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利。”
延宰没有关掉电源就出去了。这回考利可以尽情地念诵自己的名字了,它想一直念到厌倦为止。不过它感受不到厌倦,所以必须自己停下来。没有任何遗憾,就像关掉电源一样戛然而止。
延宰说要去上学,大约十个小时以后才能再来看它。考利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好在这个房间不像它之前住的那个骑手房那么狭窄,这里空间很大,足够十五台像它这样的机器人围坐在一起。层高有些低,不过阿今低着头也能进来。这个房间有一扇落地窗,墙面涂着绿色的油漆。一面墙上是一些抽屉,里面满满地装着书、相册和一些别的杂物,诸如脏兮兮的棒球和旧棒球手套、镶着相框的奖状和落满灰尘的奖杯、用乐高积木拼的城堡、久置不用的无人机等。所有东西都给人一种非常温暖的感觉,尽管它们的材质和温暖根本不沾边。待在这个房间里,时间的流逝都仿佛比从前更快一些。考利越发相信自己是个瑕疵品,不然自己的时间怎么会这样忽快忽慢。
考利坐在那里细数这段时间它在这个屋檐下见过的人。这座房子里住着三个女人:金宝琼、于恩惠和于延宰。还有一个叫徐智秀的女孩,是于延宰的朋友。考利能通过地板和墙壁的振动感知到这栋房子里五花八门的声音。就这些声音来看,这是个很有生气的家庭。考利觉得这个家带给它的感觉和它在阿今背上以八十公里的时速疾驰时感知到的那种振动和激动一样强烈。考利一个一个地回想着这个家里的人。她们每一个人都独具特色,就好像变幻莫测的天空,有的是淡蓝与微黄,有的是粉红与淡紫,有的则像是青绿和大红。假如考利知道一千个以上的单词,一定能更准确地描述这些人类。
三个人里,宝琼最像粉红和淡紫色的天空。先前宝琼每次看到考利都无法掩饰自己受到的惊吓,然后从某一刻开始,她每天都会到二楼来看看考利的状态再下楼去。视线相遇时,考利会跟她问好,她总是十分别扭地敷衍着说“嗯嗯嗯”,随后便慌忙下楼。偶尔她会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给你开窗?”有时候也会含糊其词地说:“你有什么需要?”
该怎么形容宝琼看考利的眼神呢?抗拒、敌意、屈辱、幻灭?不,不是幻灭。是一点点恐惧。对,这么说更合适。抗拒、敌意、一点点恐惧,还有一点点好奇。宝琼不是有意识地表现出这些情感。她自己也不知道注视着考利时的自己是怎样的表情。宝琼为什么会流露出那样的表情呢?考利的哪些地方让她产生了抗拒、敌意和恐惧的心理呢?
考利得到新腿前,延宰不在家时,它只能见到宝琼,所以很自然地,它总在思考有没有办法可以让宝琼敛去那样的表情。考利希望缩短和宝琼之间始终不变的距离。考利生出了两个疑问,其一是如何才能缩短和宝琼的距离,其二是它为什么想要缩短和宝琼之间的距离。但在两者中,无论哪一个它都没找到答案。最后它得出的结论是,可能它的内存装置里储存有分析人类表情的信息,告诉它当人类面部某一部分的肌肉活动时,它就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宝琼几乎要从正午工作到午夜,她出门时的脚步轻重和回家时是不一样的。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家时,宝琼两只脚上仿佛各绑了一只二十公斤的沙袋。她总是习惯性地喊一声“妈妈回来了”,然后也不在沙发上坐一下,就直接去淋浴。她躺到床上时总会发出一声重得仿佛可以压塌地面的长叹,之后就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一直睡到次日清晨。她总是在早上七点准时起床准备早饭。延宰去学校以后,她会做些清扫的工作,有时候只打扫起居室,有时候也打扫房间,还有些日子她会把二楼和卫生间也一起打扫干净。极偶尔地,她会躺倒在沙发上说:“今天太累了,干不动了!”
