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诊所来找馥兮的是延宰和恩惠，她们推了一辆蒙着被子的手推车，里面藏着考利。
“哪儿来的手推车？”
馥兮掀起被子，却突然看到两个闪烁着光的洞和一双眼睛，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尖叫着连连倒退好几步。恩惠赶紧“嘘”了一声，请她不要大惊小怪。馥兮不由得慌忙地捂住了嘴。一开始她甚至怀疑这姐妹俩来是想拉她一起图谋犯罪。她这儿是宠物医院，又不能给人治病，除了违法犯罪的勾当，她想不出她俩来这里还能为了什么。不过现在馥兮已经知道了，藏在手推车里的机器人是原本和阿今配合的骑手，以及它前不久刚得了个名字，叫“考利”。
馥兮用自己的外套和帽子遮住考利，把她们仨都推进诊疗室，再三叮嘱她们，自己来开门之前绝对不可以出来。然后她跟正在做善后整理工作的职员说，剩下的工作自己会做，让对方先下班。因为馥兮一向在别的方面十分圆融，唯独在上下班时间上十分较真儿：绝不允许迟到，也从不要求加班，所以职员有些不敢相信，追问了几次“真的吗”，直到得到三次肯定的回答之后才开开心心地去换衣服。馥兮站在诊疗室门口，双臂交叉环于胸前，每次视线和职员相遇，她都露出过分热情的笑容，和蔼可亲地催着对方快下班，直到职员走出诊所大门，她还在跟人家挥手告别。
馥兮锁上正门，关掉候诊室的灯。回到诊疗室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以为阿今的骑手机器人已经报废了。敏周不是说已经把它转卖了吗？它为什么会到她这里来？难道是卖给那对姐妹了吗？如果考利是两个孩子偷来的，她该如何应对？馥兮定了定神后打开门。治疗室里，两个女孩和已经从手推车里出来的考利正坐在椅子上等她。
“……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等她们回答，馥兮就匆忙走向冰箱去拿饮料。
今天早上，馥兮通报了阿今的死刑日期。尽管她费尽了心思希望能救下阿今，可这是她的工作。馥兮又回想起几天前偶遇瑞真时两人说过的话。馥兮比任何人都希望所有的动物都能自由生存，可这个星球已经被改造成了只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死期已定的阿今只能困在狭窄的马房里，听着人们谈论要如何将自己分部位卖掉。显然，对它而言，这颗行星就是地狱。
馥兮光是参与决定是否对阿今实施安乐死，就已经觉得痛苦不堪了，而最让她痛苦的还是她必须极力隐忍，才能眼看着赛马场老板那一口因长期吸烟而被尼古丁染黄的大板牙，而不会一拳打在那张贪婪的笑脸上。她真想质问他：这是什么好事，值得你这样笑嘻嘻的？对这样一匹为了给你赚钱把软骨都磨没了的牲畜，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歉意吗？但即使不问，她也能猜得出赛马场老板的心思。他笑是因为按捺不住对新买来的那三匹马的期待。馥兮只能尽快结束这场对话，不然无法压抑心中的愤怒。她又给阿今注射了一剂可能对它已经没有意义的营养液，就离开了赛马场。经过北门管理室时，馥兮看到和多荣在一起的恩惠，但没打招呼。她无颜面对恩惠——你那么爱惜的那匹马只因为软骨磨损过度，将不得不接受安乐死，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对于自己只是这样一个软弱无能、胆小怕事的成年人，馥兮感到非常惭愧。
