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想要什么?”
瑞真没理解恩惠的意思,又问了一遍。
“你到现在为止调查的赛马场操纵比赛的材料!”
恩惠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让瑞真无法再装糊涂。瑞真原本把手臂放在起居室的餐桌上,听了这话,“哈”了一声,一个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你是怎么知道的?操纵比赛的事……”
“我怎么知道的?上次不是你自己告诉闵大夫的吗?”
“啊,没什么不方便的……就是暗箱操纵比赛结果的问题。”
没错,他跟馥兮说起这件事时,恩惠就在旁边。谁能想到她会一直记得呢。瑞真追悔莫及,深恨自己这张嘴坏事。
恩惠这次邀请他来家里做客其实非常突然,但瑞真考虑到几天前刚和她们偶然碰过面,觉得这事儿也很自然,所以问都没问就答应了下来。自从叔叔的葬礼以后,他就和这家亲戚再也没有了往来。为表诚意,瑞真特意买了很多水果和肉,两手沉甸甸地登门造访。正在擦户外餐桌的宝琼似乎毫不知情,忽然看到瑞真,一开始竟没认出他是谁,隔了几分钟才露出吃惊的神色,连抹布也失手落地。
瑞真正想安安静静地跟婶婶叙叙旧,却被恩惠和延宰打断了。姐妹俩称今天瑞真是她们请来的客人,谈也要先和她们谈,又大发善心似的说,等她们的事谈完了,可以再给他和宝琼聊天的时间,说着就把瑞真拉进屋去了。瑞真就这样坐到了餐桌旁边。他这个客人,连杯水也没喝到,竟然一上来就被逼迫交出自己的调查资料。恩惠和延宰说不是逼他,但对他来讲,这就是逼迫。
瑞真深呼吸了一下,极力保持沉着冷静。
“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总之就是不行。”
“等你知道我们是为了什么,你肯定就觉得‘行’了。”延宰十分自信。
瑞真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好吧,那就听听你们说是怎么回事。”
直到那一刻,瑞真还坚信自己绝对不会把资料交给她们。那可是他在过去三个月里每天在赛马场周围蹲点儿,结交那些时不时就啐一口浓痰的“马迷”才采访到的第一手材料啊!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赛马场如何收钱,向高额下注者透露获胜概率较高的赛马号码,又如何操纵比赛结果。这些都是下个月纪录片特辑的素材,现在即便是外星人来要,他宁可咬舌自尽,也绝不会把资料拱手让出。
延宰喊了一声“考利”,似乎是在叫谁的样子。瑞真气势滔天地双手抱臂,摆出一副不管谁来也决不让步的态势。从二楼传来有人下楼梯的声音。瑞真为了表现自己毅然决然的态度,故意没有回头。啪嗒,噗,啪嗒,噗……若说这是人的脚步声,未免有点儿奇怪。那声音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了瑞真旁边。瑞真转头看去,眼睛和闪着光的两个洞对了个正着。
“您好!我是考利,是和阿今搭档的骑手。听说您能救阿今?”
考利伸出手表示欢迎和感激。瑞真愣愣地看着这个站在自己身边的骑手。
考利又解释道:“听说您的手里握有救阿今的钥匙,这是我们最后一个机会了。”
“……”
“太感谢您了。您是个英雄!”
“不是英雄,是恩人!”延宰纠正考利。
考利看向延宰,手则仍然伸向瑞真。
“可是,昨天你们看的电影里不是管那个救人的叫‘英雄’吗?”
“没错,但说堂哥是英雄就……”
延宰含糊地止住了话头。瑞真听着她们的对话,完全摸不着头脑。最后还是恩惠将他从混乱中拯救了出来。
“我们想为一匹叫阿今的赛马争取一次参赛的机会,所以想用堂哥调查的材料逼迫赛马场总经理同意。只要他肯签字,我们就把资料删除。但你的调查也不会白费力气,他们这次被揪到尾巴,以后肯定就不敢再这么干了。”
“等等!”
瑞真急了。
“争取到参赛的机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呢?”
“可以把阿今剩余的生命从两天延长到十四天。”
瑞真觉得十分头痛。孩子们的要求简单明确——阿今的生命,而且只是延长几天而已。可阿今短暂的生命就算多延长几天,它就能幸福吗?最后还不是难免一死……瑞真很想跟她们好好说道说道,为了调查赛马场的腐败问题,他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羞辱,花了多少口舌,又费了多少心思,才劝得那些大叔大爷接受采访,这几个月他过得如何痛苦,如何“说出来都是泪”。他想断然拒绝,可是孩子们热切的目光封住了他的嘴。他觉得就算要拒绝,也必须找一个体面的借口。瑞真又看了一眼一副要围捕自己模样的考利,小心翼翼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延宰双眼一竖,警惕地瞪着瑞真,像是怕他跑掉。
“我到后院抽根烟就回来,可以吗?”
