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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延宰

作者:韩-千先兰/译者:张纬 当前章节:149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42

“于延宰!你手可真慢。给我,这里我来擦,你先把那些都给阿姨送过去。”

智秀抢过延宰手里的抹布,指着一摞盘子说道。延宰希望智秀回家去,但她也非常清楚,假如没有智秀,她们接待客人不可能如此顺利,只好闭紧了嘴巴,乖乖听从智秀的指挥。

智秀很会干活,上菜有条不紊,反应又机敏,总能及时满足客人的需求。问题是延宰因为担心智秀,反而不能像平时一样做好自己那一摊事。每次她忘了给客人拿水或湿巾,智秀都要“啧”的一声,带着一丝“这也干不好”的嘲笑,然后把客人需要的东西补齐。延宰可是每个周末都来餐厅帮忙的!看到自己的经验和能力遭到狠狠的践踏,延宰觉得很委屈,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没法儿喊冤。她心里一乱,就越发丢三落四、忘东忘西,智秀则越发趾高气扬,鼻子几乎翘到天上去了。要是现在不打压她一下,这点资本够她炫耀到地老天荒。

经过最近三周别无选择的亲密相处之后,延宰发现智秀其实非常单纯。智秀的心思全写在脸上。有时候她说的话和表情不一致还会引发不少误会。延宰不觉得智秀这样很奇怪,也不讨厌她。延宰只是因为自己从来不会做出那样的表情,觉得新奇,才会忍不住盯着看很久。智秀是独生女,嘴上总是说如果有兄弟姐妹,只会多个人跟你争抢吵架,还是做独生子女最好,但其实她对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充满了好奇:家里有几个孩子,物品要如何分配?姐妹俩平时在一起做什么?会一起洗澡吗?除血缘关系以外,似乎和外人也没什么不同,兄弟姐妹是不是就像朋友一样?

智秀说自己从来没有感到过孤独,也不是容易感到孤独的性格,但在延宰看来,她只是孤独而不自知罢了。孤独,还固执。这两种特质结合在一起会出现什么状况呢?即使遭到拒绝,她也决不肯放弃,一步步地一路跟到人家的家里。智秀在发现自己无论问什么延宰一律回答“不可以”之后,就不再问延宰,而是直接跟着她回家。一开始延宰会和她吵,叫她不要来,到后来也就放弃了。

延宰之所以不能冷冰冰地赶智秀走,是因为智秀按照协议把约定的物品一样不少地都送到了延宰家里。借着这个由头,智秀总是自夸说自己做事多么稳妥,多么值得信赖。延宰只能默默地听她说。延宰一直以为智秀除了学习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智秀竟然是个“好奇心宝宝”。

“我要在旁边看你工作。”

“有人看着容易出错。”

“那你就当我不在好了。”

智秀说自己不去补习班,就得留下和延宰一起研究机器人的假证据。智秀主张说,自己不但没举报延宰非法交易,还帮了她忙,就意味着她们已经上了同一条船,自己有权利参观修理考利的过程。延宰说有人看着容易出错也只是想赶走智秀的借口,所以,她虽然嫌烦,终究还是拗不过固执的智秀,也就不再坚持,开始邀请智秀到家里来了。

智秀的信条是绝不可以空手到别人家去,所以每天都提着不同的东西来。有时候是零食大礼包,有时候是一箱饮料或水果,有时候是汉堡或者比萨外卖。结果,延宰才和智秀相处了几周,体重就涨了三公斤。延宰原本一直坚信自己是不易胖的体质,现在这个信念第一次开始动摇了。好像和智秀在一起的时间都叠加到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延宰同意智秀留下来,但要求她不能打扰自己。智秀信守承诺,每次都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在延宰完成当天的进度之前绝不找她说话。不过她并没有保持沉默。因为延宰虽然不跟她说话,考利却总是向她搭话。

“你为什么坐得那么远?”

“你面前这人不让我靠近她。”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帮我问问她,好不好?我不能跟她说话。”

智秀脸皮有多厚,延宰就有多冷淡。考利和智秀当面谈论她,也没能让她眼睛多眨一下。智秀就算是无聊至极地趴在地板上睡觉,也绝不肯中途离开,偶尔还会在延宰背后唠叨她应该挺直腰板,说她这样下去要变成“乌龟脖”的,不然就是劝延宰做做拉伸。延宰不想理她,可是每次听了她的话免不了顺势放松一下僵硬的身体,也多亏了智秀,她的肩膀倒不像之前那样经常酸痛了。

智秀最迟九点就会起身,因为在别人家待到太晚是失礼的。延宰没好气地说她:“你怎么那么多事儿,累不累啊!”智秀便笑着唠叨她一句:“你也学着点儿!”送走智秀以后,延宰还是会继续修理考利的下肢。考利常问她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智秀和你的关系与我和阿今的关系一样吗?”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是不是互相配合的团队?”

