那条缝可值不少钱。”当初送他金筷子的时候可没见他这么热心肠地开拓业务。
主教并不生气,继续把话讲完。
“虽然那条新鲜的缝隙正在慢慢地合上,我不知道最终还会不会恢复成原样,我只是提个建议,也许你需要我们的帮助,去合上那条心灵缝隙。”
“不用。”里谢尔断然道。
想着自己口气太冲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角落边等待他的人,凑近了小声道:“谢谢您的提醒以及好意,但我不需要。”
“人的邪念没有正确的引导,很容易再次萌芽复发。”
“主教大人,您觉得,人天生是善良的么?”
“当然,每个人,每个生物,都是圣光女神赐予人间的礼物。”
“只不过因为环境的不同,导致善恶两种不同念头?”
“没错。”
“所以,您可以放心,我生活的环境很好。”里谢尔笑道,“很幸运,有人替我承担了一切。我每天都在心怀感恩,有一个人可以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地保持良善之心。所以我相信,你眼中的我,原来是什么样,最后也会恢复成什么样。”
就像他曾说的,善良,是一个难能可贵的东西,它需要一定的代价。
艾德里安歪靠在门边,双手交叠在胸前,比修道院神像更俊美的脸庞带着冷锐与不耐烦。
无聊地打了第三个呵欠,里谢尔终于舍得与主教分别。
他脸上立刻扬起微笑,肩膀抵在门框边,看他慢慢走近,微微弯下身子,提醒道:“亲爱的,你别跟那个老头走太近,他们最擅长从你的口袋里抠出钱了。”
“放心,养你是最费钱的,没多余的花在其他地方。”里谢尔嫌弃地捏捏他的脸。
“在我身上投资划得来,吃的少,干的活还多。”艾德里安眨眨眼,“从早干到晚。”
里谢尔捂住他的嘴,“别说了。”
两人走进厨房,其他人已经开始准备了,艾德里安特地从丑蛞蝓那里借了他的水系魔法师帮忙洗菜,第二次见到这群人,魔法师眼里的怨念有如实物。
一看艾德里安嘻嘻笑笑进来,他箭步冲过去,怒道:“我是魔法师!中级魔法师!”
“不是的话你不可能站在这里。”
“你这个半兽人,听不懂我的意思吗?我的才能不单单只是发挥在洗这些该死的菜上面!”
“你别生气。”里谢尔把激动的人拉开,想了想,出个主意,“我们刷锅也需要人。”
魔法师惊愕地看着他。
“还有运水,这么大的量,提水可是个费力的活,有你在最好了。”
“我的魔法,可以用来杀人,可以治疗,可以帮你们争夺一切你们想要的宝物,而不是困在这个小小的厨房,为别人下一顿吃什么而考虑。”
“那你不吃饭么?”里谢尔很好奇,那些饭菜他怎么咽下去的。
“我当然也吃,但我不会沉湎于这种跟动物一样的本能中。”魔法师傲然道。
里谢尔还想再说,艾德里安已经打断了他,“别跟他说这些没用的东西,他不会听的。”
他看向那个魔法师,“既然你觉得只是洗菜太屈才了,那么,你也把刷锅和运水的活包揽下来吧。”
“我……”魔法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胆怯地应了下来。
修士加上石怀特家的亲友来参加葬礼,预估人数至少有三百五十人,里谢尔尽量挑简单容易做的食物,这样能省很多时间。
为修士选择的菜类主打海鲜,虾饺、炖鱼头,蔬菜丸子,蟹黄豆腐煲等,为尊贵的贵族亲友们,他给那些人多准备了一样。
三杯鸡。
里谢尔以前做的三杯鸡,加的是用糯米酿成的红酒,米酒,以及白酒,这里压根就没一粒米见着,他只好从众多品种的酒中,最后选择了葡萄酒,啤酒以及白兰地。
把鸡全部剁成块状,单独切开皮下的鸡油,放入锅里瘪出浅金色油花,眼看还不太够量,又加些鱼油混合在一起。
热锅冷油,鸡肉不必焯水,直接放入锅里,煸炒到鸡皮微焦,鸡肉表面结实去水为止,放入成片的洋葱姜蒜瓣。