宝琼就像一匹王牌赛马——快、强、从不休息。她觉得累当然是免不了的。
宝琼自从有考利做伴儿之后,仿佛找到了可以说话的对象,经常跟考利聊天。她是从考利有了腿、能自由上下楼之后才开始跟考利说话的。她对考利的敌意还没有完全消失,不过已经带着点儿“幸好有你陪我”的意思了。她始终跟考利保持十步左右的距离,大概就是宝琼坐在餐桌旁,考利就站在起居室;宝琼要是坐在沙发上,考利就待在楼梯上。宝琼唠唠叨叨聊上半天之后,眼神往往会变得和之前大不一样,然后她会说:
“假如我们家那口子还在,我这些话大概都会说给他听吧。”
“……”
“虽说有两个女儿,可是这些话也没法儿跟她们说。她俩都有难处,我可不愿意再加重她们的负担。我也怕她们觉得,妈妈还需要她们操心。”
“……”
“对不起,人就是这样,总是有些不知分寸。你不知道什么是思念吧?我真羡慕你。”
“您能不能为我解释一下,什么叫思念?”
考利的提问让宝琼陷入了沉思。考利看着咖啡在缺了口的杯子里渐渐变冷,等着宝琼的回答。
“思念就是一桩一件地舍弃回忆。”
宝琼不看考利,视线投向了厨房的窗外。
“虽然你常常想起他,但是每一次想起他,你都要承认自己绝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就这样把藏在心里的那一团一团的回忆逐个儿撕扯下来,直到所有的回忆都消失为止。”
“撕扯自己的心?那是会死人的。”
“嗯,这样撕扯下去,总有一天我也会死的。等我死了,这一切也就停止了。人可不就是这么活着嘛。”
宝琼不像敏周那样总能把话说得简单易懂。她的话很难理解。考利想问她是什么意思,但宝琼看着窗外的视线角度和沉缓的呼吸都表明她不想再聊下去了,考利便闭了嘴。
不过,“承认自己绝不可能再回到从前”这句话,考利多少还是能理解的。考利自己也很清楚,它也不可能回到一切都存入芯片之前了。它可以假装回到那个瞬间,但实际上它是不可能回去的。考利没再说话,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映在餐桌一角的晚霞光影越来越长,很快就横穿过餐桌,仿佛把餐桌切成了两半。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们回到怀恋的过去。那就是在当下感到幸福。”
宝琼的瞳仁像晚霞一样闪闪发光。据说闪闪发光的东西都很美丽,可在考利看来,宝琼的这种闪闪发光却更近似于悲伤。
“幸福是能医治百病的药。”
“……”
“唯有幸福的瞬间能够战胜思念。”
原来思念是这么回事。现在,考利也有了思念的瞬间。它思念和阿今一起在赛道上奔驰的时刻。它希望还能再一次通过振动感知到阿今的幸福。
宝琼后悔跟考利讲了这些私事。她不会注意到,谈谈讲讲之间,自己对考利的抗拒已经淡去了许多,考利却看得出来。虽然宝琼说自己不该说这些有的没的,考利却从她的表情里发现了一点点以前从未看到过的放松感。通过这件事,考利学会了一个方法——聊天。和宝琼聊得越多,宝琼身上那些负面的情绪就越会像皮肤的角质一样,层层蜕去。
它还需要和宝琼聊多少次天、听宝琼说多少话、用多长时间,才能让她脸上所有那些负面的情感都消失呢?它还有足够的时间吗?
考利还发现宝琼有一个特别的地方。宝琼的手总是伸向恩惠,口中最常提起的却是延宰的名字。她很厉害,居然口和眼、手和心能各自为政。宝琼很好奇考利和延宰单独相处时都说些什么。
“她很早以前就什么也不跟我说了。”
宝琼用和蔼的语气拜托考利,但延宰有命令,要求考利不得把他们之间的对话说给任何人听,所以考利不能告诉宝琼。
“为什么?我一定保密,你就告诉我嘛!”
宝琼看考利不肯说,有些着急,又追问道。考利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它本身就被设计成这样,所以违背主人的命令是不可能的。
“是不是类似于人无法睁着眼睡觉之类的?”