“……团队嘛,当然也算团队。”

“那这个世界上你最看重的人是智秀吗?”

“才不是!”

“我认为团队是这样的。尽管阿今不能说话,我没有情感,但如果有一百匹马同时掉进水里,我一定最先救阿今。我当然会把掉进海里的每一匹马都救上来,但最先救的一定是阿今。据说这就表示我最看重它。”

“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和宝琼一起看的电视节目里说的。那节目里总爱问:‘如果有人掉进海里,你最先救谁?’我发现他们是用这个问题来给自己重视的人排序……但这种比喻太奇怪了。为什么人们相信绝境能检验真心呢?他们完全可以问一个人会把自己喜欢的蛋糕最先给谁啊!”

“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很容易。但在千钧一发的关头,除非那个人对自己非常特别,否则很难做到出手相救。”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

“那,如果有十个人同时掉到海里,你会第一个救智秀吗?”

“会吧,如果另外九个人我都不认识。但我根本就不会跟她一起到海边去,好不好!”

“我也没和阿今去过海边。”

和考利聊天,延宰常会陷入从来不曾想过的困扰当中。那天晚上,直到入睡前,延宰都在考虑智秀掉进大海里的那个问题。就像她之前回答的那样,如果另外九个都是不认识的人,她肯定会最先救智秀;如果有宝琼,就最先救宝琼;如果有恩惠,恩惠不会游泳,她一定最先救恩惠。

那也是第三名呢!

延宰躺在床上思来想去,琢磨着还有没有可以放在第三或第四位的人。她也想到了敏周,却又觉得敏周是那种哪怕游着狗刨式也会活下来的人。她在多荣和智秀之间犹豫了挺长时间,忽然想起多荣学了游泳当作业余爱好,所以智秀是第三名。她不想承认,但目前来讲是的。她永远都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智秀。一是没必要,二是觉得如果告诉智秀,也只会徒然引得智秀笑话她一辈子。但延宰又不免好奇起来,在智秀心里,她排第几名呢?

她跟智秀说过,如果觉得累了随时可以回家去,但智秀一直在餐厅忙里忙外,直到打烊。结束了所有的清扫、整理工作,把最后一批碗盘也放进了洗碗机,她才坐下来用力按压自己的脚底板。延宰从冷冻室里取出各种口味的冰激凌让智秀挑。都是很便宜的冰棍儿,是平时当作餐后甜点卖给客人的。智秀选了巧克力味的,马上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延宰坐到她旁边,撕开了一根香草味的。

“累死我了。”

智秀嘴里含着冰激凌,咕哝着说道。不像是自言自语,更像是说给延宰听的。

“都跟你说了累了就先走嘛!谁叫你不走的……啊!”

延宰说完,刚咬了一口冰激凌,就被智秀一巴掌打在背上,害得她险些把冰激凌的木棍捅到嗓子眼。延宰举着冰激凌瞪着智秀,正想责问她为什么打自己,智秀却抢先说道:

“你现在真的只有这句话可说吗?”

“……”

“没别的话要说吗?”

要说的话当然有,只是说不出口而已。其实这话既不会伤自尊心,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可能她就是不愿意看到智秀听了之后扬扬得意的样子吧。看着延宰踌躇沉吟的样子,智秀放弃了似的自顾自地点点头,开口说道:

“好啦!好啦!你想说谢谢我,感激不尽,对不对?你的心里话我都听到啦!”

智秀已经不指望亲耳听延宰跟自己道谢了。这样就算是听到了吧。智秀不想再等了。延宰却不愿就此不了了之。

“谢谢你!”

说完马上就把香草冰激凌塞进了嘴里。

“啊?”

智秀刚要把冰激凌放进嘴里,听了这话,又把手收了回来。

“谢耶——你!”

延宰塞了一嘴的冰激凌,话说得含混不清,却并不妨碍智秀听懂。智秀嘴角上扬,扑哧一笑,轻轻地往下按着延宰的后脑勺,抚摩了几下。延宰挥开她的手,抬起头。智秀笑得十分灿烂。

“朋友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

智秀吃着冰激凌,豪爽地笑出声来。

冰激凌吃完了,智秀的妈妈也到了。她没下车,只降下了副驾驶座的车窗,跟延宰打招呼:“你就是延宰啊?你好!你好!”延宰怕生,只是鞠躬致意,并不说话。她也是这时候才体会到,智秀每次来她家都大声问候宝琼,需要多么强大的亲和力。智秀坐上车后,降下车窗跟延宰摆手说:“今天又开了这么长时间的会,辛苦你啦。”但是今天根本就没开会,延宰一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困惑地反问道:“啊?”智秀咬牙切齿地又强调了一遍:“辛——苦——你——了!”延宰这才明白智秀是在说谎骗自己的妈妈,便也含含糊糊地回道:“你也辛苦了。”

