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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恩惠

作者:韩-千先兰/译者:张纬 当前章节:95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42

阿今的退役日期已定,就在两天后的星期天。

据馥兮诊断,阿今虽然恢复到了勉强能走路的状态,却绝对不可能再跑出从前的速度了。以这样的状态参赛,恐怕连时速30公里都很难达到。恩惠很清楚阿今退役后将被送去哪里。它将乘坐勉强能把身体塞进去的小卡车,到郊外一个恩惠从未去过的“地方”,然后在那里待上一天,吃些好的草料,最后不管它是否愿意,都只能合上眼睛,告别这个世界。要是不想落到这个地步,就得有人把它带走。可是没人会需要一匹甚至无法正常走路的马。如果它不能满足人类的需求,就只有死路一条。馥兮说过,这就是这颗行星上动物的处境。

恩惠听着这些话也只当作没听到。她掏出从家里带来的大杏仁,自己吃,也分给阿今吃。马的问题就是太聪明了。它们其实可以再傻一点儿的。可是它们像猫狗一样与人类的关系太亲密了,所以完全能读懂人类的情绪。也许它们只是不会表达,其实人类的话它们全都听得懂。无论属于哪一种情况,都是一场悲剧。阿今今天格外温顺,恩惠用力抚摩着它的鼻梁。

恩惠不是亲耳听馥兮说的。她一到赛马场,就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换作平时,多荣肯定在玩手机,今天却守在大门口等着她来。首先这一幕就十分可疑。多荣先是叫她今天不要进去了,又说实在想进去就等晚些时候再去,后来想起恩惠已经十九岁了,就如实告诉她,这会儿馥兮在马舍和赛马场的老板谈事情,所以不能进去。恩惠只听到这里便猜到他们在谈什么了。不会是好事,也不会是日常琐事,如果一定要说,必定是令人悲伤和绝望的事。恩惠什么也没说,留下来和多荣一起看电视上的综艺节目。那些艺人笑得直流眼泪,多荣和恩惠却笑意全无。消磨了一会儿时间后,恩惠去看阿今。她得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可是这很难做到。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够改变现实,哪怕只改变一点点,恩惠都愿意去做。但她在生活中遇到的每一个难关都无比沉重和巨大,根本无法跨越,也绕不过去。她只能换个方向去走另外一条路。她面前的许多路都是堵死了的。这些年,她碰到了无数难关,不得不换一条路,再换一条路,不知换了多少条路才来到这里。她不知道这条路的终点在哪里,就算知道,她也不确定自己能否抵达。每当这时候,恩惠都会想到自己的局限。从恩惠小的时候起,宝琼就总是对她说不存在所谓先天的局限,听得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可是,假若真的不存在所谓局限,她就应该根本不知道有“局限”这回事。

恩惠望着阿今黑玻璃球一样的眼睛。

“噩耗来得比预想的要快,你也这么觉得,对不对?”

阿今像听懂了似的,打了个响鼻。这一下力气颇大,把恩惠的头发都吹动了。

“和你配合的骑手在我们家呢。它从你身上掉下来,下半身整个儿摔坏了。”

恩惠把塑料袋里仅剩的五粒大杏仁都倒在掌心,递给阿今。阿今靠过来,闻了闻味道,然后就像吸尘器一样把杏仁都吸进了嘴里。

“不过我妹妹是机器人方面的高手。几天前不知哪里来的一辆卡车开到我家,卸下了一堆东西,妹妹在院子里用那些东西又是敲、又是打、又是焊接的,最后给那机器人做了两条腿。我想,她可能真的是个天才。”

幸好她们住的不是公寓大厦,或是很多房子挨在一起的小区。像延宰那样每天一放学就叮叮咣咣折腾到午夜,不可能有那么宽宏大量的邻居愿意理解她。从这个角度来讲,她们的房子是非常理想的,就像是孤立于沙漠中的一座小屋,虽然偶有穿越沙漠的人进来休息一下,但最终留在沙漠里的只是它自己。都说人是群居动物,但和别人交往恩惠只觉得心累。

“要是我也能帮到你就好了。看看你和我,这受的是什么罪!”恩惠伤感地说道。

不过,她很快就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找补了一句:

“不过也不是说我想治好自己的腿。如果能治当然好,但如果不能治,我也没觉得如何不幸。我又不是非得和别人一样。这样我也能活下去。”

阿今把鼻子靠在恩惠的头发上,吭哧吭哧地呼着气。

“就是不方便罢了。靠着这轮子,有太多我不能上的台阶和不能踏上的土地。现在科学技术这么发达,连机器人都能骑马,不知道为什么我还得坐这玩意儿。你说是不是?”

