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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宝琼

作者:韩-千先兰/译者:张纬 当前章节:98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42

秋夕节的前一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气温立刻就降到了需要穿厚毛衣的程度。宝琼的鼻子也比之前干燥了许多,这让她更加真切地感觉到了季节的变换。今天刚一睁眼,宝琼就觉得嗓子里有异物感,头重脚轻,换季时必得的感冒今年也如约而至。通常她都是闹钟一响就马上起床的,今天却觉得身子特别沉重,不听使唤。宝琼在被窝里蜷缩起身体。她的身体只想好好休息,脑子里却已经在想要把厚棉被取出来,甚至拟好了在餐厅开门前取出被子拍打拍打灰尘的计划。长假期间,每天都只有一个团体预约晚餐,昨天她还在遗憾预约客人比平时少,现在看看自己的身体状态,反而觉得是万幸了。她的身体像在大声抗议,连这一桌客人也接待不动了。

宝琼咬咬牙坐起身来。如果听任身体的调遣,她恐怕得在床上躺一整天了。早知如此,当初有老顾客跟她说清扫机器人有特价,想做她生意的时候,她就该顺水推舟地买下来。那位老顾客批评她说现在还有谁家没有清扫机器人的时候,她也只是婉转地回答,还是觉得亲自打扫更干净。其实她只是不愿意接受而已。回头清扫机器人被淘汰,辛苦的还是她自己。

宝琼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客厅,打开了电视。早间节目的主持人都穿着传统服饰,仿佛在宣告秋夕节长假的开始。主持人说今年返乡的车辆比去年减少了20%。电视中,高速公路上的车辆都在匀速行驶。宝琼接了一杯热水坐到沙发上。画面上打出一行新闻快报:天干物燥,长假期间频发山火及家用煤气火灾,请广大市民务必保持警觉。宝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袖子抹去了眼角挤出的一滴泪。

门铃响了。长假第一天,而且才九点不到,谁会来呢?宝琼正想撑起沉重的身体,却没想到她想当然地以为还在睡觉的延宰已经飞快地从二楼冲了下来。这孩子不知是什么时候起床的,竟然已经洗漱完毕了。不等宝琼问是谁,延宰就已经猛地打开了门。站在门前的是抱着一箱子梨和一个特级牛肉大礼盒的智秀。

“这是什么?”

延宰问。

“秋夕节礼物呗,还能是什么!阿姨好!这是送给您的节日礼物。”

看到宝琼后,智秀露出灿烂的笑容,把箱子递给了她。蓬头垢面的宝琼一头雾水地接过礼物,愣了一会儿才想起问智秀吃早饭了没有。智秀说吃过了,延宰则说她们马上就要出去。

“吃点儿水果再走嘛!一大早的,你们要去哪儿?”

“我们出去吃。”

延宰又奔回了二楼。大概是真的马上就要出去,智秀鞋也不脱,就站在玄关等候。宝琼叫她进来吃水果,她也笑着婉拒了。

延宰换上出门穿的衣服,和考利一起走下楼来。刚好在这时,恩惠也已经做好出门的准备,从房间里出来了。宝琼还没搞清是什么状况,孩子们就跟她说要去趟赛马场,可能吃午饭的时候回来,也可能更晚一些,然后就一起呼啦啦出门去了。一向速度比较慢的考利慢吞吞地朝玄关走了几步后,又回头跟宝琼打招呼。

“早上好。”

“你们一大早是要去哪里呀?”

“赛马场。去帮阿今训练。”

为什么?宝琼越发好奇起来。

考利朝她跨近一步,说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事:“今天您和往常的样子不同。您的皮肤干燥,看起来非常疲倦。您应该留在家里休息。我听说人类生病的时候,心理上的难受更胜于身体上的痛苦。”

宝琼不愿意承认在那一瞬间,她的内心升腾起了某种情感,所以刻意不去深究那是怎样一种感情。延宰在外面喊考利。考利鞠了一躬,道过再见之后慢慢地出门去了。两个女儿都没有注意到她的状态,考利却发现了。当然考利只是根据统计数据做出判断,但已经很久都没有人劝过宝琼休息了——虽然准确地说,考利并不是“人”。