每年都有超过一万只动物死于非命。只因为人类需要更大的生存空间，动物就不得不消失。没有人对如此不正常的生态环境感到奇怪。人人都在异口同声地呼吁应该保障动物的生存权，然而其中的很多人仍会购买从狗场卖到宠物店的各类小狗，仍会把翻垃圾桶的流浪猫一脚踢开；还是有很多人觉得毛发打结的老年犬太丑，只有刚出生的小奶狗才有资格成为他们的家人；很多人没有任何养猫的常识，就买猫回家，然后再因为“猫掉毛太厉害”或者“家里有新生儿”等理由将它们遗弃；很多人把几只仓鼠放进同一个笼子，又觉得它们互相残杀十分恶心；有很多人不懂得调节水温和盐分，导致热带鱼成批死亡，随后就把它们的尸体直接冲进下水道；人们把鸟儿养在鸟笼里，为了让它们能看见天空，把鸟笼放在阳台上。每年流行的宠物数量骤增，但都只是昙花一现。除了家畜和与人类亲近的几种动物，绝大多数动物都将无声无息地在几个世纪内灭绝。
馥兮从冰箱里取出两瓶今天来看病的小狗主人送的橙汁。那是只非常喜欢遛弯儿的威尔士柯基，一周前外出时踩到酒瓶碎片，脚爪受伤，流了很多血。馥兮给这个可怜的小家伙缝合伤口、缠上绷带以后，不得不下达禁令，叫它不要再外出散步。
“怎么有人这么坏？为什么把玻璃瓶扔到地上？这样的事法律不是禁止的吗？”柯基主人心疼自己的狗，忍不住抱怨。
馥兮笑说：“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要求人类也必须光脚走路，到时候街道肯定会像室内一样干净。”
馥兮走进诊疗室，坐在椅子上的考利跟她打招呼：
“您好！”
“啊，好好。”
馥兮一边把饮料分给姐妹俩，一边时不时偷瞟考利。馥兮觉得它和之前见过的骑手机器人都不一样，又看不出到底是哪里不一样。考利的头一直追随着馥兮的举动转过来又转过去。
“您是给阿今治病的兽医老师，对不对？”
“……难为你记得。”
“我不是用记忆，而是用存储。存储了的东西只要不删除，就永远不会消失。”
“那我是不是该说，谢谢你没有删除我？”
馥兮嘟囔了一句，抬头看着恩惠。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听听，她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带着考利来这里。
恩惠掐头去尾，直奔主题：“请您帮帮阿今！”
沉吟了一会儿，馥兮问：“怎么帮？”她是强忍着才没说出“不可能”的。
“秋夕节的两周后有一场比赛，请您想办法让阿今参加。”
“这事恐怕有困难。阿今不能再跑了。”馥兮缓缓说道。她知道恩惠的心情比其他任何人都迫切，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她也没有办法。
馥兮想适当说些话来安慰恩惠，比如“阿今已经足够幸福了”之类的话。虽然都是陈词滥调，可她作为一个成年人，并没有别的话可以安慰这个伤心绝望的女孩。是这个女孩把整个世界带到了阿今狭窄的马房里。阿今一定听得懂恩惠讲给它的关于世界的故事，阿今也一定感觉到了恩惠传递给它的爱的温度。
“这不是能不能上场的问题，阿今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跑了。不可能的。恩惠，你的心意阿今已经充分地……”
“我们不是想让它像从前一样跑。”
恩惠却十分坚定地打断了馥兮的话。她这句话似乎另有深意。她们肯定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您只要让它上场就行。那样一来，我们就能多争取两周时间。因为赛马场肯定不会送走确定要出战的马。请您相信我们一次，好不好？您不觉得两天太短了吗？太短了！真的真的太短了呀！”
只要想办法为阿今争取到参赛机会，就能让阿今活到比赛那天。恩惠的目的是把两天延长为两周。馥兮明白了，但还是不能理解多活两周有什么意义。
要想让阿今参赛，需要兽医和赛马场总经理都签字同意。姐妹俩和机器人的意思是暂时不考虑总经理那边，先来说服兽医。这事其实不难做到。阿今多占用马房两周对于赛马场的日程安排并没有太大影响。现在的问题是如何争取赛马场总经理的同意……馥兮只稍作考虑，就拿定了主意。