恩惠双臂搂住阿今的脖子,心里一阵委屈。她也不知道她这是为自己委屈,还是在替阿今委屈,只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一样喘不过气来。

“你我都能自理自立,也不是非要人帮助,可是总有人自以为是地认为我们没有别人的帮助就不行,就活不下去,我真讨厌那些人的嘴脸。妈妈总叫我上一个好大学,堂堂正正地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可以过得很好,可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非要活出个样子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我跟你说,我只想旅行一辈子,拿着照相机,到处流浪,直到地球上再没有一处地方是我没去过的。”

恩惠听到动静,猜是有人进马舍来了。她抬头一看,果然是敏周。该是马舍关门的时间了,敏周显然是来提醒她的。恩惠说她本来也正要走呢。不过,敏周来叫她却是为了别的事情。

“我想叫个辣炒年糕条的外卖,我们一起吃吧。”

恩惠想了一会儿,答道:

“再加一份炸鱼糕。”

敏周的办公室离马舍不远,就在室内赛马场旁边,是一栋水泥浇筑的平房,专供员工使用。里面有一个茶水间,放了电磁炉和微波炉,还有一个贴着传单和优惠券的中型冰箱和一张四人用餐桌。另有一间可以躺下来休息的小卧室,还附带可以简单冲洗的淋浴室和卫生间。敏周用手机在外卖平台上订了餐,又从冰箱里取出一罐芦荟饮料递给恩惠。

“你和你妈妈长得一模一样。于延宰和你倒不怎么像。”

敏周回想起几天前恩惠和宝琼一起来赛马场时的情景。母女俩实在太像了,甚至不需要恩惠介绍,旁人一眼就能看出她们有血缘关系。宝琼显然无法理解恩惠为什么生着病还非要到赛马场来,跟敏周互相问候的时候还是满脸困惑的样子。

“延宰像爸爸。”

恩惠每次回忆起爸爸的面容,总是和延宰的重叠在一起,害得爸爸的形象很容易就变得模糊不清了。原本她记得的关于爸爸的瞬间就不多,所以有些时候,恩惠真希望可以暂时忘记延宰的样子。恩惠印象最深的还是她第一次坐轮椅,爸爸也坐着一辆轮椅陪在她旁边,在医院的楼道里和她比赛谁的速度更快。

恩惠用指甲轻轻刮着往下撕芦荟饮料瓶上的标签纸。敏周还想再和恩惠聊几句,但看到恩惠沉浸在思绪当中,就改了主意,决定保持缄默。其实,敏周一点儿也不想吃辣炒年糕条,本来今天晚饭也只打算拿紫菜包饭和方便面对付一顿。要说心乱的程度,敏周和恩惠不相上下。他深恨自己在一旁听着馥兮和赛马场老板之间的对话,却一句话也插不上嘴。可是这痛苦只会把他进一步逼到墙角。因为紧接着,他就会忍不住责问自己:“现在你又觉得痛苦了,早干什么去了?”

不能再跑的马,最后将落个怎样的结局,敏周再清楚不过了。所以,听两人讨论阿今去留的时候,他并不感到如何失意或者震惊。他只是像每次一样,模模糊糊地有种在咀嚼黄连的感觉而已。他也觉得那些马可怜,但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赛马场如果要继续照料这些不能赚钱的马,经济损失就太重了,而如果赛马场无法继续经营下去,最后势必要影响到敏周的生活。敏周不只是马匹管理员,他自己也是一匹马,只不过是被关在无形的马舍里。社会是一张把无数个人密密地联结在一起的大网,那些绳索也缠绕在每一个人的脖子上。为了生存,在必要的时候,人们必须果断地斩断联系彼此的绳索。这不是生与死的问题,这是杀与不杀的问题。