智秀把手一直伸到车窗外面,挥了又挥,延宰也只好站在原地直到智秀家的车完全消失在视线当中。要不是恩惠轮椅的轮子卡在了门槛上,她可能还会在那里站上好久。延宰把恩惠的轮椅往前推了一下,轮子轻松地越过了门槛。

“平时很容易就能翻过去的,只是偶尔会这样。”

恩惠毫无必要地辩解道。

快到凌晨两点延宰才躺到床上。这也是平时宝琼上床睡觉的时间。她们一刻都没休息,一直忙着清扫、整理,但还是折腾到了这个时候。延宰直到今天才明白,宝琼不是手脚慢或者偷懒,反而是因为她做事足够麻利,才能每天都在这个时间干完那么多活儿。延宰睡不着,又翻了个身。她辗转反侧,想找个最舒服的姿势,却怎么也找不到,更找不到能更快入睡的姿势。她想到了智秀,也想到了刚刚跟宝琼的对话。妈妈干吗突然说什么对不起……

想得越多,思绪的深渊越发深不见底。与其这样一直干躺着睡不着,倒不如起来干些有建设性的事情。想到这儿,延宰不再犹豫,起身往二楼走去。她知道考利不会感到害怕,不过还是每天都给考利的房间留盏台灯,因此她现在也可以借着门缝里透出的光线走到门边。刚一开门,坐在老位置上看着窗外的考利转过头来。

“你好!现在是睡觉时间呀!”

“嗯,睡不着。”

延宰在考利身边坐下,把台灯也拉了过来。她打开在学校用的平板电脑,点出练习本。智秀按照约定弄来了零件,延宰也必须遵守约定,无论如何都要让智秀拿到奖项。智秀来延宰家,并不是每次都在角落里干坐着。她们也会抽时间讨论大赛的事儿,延宰的练习本里已经记录下了不少点子。最后,两人决定制作在日常生活中可以使用的达帕。延宰调出一张模型的图纸,把它放大看。

“有点像恩惠坐的那个东西。”

在旁边看着的考利说道。延宰点了点头。她把图纸翻转成各种角度,又置换成3D模型,想象着在这里面可能发生的小小的,却又非常重大的革命。延宰弓着身子,趴在考利旁边研究了好久,时而在平板上写上满满一屏,时而又画张图。

考利看着延宰弓着的背和后脑勺。延宰在专注做事的时候是个闪闪发光的人。她身体里的能量散发出光芒。考利的眼睛能感知人类肉眼看不到的热能。延宰在为考利修复身体的过程中经常散发出那样的光芒。为考利制作下肢时,她额上冒着小小的汗珠;她一边吃着盛在碗里的燕麦片,一边研究图纸,查看哪里连接有误——这些都是她最耀眼的时候。此刻延宰的身上同样散发着强烈的光芒。

考利轻轻地把手放在延宰的背上。延宰问考利要做什么,但没把它的手甩开,也没坐起身来。所以,考利可以久久地把手放在延宰身上,直到感觉到延宰的振动。延宰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沉浸在幸福感中的延宰身体在振动。延宰是活着的。她当然一直都是活着的,但这一刻她的生命运动比其他任何时候更加强烈有力。是什么让她的心跳动得如此剧烈?她又没像阿今那样奔跑,她分明只是在那个小小的界面上构思一台机器而已。

“你现在和阿今奔跑的时候一样。”

延宰不明白考利在说什么,转头去看它。

“就像阿今赛跑的时候一样,你现在也感到很幸福。”

“你知道什么是幸福!”

延宰的话里带着责备的意味,但她是真心好奇考利是怎么知道别人是否幸福的。当初不也是考利提出要让阿今重新站上赛道的吗?

“能感觉到自己活着的瞬间就是幸福的。活着的时候是要呼吸的,我可以通过振动感知呼吸。振动的幅度越大就越幸福。”

延宰其实没理解考利的话,不过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又把视线调转回平板电脑上,说道:

“可你又感觉不到。”

所谓幸福,如果自己感觉不到,不就是世界上最没意义的词语吗?

“我能感觉到。”

听了考利的回答,延宰撑起上身。考利说这话时举着食指。这个动作表示“真心”,是延宰和智秀约定的暗号,如果需要对对方说比较尖锐的话时,就竖起食指,表明这些话很重要,没有讥讽之意。这些考利全都看在眼里,也一直都跟着照做。

“虽然我不会呼吸,但能间接地感觉到。如果你幸福,在你身旁的我也会感到幸福。如果你想让我幸福,只要自己变得幸福就行了。这不是很好吗?”