“好！”
这法子能让阿今再多活几天，馥兮当然不需要考虑太久。但只有她同意，还是不能解决问题。前面也提过了，这件事最后还是需要得到总经理的同意。
“接下来怎么办？无论我怎么要求，恐怕总经理都不会批准的。”
“我们已经有办法了，现在您先不用管。”
看到恩惠这么有信心，馥兮只能点头。连馥兮都做不到的事，恩惠怎么会这么确信自己能解决呢？她这是哪里来的自信？
馥兮看着两个女孩和一台机器人，又叮嘱道：
“不过，恩惠啊，阿今真的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跑了，那会让它极其痛苦。阿今现在只能慢慢地走。”
“我都知道。您别担心。我们绝对不会做伤害阿今的事。”
说到这里，馥兮不用问也猜得到考利为什么会在这里了。阿今当然还是和以前配合默契的骑手一起参赛最好。馥兮打量着考利：听说它在比赛中途坠过马，如果是真的，它不可能这样完好无损。赛马场不可能修理毁损严重的骑手机器人。如果私下找人修……据馥兮所知，外面那些山寨维修厂要价也不低。到底是谁修好它的呢？
“我妹妹修好的。”
恩惠说。
“你妹妹？”
馥兮非常惊讶。看延宰小声嗔怪恩惠说“提这个干什么”的样子，恩惠说的似乎是真的。不过她心里还是觉得，延宰肯定是得到了别人的帮助。恩惠看穿了她的心思，又更加肯定地对她说：
“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修的。材料也是她搞来的。”
机器人完全看不出下半身曾经粉碎过的痕迹，换了新零件之后，反而显得比从前更加坚固了。馥兮记得机器人是不可以随意买卖的，就指着考利问道：
“这东西是你捡来的吗？”
“我叫考利。”
考利马上指出馥兮的疏忽。
“噢，对不起！”
馥兮虽然道了歉，心里却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跟机器人道歉。一直沉默不语的延宰这时才开口说道：
“不是捡的，是买的，花掉了我所有的钱。”
“为什么？”
“……就是觉得它很古怪。”
馥兮本来还想问她这种东西怎么能自由买卖，不过想想还是算了，现在看来这个问题并不重要。恩惠说回头她会再来找馥兮签同意书。姐妹俩先出去，考利才以固定的步伐移动起双腿。走到门口后，考利回头看向馥兮。馥兮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紧张，咽下一口口水。这是本能，她也没有办法。人类不是长期以来都畏惧金属制成的事物吗？
考利对馥兮说：“我和阿今配合着共同呼吸很长时间了。当然，我不会呼吸，这只是一种惯用的说法。您能理解吧？”
“当然。”
“我知道阿今什么时候是幸福的。谢谢您帮忙让阿今能够重新拥有幸福的瞬间。我就是想再跟您道一声谢。”
为什么这个金属做的家伙要跟自己道谢？馥兮有种迷离困惑的感觉，仿佛刚喝了一瓶烧酒似的，木木愣愣地点了点头。延宰说得对，这台机器人真的很古怪。考利重新回到手推车上蜷缩起身体，延宰用被子把手推车的边边角角盖得严严实实，好像一个妈妈担心冷风吹到婴儿车里的宝宝，把被角塞了又塞。馥兮又再三嘱咐她们回去的路上要多加小心。一方面是时间晚了，馥兮怕她们走夜路不安全，另一方面她也是担心机器人被路人发现。延宰拖着手推车，恩惠在她身边转动着轮椅，她们的背影就好像两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勇士。
馥兮看着她们的背影渐渐远去，忽觉风寒露冷，忙把白大褂的衣襟拉紧，转身进屋。她原本想着要早些下班回家，躺在浴缸里泡个澡，缓解从一大早开始累积的疲劳，但下班时间早就过了，馥兮觉得现在也不是能放心休息的时候。她想，得再查阅一些专业书籍，多读几篇最近发表的论文，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好的方案，进一步缓解阿今的病情。尽管它已来日无多，尽管它的病已经是无望的了，馥兮还是希望能够尽可能地减轻它的痛苦。