敏周不想再听,就去了马舍,却又无意中听到了恩惠跟阿今说的话。敏周看着恩惠揽着阿今的头窃窃私语的样子,寻找着打断她的时机,心里开始琢磨女学生是不是都喜欢炒年糕。敏周先有意弄出动静,然后才走进马舍。好在恩惠接受了他的邀请。

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恩惠闭口不言,敏周也没考虑好要跟这孩子聊什么话题。他在脑海里想了几个问题,却觉得要么是老生常谈,要么不值一提。叫她不要伤心,显然不会有效果;跟她说没关系,似乎也不合适。他也不想老气横秋地问恩惠高考准备得怎么样了。他最想问的是,没有了阿今以后她还来不来,可这又是他不可以问的。他开始暗恨为什么送一份炒年糕的外卖竟要一个小时。但敏周的种种努力似乎全是白费心思,恩惠非常平静地问道:

“阿今要死了,对不对?”

一直在无辜的外卖平台上疯狂地点进点出的敏周听了这话吓了一跳。他“嗯”了一声,缓缓地点了点头,但马上就后悔了,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些“也不一定会死”之类的话。恩惠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淡淡地接受了敏周的回答。

“不能再拖一拖吗?要杀死或者拯救一条生命,两天都太短了。”

“嗯……很难讲,那帮人多半还嫌两天太长呢。”

敏周心里是想安慰恩惠的,脱口而出的却是大实话。

“他们知不知道,阿今除了关节不中用,别的地方都还很健康?”

“知道。闵大夫都说了。”

“他们知不知道,阿今还很年轻?”

恩惠凝视着敏周问道。她在寻找一点点的可能性。也许那些人忘记了这些重要的事实:阿今除了膝盖,一切都很健康;阿今才三岁……

“当然都知道。”

果然,恩惠都知道的事,那些人不可能不知道。

“为什么是两天?”

“……”

“气死人了!太可恶了!太让人无法忍受了!”

恩惠越说越激动,眼圈也红了。她也知道这些问题不是敏周能解决的,敏周如果有错,就错在这一刻他不该坐在恩惠面前。敏周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恩惠,但恩惠没接。恩惠的眼泪在眼眶里险险地打了几个转,却终究没有流下来。她的眼睛里像要喷出火一样。阿今的命运、世界的不公、人类的不负责任和缺乏同理心,都将她的愤怒推到了极点。

“在这个世界上……不,在整个宇宙,好像只有人这样残忍!”

每一次宝琼说“没关系”,说“这一点点不方便并不能定义你”的时候,恩惠都想这样反驳:“就好比没人会对一个正常人说‘你的正常是没关系的,是不能定义你的’,我也不需要这样的宽慰!”宝琼的温言鼓励有时候就像冰冷而锋利的铁栅栏,提醒着恩惠,她不属于正常范畴。轮椅的出现虽然方便了无法走路的人,但公共汽车、地铁、人行道、台阶、滚梯却阻碍了轮椅的自由出行。恩惠们被排除在了技术的发展进程外,渐渐沉入地下,人们对他们视若无睹,不理会他们的需求,却在某一天突然把他们塞到轮椅上,满脸同情和怜悯地说,是这项技术拯救了你们!假如她这样的身体不能在人世间生存,她从一开始就不会出现在妈妈的肚子里,也不会降生到人世。宇宙只会让自己可以保护的生物降生。那些所谓的“正常人”似乎不明白,一切生物来到这个星球上,各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外卖员敲门了。偏偏在这个时候!正不知如何作答的敏周立刻像被人追着赶着似的弓着身子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既然根本用不了六十分钟,为什么还留言说要六十分钟以后才能到达呢?敏周打开门。茶水间门前站着的是手里提着炒年糕的外卖员和——

“于延宰?”

倚墙而立的是于延宰。

“……我可以一起吃吗?”