延宰本想说“那不是你自己真正感受到的幸福”,又把话吞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挺好。是好事啊!

“如果身边的人不幸呢?”

“我感觉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努力去感受。”

“这个本事倒是挺令人羡慕的。”

“人类能感觉到自己身边人的不幸吗?”

平板电脑的画面已经转为省电模式,延宰却只是玩弄着触屏笔,缓缓地点了点头。

“装作没看见不就行了。”

考利说得简单,延宰却仍然盯着手里的触屏笔,说道:

“我也试过,可是不怎么成功。看见不幸的时候,就觉得那不幸也会传染给自己。我知道这样很坏,但一直都在努力让自己视而不见,只是很难做到罢了。”

“为什么?”

“有些东西不是想回避就回避得了的。”

“你回避了谁的不幸?”

延宰看着考利:

“你不会告诉任何人吧?”

考利举起食指答道:

“当然。”

“我的家人。”

“宝琼、恩惠,哪一个?”

“两个都是。”

“我能问为什么吗?”

考利等了很久也没等来延宰的回答。它能感知延宰的呼吸节奏和她绘图的时候不同,变得极为缓慢。延宰从鼻子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你说过希望能对人类的不幸视而不见,对不对?”

“没错。”

“那么,现在你最好也不要听我的回答。”

“为什么?你要说的不是你自己回避的不幸吗?”

“其实那也是我自己的不幸。”

考利无法理解。

“因为直面家人的不幸,就等于直面自己一直在竭力回避的不幸。”

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呢!延宰后悔起来。她收起自己的东西,站起身来。她知道考利是不必睡觉的,不过还是习惯性地说了句“晚安”,然后离开了房间。她觉得如果再在这里待下去,自己肯定会忍不住再跟考利说很多的话。她跟考利说的好像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一样,但其实直到现在她还在躲避。她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改变这一切,让自己直面不幸。

延宰望着天花板,又陷入了苦恼。她本来只打算烦恼一小会儿的,不知不觉间,天却已经亮了。延宰看着晨曦,轻轻地骂了一句粗话。

今天的训练多了两个人参观——馥兮和瑞真。馥兮在马舍给阿今注射营养液,说是大概需要一个小时。

“我也经常注射这种药。”智秀看着营养液说,“上补习班时,有时觉得浑身乏力或者头昏脑涨,就会去打营养针。”

延宰看智秀说得理直气壮,忍不住说:“还不如多吃饭。”

“这种药见效快。吃饭的话,吃饱了会犯困,就没法学习了。”

延宰本想再数落她几句,不过还是闭上了嘴。反正那是智秀的人生,她无法理解,贸然置词免不了要听智秀加倍奉还的唠叨:你的人生态度太不积极了!这样懒散下去以后打算怎么办!

恩惠说要和阿今在一起,延宰由着她留在马舍,自己走到外面。智秀也追了出来。

“你去哪儿?”

赛马场的树木被秋意染上了一层层红色。在这个季节,除了来赌马的马迷,还有很多是一家人过来游玩的,所以也是餐厅生意的旺季。一过了秋夕节的长假,就要忙起来了。和平时一样,延宰要去上学,所以再忙也是宝琼的活儿。只是宝琼的身体一向不太好,延宰说是不管那么多,但也免不了担心。今天早上宝琼还说自己已经完全恢复了,说话时却一直都伴着咳嗽。

延宰在长椅上坐下,问智秀:“打营养针要多少钱?”

约合人民币1050元。 延宰打听清楚了智秀常去的医院和营养针的价格。她的钱全都用来买考利了,现在只能等着宝琼每月给的20万韩元 零用钱。智秀坐在延宰旁边,用脚把周围的土拢到一起,堆出一个小土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等下周大赛作品展示说明会结束以后,我平时就不能再过来了。”智秀说,“妈妈说我功课荒废得太厉害,要求我以后只有周末可以外出。补习班那边也不能再缺课了。”

“知道了。”

延宰淡淡地答道。她并不是一点儿也不在乎的。老实说,她也觉得遗憾,可智秀并不能因为她的遗憾就一直不去上补习班的课。延宰做出的反应,她自认为恰如其分,却显然不符合智秀的期待。智秀的表情里夹杂着愤怒和遭到背叛的伤心。“你!”智秀叫了一声延宰,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没说出口,只是紧紧咬住了嘴唇。

两人默默无语地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延宰不习惯智秀漫长的沉默,犹豫着要不要主动跟智秀说话,可又觉得她现在一定不想和自己说话,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延宰发现考利从马舍出来,走到草坪上坐了下来,两条腿向前伸直——说是伸直,其实并不能真的像人类那样完全伸直。它的腿只能弯曲成六十度角。考利保持着这个姿势抬头仰望天空。每当有风吹过,旁边的大树都会摇摆起来,树叶的影子划过考利冰冷的外壳。延宰又一次想起来,考利是因为仰头看天空才摔下马的。那样危险的欲望,只有像考利这样不能呼吸的机器人才可能拥有。但这么说也不对。考利甚至不能呼吸,怎么可能有欲望呢?考利为什么想看天空呢?它的欲望到底从何而来?

