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总是凉爽的吗？”
考利问正在喃喃自语的敏周。敏周迎着凉爽的秋风伸了个懒腰，低头看看考利，刚要说“对”，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他蹲下来，让考利也跟着坐下。考利学着敏周的样子，弯曲膝盖，做了个半蹲半坐的姿势。
“风是凉爽的，也是温暖的，是冰冷的，也是湿润的。”
“为什么不一样？”
“风就是空气的流动，空气不一样，风当然也不一样。冬天空气寒冷，风就是冰冷的；夏天空气炙热，风自然也是热的。”
“为什么会刮风？”
“因为空气在流动呀。你知道气压吧，就是空气团，它们从高处往低处移动，一刻也不停。地球的空气就是这样循环的。”
考利点点头，把手伸向空中，却没有感觉到空气的流动。不过，敏周的头发和树叶都在飘动，可知空气确实是在流动的。这和阿今的马鬃飞舞是一个道理。略有不同的是，风是自己吹的，阿今却能掀起风。
如延宰所说，一些叶片开始变红了。世界上有许多神奇的变化，考利都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它现在能理解为什么延宰说不是所有的事都有理由了。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要想搞清楚它们的前因后果，可能需要很久很久。也许有些仿人机器人什么都知道，但至少考利的记忆区里并没有相关的信息。
“她们今天怎么这么晚？”
“她们说中午要聚会，因为昨天收到了好消息。”
昨天晚上，延宰和智秀放学后，一到家就焦急地盯着手机看。恩惠悄悄告诉考利，晚上八点会公布预赛合格者名单，所以现在不要招惹她们。一到八点，两个人就打开手机，没一会儿，智秀尖叫着抱住了延宰，又开玩笑说，想吃什么尽管开单子过来！不过因为时间太晚了，她们约了次日再聚，智秀就先回家去了。
确认成绩的那一瞬间，延宰只是静静地笑了，但考利通过她身体上传来的振动，感觉到了她心中的喜悦。她虽然没有像智秀那样连声尖叫、手舞足蹈，但幸福的程度是一样的。别人也许看不出来延宰细微的变化和感情，考利却总是能立刻就察觉。“开心吧？非常非常开心？”延宰要离开二楼房间时，考利问她。延宰没有掩饰满脸的笑意，答道：“明知故问！”
考利还知道延宰的一个秘密，那就是延宰没事儿就看宝琼的电影。同一部电影延宰反复看了又看，却每次都像第一次看一样，全神贯注地盯着每一个场面，侧耳倾听每一句台词，尤其是有宝琼出场的部分，她更是眼睛也不眨一下。
“有那么好看吗？”考利问。
延宰摇摇头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你为什么还要看那么多遍？”
“就是觉得好奇妙。”
“什么奇妙？”
“没有遇到我时的妈妈。”
“遇到你之后，宝琼也和那时候的宝琼是一样的。”
延宰没有回应考利的话，直到已经看了五遍的电影结束以后才说：“对，是同一个人。你说得对，那时候的妈妈和现在的妈妈是同一个人。”
延宰后来把同一部电影又看了三遍。考利只看一眼就能记住画面中所有的细节，甚至包括道具的位置，但延宰却每看一遍都有新的发现。明明是同样的事物，通过人类的眼睛看到的却是不同的东西。考利想，人类的构造真是奇怪。一起生活，各自的时间流逝速度却不一样；看着同样一个地方，每个人的记忆却各不相同；不表达，就没人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有时候，她们甚至还能做到心口不一。考利觉得，人类光是为了隐藏自己，可能就要耗尽一切燃料。
尽管如此，有时她们不用说话也能明白彼此的心意；各自看着不同的东西，方向却是一样的；没有在一起，却跟在一起一样，拥有相同的时间。人类的世界如此深奥复杂，却似乎也是快乐的。假如考利能感受到情感，它肯定也会觉得非常快乐，也会觉得生活本身就像一连串的谜题。
敏周枕着自己的胳膊躺在草地上，惬意地合上眼睛。考利一下子学不来，就仔细观察起他的样子。