延宰沉着脸问道。敏周急匆匆又找来一双筷子。

回家的路上,恩惠十分好奇刚才自己和敏周的对话延宰到底听到了多少,却什么也没问。她没哭,可延宰会不会因为她说话的声音觉得她哭过呢。她很想跟延宰说自己没哭……可是又不想主动跟同样一言不发的延宰提起刚才的事情。

恩惠和延宰谈不上如何姊妹情深,但关系也不算很糟。当然比不上最要好的小伙伴,可总胜过全然陌生的人。她俩的关系大概类似于在同一个班,互相认得,也叫得出名字,但个性不同、兴趣各异,彼此并不十分了解的同学,差不多相当于第一组和第四组之间的距离吧。

关于延宰,恩惠只知道她喜欢留短发,因为觉得方便;每天早起和睡前各淋浴一次;不挑食,但也不会主动“点菜”;喜欢机器人,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再也不肯碰了。至于延宰在学校过得如何、最近看过哪些电影、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有什么烦恼、是否有喜欢的明星等等,恩惠一无所知。恩惠有时候觉得,她们的关系甚至都不如分坐在第一组和第四组的同班同学。她们就像两个陌生人,不读同一所学校,甚至不是同一个国家的公民,除非发生特别的、足以决定命运的大事件,否则很可能到死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有时在电视上看到别人家的姐妹会一起购物、旅游,恩惠就想,这样的事大概永远都不会发生在她和延宰身上。兄弟姐妹注定了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必须分享有限的爱。无论父母的时间多么宽裕,都意味着一份爱要分成两份,竞争自然也就无可避免。兄弟姐妹为了争取父母更多的关注而进行善意的竞争,也在竞争的过程中成长。当然,前提是彼此的关系是一种比较理想的状态。

延宰一早就放弃了竞争。因为她很早就发现,只要有恩惠在,她能得到的父母的关爱就只有极少的一点点。无论她做出什么壮举,都不可能得到父母全部的关注,哪怕只是暂时的。延宰不争不抢不闹,从来没让父母操过心,让她做的事,她都会做,而且毫无怨言。反过来说就是,延宰从不抱任何期待,也从不开口提任何要求。

宝琼大概也知道,延宰是过于沉默寡言了,可能她也觉得抱歉,但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没能落实到行动上。因为在她正想要为延宰做更多的时候——也就是延宰八岁时,她和丈夫发现女儿对机械有着极大的兴趣,而且在机器人方面表现出了极高的天赋,在夫妻俩本应进一步培养女儿的时候,其中一个离开了自己的位置。

爸爸走后,延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哪怕她正和朋友玩得高兴,只要宝琼喊她,她就得跑回家照顾恩惠,给恩惠做饭或帮恩惠洗头等等。延宰从来没有拒绝过,也从来没有一次装作听不见。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做,只有两只手的宝琼就不得不变成三头六臂的怪物。让她做的,她都会默默去做。反过来说就是,她也从来不曾主动提出要帮忙。

“你去和朋友玩吧,我自己能洗。”

“算了吧,妈妈会说我的。”

“回头我跟妈说是我叫你去的。”

“妈妈也只叫我干这一件事,没关系。”

恩惠知道,延宰的无条件服从终归是为了赢得母亲关注的手段。从那以后,恩惠再也没跟延宰说过不用她帮忙的话,不过她会说谢谢。只是她也不知道延宰有没有感受到她的谢意。但是她们之间的这种互助共生的关系也在恩惠生活能够自理之后就断绝了。恩惠不再需要延宰了。但那种解放没有带给延宰自由,只让她感觉更加空虚,而在这空虚上面不断叠加累积的,是延宰无尽的孤独。