瑞真决心戒烟才过三天,就这么土崩瓦解了。
赛马场操纵胜负的问题还不只是单纯地做局欺诈。因为比赛的选手也包括马,他们要想操纵比赛的结果,就得对这些生命做出种种虐待行径。比如,之前他们会买通人类骑手,不让马匹进食,这样马在比赛当天就无法发挥正常水平。换成机器人骑手后,不但没能解决这个问题,那些人反而更加猖狂,手段更加恶劣,比如暗地里偷偷增加机器人骑手的体重等等。瑞真决定调查赛马黑幕,主要是因为不忍心看着那些马遭受种种虐待而坐视不管。瑞真两手掩住脸。她们突然邀请他来家里做客的时候,他就该想到这里面必有猫腻。
瑞真将烟抽得只剩下短短一小截儿的时候,延宰出来找他。瑞真听到动静回头,看到是延宰,立刻手忙脚乱地掐灭了烟头,一时找不到扔垃圾的地方,就顺手塞进了裤袋里。他跟延宰说自己正要进屋去,不过延宰还是把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
“姐姐每天都去赛马场,去看那匹叫阿今的马。”
“啊?噢噢,是这样啊。”
“她一直很爱看阿今奔跑。再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对于姐姐,那是极大的安慰,或者说是最纯粹的幸福。”
延宰越说,瑞真越觉得烦恼无限。
“而且,这也太过分了吧?不能跑,就只能死?”
“……延宰!”
延宰拦住瑞真的话头,祭出最后一道撒手锏:
“你一个大人,就不能帮我们这个忙吗?就不能救救阿今吗?你难道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小气。没错,这关系到一条生命,他是不该如此小气又计较。瑞真发出一声痛苦的吼叫,瘫坐在了地上。
“只不过是从两天延长到十四天,有什么不一样呢?难道真能出现命运的转机吗?”瑞真可怜巴巴地问道。这是他为了保住自己的调查材料所做的最后挣扎。
但延宰的声音非常笃定:
“那当然。活着就意味着有碰到这种或那种机遇的可能,活着才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瑞真最终还是回到了厨房的餐桌旁,握住了考利的手。他肯定逃不掉部长一顿狠狠的训斥,不过他相信部长最后一定会理解他的决定。因为就是这位部长常常教导他,记者也是一个能救命的职业。
考利握住瑞真的手不放。
“阿今会因为你的决定而感到幸福的。如果阿今幸福,我也会觉得幸福。”
这个骑手机器人可真是太古怪了,瑞真想。
既然已经得到了瑞真的同意,接下来她们要见的就是敏周了。假如不考虑感情的因素,其实她们大可不必去见敏周。因为就算敏周反对,她们也不会放弃。只是这几年相处下来,她们觉得欠着敏周这份人情,应该提前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听了恩惠和延宰的计划,敏周一脸困惑。
“你在这里工作,算是‘情节较轻的协助罪’,我们能理解。毕竟这样的社会系统逼得人不能不屈服。但你也很清楚自己并非全然无辜,对不对?”
敏周放下手中收拾马粪用的簸箕,问道:
“我会被炒鱿鱼吗?”
恩惠有些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我们说了半天,你都听到哪儿去了?你这人怎么听不懂别人说话呢!
“你又不是内部举报人,干吗炒你鱿鱼?”
“……对,是这样啊。”
敏周这里就算是解决了。姐妹俩说,赛马场操纵胜负的把戏已经被揭穿了,总经理以后肯定不敢再肆意妄为了。然后又嘱咐敏周,如果总经理再敢这么干,一定要想办法阻止。最后还补上一句让敏周十分扎心的话:弱者只有在不知情时才可以屈服。现在既然已经知情,就绝不可以再屈服了。
从瑞真到敏周,再到馥兮,恩惠和延宰仿佛打怪闯关一样,按部就班地执行着自己的计划。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是很不错的合作伙伴,但谁也没有说出口。
“我们真是不错的合作伙伴!”