宝琼怔怔地站在人去屋空的玄关,回想着刚才那一阵子狂风骤雨般的忙乱。她也希望自己能像考利说的那样在家里休息一天,但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宝琼看了一眼时间,就匆忙往卫生间走去。她得洗漱、做饭、清扫,然后到餐厅工作。

考利是个不错的聊天伙伴。宝琼不懂考利的对话体系是怎样构建起来的,她猜应该和智能手机的聊天机器人或者人工智能的原理差不多。若论功能,考利还不如智能手机。智能手机能给宝琼提供必要的信息,还能根据最新流行趋势满足宝琼提出的要求,而考利还停留在需要人给它更新数据才能学习的阶段。考利有学习能力,但不会分析判断自己学到的信息是否客观准确,也不能给宝琼提供天气预报、最新歌曲、交通状况等信息。

不过,考利会点头,听不懂还会反问,就像人与人之间的对话一样。考利虽然无法共情,却能做出表示共情的举动。反正人类最难做到的便是真正与他人共情。和考利面对面聊过几次之后,宝琼才意识到,自己真正需要的其实是一双能聆听她说话的耳朵和表示赞同的反应。曾经发誓要一辈子都听她说话的那个人去了太久,出乎她的意料,填补了那个空缺的却是一台机器人。

“我叫考利嘛。考—利—考—米(call me),发音也很像,对不对?您可以随时叫我,考—米!”

“这种话是谁教你的?”

“说得还行吗?”

“不怎么样,不过凑合着也能听。”

消防员都是英雄。有需要随时都可以呼叫我。我是你的119!

宝琼想起曾经也有个人说过类似的土味情话。给考利建立语言系统的那个人,也一定是个不合时宜的浪漫主义者,是那种会说泥土里的珍珠真美的人,是那种渴望老式爱情的人。

宝琼像吃维生素片似的吞了几粒感冒药后,就往餐厅走去。今天的风似乎格外凛冽,直往衣服里钻,宝琼抱紧肩膀,一路上都在干咳。她停下脚步往赛马场方向看去。这一阵子恩惠和延宰同进同出的次数忽然多了起来。她俩最近总黏在一起,可能是因为赛马场的什么事,但只要不是坏事,怎样都好。宝琼也不知道姐妹俩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微妙和疏远的,只觉得其中也有她的责任。事已至此,到如今再指望她们之间产生亲密无间的姐妹之情未免有些贪心。宝琼咬着嘴唇考虑半晌,过餐厅而不入,直接往赛马场走去,心里盘算着只去看看她们在干什么就回来。她一身要去餐厅工作的打扮,还穿着拖鞋,但觉得没有什么关系。她这个妈妈再怎么不合格,至少也该知道两个女儿在做什么吧。

宝琼没告诉孩子们自己拍过几部电影短片。她常常觉得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老是回忆过去就意味着还没有放下,还有太多的不舍和留恋。她希望自己能活得比现在更自信一些,但对于和消防员相遇、相爱、结婚,却从未后悔过。即使不再以演员身份迎接各种挑战,她也从别处找到了自信。把生命带到人世间,负起养育之责,操持一个家庭——没经历过这些事的人,是绝对不敢说长道短的。

但世界的看法似乎和宝琼不同。只因为结婚生子,宝琼就从忠武路冉冉升起的新星一落千丈,成了没人愿意用的过气演员。之前合作过的导演倒是说过好多次,要是想演戏了,就跟她们联系,但是宝琼总是以带孩子忙为借口,常常连人家打来的电话也不接。她总觉得那几位导演只是因为同为女性,因为女性之间那种割舍不断的情义才不愿意让她离开这个行业的,所以她更加不能主动联系人家。她认为自己应该主动放弃和那几位导演的联系。不是有那么多比自己条件更优越、更有激情的新人吗?宝琼下定决心,如果不是因为只有她才能演的角色找到她,她就再也不拍电影了。

消防员却和那几位导演站在一边。

“你想干什么,就尽管去做。”

每次他这么说,宝琼都笑着责备他:“那你也怀一回孕,带一回娃试试!你不是还想要老三吗?现在据说男人也可以怀孕呢!”