“闵医生？”
馥兮刚要关门，听这声音觉得耳熟，就回身往外看去。
“您……您好？”
来人身着灰色帽衫、黑色休闲裤，斜背着一只黑色的挎包——原来是敏周，似乎是刚下班的样子。两人因为工作关系常常见面，但在外面偶遇还是头一次。敏周可能也觉得很巧，一向没什么情绪的语调里竟带着三分欣喜。
“您现在才下班啊？”
馥兮点头。
“您也是？”
“对，我也刚下班。”
馥兮道了再见后就打算进屋去了，但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她又想起了刚来找过自己的那姐妹俩。敏周知道她们有一台骑手机器人的事吗？把机器人转手卖给她们的会不会就是敏周？
馥兮转身叫住敏周。敏周回头看着她。
“您时间要是方便，能不能和我聊聊？”
敏周似乎有些意外，但幸好还是点头答应了。
馥兮换衣服、做收尾工作的时候，敏周就老老实实地坐在候诊室的沙发上等着。宠物医院的内部相当整洁，一边是卖宠物粮和零食、衣物以及其他用品的柜台，另一边则是动物的住院室。透明的笼子里关着各类动物，有的在打吊瓶，有的缠着绷带。馥兮换上外出的衣服，出门前又一一查看了一番动物的状态，抚摩它们的头颈，口里说着“明天见”和“晚安”。敏周的眼睛追随着馥兮，但一看到馥兮转头过来，又慌慌张张地收回视线。
馥兮走到敏周面前，问道：“咱们是去咖啡店呢，还是去喝啤酒？”
“……反正已经下班了，酒精比咖啡因要好一些吧？”
“好啊。那就去前面那家啤酒屋吧。”
馥兮带着敏周去了附近一家她常去的啤酒屋。
馥兮之所以下决心要做兽医，其中一个理由是成绩，另一个理由则是，同样是救死扶伤，相较于人，她更想拯救动物。倒不是她多爱动物。馥兮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养过宠物，只有上高中时，曾经为了凑社会服务时间，和四个同学一起去遗弃动物中心工作过三十小时。但回头想想看，上下学的路上，她常给流浪猫带猫粮和水；看到寻狗启事，也会用手机拍下来转发到班级群里。需要更正的是，她不养宠物并不是因为对动物不感兴趣，而是因为害怕。她没有勇气对一个生命的一生负起全部责任，也生怕在宠物离世后自己将不得不在心里怀念它很多年。馥兮在做了兽医后才承认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看着来诊所的那些宠物的主人，她自然而然地领会到了能为另一个生命负责的保护人应有的态度。馥兮觉得他们都很了不起，非常值得尊重，而她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馥兮摩挲着啤酒杯，一直在沉吟着该如何开口，最终却完全辜负了自己的这一番思考，直来直去地问道：
“那个骑手机器人，是您卖给那姐妹俩的吗？”
馥兮想来想去，觉得把机器人卖给延宰的只可能是敏周。敏周大概也觉得赛马场的员工里，除了自己没人会做这样的事，所以也不否认，马上点了点头。
“这种交易是违法的吧？”
馥兮倒不是想举报他。她只是看到敏周这么痛快就承认了，不禁疑心，也许自己一直以为正确的常识其实是错的。
“确实不合法。不过，这和普通的二手交易没什么不同。”
“不危险吗？”
听馥兮这么说，敏周“哧”一笑。馥兮皱起了眉头。虽然敏周道歉说没有嘲讽她的意思，但那一笑也无法收回了。
“骑手机器人是专门为了骑马制造的，并不危险。要想改变机器人的功能，就需要更换芯片，那是要坐牢的了……”
“不危险就好。”
馥兮不大高兴地答道。
“那你知不知道她们在谋划……”
馥兮话只说了一半，因为觉得敏周可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好在那一伙人（似乎用这个词来指称她们是最合适的）来找馥兮之前已经先去见过敏周了，敏周也知道她们下一步是去找馥兮，所以并不吃惊，只是点了点头。