“明天就要比赛了，你感觉怎么样？”
敏周问。
“没什么特别的。”
考利马上回答。
“对吧？我也真是奇怪，居然还期待你说觉得紧张。”
“你期待我说自己紧张吗？”
“你们都很久没有跑比赛了嘛！停赛那么久，重新上场肯定会紧张啊。”
“你总是把我当成人类对待。”
听考利这么说，敏周笑了。
“不过，我倒并没有想做一个人。我喜欢你把我当成人对待，是因为你觉得我是真实存在的。我希望自己是一个可以长久留在人类身边的机器。”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机器啊。”
敏周之后是延宰，延宰之后是宝琼，再然后是恩惠和智秀，他们都把考利当成一个生命体来对待。考利把他们归类到特殊人群，大概也只有人类能够爱没有生命的事物。比如，宝琼就曾经说过，在卖掉结婚后和消防员买的第一辆车时，她大哭了一场，可见她有多么爱那辆车。
宝琼说明天她要休息一天，好去看它们比赛。宝琼说，这还是餐厅开业以来第一次周末不营业。她现在终于意识到，休息一天也不至于饿死。宝琼还强调说，她主要是想看延宰修好的机器人骑着马在赛道上奔驰的样子。一天凌晨，趁着延宰睡觉的时候，宝琼上到二楼来对考利说，她再也不会错过女儿人生的重要瞬间，她会努力避免和女儿们之间的关系更加疏远。考利不知道宝琼为什么要把这些心里话说给它听。不过听完以后，它点了点头，还说会为宝琼加油。
“这样很舒服吗？”考利问敏周。“躺着当然舒服了！”听了这话，考利学着敏周的样子躺到草坪上，也把手臂枕在头底下。它不懂什么叫舒服，但这样倒是更方便它仰望天空。天空和它躺在干草堆上看到的那一次很像。
考利知道那些人会像带走F-16那样带走它，也知道自己将像F-16一样不会再回来了。但那个女孩来了。于延宰，那个瘦弱的、看上去甚至抱不动它的女孩，倾尽仅有的80万韩元买下了它。考利觉得那一刻就是人们常说的“人生大逆转”，或是第二次人生的开端——假如它的一生也可以被称为“人生”的话。
考利生活的那个家不知怎么总有些凄清寂静。虽然有三个人生活在那里，但是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只有一个人发出动静。她们生活在一起，却都被禁锢在了各自的时间里，彼此隔绝，互不相通。但考利很清楚，那样的沉默不会持续很久。龟裂已经出现，她们发出的声音也开始慢慢地互相渗透，总有一天，她们会把彼此的时间调整到同一个频率上，让时间不至于流逝得太快。
“过了明天，阿今就要死了吗？”
敏周并没睡着，却迟迟没有作答。如今考利也明白了，人类的沉默大体上意味着肯定，对它问题的肯定答复。也就是说，过了明天，阿今就要死了。除非发生另外一个奇迹，能够开启阿今第二次生命的奇迹。
阿今的状态好转了很多，但馥兮一口断定，这只是一时的回光返照，又千叮咛万嘱咐地说，阿今绝对不可能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了，如果让它跑出比约定的30公里更快的速度，后果将不堪设想。馥兮说，阿今能维持现在的状态全靠药物和镇痛剂的作用。馥兮当然有她的道理，但考利认为阿今能好转起来，最主要的还是得益于恩惠的精心照料。考利也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这么认为，不过，它总觉得就像当初延宰修复自己一样，也许就是因为恩惠每天都来看望阿今，喂阿今吃苹果、胡萝卜和大杏仁，每天都温言抚慰它，阿今才好起来的。因为唯有幸福才能战胜痛苦。考利从记忆器里调出阿今第一次重新站起来时恩惠欣喜的样子，反复回味。
“阿今要是死了，恩惠一定非常伤心。”
“她当然会伤心，不过，总会恢复的。”
敏周大约是倦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你怎么能确定呢？”
“她会恢复的。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具体我也说不清。”
“但也许只是时间停滞在了那里。”