消防员说愿意,但是宝琼拦住了他。宝琼的理由是,虽说世界越来越开放,可大多数人仍然对此持有怀疑的态度,到时候要怎么忍受那些异样的审视目光呢?现在回头想想,她当初就该带着消防员到医院去,让消防员怀老三。他们本该那样安排的!如果消防员怀着孕或者在带孩子,就不会出现在那个火灾现场了。命运是从哪里急转弯的呢?人世间的偏见和守旧害得多少人没能摆脱残酷的、原本只要一点点变化就足以改变的命运?她当初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呢!

宝琼在放弃梦想的同时失去了消防员。她永远都不可能再实现自己的梦想了。那些事看似彼此并无关联,但是随着时间的逝去,她才明白,原来所有的事都是互为因果的。人生就像水面上的涟漪,宽阔平静的水面上泛起的那一点点波动连续不断地交叉、延续,那些能量终将化成巨浪。宝琼常常祈祷,如果巨浪是不可避免的,她希望自己的生活中永远只有好事引发的连锁反应。其中最大的一个心愿就是能够改善和两个女儿的关系。她们各自心里都对彼此负疚过深,所以更难亲近彼此。如果说恩惠像她一根受伤的手指,那延宰就像神经受损的手指,要到冷不防看到的那一天,才发现伤口已经乱糟糟地愈合在了一起,而她甚至已想不起来当初是怎样受的伤。她也不能揭开伤疤再涂药疗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伤口变成狰狞的疤痕。

宝琼在赛马场的北门附近徘徊。门敞开着,她不能确定是不是可以进去,也不知道孩子们是不是从这里进去的。踌躇间,她在黄土地面上发现了模模糊糊的轮椅印迹和考利的脚印。有监控摄像头在盯着大门,宝琼心想,要是被抓住,她就说因为看到门是开着的就进来了,于是一脚踏进门里。

赛马场比宝琼想象的要宽广得多,好像一个大型游乐园,如果没有指路牌,她可能根本就找不到比赛场地。宝琼觉得喉咙越发痒了,一口气喘大了都会引发剧烈的咳嗽。她后悔刚才出门前没有再加一件衣服。她走了好一阵子才找到赛场,又绕着赛场的外围转了很久也没找到入口,只好走到可以看到赛场内部的铁栅栏前。

她看到了孩子们,还有一匹马、考利和之前见过一次的马舍管理员。宝琼站在那里看着她们,浑然忘记了感冒病毒正在侵袭着自己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在进行一场很奇怪的赛跑训练。

每个人都在喊“慢点慢点”,而不是“快点快点”。

宝琼还是没弄清楚他们聚在那里到底是要干什么,但她必须回去做营业前的准备了。

回到餐厅以后,宝琼急匆匆开始备菜,可是周身乏力,接连几次打翻东西。她已经预先请了阿姨在长假期间过来帮忙。阿姨平时在紫菜包饭店工作,节假日包饭店不营业的时候就到宝琼这里来打零工。宝琼的餐厅平时不忙,所以也更愿意阿姨只在周末和节假日才过来。离阿姨来上班还有两个小时左右,择菜、洗菜,提前腌制当天要用的小菜等等,要做的准备工作还有很多,可宝琼的身子还是不听使唤地坐到了椅子上。她趴在桌子上,觉得只要休息五分钟就能好受很多。五分钟就好。宝琼合上了眼睛。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居然也能做梦。宝琼站在和消防员一起生活过的那个公寓楼前,正在等着紧急出警后迟迟未归的丈夫。那天的事她记得很清楚。等候的时间每增加五分钟,她的担心和不安也会跟着加深。直到那担心和不安的阴影变成了和宝琼的身形一样大小的时候,消防员才赶回来,比约好的时间晚了整整两个小时。消防员手里提着两盒炸鸡。他一边跟宝琼解释说是因为火灾现场有些善后的工作要做,下班迟了,一边想方设法逗宝琼开心。他大概都没来得及好好盥洗,脸上还有烟熏的印迹。宝琼用自己的掌心使劲擦拭消防员脸上的煤灰,发现擦不掉,又蘸了口水继续擦拭,口中说道:

“孩子们都睡了,干吗买两盒回来?”

消防员显然没想到这一点,不过马上就厚起脸皮笑嘻嘻地说:

“炸鸡就要人手一只嘛!你一只,我一只!”