不过,从那以后宝琼一有机会就试探考利。她大概是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骗过考利。可除非把考利回炉重造,否则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好在考利虽然不肯松口,宝琼倒也不跟它发脾气,看起来倒像是觉得这种状况还挺有趣的样子。“你告诉我好不好?”“不好。”“今天真的不能告诉我吗?”“不能。”“今天你也不想告诉我吗?”“不想。”……这些对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可他们俩谁也不嫌烦。
还有,延宰的朋友智秀来的时候,宝琼也总是很开心。就算是餐厅里最忙的晚饭时间,她也不忘回一趟家,拿出水果和零食招待智秀,然后再回去工作。似乎对于宝琼来说,智秀来的日子和平常是不同的。徐智秀——考利觉得这个人也很耐人寻味。因为每次她来,宝琼都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延宰则变得尤其话多和慌乱。智秀在场时,延宰总有些怪怪的,表情、声调、活动半径都和平时不大一样。对于这个部分,考利认为还需要更进一步地密切观察,就在内存里另外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延宰和智秀”。
智秀来访的日子当中,延宰笑得最灿烂的是整整一卡车的配件运送到她家的那天。那天延宰一整夜都没在二楼的房间露面。她一直在院子里叮叮咣咣地翻找、查看配件,第二天一大早她来看考利,把3D设计图纸和要用来给考利制作身体部分的配件都带上来了。延宰抱了满怀的东西从院子跑到二楼,然后又跑回去,这么折腾了几次,额头上开始冒出了滴滴汗珠。准备工作做足之后,延宰笑着对考利说了一句很恐怖的话:
“周末我要把你整个拆开,然后再这样组装起来。”
大战在即,延宰的态度颇为悲壮。接下来的两天,延宰又像从前一样,整晚整晚地坐在考利旁边,一遍又一遍地修改着设计图纸,还时不时像个跟患者告知手术方案的医生一样把图纸拿给考利看,和它解释:
“我会在连接脊柱和骨盆的中心轴上放置一个环形气囊,让你的下半身可以转动。不过转动太灵活也很奇怪,我要再调整一下旋转率。还有这个马达的配置不是特别好,但我们是有求于人,也不好意思要太贵的……间隙比较大,可能会抖得比较厉害,希望你别介意。因为太抖,你走路的样子可能会有点儿滑稽。啊,对了,这次我要用铝合金制作你的身体。铝合金比碳纤维重得多,但反正你现在也不用减轻体重了,对不对?一方面是钱的问题,另一方面是我个人的偏好,我比较喜欢铝合金给人的那种冰冷、异质的感觉,虽然不管我怎么解释,你大概都没办法理解。我也不打算用油压发动机。因为你现在也用不着吸收那么大的冲击力。我会在你的脚腕部分另外安装一个缓冲装置——在弹簧里放一个气压缸。就是这个东西,一个银色的小棒,两头带挂钩的。你现在比较重,所以我想尽可能把你的下肢做成只用来走路的。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没有,非常完美。”
听了考利的话,延宰“哼”了一声说道:
“完美?你说这个词时怎么那么好笑!”
“但你的说明真的非常完美。我觉得可以把自己托付给你。”
“这话你又是从哪儿学来的?”
“跟管理员敏周学的。他就很信任我,愿意把阿今托付给我。”
“那个大叔也是个怪人。”
“你也是个怪人。”
阿今比赛过后总是非常累。考利的能源是从外部获取的,但一切生命的能量动力源都在自身内部,所以消耗了一定的能量后,生命体必须休息。睡眠和进食是最具代表性的恢复能量的方式。但延宰在临近周末的那两天既没睡觉,也没好好吃饭。她一次又一次拿着图纸跟考利说明。考利听着延宰说话,一边听她说明那些配件将如何变成它的身体,一边观察着她那双闪亮的眼睛。很罕见地,人类自己也能发光。
延宰为了给考利制作下肢,正准备关掉它的电源时,考利提起了阿今。
“有了下肢以后,我还能和阿今一起赛跑吗?”
延宰迟疑片刻后摇了摇头。
“你现在比以前重得多,不适合骑着阿今赛跑了。而且,阿今的腿也不行了。”
“阿今会怎么样?”
“什么?”
“我听说,阿今如果不能赛跑,就没用了。没用的阿今会怎么样?”
延宰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仿佛要把嘴唇嚼碎了吃掉一般。接着,她长叹了一口气。
“大概只有一死吧。”
“为什么?”
“因为它没用了啊,就像你不能再上赛道就只能报废一样。”
“那……”
“……?”
“你既然能修好我,是不是也能治好阿今?拜托你了。”
考利没能听到延宰的回答,因为延宰关掉了它的电源。但它看到了延宰咬着嘴唇、眉头紧皱的样子。
考利不想从这里再去别的地方。如果有选择权,它想在这个地方待上很久很久。还有阿今。虽然眼下它还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又该干什么,虽然现在还什么都定不下来,但它思念阿今,希望还能和阿今在一起。
最主要的是,考利还想再进一步了解恩惠。恩惠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和别的人不同,她利用机器移动,运作自如,充满力量。恩惠的所有动作在考利的眼里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