魔法师往炉灶旁的水缸里装满水,闻到锅里的香味,犹犹豫豫凑了过来,马上被酒嗞起的蒸气喷了一脸。
第一杯啤酒沿锅边淋入,火烫的锅一时间被厚重的白雾覆盖,完全看不到其他,甚至里谢尔的身影双手,都几乎在酒气中朦胧到消失。
里谢尔手未停,白兰地和葡萄酒依次下锅,三杯酒,酿成三杯鸡。
啤酒花的清香,白兰地的甘洌与木质香,以及葡萄酒的酸甜带色水果味,全都混杂在一道菜里,充盈在厨房中。他们与米酒味道各有千秋,都带着与众不同的地方风味。
把酒放下后,重要的一个调料就是酱油。它可调味,可上色,再加少量糖盐和堪堪没过鸡肉的水,换到另一锅里闷至收汁,这口锅洗干净再煸炒一锅鸡肉。
“你们这个鸡肉,做法有些特别。”魔法师喉咙动了动,旁敲侧击道,“放这么多酒,味道肯定相冲。”
“酒精带着腥味随蒸气散走了。”里谢尔打开锅盖翻了翻,棕红色的浓汁裹在金黄偏红的鸡肉上,颜色明艳鲜亮。铲起一勺,边缘滴滴哒哒滴着稠汁,酒精散去,只留各种醇香。
他往锅里又加点葡萄酒,增加酒的味道,略微焖一焖,出锅,装在木盘里,点缀点小绿叶,美观又有食欲。
“艾德里安。”里谢尔习惯性叫人尝菜,可看了一圈,章鱼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魔法师自告奋勇,“我来试吃。”
他手里早就准备好勺子,舀了一块鸡肉,还没放进嘴里,那股浓郁的酱香混合着酒香就扑面而来。
吸吸鼻子,他一口吃进嘴里。
入锅时微煎过,鸡皮带着韧劲,鸡肉鲜嫩多汁,咸中带着细尝才能挖掘出的甜味。
那种味道,陌生又神奇,仿佛他贫瘠的脑海荒原中,再次绽放出诗歌的花朵。
“太美味了。”魔法师赞叹道,“倘若能够一辈子吃这种食物,我甘愿屈从于平凡。”
里谢尔把他勺子夺回来,“可惜这不是你的菜,切尔西,我们需要喊人送菜了。”
修士们依次鱼贯而入,他们已经是饭馆包间的常客了。但每次在里谢尔做的菜面前,依然毫无抵抗力。
眼看做得差不多了,里谢尔把蒜末青菜这类普通菜交给雅各布,自己解了围裙袖套,出了厨房。
宽阔的餐厅里,晚宴已经开始了,他从走廊路过时,听到里面传来连连的称赞声
“这是哪位厨师做的菜,味道实在特别。”一位贵族夫人问身旁的人。
可惜的是,她身边的人也不知道。
“与平常葬礼上吃到的菜完全不一样。”
“是城南旅店饭馆的厨师做的菜。”伊丽丝夫人道,优雅地举杯,喝了一口酒。
哈鲁克审判官家和城里大多数贵族都有往来,这次葬礼,他们也被邀请其中。
“旅店饭馆?”
“好像听说过。”
“之前你们家举办的宴会,似乎就是这家饭馆的厨师担任主厨,那时候我还纳闷你们怎么会请外面的厨师来。”
“可惜那一次没能参加,否则就能品尝个够了。”
这些都是北城一带的贵族,与石怀特家或沾亲带故,或为世交好友,他们离格里街区实在是远,之前就算听说过,也不会特地跨越大半个城,只为吃一顿饭。
现在看来,那是真的有必要了。
“他们连烧烤的味道都不一样,特地调制好酱汁,我们自己烤的时候,只需要刷上一层,就是绝顶的美味了。”
“看来可以去试试看。”座上他们左右攀谈,有的觉得菜色新奇,有的好奇同是烧烤,他们吃了这么多年,到底还能怎么被这个厨师创造出不一样的味道。
里谢尔没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这些客人身上,他沿着旋转楼梯盘旋而上,听切尔西说,艾德里安就在这里。
来到一扇门前,他试探着敲了敲门,没有锁,直接自己转开了。
艾德里安红发黑袍的背影落在眼中,在他的对面,是一位修士。
刚才让他远离这些人的是谁?里谢尔挑眉,认真看着他。
对面那人见到他来了,坐在绸绒椅上微微弯腰问好,“你好,暗精灵。”
“或者说,异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