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惠从十六岁开始在家自学。她其实从更小的时候起就不想去上学了,但是遭到了宝琼的反对。宝琼每天早上都像念咒语一样反反复复跟她说:你和别人没有不同,你用不着逃避。但恩惠知道这些话根本就无济于事。她总是表现得像被妈妈说服了一样。她相信,假如一直装作被说服的样子,也许有一天就真的被说服了。
退学前,恩惠每天都要去学校。从她家到学校坐轮椅需要三十分钟左右,如果到大路上坐公共汽车则只要十分钟。但由于各种问题,恩惠坐公共汽车花的时间更长,所以,尽管冬天会冻得脸颊皴裂,夏天会热得衣服被汗湿透,肉体上要辛苦得多,她也还是宁可坐轮椅上学。公共汽车上装有方便轮椅搭乘的升降机,恩惠却总有一种“占便宜”的不适感。上学路上她也不能听歌,因为总有路人时不时提醒她:“小心!”“前面有东西!”“后面来车了!”“孩子……”还有时恩惠只是需要从一个小斜坡下到人行道上,就有人不征求意见便来帮她推轮椅。恩惠真不想使用“帮”这个词,但那些人的出发点确实如此。他们也不管恩惠会不会被吓到,总是推着轮椅往前猛冲。尽管他们只是握住了轮椅的把手,恩惠却每次都觉得好像走在路上突然被人抓住手臂一样,吓得心脏一阵剧烈跳动。
人们以为那是善意。面对提醒,假如恩惠冷冷地说“我都知道”,抑或不予作答,就成了不知好歹的讨厌鬼。甚至有人会皱起眉头或者当面咂嘴表示不满。恩惠必须笑。人们总是期待她能笑着面对生活中的任何崎岖坎坷。恩惠知道人们想从自己身上看到积极向上的能量,但她不愿意乖乖就范,成为他们生活里的慰藉和希望。有时她真想拿着麦克风大声说:你们的人生,你们自己想办法!万幸的是,回家的时候她不是一个人,她可以和周远一起。
周远和恩惠的家在同一个方向。说是顺路,其实在岔路口分手后,他们还要各自走上好一段路。不过同级生里,只有周远和恩惠不住在有很多公寓楼的居民小区。
周远没做人工镜片植入手术,是全校唯一戴眼镜的学生。别的同学一般都在十五岁以前就做了镜片植入术。除非有特殊情况,这项手术已经成了中学生必做的手术。这种手术可以根据每个人的眼压和角膜厚度等情况定制镜片,几乎没有副作用。戴眼镜还有伤到眼睛的风险,植入镜片就方便多了,不论近视还是弱视,都能得到矫正,视力发生变化还可以更换镜片。最重要的是,这项手术可以由医保支付,再加上手术时间只有不到十分钟,所以极少有视力不好的学生不做镜片植入术的。虽然眼镜还没有被彻底淘汰,可如果有谁还在戴有度数的眼镜,往往会被当成时代的落伍者。但周远没做——不,是没能做。据说周远患有一种叫角膜内皮营养不良的遗传病,角膜内皮细胞的减少速度比正常人快好几倍,所以不能做这种手术。
恩惠虽然很高兴能和周远一起回家,但她时常会想,也许和周远的家在一个方向也是一种不幸。和周远一起走,当然更有趣、更安全,换句话说,有周远在身边,人们就不会主动为她提供帮助,这让她舒服得多,班上的同学却因此把他们视为一类人。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大家却硬要使用那些直来直去的“一次元”词语把他们捆绑在一起。
“咱们是三次元的人,不要因为一次元的语言而难过。”周远说。
恩惠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到。有时她觉得,反而是自己和周远在三次元,而别的同学在更高的次元里。周远总是用一种与众不同的思考方式来解释和理解这个世界,有时恩惠也无法理解周远说的话。不过,她喜欢周远的表达方式。周远对她的照顾也与众不同。两人说着话的时候,每次需要到人行道上去,周远都会自然而然地停下来等恩惠。他的行为举止里看不出“我得照顾她”的刻意,他似乎只是觉得理当如此。周远的做法让恩惠觉得很舒服。周远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对恩惠来讲,这就是善意。他的举动极其自然,让恩惠觉得人与人之间本应如此和谐,自己不必特别觉得抱歉或感激。
一想到升入高中以后,自己如果不读工科,就必须和周远分开,恩惠便忍不住感到难过。如果两人的学校离得近,放学后也许还能见面,但他们多半要忙着适应新环境,然后渐行渐远,慢慢失去联系。不知怎么,恩惠非常确定自己以后再也遇不到周远这样的朋友了。但如果她早知道和周远的分别比想象的还要快,她肯定会珍惜和周远在一起的宝贵时间,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哀叹以后不能再见的遗憾上。
周远说暑假要搬家。不是搬到隔壁小区或邻市,而是搬去要坐十二小时飞机才能到的地方。听到这个消息后,恩惠一直没什么感觉,直到周远临出发前几个小时来看她,她才开始有了真实感。
“你跑去那么远干什么?”