宝琼和消防员在餐桌旁面对面坐下,每人面前一只炸鸡。两人吃啊吃,吃到后来都说腻了,再也吃不动了。哪怕是在梦里,如果他能像那时候一样再出现在她身边,该有多好呢!

在公寓楼门口的那个梦里,宝琼总是死死地盯着黑黢黢的小巷,却永远也看不到消防员的身影。那条孤独的小巷,稀稀落落地亮着几盏路灯,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宝琼蜷缩着蹲在路边望眼欲穿。

比起消防员的离去,更沉重地压迫着宝琼的是今后她将不得不独力养育两个女儿的现实。排遣悲伤也是有黄金时间的,宝琼不幸错过了那个节点。现实的重担压迫着她,也把悲伤和痛苦锁进了她的身体,不能流动,也无法丢弃。淤积的伤痛已经泛起了难闻的气味。每当凌晨时分她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之际,内心的悲伤就开始哗啦哗啦地荡漾起来,散发出腥气。悲伤一旦有了腥臭之气,以后再想取出来,也会因为那腥臭而无从下手了。她只能任由它储存在身体里,淤积、腐臭,等待它终有一天彻底干涸。

梦中,宝琼一直闻到一股腥气。路的周围全都是水,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漆黑一团、深不可测的水库。过了好久,才有东西从路的尽头过来——是如猛虎般朝宝琼靠近的达帕,口中衔着一只烧毁了的手套。

“我不要你来。”

宝琼对达帕说。

“你叫他来。”

达帕停了下来,望着宝琼。达帕的眼睛本来就是这样的吗?是和考利一样的两个洞吗?还是离得太远,她看错了?

“你够了没有啊?”

达帕不答。

“喂,我问你够了没有啊?”

宝琼大声喊。

“我受够了!我忍受得够够的了!咱们就到此为止吧!”

宝琼从没想过自己受够了的是什么,只是每次都觉得受够了。人已经走了,不管她怎么哭闹,都不会再回来了。宝琼也不知道是自己放不下消防员,还是消防员的魂魄仍在碧落黄泉之中游荡。她不想忘了他,可也不想一直陷在其中。达帕把手套放下,转身离去,却是几步一回头。

再见,路上小心。

达帕的影子完全消失在黑暗中以后,宝琼醒了过来。她合上眼睛打盹儿的时候明明是趴在桌子上的,醒来看到的却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宝琼一惊,弹簧般直跳了起来,来不及细想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就急匆匆地抓起外套穿上,准备到餐厅去。这时,门开了。考利像个保安一样站在门口。

“您睡了四个小时。”

那可糟了!团体预约的客人马上就要到了!

“您要去哪儿?”考利问。

宝琼一边说要到餐厅去,一边绕过考利,走出房间。

“您不用担心。延宰、恩惠,还有智秀都在餐厅帮忙呢。刚才是来上班的女人打电话告知我们情况的,训练一结束我们就从赛马场直接回来了。那个女人负责做菜,延宰负责上菜和接待客人。餐厅运营没有任何问题。”

“那我也得过去……”

宝琼想过去亲眼看看,但考利抓住了她的肩膀——其实应该说是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它的手一点儿也没有用力。

“延宰命令我阻止您到餐厅去。”

“……”

“她说希望您休息,还说您要是去了,她会非常生气。”

“……”

“我不想让延宰生气。”

宝琼原想推开考利赶紧出去,听了这话后暂时放松了下来。要是餐厅那边有问题,她们肯定会立即来找宝琼,而且阿姨对菜单很熟,端盘子的活儿延宰也胜任有余。可宝琼仍然感到不安,她觉得就算留在房间里也不大可能好好休息。

考利看宝琼犹豫不决,就问道:“有问题吗?”