其实敏周不是没阻拦过她们。
“你们想跟总经理做交易？”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跟她俩确认了好几遍。敏周觉得这个计划荒谬至极，但她们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然后仔仔细细地把自己的计划解释给敏周听。敏周觉得这个计划非比寻常，一个弄不好，自己很可能就会丢掉工作，所以他也拿不定主意是该支持还是该反对。但这件事也不是敏周说拦就能拦得住的。她们告诉敏周，只是预先通知他，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罢了。她们的计划相当周密，敏周要想保住饭碗，就只能期待她们的交易成功。
“听说她俩有一个堂哥是记者？”敏周问。
馥兮想起瑞真，点了点头。
“据说那个堂哥手里握有总经理的把柄，她们打算利用这件事做交易。”
“交易？”
“记者同意不曝光总经理的问题，但要求阿今能够出赛。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她们只是因为这事关系到我的饭碗，所以才提前知会我。”
既然敏周已经说了不知道具体情况，再拉着他追问也没有意义，馥兮只好就此结束了这个话题。现在来讲，最重要的是她们已经有了对策。这样，馥兮也能再多给阿今一些支持和帮助。
两人要聊的都已经聊完了，酒却各剩了半杯。馥兮也想过就此起身，但又觉得是自己把人叫来的，说完事就走未免太不近人情。馥兮观察着敏周的脸色，想着如果他面露疲色，就开口请他早些回家休息。但敏周很快就干了杯中的酒，又看着菜单对馥兮说：
“好久没喝酒了……您如果累了可以先走。我想再喝一杯。”
馥兮犹豫了一下。其实她是觉得累了，想要起身的，却终归不好意思一个人先走。刚好酒也还剩半杯，就想着喝了这杯再走好了，于是回答说，她也可以再多坐一会儿。
敏周又要了一杯生啤。两人都保持着沉默。今天不是周末，啤酒屋里除了馥兮和敏周这一桌，就只有另外两桌客人，电视的声音比客人的说话声还大。两个人都默默无语地看着电视画面。首先忍受不了尴尬、打破沉默的人是馥兮。
“我们系的人常常开玩笑说，要做兽医，先得去念机械专业。”
这个话题并不怎么有趣，好在敏周给出了适当的反应，才让馥兮可以把话题继续下去。
“机械？”
美国知名科幻小说作家，代表作有《你一生的故事》等，曾获包括雨果奖、星云奖在内的所有科幻大奖。此处指的是特德·姜的小说《软件体的生命周期》。 “是啊。特德·姜 的小说里就有一篇讲到以软件体代替动物作宠物的。题目是什么来着？软件体的生命？人生？ 总之，那篇小说里的人工智能体都带有模拟生物进化的遗传算法，就是说它们可以发育成长，也算是一种发展。它们不病不死，当然有时也会出故障。”
馥兮还想再讲讲小说的故事梗概，但也许是因为酒意，也许是因为隔的时间太久，内容她记不大清楚了。
“总之，那是篇很久以前的小说了，但我当时就觉得书中预言的世界离我们不远了。记得那会儿我看到过两条新闻，一条是讲工业用机器人普及以后，人工智能程序捕捉到了所有的网络犯罪；还有一条介绍了一种新技术，说只用一点点细胞组织就能重新造出和原来一模一样的器官。”
“如果是真的，确实让人觉得前途灰暗。”
敏周说道，脸色也随之暗淡下来，显然并不是随口敷衍。
馥兮又喝了几口啤酒，说道：
“我只怕有一天想救也无从救起。”
敏周没理解馥兮的意思，只是默默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当然不会来得很快，可能是在遥远的未来，也许动物会放弃这个星球。当它们判断在这里无法生存以后，遗传基因就会主动选择死亡。如果像这样日复一日地被关在狭窄的栅栏里忍受着无止境的剥削，也许有一天，它们的遗传基因就会选择死亡来作为生存的手段。”