敏周没听懂，睁开眼睛看了看考利又闭上。考利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没再说话。它不想打破敏周这一刻的悠闲安逸。它仍然担心恩惠，但有宝琼在，不会有问题的。宝琼已经知道了该如何让停滞的时间重新流动起来。
考利又仰头看天。延宰说过，看着天空会觉得眼睛发酸想流泪。可考利无论怎么仰望天空，都不会流泪。延宰告诉它，当你看到一生当中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天空时，就算眼睛没有感觉刺痛，你也可以使用“耀眼”这个词。考利真希望自己的眼睛也有流泪的功能，等明天阿今跑完全程的时候，它就可以流着泪抱住阿今，对它道一句：“辛苦了。”
假寐中的敏周忽然对考利说：
“只要不死，时间就永远在流淌，所以暂时的停滞根本不是问题。”
“……”
“生者的时间必然是流动的。也许这样更好。有位著名人士说过，跑得太快，会错过很多风景。是谁说的来着？想不起来了。”
考利点了点头。敏周说完真的睡着了。
阿今接受了“站到赛道上也不奔跑”的训练。它降生以后接受的都是尽可能跑得更快的训练，现在却必须学着慢跑，以免再受伤。阿今只要稍微加速，站在旁边的敏周、延宰和恩惠就会挥着手哄着劝着阿今不要跑起来。慢点儿！再慢点儿！放松！呼吸要慢！看看天空，看看周围，感受考利在你背上的上下振动……
阿今还进行了缓步小跑训练。赛马场上，虽然是跑得最快的那匹马才能拿第一名，但跑得慢的马也不会中途被驱逐出赛道。从比赛一开始就慢跑也不违反规定。
我们每个人都要练习慢慢地跑。
考利不会知道，赛后，关节磨损极重的阿今仍强忍剧痛登场比赛的消息上了电视新闻，阿今成了“奇迹之马”。它也不会知道，因为这件事，赛马的悲惨处境受到了全社会的关注，广大市民为保障阿今的生命权开展了签名请愿运动。考利更加不会知道，很久很久以后，阿今最终被送到了济州岛，在可以随时仰望蓝天的大草原上平安地度过了余生。但至少在这一刻，考利是幸福的，就像它知道那一切一样。
考利的第二人生就在这里落下了帷幕。现在，让我们闪回到考利坠马的那个瞬间，那个既是这个故事的开头，也是结尾的瞬间……
我很想知道你们对我的故事有什么看法。读了我这短暂一生的故事之后，你们作何感想？你们也感觉到振动了吗？就好像我知道自己并不能呼吸，却总有在呼吸的错觉一样，通过我，你们也感觉到那种战栗了吗？我真希望能听到你们的回应，但我没时间了。真的，我再也没有物理意义上的时间了。
那几个把我的时间填得满满的人一起坐在观众席上。赛前，我在马舍见过延宰。她紧紧抱住我，让我的身体和她自己的靠在一起，把额头抵在我坚硬的胸膛上，像念咒语似的说道：
“你一定可以的！”
我不知道她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跟我说话，就适当地保持了沉默。我离开了延宰紧搂着我的怀抱，放开了她满是不舍地紧握着我的手，和她在初遇的那座干草堆旁分了手。如果预知到那是最后一次见面，我一定会对她说：遇见你，我很开心。但我没有先知先觉的本领，所以只是静静地看着延宰的背影从我视线中消失。
我走近阿今。像从前一样，阿今已经披挂整齐，戴好了号码牌，正在等着我。就像刚刚延宰抱着我喃喃私语一样，我也抓着缰绳，抚摩着阿今的脖子，说：
“拜托了！”
我和曾经是王牌赛马、如今即将接受安乐死的阿今一起站到了赛道上。我翻身坐上马鞍，俯身捋了几把阿今的鬃毛。观众席上欢声雷动。我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她们，我朝她们挥了挥手。听到信号枪响后，我拉紧了阿今的缰绳。天幕上打出数字，从“10”开始倒计时。因为天气晴好，所以随着数字变小，天幕缓缓打开，有风吹进来——是阿今飘舞的鬃毛告诉我的。我跟着念诵数字。
3、2、1。
别的马都像箭一般冲出去，阿今却以极为迟缓的速度迈出了第一步。可能是膝关节太疼了，阿今的呼吸有些急促。
如果实在觉得疼，就不要跑了。你已经站到了赛道上，这就足够了。