“可能会继续学英语吧。”
“旁边不就有英语村吗?”
“那能一样吗?本土的英语肯定不一样吧!”
恩惠没去过,所以无法断言是否一样。不管怎样,周远似乎并不讨厌搬家,而且这是已经定好的事情,怎样也无法挽回的了。周远保证会常常跟她联系,然后就回去了。在路上,恩惠几次停下来回头看周远的背影,期待周远也会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她,但直到背影变成一个小点儿消失在视线里,周远也没回过一次头。
她喜欢周远吗?直到跟周远道别后,恩惠才开始思索这个问题。周远是个很平凡的小孩。在恩惠眼里,周远比同龄人个头小,同学们又以戴眼镜容易受伤为由,从不拉他参加任何体育比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周远身体一直比较羸弱。不过,恩惠这样评价周远其实有一些刻意贬低的成分,因为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周远。然而没用多久,恩惠就不得不承认了这一点,因为她更不希望自己仅仅为了不肯承认这份喜欢,就故意看低他。她喜欢过周远,但恩惠马上就陷入了另外一种烦恼。她为什么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周远呢?答案非常简单。
我们的爱情肯定和别人的不一样。如周远所说,活在一次元的人不可能理解三次元的人爱情的深度。又或者是他们活在更高次元,以他们那种弯弯曲曲的心肠也不可能公正地看待我们的感情。但为这些事烦恼又有什么意义呢?假如周远不在身边,他也不知道恩惠心意的话,他们的爱情终究是不完整的。
恩惠想在周远起飞之前告诉他:有你陪伴的日子我很快乐,我会等你回来。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我喜欢你”这几个字。但这样说周远一定也能听懂。恩惠打电话给周远。电话铃响了很久,对面都没有接听。恩惠想,他可能是太忙了,于是特意每隔一会儿再打。连打了几次,还是没有人接。就这样,周远没接到恩惠的电话就上了飞机。恩惠以为等周远下飞机看到自己的未接来电,就会打电话过来,但也没有。可能是太忙了,可能是时差,也可能是手机坏了……恩惠替他想了很多理由,但全都错了。
暑假过后,恩惠才又听到了周远的消息。
“听说他做手术了。”
“什么手术?”
“镜片植入术。”
“真的吗?医生不是说他做不了吗?”
“据说在美国可以做,他就是为了做那个手术才去美国的。我妈妈说,他甚至是借钱去的。”
恩惠静静地听着同学们闲聊。听说那个手术在韩国很难做,但在美国可以。因为不能走医保,所以在美国做手术比在韩国做要贵得多,但他还是坚持要去做。恩惠呆呆地坐在座位上,心里想,这样挺好的。她真的觉得挺好的,身体却不由她的意志控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下巴也跟着颤抖,最后,在颤抖的反作用力下,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周远为什么没有如实告诉她呢?为什么她会觉得是周远丢下了她,一个人去了别的次元,或是去了遥远的未来、进入了主流世界?周远是否真的那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恩惠的感觉。恩惠仿佛独自跌进深谷。她从太高的地方坠落,所有的感官都出了问题。她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掉落,但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哭。一个人必须像那样想尽一切办法,必须做到那个地步去迎合世界吗?
恩惠自己是因为懒惰才落到这副模样的吗?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哭。她并不想哭,但是控制不住自己。她比平时更加用力地转动着轮椅的轮子。轮椅在低缓的小土坡上也晃动得十分厉害,最后被一个不算陡的坡阻挡住了去路。尽管最后没有翻车,恩惠还是忍不住骂出声。她气这么多年也没人把这个斜坡修平整,也气自己仍然不得不用两手转动轮子。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仿佛有一团怒火在燃烧,没有缘由也看不出形态。恩惠撕心裂肺地怒吼了一声。至少在那一刻,平时总喜欢施恩给她的那些人谁也没有走近她,仿佛恩惠手持凶器在胡乱挥舞一样。
到家以后,恩惠的眼泪还是没能止住。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可是控制不住自己,于是哭得更伤心了。宝琼想问恩惠为什么哭,可是看她哭得停不下来,只好默默地在她房门前徘徊了一阵子就走开了。恩惠饭也没吃,就只是哭,哭着睡去,凌晨醒来后又接着哭。第二天她没去上学。宝琼追着她问了几句后,就悄悄去给班主任打电话替恩惠请病假。之后的一天幸好是周末,宝琼和延宰在餐厅里忙活了一整天都没回家。恩惠还是不吃饭,只是在床上躺着,仿佛完全忘记了该怎么走动。她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永远都不能动了,结果把自己给吓醒了。
直到周日晚上宝琼才有机会和恩惠谈话,当时已经快到午夜了。宝琼一整个周末都在忙着接待客人,累得疲惫不堪,却还是尽可能想法子帮恩惠排解:“明天跟妈妈一起去学校,好不好?”“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宝琼劝也劝了,问也问了,恩惠就是紧闭着嘴巴什么也不肯说。恩惠也希望把前因后果解释给妈妈听并得到相应的安慰,但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她很担心宝琼会马上大发脾气,然后丢下她不理,可她无法用语言描述自己的心情。好在宝琼十分冷静坚持,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样一天,丝毫没有动摇。她也躺到床上,从背后把恩惠抱在怀里说:“你想做什么只管跟妈妈说。”