馥兮自嘲地笑了。技术的发展与灭亡的速度是一样的。她希望人们把关注分一些给正在遭受虐待和慢慢灭绝的动物，新闻里每天都在报道新技术和人类的未来，如果大家也像关注那些事一样关注动物就好了。馥兮不想气氛这么沉重，便接着说道：
“不过我仍然相信，正是因为我们想象着不幸的未来，所以才有可能避免不幸的发生。我们的未来一定会比想象中的更好。也许动物全部灭绝，人类只能养智能宠物的时代并不会到来，相反，人类也许会发明出能和动物沟通交流的智能机器人，在我们不在的时候照料动物，每天检查动物的营养状态，告诉我们需要为它们补充哪些营养成分。”
“这个主意不错，不过，您要小心啊。也许哪一天兽医这份职业就被取而代之了。我自己的职业也是一样。”
两人于是一边喝酒，一边讨论起照料动物的智能机器人都需要哪些功能。聊着聊着，酒喝得差不多了，两人都有些意兴阑珊。馥兮喝了一口酒，吐露了心中最后的苦闷：
“但我还是害怕。我怕自己变成一个麻木的兽医，杀死动物也不再感到痛苦。”
这样的恐惧永远都不会消失，直到馥兮不再做这份工作，它都将尾随着她，甚至在她退休后仍长久地折磨她的心灵。她将永远在心里怀念那些只因为人类无法照料它们，就不得不死去的小家伙，想象着自己有一天会遭到报应。
“刚刚您不是说，对于不幸的想象能让我们避免不幸的未来吗？您一定可以成为拯救动物的那种医生。”
敏周这番话安慰到了馥兮，也让她有了期待：也许未来会比现在更美好。
酒钱是馥兮付的。敏周慌忙掏出钱包争着付款，不过馥兮把他推到门外，自己飞快地结了账。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啤酒屋门口，馥兮摆手道别：
“您也一起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下阿今。我希望自己能帮上忙，但那姐妹俩策划的方案不是我的专长……反正拜托您了。”
直到那时候为止，馥兮还不知道姐妹俩在谋划的是什么。几天后恩惠又来找她，告诉她赛马场的总经理已经在阿今的参赛同意表上签名了。馥兮问恩惠是怎么拿到签名的，恩惠只是呵呵一笑，说就跟拍了一部电影一样。
阿今剩余的生命从两天延长到了十四天。馥兮每两天去一趟赛马场，为阿今注射营养液。周四她又去学会再次申请在动物治疗中引入纳米机器人内窥镜技术。过程中，她克制不住自己，大发脾气，高声质问为什么先进的技术不能和动物分享。虽然最后挨了一顿批评，但她的咆哮多少起了一些效果，有关方面总算答复她会“研究研究”。然后那天傍晚，她见到了瑞真。
听瑞真讲了拿到总经理签名的过程后，馥兮大吃一惊，冲口而出：
“那你还好吗？”
瑞真苦笑着点了点头。
“没办法啊。独家报道还有别的机会……主要是如果我不帮忙，她们就要把我当成虐待动物的帮凶了。”
馥兮也不知道是该感谢他，还是该骂他太傻，那么重要的情报他居然就这么用掉了！她高兴也不是，难过也不是，看着瑞真好一会儿才无奈地笑出来。姐妹俩在重新训练阿今赛跑的消息也是瑞真告诉她的。她们每天晚上和周末都进行训练，打算一直练到秋夕节长假。馥兮之前也跟恩惠说过，那天再次叮嘱瑞真：
“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请你一定要提醒她们，如果阿今再像从前那么跑，以后很可能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我知道她们都爱护阿今，也觉得不用担心，但我真想不出来她们到底打算让阿今怎么跑。”
瑞真的回答让馥兮觉得不可思议。
“她们在进行一种特殊的训练。”
“什么？”
“她们在训练阿今以最慢的速度赛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