考利提出让阿今再上赛场的时候,所有人一致表示反对。阿今就是因为不能再跑才会面临死亡的危机,现在再让它赛跑,就像受酷刑一样。但考利说,要想回到过去,就必须制造出和过去一样幸福的瞬间。最后大家还是被考利这个荒谬的主张说服了。阿今赛跑的时候是最幸福的。它一落地就只能在赛道上奔跑,最后也只能靠奔跑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大家都同意,剩下的时间里,让阿今上赛场奔跑,比把阿今关在马舍里等死更能让它幸福,哪怕这样会彻底毁了它的关节。

阿今在马舍里关了好几周以后,馥兮说它现在可能连站都站不起来了。然而,出乎馥兮的预料,几天前重新来到室外时,阿今接连发出几声幸福的嘶鸣后,竟然在赛道上奔跑起来!当然只是短短的一会儿工夫,它就痛苦地扑倒在地上了。但和在马房里的时候不同,阿今是笑着的。阿今真的在笑,这一点确凿无疑。考利是对的。也许阿今正承受着被千万根针刺的痛苦,但一生都在奔跑的阿今只有在奔跑的时候才是幸福的。

阿今是一匹受过训练的马,习惯了戴着眼罩站在赛道上就开始疾驰。就算不能再像从前那么快,阿今也总想跑出时速70公里以上的速度。由于阿今一看到赛道就兴奋,所以一开始最难的便是控制它的奔跑速度。连敏周都常常抓着缰绳被拖得踉踉跄跄,因此不必细说,也能想象整个训练过程多么危险。馥兮说,阿今因为不想再过那种长期被关在马舍里的日子,所以才表现得比平时更加兴奋,最后还是考利让阿今镇静下来。它抚摩着阿今的脖颈说:

“拜托了!”

阿今每次听到这句话,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变得非常安静。如考利所说,它们是配合默契的一个团队。阿今还记得考利是和自己一起在赛道上奔跑的伙伴。

阿今没有戴眼罩就站在了赛道上,考利也没有骑到阿今背上,而是站在一旁抓着缰绳。阿今要练习的是看到赛道而不奔跑。它们要保持刚好可以参加比赛的速度——不要太快,只要能站到赛场上就行,保证即便跑完全程也不会对它的关节产生太大影响。

阿今的目标是时速30公里。

智秀站起身,甚至不给延宰拦住她的机会,就飞快地进了马舍。考利观察着智秀的步幅,走到延宰坐的长椅旁边。

“今天的天空比我以往任何一次看到的都更高更远。”

“秋天嘛。”

“秋天的天空为什么这么高?”

延宰原想拿科学课上学到的知识跟考利解释一番,最后却只是简单地说:“没有为什么,就是很高。”考利转过身想坐到长椅上,却瞬间失去了平衡,身体倒向一侧,幸好它抓着椅子才没有摔倒。

“怎么了?”

延宰吃了一惊。考利却若无其事地在长椅上坐下。

“不知道,最近偶尔会这样。”

从四天前开始,考利的身体就经常失控。有时候因为无法保持重心而撞到旁边的东西,有时刚站起来就又坐倒,还不时出现动作无法连贯的现象。不过这些都是每天偶尔发生的小问题,并没有影响到日常生活。考利判断,自己的确出现了一些小小的故障,但还不到无法维持日常生活的程度,刚刚也是如此。听到延宰说要检查一下它内部的情况时,考利一边反复说自己没事,一边还是乖乖地转过身子。延宰按下按钮,打开考利背上的盖板。没有肉眼可见的故障,所有的配件都能正常运转。

“要是看不到哪里需要修理,就说明不需要管它。”

考利凝视着前方说道。它看到智秀在马舍的门口徘徊,还看到智秀在偷偷往这边看。

“不知道是不是需要把你整个儿拆开重新组装。”

“请你不要说得那么恐怖!”

“哪里恐怖了!”