“我保证只听,不问为什么。你什么都可以跟妈妈说。”
恩惠犹豫了好久才说她不想上学了。宝琼难掩惶惑,但也许是不想违背先前的承诺,她连理由都没问就同意了。如果宝琼问了为什么,恩惠大概会这样回答:妈,回家的路太孤单了。我不是累,就是觉得孤单。我虽然还不知道孤单意味着什么,可是觉得那条路就可以叫作孤单。
宝琼又跑了几趟学校,回来后告诉恩惠:“以后你可以不用去上学了,但必须在家学习。我替你申请了家庭学习服务,你要答应我每天都在规定时间起床听课。”恩惠觉得这不难做到,就痛快地答应了下来。到了这会儿她才想到要跟宝琼道歉,“对不起”三个字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所以现在她该平静下来了。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人心情一团糟的时候就只想哭,可是哭只会让心情变得更糟糕。她痛哭了一场,但什么事情也没有改变。她如果不想哭一辈子,到这时就该适可而止了。从现在开始,她得好好想想将来要做什么、怎么做。反正已经退学了,恩惠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
说吧,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恩惠没有马上得出答案。她准备了一个日记本。在第一页这样写道:
我很痛苦。
她又自问自答道:
然后呢?痛苦又怎样?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嗯……不知道。
你怎么可以不知道?
那有谁知道?这个问题真的有答案吗?真的是能解决的问题吗?那你说说看吧。如果你有办法,我都愿意照做。
……
你看!没办法吧!反正现在我一无所知,只能先努力再说。
努力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吃饭、吃药、锻炼、学习……只要是该做的、能做的,都要努力去做!这样努力过后,不管是什么事,肯定能找到办法吧?我总不能一直这样颓丧下去。
好吧。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会尽我所能。虽然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但总之我会努力,会为自己加油打气。
恩惠确实在给自己加油打气。每当恩惠对自己感到愤怒、憋闷而想哭的时候,她都会为自己加油。这种鼓励和宝琼给她的通常的鼓励和支持不同。宝琼总是说:“你可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而恩惠却会对自己说:“你不干怎么行?”“哭哭啼啼到最后受累遭罪的还是你自己!”要说效果,还是恩惠的这一种要好些。就算有人说她这是靠自虐来获取力量,她也觉得没有关系。一味对自己温言软语并不见得有效。
恩惠的生活不需要他人的帮助。就好比任何人第一次到陌生之地都会手足无措,她在面对陌生的状况时也会感到一点点惊慌而已,很快就能适应。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问题恩惠都能克服。都说当今处在“没有不可能”的时代,但总有些世界是恩惠无法到达的。
你在躲避吗?
我没躲避。
那你为什么藏起来?
我只是不想那么累。
你确定自己不是在逃跑吗?
……
你在这里做了逃兵,就保证会有更好的办法吗?
为什么我不能做逃兵?
什么?
我也会累,也想休息,这有什么错?为什么我就必须永远充满激情地勇往直前呢?为什么?别人就不会像我这样!你说的那些普通人不也一样,累了想休息,难受时想逃避吗?我也要任性一回。我简直要烦死了。
她那时候就该给自己的逃避划定一个明确的时限。结果,现在因为没有一个确定的日期,她老是往后推迟回归正常生活的时间。这个世界有时候看起来就像一个严丝合缝的巨大齿轮,根本没给恩惠留下任何可以进入的空隙;有时候又像是一个安装设置完毕的机器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允许恩惠加入。恩惠觉得她应该给这个世界狠狠一记痛击,却每每切身体会到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好相与。每当恩惠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时,她就会到赛马场去。阿今是只属于恩惠的树洞,是她唯一能透露心事的窗口,因为无论她说什么,阿今都能替她保守秘密。可现在阿今也要死了。
“我不会哭的。”恩惠拖着沉重的病体去看阿今的时候,发誓似的说道,“哭是没用的。”
这话既像是对阿今说的,又像是对她自己说的。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恩惠强忍着总想夺眶而出的眼泪,发誓道:
“我不会放弃你的。”
恩惠想,她必须结束这段逃避的日子了。她想给这个世界一记重击,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那天,恩惠翻开很久都没动过的日记本,这样写道:
我是个强者。
我,一定能保护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