问题……有问题吗?她没办法不担心,但也知道问题不大。宝琼放弃和考利争执,回到床上坐下。考利细心地观察着宝琼的表情。

“我知道。”

听到考利的话,宝琼转头去看它。

“您是觉得待在房间里,时间过得特别慢,对不对?我也知道那种感觉。”

考利四下里看了看,然后指着门旁边的位置,说道:“我可以坐在这里吗?您要是觉得不自在,我也可以到外面去。”

宝琼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她并不害怕或者讨厌机器人,可仍然感到陌生和不习惯。宝琼在成长过程中接触到的科学技术仅限于智能手机和应用于家电的人工智能,那些智能产品都没有独立的形体,不会到机器外面活动。多年以前,她就读到新闻报道称智能机器人将会普及,可她始终觉得和自己无关。宝琼一直都对技术发展这一伟大文明没有归属感。她想到了一部经典电影里机器人攻击人类的画面,不过马上又摇了摇头。她不是经常和考利一起坐在餐桌旁聊天吗?想必是因为生病,她才会这样神经过敏。

“你留在这儿吧,去外面拿把椅子来坐。”

宝琼独自躺在床上的时候,总觉得身体像浸在水里。考利从厨房拿来一把椅子放在门口,腰背挺直,端端正正地坐下,两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你的眼睛太亮了。”

考利听了,马上把亮度调低。昏暗的房间里,那双眼睛像悬在遥远夜空里的行星一样闪烁着微光。躺在床上的宝琼翻身面向考利。她回味着刚才和考利的那番对话,忽然生出了一个疑问:考利怎么知道坐在房间里时间过得很慢?宝琼好奇心发作,就问了出来。考利的视线从正前方微微转向了宝琼的方向。

“以前我住在一个没有窗子的水泥房间,身体只能这样。”

考利做了一个双臂抱膝的姿势。

“我只能这样坐着,那里只有这么大的空间。我一直等着门被打开。前面还有另外一个骑手,但只待了一天就因为品质不合格被送走了。那个骑手走了以后,我就惊奇地发现时间变得特别慢。到那个房间之前,我坐了好几个小时的卡车,但卡车有窗户。看着窗外朝阳升起,世界渐渐被一层层地涂抹上五颜六色,我觉得一个小时像一分钟,但是到那里之后却反过来了,一分钟好像有一小时那么长。”

“你一定觉得很无聊。”

“那倒不是,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无聊。我只知道,时间过得很慢。”

考利放下腿,恢复成端正的坐姿。

“延宰给我讲过时间相对论。她说不只我这样感觉,实际也是如此,我和阿今一起奔跑时感觉到的那种时间折叠现象也是实际存在的。好像每个生命的时间感受都不一样。”

“当然是不一样的。”

“那么,人和人就算是在一起,也不见得活在同样的时间里咯?”

“……”

“人们只是生活在同一个时代,但都各自活在自己的时间里,彼此不可融合,对吗?”

宝琼点了点头。可能是因为感冒嗓子哑了,她很难正常地发出声音。

考利缓缓地问道:“您的时间是怎样流淌的呢?”

宝琼沉默了很久。不过考利丝毫不觉得无聊,它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追问。它在等待,仿佛能够理解宝琼这一刻的时间是不可侵犯的。

宝琼第一次思考起了自己的时间。她缓缓地追溯到自己太初的记忆,从容不迫地一步一步走来。曾经有一阵子,她就像没系安全带坐在时速100公里的车上参加越野赛,稍微落后一点就会惨遭淘汰。她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跑完全程能得到什么奖励,只知道这是一场只要出生就必须参加的比赛。这样想是最合理的。宝琼的一天过得像别人的一年,只要没在忙,就会忐忑不安。只有每天夜里累得轰然倒在床上,才觉得度过了充实的一天。

宝琼想了又想,回忆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她对考利说:

“我的时间是停滞的。”

她还停留在等待着被困在火灾现场的消防员的那个时间里,停留在相信消防员一定会生还的那个时间里。

随着时间的流逝,宝琼以为自己已经从那个地方走出来了,但其实她还滞留在那里,从那一刻起,时间再也没有流淌过一秒钟。宝琼不得不承认,自己每天早早起床,忙忙碌碌一刻也不停,就是为了从那令人窒息的时间里、从那个地方走出来。她的时间没有变快,也不会变慢,一直都是静止的。她始终都是在没有一丝风的水面上扬着帆。

“为什么?”

考利问。

“因为我忘了该怎样让它流动。”

时间成了一摊死水,没有任何波澜。很多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没事了,却总是又被拉回到那一天。

那许许多多经历过悲伤的人,他们的时间都是怎样流淌的呢?大概也是静止的吧?地球上是否还存在另外一个世界,专属于静止的时间?究竟怎样才能让那些时间继续流动起来呢?