最后还是考利说出了事实。
决战之日,瑞真和智秀也加入了进来。瑞真是受恩惠之托,智秀则是在无意中得知事情原委后主动要求加入的。走在最前面的是恩惠和瑞真。瑞真怀里抱着他之前调查所得的一大捆资料。办公室不大,四个人全都进去只会分散注意力,所以他们决定让延宰和智秀在楼门口等候。
恩惠率先穿过楼道敲响了经理室的门,瑞真紧张得长吁了一口气。里面传来让他们进去的应答声。
总经理正半躺半靠在椅子上刷手机,看到突然来访的恩惠和瑞真,才坐直了身子。
“你们是谁?有什么事?”
他一脸迷惑,不知这两人为什么登门来找他。恩惠直接把轮椅开到办公桌前,从书包里取出准备好的同意书放在桌子上。经理扫了一眼那张纸,可能是眼神不好,他皱起眉头读上面的文字。
“兽医老师已经确认过了,阿今还能再出战一次。只要您在这里签字批准,它就可以再参加一次比赛。”
经理一了解到恩惠的目的,立刻松弛了下来,他似乎觉得没必要再听下去,也不出声作答,就直接挥了挥手。恩惠当然知道这是在赶她走,却没有动。又拿起手机的经理察觉到恩惠一动也没有动,这才万般不耐地说道:
“少在这儿废话,出去!”
恩惠毫不退缩,把文件往经理面前又推了推。
“阿今还可以跑,不让它参加比赛,我认为是不对的。”
经理刚要发作,也许是忽然想到了对方还只是个学生,便压着火气,做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生硬地笑了一笑,露出了他的犬牙——还是早就过时了的镶金牙。
“孩子,赛马是大人的事儿。赛马场又不是马只要能跑,就能上赛场的地方。那不成游乐园了吗?除了它,能跑的马多着呢!而且,这匹马受伤了。受伤的动物怎么能跑呢?懂了没有?”
经理推开文件,不以为然地看着恩惠冷笑了两声。他显然觉得,不论争论多久,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毫无疑问,从经理的立场讲,比起“勉强”能跑的阿今,让更年轻,跑得更轻松、更快的马参赛才是更加合理的决定。这一点恩惠当然同意,所以才准备了充分的理由,迫使经理不管合理与否都只能签字批准。
经理的视线转到了站在恩惠身后一步远的瑞真身上,眼神里暗含着“不管你是谁,麻烦你尽快带这孩子出去”的威胁。瑞真马上抓住了这个时机,从怀里掏出名片放到经理的办公桌上。经理瞟了一眼名片——M电视台时事企划部记者。看到这个不同寻常的头衔后,经理拿起名片,抬头看向瑞真——这回他的眼神郑重了许多,似乎在问:你到这里有何贵干?瑞真把带来的资料也放在了桌子上。那一大摞纸颇有分量,带得桌子摇晃了一下。经理的背终于离开了椅背。
“这些是我最近三个月收集的材料。”
“什么材料?”
“迄今为止,你们向高额下注的赛马者收取费用和操纵比赛胜负的证据。我们电视台打算根据这些资料制作一个特辑节目,下月播出。”
经理看看恩惠,再看看瑞真。操纵胜负确有其事,所以经理不敢拍胸脯说对方的举动没用。他也知道,如果媒体大规模报道此事,不但自己的职位岌岌可危,赛马场接下来的好几个月都将不得不忍受动物保护团体的示威抗议。
“你们想干吗?为什么突然跑来说这些话?你们是在威胁我吗?”
经理声调高昂起来。越是在这种时候,就越要保持沉着冷静。恩惠直奔主题:
“只要你签名同意阿今参加比赛,就可以避免事件曝光。这个交易很划算吧?你需要做的只是让一匹马参赛而已!”
“那匹马到底有什么重要的,值得你们做到这种程度?”
他显然是真的无法理解。对于他这种人,阿今如果不参加比赛,两天之后就必须死掉的事实自然是不重要的。说了也是白说,恩惠不愿再受经理那种冷漠态度的刺激。
“我们怎么想重要吗?关键是您打算怎么办!操纵胜负要判多少年来着?这姑且不说,问题是从现在开始,您就得一次次到法院出庭,您体力上没问题吧?”
经理不再犹豫,直接签署了同意书,然后就急匆匆地一把抢过瑞真的资料。恩惠不再理会他,心满意足地笑着把同意书装进包里。
离开之前,恩惠最后一次警告经理道:
“恶行总有一天会暴露。今天我们来找您,是您最后的幸运。希望您以后不要再做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