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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延宰

作者:韩-千先兰/译者:张纬 当前章节:152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42

在延宰的记忆里,她的第一次叛逆行为发生在十一岁的时候。

那段时间,每天放学以后,延宰都要留校训练,因为几天后她得参加学校运动会的接力比赛。一共有六个班,前三个班和后三个班各为一队,每班派两个代表出战,除了最后一棒,每人跑半圈。延宰是三班的代表之一,另外几个孩子实力接近,只有延宰快得超乎寻常,所以被选中跑最后一棒。前三班接力队的指导老师是延宰的班主任,对延宰的期望值很高。可能是觉得几个小孩速度差不多,但凡中间有谁跌倒或者崴脚,肯定立刻就会被对手超越,所以,老师要求实力高出别人一截的延宰必须跑出最快速度,这样即使她们这一队前几棒落后,延宰也能反超。也许是因为延宰跑得格外轻松,又或者是她的表情给人一种闲庭信步的感觉,每次轮到延宰上场,老师都会连声高喊“快快快快快”。延宰的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快”字上。听着那声嘶力竭的聒噪声,延宰总是觉得头都要炸了。

就在延宰再也无法忍受那声音的刹那,她脱离了跑道。只是延宰也很遗憾,那个刹那碰巧发生在运动会当天。延宰在弯道处没有转弯,而是直冲了出去。周围一下子变得安静了。究竟是因为她跑得太远,才听不到热烈的加油声,还是她的突发举动让大家都愣住了,延宰无从分辨。她只是受够了那个催促她快跑的声音,才脱离赛道的。她出了校门,一路跑了下去,直到前面无路可走。

第二天,当着全班同学,班主任把延宰叫起来,问她昨天为什么那样跑掉。延宰当然感到很抱歉,因为她的举动,害得同学们这些日子的训练全都白费了。可是能怎么办呢?时间又不能倒流。不过,延宰却回答说,因为老师一直让她快跑,所以她就使劲跑,结果跑得实在太快了,快得无法控制自己的速度。跑出学校以后,她一路跑进了赛马场,甚至能和赛道上的那些赛马并驾齐驱,就说她跑得有多快吧!班主任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地离开教室后,同学们蜂拥着挤到延宰的课桌旁边。虽然没有人真的相信她说的话,却都争着抢着告诉她后来发生的趣事:昨天你跑得真的像马一样快!你跑出操场以后,校长不知所措,舌头跟打结了似的,拿着话筒,话都说不清楚了。

延宰听着,笑而不语。她没有说,自己的话虽然不都是真的,却也不全是假的。延宰昨天真的一路跑到了赛马场,看到了正在那里训练的马,只不过没有进去和它们一起赛跑而已。

那些奔腾驰骋的快马,那些手握缰绳、稳稳地骑在马上的骑手机器人,让人觉得它们就算绕着地球跑一圈也不在话下。领先的赛马闯过了终点线,电光板上打出时速80公里的字样。因为是在训练,所以赛场里并不喧嚣,而每到周末,这里都会传出欢呼的声浪,延宰就是听着那声音长大的。现在这一刻,赛马场里的人们大概又要兴奋得满面通红、高声喊叫了。要想让他们欢呼,赛马的速度最低也要达到每小时80公里。速度越快,人们就越狂热、越艳羡。那是人类靠双腿绝不可能达到的速度。

延宰常常回想起当年脱离赛道奔跑的那个十一岁的自己。她想,当时应该跑得更远一些,远到不能再回到这里。她应该跑到朝鲜半岛的尽头,而不只是赛马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从那次以后,延宰就再也没得到过参加赛跑的机会。也许是因为她曾经脱离赛道,成了要警惕的对象。延宰现在觉得,当年她那样拼命狂奔,想逃离的显然不是操场,而是这个地方——虽然离开了这里,她也没有合适的去处。不过她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对现实生活毫无益处。只不过是一时的借口罢了。她如果真有那么强烈的渴望,早就该出走,而不该等到现在在心里转这样的念头。