延宰重新盖上盖板。如考利所说,现在没发现需要马上排除的重大故障,她打算等有时间就把考利拆开重新组装一遍。考利又把身体转过来。周围仍然是一片蓝绿的世界。

“世界是这么蓝!天空是蓝的,叶子是绿的。”

“再过几周,这些树叶又会全部变成红色的。”

听了这话,考利一下子转过头来。假如它有表情,现在的表情一定可以这样形容——难以置信。

“为什么?!”

“因为现在是秋天。秋天就是这样。”

延宰又不耐烦起来,随口答道。这一次考利却没有不了了之。到底为什么一到秋天,绿色的树叶就会变成红色的?考利是三月来到这个世界的,它无从想象九月的变化。假如没有遇到延宰,它就不会有机会看到绿叶变红,而只能待在骑手房里,然后在某一个凌晨被配件厂商的卡车拉到工厂,拆卸成一个个零件。延宰这一次也是语焉不详地答着,很多事情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为什么。然而,考利仍然没有就此打住:

“为什么它们本来就是这样?”

“所有的事情都需要理由吗?”

延宰焦躁起来。

“因为世上的一切都是有理由的。”

“这些话你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不是我听来的,我就是知道,而且不觉得这是错的。我存在是为了成为一个骑手,人类给我的指令也都是有理由的。世界上不存在没有意义的东西。”

延宰张口结舌了半天,不知该如何作答。这个机器人知道的东西已经很多了,延宰没有什么可跟它解释的了。确实,机器人身上一次性地压缩存储了人类在几个世纪里点滴积累的知识,自然要比某个人类个体知道得多。延宰把头发拢到脑后。她只想坐着放一会儿空,现在因为考利,脑子反而更乱了。延宰又甩甩头发,眼神和声音里都透着烦躁。

“你说得不对,全都搞错了。世界上本来没有理由,是人类穿凿附会而已。从先后顺序来讲,最先诞生的东西就是没有理由的。”

“但我不可能错……”

“任何人都可能错。活着本来就是一连串的错误。”

延宰觉得没有比这更简明扼要的答复了。

考利说:“第二个。”

延宰反问:“什么第二个?”

“你是第二个说我‘活着’的人。”

“……”

“我很开心。”

考利没有能表示开心的表情,也没有能说话的嘴。它只有两个看向延宰的眼洞和一个每次说话时能感知声音并发光的感知器。考利无法证明自己是开心的,但延宰相信它。说考利“活着”真的能让它开心。

“你带我回家也没有任何理由吗?”

机器人学得很快,这是它们的优势。

“嗯,没有理由,我就是想把你带回家。”

“谢谢你。我也喜欢你,没有理由。”

听到考利出人意料的真心告白,延宰无声地笑了。这时候,刚才被延宰气走的智秀又回来了,表情仍然气鼓鼓的,说话也是公事公办的口气。她是来传话的,说敏周在找延宰。话带到之后,智秀又扭身躲进了马舍。旁观了全程的考利给延宰出主意,劝她尽早找智秀谈谈。

换作往常,以智秀的个性,不但会有一说一,多半还会具体指出延宰的态度有哪些不妥之处。但智秀明显已经很生气了,却对此事只字不提,理由只可能是以下二者之一:要么是气得不想说话,要么就是羞于启齿。延宰去找敏周的时候在心里暗想,考利说得对,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她都应该尽快跟智秀谈谈。

敏周在画面上打开前年修改过的赛马规则,用荧光笔功能在一条规定下面画上线:每匹赛马至少要获得一人下注才可参赛。

延宰望着敏周,希望他解释一下。其实这句话不用解释她也看得懂。她是在期待敏周能提出解决的办法。赛马俨然已成了与比特币和乐透彩票并驾齐驱的另一个实现人生大逆转的手段,赛马的世界同样受着概率的支配。赛马至少要有一人下注,当天才能站上赛道。然而,有哪个傻瓜会把赌注押在一匹已经连续几周没有参赛记录,或者受过重伤的马身上呢?更具体来讲,阿今虽然曾经是王牌选手,但因关节受伤已经快一个月没上场了,赌马的人在它身上下注的概率为0.001%。由于赛马场规定年满十八周岁才可下注,所以延宰和恩惠现在都不够资格,敏周和多荣是赛马场的工作人员,也不能下注。排除下来就只剩下馥兮和瑞真了,可延宰真心觉得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需要下多大注?”

“倒是没有规定最低下注金额。但显然金额要大,才有效果。参赛同意表只是一张纸而已,阿今到底能不能上场,就算到了比赛当天,也没人能保证。因为让哪匹马出战是由电算程序决定的,系统会根据下注金额和下注人数、优胜记录、休赛时间等将可参赛的马匹排序。所以,就算馥兮和瑞真愿意下注可能也没用。阿今已经休赛太久了,系统多半会把它划入无法参赛那一档。如果下注者以前有过下注记录,肯定比初次下注的人胜算更大,系统也更相信赌徒的直觉。”

“以前有过下注记录?”