延宰的孤独在恩惠退学那段时间达到极点,最后终于爆发了。

宝琼很爽快地同意了恩惠退学的要求,仿佛没觉得有任何问题。但恩惠知道宝琼是在演戏。她知道宝琼因为不能问恩惠退学的理由,只能自己在心里胡思乱想,而且肯定不会往好的方向去想,但她并没有主动告诉妈妈,好让妈妈不要东猜西猜。她不想让妈妈以为她是在闹脾气,因为周远可以为了做手术而远赴美国,而自己的手术明明在韩国就能做却做不成。就算她跟妈妈解释绝对不是这个原因,她想退学只是因为喜欢那个同学等,妈妈也必定会想到恩惠的手术上去,必定会暗自心痛。恩惠不希望看到妈妈痛苦。她觉得有时沉默是更好的答案,只是没想到自己的沉默兜兜转转竟成了延宰的枷锁。真的,她真的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延宰原本每个周末上午都出去玩,下午到餐厅给宝琼打下手,但奇怪的是,自从恩惠退学后,延宰就连周末也都留在家里了。起初恩惠并没太放在心上,毕竟延宰也不见得每个周末都有约。她以为下一周延宰就又会照常出去见朋友了。但是下周、再下周的周末延宰依旧留在家里,而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她一整天只是开着电视玩手机,玩腻了就打个盹儿,醒来后又接着玩手机,然后时不时看看恩惠。延宰看起来一副闲极无聊的样子。表情和刚刚电视节目上被关在水族馆里的北极熊一模一样。不,应该说她更像一个对自己的工作毫无兴趣的饲养员,每天只能无聊地盯着水族馆里的北极熊看。

恩惠不必费脑筋也猜得到是宝琼嘱咐延宰这么做的,但她极力表现得毫不知情。很可能是宝琼对延宰说过“你姐姐最近心情不好,你别出去玩,多在家里陪陪她”或是“你好好看着姐姐,以防她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恩惠的立场都十分尴尬,也不便主动跟延宰说让她出去玩。延宰如果不愿意,自然会拒绝妈妈的要求……恩惠也只是在心里这样想想就算了。

这样过了差不多一个月。一天,躺在沙发上的延宰接到一通电话后,突然站起身猛地打开恩惠的房门。恩惠正在房间里看书,听到门响,吓了一跳,更加吓到她的是延宰不问她的意见,二话不说就拉过了她的轮椅。

“你干吗?你这是干吗!”

“妈让咱们出去散步。”

恩惠事后回忆起当时延宰的样子曾想,延宰一定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多么粗鲁无礼,只是非如此不能化解她心里郁结的愤怒罢了。延宰就是故意想要伤害她,而她则是无可选择地被卷进了延宰情绪的旋涡里。

恩惠被强行拉到起居室后,终于忍无可忍,她大叫着让延宰放手,回身狠狠推了延宰一把。延宰不肯轻易放手,恩惠就对着延宰的胳膊又掐又打,延宰这才喊着疼放开恩惠。恩惠又愤怒又惶恐又委屈,不禁流下了眼泪。她朝延宰大喊“你为什么这么对我!”的瞬间,她是如此讨厌、憎恨延宰。她觉得这一切全都是延宰的错,是延宰可恶,才对自己做出如此野蛮的行径。她觉得自己的眼泪是正当的,希望延宰听到她的哭声后感到抱歉、后悔,并且马上道歉。可是延宰死死瞪着恩惠,渐渐红了眼圈,紧接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下来。那是恩惠第一次看到延宰哭,她一直以为延宰是个不会哭的“狠角色”。

延宰极力克制,把泪水和想说的话一起咽回了肚子。她似乎马上就后悔了,对恩惠说了一声“对不起”就逃也似的跑掉了。停止了哭泣的恩惠愣愣地看着延宰的背影,回想着延宰脸上滚落的泪珠和道歉后满脸委屈愤懑的表情。从那天以后,恩惠每天都变得忙忙碌碌。她不再宅在屋里,一到周末就到赛马场闲逛。延宰自然也不用每个周末都留在家里了。但恩惠常想,延宰道歉后逃开的时候,自己也许应该叫住她,问她为什么那么委屈和生气。那也许是姐妹俩最后一次解开心结的机会了。

就快到家时,延宰忽然开口说道:

“那匹马——”

一开始恩惠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侧过头去看延宰。风从耳边拂过,已经颇有寒意了。

“就是叫阿今的那匹马,要被安乐死了吗?”

“听说是的。”

“什么时候?”

“两天以后。”

原来是这样。延宰喃喃说道。恩惠觉得延宰的反应过于冰冷,但延宰一向对马没什么兴趣,有这样的反应大概已经是她的极限了。这么一想,恩惠就释怀了。

“你想救它吗?”

这句话恩惠就很难接受了。她怒火中烧,反问道:

“这还用问吗?”