“那您需要慢慢地行动起来。”

考利又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让自己正对着宝琼。

“因为从静止状态直接飞奔起来,那一瞬间需要极大的力量。这不正和您说的克服思念的方法是一样的吗?您不是说,只有幸福能战胜思念吗?您可以一点一滴慢慢地积累幸福的瞬间。总有一天,您现在的时间能让停滞的时间再次缓缓流淌起来。”

宝琼的视野变得模糊起来。她本想伸手去擦眼泪,不过转念想想,还是任泪水流下。带着腥气的泪水滑过脸庞滴落在了枕上。

“这些话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不是学来的。这就类似于看到天空就会联想到蓝色和黄色,或者延宰看到我就觉得奇怪一样。”

“应该不是所有的智能机器人都像你一样吧?”

“延宰说我是个失误的产物。她说我内部的一个重要的芯片和别的机器人不一样。”

“……”

“延宰说,失误和机会是同义词。”

延宰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了,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延宰什么都懂,更显得宝琼从前害怕机器人是多么可笑。宝琼没想到女儿这么厉害,一下子放心多了。

“您现在看起来眼睛里有困意了。”

“是,我困了。我需要再睡一会儿。”

“要我出去吗?”

“随便你。我无所谓。”

“对我来说,随便是最难理解的一个词。”

宝琼笑着合上了眼睛。考利是不是还在那里,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考利非常擅长保持安静。宝琼睡了个好觉,一个梦也没做。

宝琼再睁开眼睛时看到的不是考利,而是延宰。延宰大概是想悄悄进来看看宝琼的状态,看到宝琼睁开眼睛,倒像个小偷似的吃了一惊。延宰跟宝琼报告说,餐厅已经打烊了,一切都很顺利。宝琼这才打开手机看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了。“吃过饭了吗?”宝琼问。延宰说吃了阿姨给煮的面条。

“听说智秀也来帮忙了,这可太对不住人家了。怎么不先让你朋友回……”

宝琼又习惯性地埋怨了一句,不过马上就住了嘴。现在可不是唠叨孩子的时候。宝琼看着依旧面无表情的延宰,改口说道:

“替我谢谢她。下次再来,我给她做好吃的,你一定要再带她来。”

延宰的表情明朗了一些。她沉吟了一下,点头说好,但没有马上出去,一脸踌躇的样子,像是在找合适的时机走开,又像是有话要说。

宝琼先开口说道:“那个考利,真的很奇怪!”

“没错,它真的好奇怪。”

“你把它修得很好。”

“……”

“你在机器人方面很厉害啊!我早就知道,可没想到你这么出色。”

如考利所说,幸福能够战胜思念。想让时间流动,首先要让现在的时间流动起来。宝琼一直都被困在那一天的记忆里,连带着所有家人之间的关系也无法前进一步。也许她可以从解开这个心结开始。她觉得和女儿之间的问题就是由于关系太密切才一直拖延至今的。今天她终于拿起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第一团麻。延宰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但看她的样子,显然只是在纠结怎样回答才合适。

“延宰,对不起,妈妈……”

“别说了。”

延宰打断了妈妈的话头。

“突然说这些干吗。”

延宰似乎很不习惯听宝琼这样说话,不停地挠着自己的手臂。

“我没关系的,妈,你不用在意我。”

宝琼在延宰成长的过程中没能给她太多关注,相应地,后果是有一天突然发现女儿早已不再是小孩子了。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延宰已经长大成人,只是说她认识到了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很多事不是她想怎样就能怎样。可宝琼还不想让延宰这么早就进入成人的世界,不希望她一切事都要自己承担,打落牙齿只能和血吞。

“怎么能不在意呢?”

“……那就只在意一点点好了。”

延宰说完后跟妈妈道了晚安,然后离开了房间。宝琼觉得她好像隐隐约约地笑了一下,又想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宝琼独自躺在房间里,回想着今天在赛马场看到的景象。慢点儿!慢慢跑,不要跑那么快。慢点儿!那一定是世界上最滑稽的赛马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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