“嗯,如果有人十二周以上连续下注,那么只凭这一个人就能为阿今争取到最后一个参赛名额。但是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押阿今呢……”

“可能的。”

“啊?”

瞬间,延宰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张脸。

延宰往碗面里注入开水,又拿木筷子压住盒盖,随后回到桌子旁坐下。

“吃不吃辣白菜?”

店主从冷藏货架上拿来一包辣白菜,在延宰对面坐下。有一段日子不见了,贝蒂身体上的各种划痕凹陷越发多了。注意到延宰的视线之后,店主诉起苦来:“那帮男生一看到贝蒂就找它麻烦,甚至在它身上练习连环脚!我都不知道叫了多少次售后维修,花了我好多修理费!”

“那也比雇人便宜吧。”

延宰抱着双臂看着店主,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那又怎样?难道你还指望我安慰你不成?你诉苦找错人了!店主嘟嘟囔囔地说:“我就是这么一说。”进入正题之前,延宰先把木头筷子掰开,打开碗装方便面的盒盖,把泡得软硬适中的面饼搅散,夹起一大筷子,吹了吹。

长假期间没什么客人。店主曾说过,很久之前自己就和家里人恩断义绝,大约这个长假他也是孤家寡人,所以延宰的来访让他十分开心,毫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和友好态度。店主又问:“吃不吃水果?”大有拿便利店的食物摆一桌节日盛宴的意思。延宰呼噜噜地吃着方便面,摇了摇头。店主还没忘记自己说过,以后延宰不管什么时候来玩,都免费送她方便面吃。不过今天延宰想要的东西可比方便面的价值高上几百倍,她希望店主能讲一回义气。

和敏周说话时,电光石火般闪过延宰脑海的正是店主的面孔。这个人每周六都要吹嘘一番上周自己选中的那匹马跑得有多快。延宰说,她知道一个肯定会下注的合适人选,然后就直奔便利店。延宰没动几下筷子就把方便面捞着吃光了,又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大口矿泉水。店主问她要不要吃个冰激凌当作餐后甜点,延宰则直奔主题:

“帮我赌一次马吧。”

“啊?”

“要押注的马已经定了。”

“什……什么?”

“它倒数第一的概率是100%,但还是拜托你押它。”

延宰一字一顿地说。

“把赌注押到一匹倒数第一的概率是100%的马身上?”

“对。”

“我?”

“对。”

延宰心想:烦不烦,你到底还要问多少遍!

“为什么?”

延宰把几周前店主对她说过的话回敬给了对方:

“人生在世,不就得一直面对陌生事物的挑战吗?”

店主的头低垂下去。“嗯,说得是。”店主回答,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话是他自己说的,自然不好反驳。延宰感到一种奇妙的痛快,心情都跟着舒畅了许多。店主垂头看了一会儿地,忽然抬头问延宰,为什么必须在百分之百倒数第一的马身上押注,他不觉得延宰是故意要坑他。因为他们认识这么久,延宰还是第一次求他帮忙。就像延宰说的,反正他每次都往赛马场里扔钱,能够回笼的赌注不到40%。店主想,只要合情合理,为延宰损失一点小钱并非难事。

延宰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也不知该说到什么程度,沉吟半晌之后,她把阿今和姐姐,还有一台希望阿今幸福的机器人的故事讲给了店主听。她自觉好像在讲一个强行煽情的电视剧梗概,所以只是嘴里说着,眼睛却始终看着别处。快讲完的时候,她听到一阵啜泣声。声音的主人是店主。店主听着故事,眼中含泪,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擦拭着眼角。延宰十分无语地说道:“搞什么嘛,真受不了你!”

“受不了?你怎么跟大人说话的!噗——”

店主拿纸巾擤完鼻涕后,马上点头同意在阿今身上押最低赌注。因为不是小数目,延宰在便利店门口又跟店主确认了一遍。她觉得好像在强买强卖,心里也不大自在。店主故作大方地笑着说道:“其实也没多少钱啦!”不过想到自己整天把钱挂在嘴边的样子延宰平时看得多了,马上又夹起了尾巴。

“得了,想想我平时往里面扔的那些钱,这点儿钱真不算什么。”

“回头你可别无缘无故埋怨我,也不可以逼我退钱给你。”

“你看你这话说的!你仗着跟我关系好,也把我看得太不堪了!”

店主从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根谷物棒扔给延宰,延宰手忙脚乱地接住,心想:怎么跟拍电视剧似的,肉麻兮兮。不过,她虽然觉得店主很有点儿卖功邀赏的意思,却也对他的好意心存感激。

“都求到我这儿来了,我哪儿能不理不睬!”