延宰不以为意,紧接着又问道:

“姐,你从来没好好跟考利说过话吧?”

如此一来,恩惠的一腔怒气变得师出无名,只好尴尬地点了点头。

“走吧。它和你一样……不,也许它比你更想救那匹马。”

延宰打开玄关门,自己让到一旁把住门,让恩惠先进。

“还有,刚才我什么也没听到。”

延宰长出了一口气,又纠正道:

“不,听是听到了,但是没有听得很清楚,所以你不用介意。”

“……我没介意。你就算听到也无所谓。”

延宰踌躇片刻,说道:

“不过,你要是希望我听到,也可以直接跟我说。”

“什么?”

“我可以听你说,虽然不见得能给你适当的回答。”

延宰说完就先进了屋,顺手关上门,随后才觉得不对劲儿,又慌慌张张重新把门打开。

那台机器人像人一样用两条腿从台阶上走下来。每迈出一步,连接在一起的膝盖和关节都跟着一起活动——不自然,但很灵活。脚底的缓冲制动让它能柔软着地。下了楼梯后,考利的头转向恩惠。它的头盔坑坑洼洼的,满是磕碰留下的痕迹,胸前的字也已斑驳,几乎无从辨认。考利缓缓地朝恩惠和延宰走来。等它走近后,恩惠才发现它的左胸口贴着一张只有小拇指甲大小的彩虹贴纸。

恩惠在任何时候看到考利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于是只消极地摆摆手,算作打了招呼。考利留心地看着恩惠,学着她的样子,也挥动着右手,站到了她面前。恩惠仰头看向考利,考利马上屈膝让她能和自己平视。恩惠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考利。一方面她原本就对机器人不感兴趣,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延宰的工作室在二楼,除非有事特意上去,否则恩惠通常是不会到二楼去的。恩惠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考利,又伸手摸了摸它的肩膀,冰冷坚硬。它和阿今完全不同,没有她揽着阿今脖子时能感受到的体温。它是如此奇怪,明明没有生命,却能够像生命体一样行动,而且还是地球上唯一的她明确知道其出处的存在。恩惠的手指划过考利轻薄又冰冷的铝合金外壳,最后落在那个小小的彩虹贴纸上。机器人的内里想必是空的,它懂什么呢,竟然也想救阿今?它应该体会不到情感吧?假如它真有拯救阿今的办法,恩惠也甘愿听从这个冰冷存在的指挥。恩惠的心里同时升腾起了希望和怀疑,既不炙热,也不冰冷。

考利望着恩惠,说道:

“我想救阿今,因为它是我的伙伴。”

它语气平稳,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延宰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它了,包括阿今即将被执行安乐死,不能赛跑的马只能死掉,因为人类本来就喜欢快速舍弃低效率的东西,所以才会发明出像它这样高效率的事物,等等。

“我也是。”

恩惠回答。

“我有办法救阿今,你愿意听我说吗?”

恩惠点点头。刚才延宰去接恩惠的时候,考利独自坐在房间里把这个问题整理成了问答形式。它的结论是这样的:

阿今不得不死。

为什么?

因为阿今无法再跑了。

为什么?

因为阿今关节损伤严重。

为什么?

因为阿今跑得太快了。

为什么?

因为人类喜欢看它快跑。

为什么?

因为只有快马能给人类带来快乐。

为什么?

……

阿今还能被治好吗?

以目前人类的医疗技术无法让阿今的关节恢复到受伤以前的状态。

还有别的办法吗?

回到过去,回到阿今生病之前。

听完之后,恩惠觉得十分荒谬。

“怎么回去?”

没有比回到过去更完美的解决方案了。如果能回到过去,世界上就不会存在痛苦和悲伤,同时也不会有人珍惜现在了。

“我们要让阿今感到幸福。”考利竖起食指,说道。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它每次说话都要竖起手指。

恩惠和延宰不明白考利想要说什么,愣愣地眨巴着眼睛看着它。考利把音量又提高了一档,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自信。考利的解决方案不是它自己悟出来的,也不是从书上看来的,而是据说比任何一本书都更接近真理、更有智慧的人类从生活中总结的真理:

“唯有幸福才能战胜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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