痛苦的时候，放弃也是一个办法。虽然当一个生命必须有所放弃的时候，同样不得不付出巨大的努力。
观众席上传来揶揄的嘘声。他们在抗议为什么让这么慢的一匹马参赛。阿今能听懂嘘声吗？一个啤酒罐“锵啷”一声掉在了阿今的面前。阿今毫不在意地跨了过去。扔进场内的啤酒罐越来越多，赛场广播开始提醒观众不要往场内投掷物品，观众越发愤怒起来。赛马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赛场上响彻的不再是加油的呐喊声，而是抗议、咒骂和呵斥的声音。
没关系，不要理他们。他们的话你根本不用听。你有你的赛道，你只需要看着你的赛道，以你自己的速度慢慢往前跑。
阿今，反正这条赛道只有你才能跑。观众发出的揶揄声一点也不重要。为了不让阿今担心，考利在阿今的耳畔说了一遍又一遍。
不用理会。那些声音毫无意义。你不需要听。我们不需要把什么声音都听进耳朵里。
观众席的一个角落传来延宰朝着众人发火的声音，还有智秀骂人的声音。她们骂的粗口很难听，甚至都没办法转述。其实延宰和智秀不用这样生气。因为我能感觉到阿今是幸福的。阿今每迈出一步，身体都在战栗，就像它第一天踏上赛道时一样。
你很幸福！你能回到过去了！
我对阿今低声说。
假如就此满足，假如我可以装作不知道阿今渴望跑得更快，也许我就不必结束自己的第二次人生。幸福战胜了痛苦。至少在这个瞬间，阿今又能像从前一样奔跑了。我们犯了一个错误，谁也没料想到这种情况。借用延宰的话说，错误也是机会。可是，延宰在修复我的过程中用铝合金代替了碳纤维，我的重量增加了很多，这就大大地增加了阿今的负担。我要是继续坐在马背上，阿今就无法发挥出自己的速度，它的膝关节也会更快地出现问题。我知道敏周会生气，但还是放开了缰绳。我抱住了阿今的脖颈。阿今的幸福通过振动传递给了我。
你还想跑得更快些吗？
阿今用越来越快的速度回答我。上次坠马后，我只是下肢粉碎，但延宰在重新为我制作躯干和下肢时没有安装油压发动机，所以我的身体没有任何能够吸收撞击的装置，如果再次坠马，我体内的重要配件必将全部毁损。更何况几天前，我的身体就开始出现故障，这样的身体状况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住重创。以后即便可以把损伤严重的内置配件全部重新安装，我也不再是现在的我了。
但我无惧无畏，也无怨无悔。我一定要救阿今，一定要让它幸福。我存在的理由只有这一个。
阿今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它原以为自己再也不能奔跑了，现在才终于感受到第二次生命的搏动。快些！再快些！哪怕是冒着膝盖毁掉的风险，阿今也想跑得更快。它只想尽情享受能够重新奔跑的自由。
就在这一瞬间，我从阿今背上跌落下来。
这是我第二次坠马。
我度过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漫长的三秒，比我呆呆地坐在骑手房的那段时间还要漫长，足够我回忆起一生中所有的点点滴滴。
这就是我的大结局。我的骨盆和上身碎成了千万片，但我没觉得痛苦，只是看到了万里晴空。
第一次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我知道一千个单词。后来，我知道了几个名字。那些名字用一千个单词也无法形容，比一千个单词都更加厚重、宏大。假如我还知道更多的单词，在这最后的瞬间，我会用什么样的词汇描述她们呢？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词，能够恰如其分地表达一种混合了思念、温暖和悲伤的感觉？
一千个单词就能说完我短短的一生。从我第一次望着这个世界、喃喃地念诵单词那一刻开始到现在，我所知道的一千个单词全都像天空一样。挫折、试炼、悲伤，你们所知道的一切词语都代表着一千种蓝。
我最后一次看向天空。天空是如此蔚蓝，如此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