“……”

“我一个成年人,遇到学生求助,自然是要帮忙的……”

“下周见。再见!”

延宰打断店主的话,挥了挥手,以防店主再说出更加肉麻的话来。真得劝他不要再看日剧了。他学了日本人那种特殊的感性,动不动就表现得自己像是什么纽约曼哈顿热狗店的年轻老板一样。延宰倒不是觉得讨厌,只是免不了担心,他老是这样装腔作势,恐怕一辈子都只能一个人过了——虽然替别人的人生操心,对她自己并没有半毛钱好处。不管怎样,借由这件事,延宰对店主辞退自己、雇用贝蒂的事也就不再耿耿于怀了。

延宰回到赛马场的时候,训练已经结束,智秀也回家去了。延宰发短信给智秀问她什么时候走的,只收到了冰冷的两个字:刚刚。延宰这才意识到智秀这次是真的生了很大的气。延宰想问她“你是不是生气了”,又觉得不合适,到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回复,结果又被考利唠叨了一顿:

“不交流怎么能互相理解?人类有读懂别人思想的功能吗?”

话是这么说,平生都没说过的话终究还是没那么容易说出口。对于延宰,问人家为什么生气也是极为痛苦的折磨。就在她把那一条短信写了改、改了写、写了删的时候,长假一晃就过去了。这几天因为宝琼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延宰每天都要到餐厅去帮忙。除了预约的团体客人,还有不少年轻人陪父母过来吃参鸡汤,所以整个长假期间餐厅都忙翻了天。每天到餐厅以后,延宰几乎没时间看手机,不过还是一有空就打开手机,检查一下智秀有没有发短信过来。然而,直到长假结束,她都没有收到一条智秀的消息。

直到长假结束的那天晚上,延宰才发了一条和根本问题没有任何关系的短信:明天见。智秀没回。延宰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名叫智秀的迷宫。她明明没打算进来,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在迷宫的中央了。因为智秀,她越来越频繁地叹气,越发陷入对人性的沉思当中。延宰发现自己发的短信智秀又是已读不回,于是立刻得出了一个结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过,虽说有了结论,却不意味着马上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钥匙。

秋夕长假后再见面时,智秀听延宰说已经找到押注人了,却仍然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不,应该说,无论延宰说什么,她的回答都温温暾暾。她也不再像之前一样,一到课间休息,就借着开创意会的由头跑来找延宰,叽叽喳喳说上半天了。直到午饭时间,智秀才第一次来找延宰。甚至从教室到操场的路上,智秀也一直保持着领先几步的距离,一言不发。延宰其实完全可以和她唠唠家常,问些诸如“假期干吗了”或是“最近怎么了”之类的话,只是她脑子里想得清清楚楚,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们利用午饭时间开的短会结束后,智秀关掉了自己的平板电脑。

“那么,作品展示和介绍的部分我来背,你准备自由提问的部分就好了。该定的都定下来了吧?”

智秀简明扼要地结束了对话。延宰现在能回答的只剩下一句“是”了。延宰犹豫起来。如果她回答“是”,智秀准会毫不迟疑地转头就回教室——尽管午饭时间还剩二十分钟。智秀一边等着延宰回答,一边把装面包的纸袋和牛奶盒放进塑料袋里。面包和牛奶是智秀买来当午餐的。延宰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手里的垃圾也塞进智秀提着的塑料袋里,口中连声道谢,智秀却也只是点了点头。

不说人家怎么知道?

延宰觉得背上仿佛被考利的这句话重重打了一记。她会冲动地一把拦住起身要回教室的智秀,也是背上那一巴掌的反作用力所致。也就是说,她是拦下智秀以后才开始组织语言的。不过,延宰在这方面一向不大灵光,只会直来直去地问:

“你生气了?”

看到智秀的眉毛拧成一团,延宰急忙解释道:

“我不是要跟你吵,我只是在问你。你要是真的生气了,我当然要跟你……”

“干吗?”

智秀问道。

“道歉。”

延宰回答说。

智秀直直地瞪着延宰,最后长出了一口气,又坐回到长椅上。延宰想着智秀的这些日子里,智秀也一直在想着延宰。以智秀对延宰的了解,她知道延宰能有现在的反应已经是竭尽全力了。延宰是那种有话闷在心里,不说也不问,最后自己悄悄放弃的女孩。所以智秀也尽量不把自己心里想的一五一十地跟延宰解释。智秀觉得,她现在应该把自己所有的心里话都坦率地告诉延宰。之前有些话是出于自尊心而没有说,有些则是觉得就算说了,延宰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但现在不一样,是延宰先开了口。智秀决定把希望寄托在这一点微妙的变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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