约合人民币4200元。 延宰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上显示的月薪明细,带着一丝侥幸,又数了一遍“0”的个数。的确是80万韩元 。这个月的薪水比往月多了5万韩元。这5万韩元大概算是离职补偿,可是作为离职补偿,又实在少得可怜,所以只能叫奖金,要不就叫安抚费。反正无论怎么盯着看钱数也不会增加,延宰把手机放回口袋。店主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她,意思是“薪水没问题吧”,延宰也只是点了点头,代替回答。

“下个月政府又要提高最低时薪,像我这样的小店主哪还有活路!开这个便利店也就只够糊口的,不请人不行。请人呢,现在人工费都占了一半,一半啊!一半收益都发了工资!最低时薪再涨,那可不就是让人别做生意了吗?你说是不是?”

延宰没回答,因为觉得店主说这些话也不是想得到她的认同。那大概类似于“只能辞退你,我也很难过”式的自我辩解。现在到底是谁跟谁诉苦呢?就算生意难做,可一个是便利店老板,另一个是下个月就没生活费的学生,谁的情况更糟糕呢?然而,延宰把所有的话都吞下了肚。不管怎样,一直以来店主算很仗义了。

刚开始,他并没有马上同意雇用只有十七岁的延宰。当穿着校服的延宰厚着脸皮把简历递过来的时候,店主哑然失笑,看都没看就把简历还给了她。至少把校服脱了再来啊!店主似乎觉得,这么一说延宰应该就能明白,他这里是不接受学生打工的。延宰也确实听懂了。其实,店主投放在网站上的招聘广告上写明了要求必须是成年人,延宰也看到了,却还是穿着校服就来应聘,可知她绝不是个好相与的女孩,自然也没那么容易被劝退。第二天,延宰换了私服又来应聘,店主还是看都没看就把简历退还给了她。“我需要化个妆再来吗?”延宰气道。店主却不以为然:“现在中学生不都化妆吗?”然后又跟延宰说,无论如何都不会用她。

次日,延宰又上门来了。她觉得对方并不是真的让她化妆再来,所以也就省去了麻烦。那天,店主说已经找到人了,彻底断了延宰的念想。不过,绝望很快就变成了机会。新招的那个人发短信说已经找到了别的工作,不能来上班了。店主坐在给客人用的茶几旁抱头烦恼的时候,延宰看准机会,又把简历递了过去。

“以后您只要不炒鱿鱼,我绝对不会辞职。未成年人工作申请表我都填好了,家长和校长也签完字提交给地方劳动厅了,现在还没审核完,但应该很快就能得到许可。您雇用我不是违法的,这您不用担心。只要您跟我签订正式的用工合同,我自然不会去劳动厅举报您。我没有周五、周六敞开了玩的习惯,所以周末绝对不会因为宿醉迟到或旷工。那些香烟的牌子我都背下来了。要不要我背给您听?”

没等延宰把香烟牌子背完,店主就收下了她的简历,并问她可不可以第二天开始工作。延宰说,她现在就可以上班。

店主年近四十,还没结婚,以后也不打算结婚。人们总是说什么时候要干什么时候的事,他却对那样的人生不感兴趣。无论是他人规定的所谓“正常”生活,还是他人的生活,他都很少关注。从他迄今为止一次也没问过延宰家里的情况就可见一斑。他从未给延宰发过奖金,可也从未拖欠过工资。延宰觉得和店主很投脾气,本以为如果没有特殊情况,自己至少会在这里干到成年,却做梦也没想到,才干了七个月,情况就起了变化。

“我这么折腾都是为了生存。你再过几个月也要上高二啦,该用功了。好好学习吧,孩子!别的学生一到周末就忙着上这补习班那补习班的,你现在赚钱也没用,以后赚钱才叫真的赚钱呢。”

反正以后再也不会见面,说这些有的没的,又有什么意思呢。不过,延宰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转头去看发出动静的方向,却见一个仿人机器人店员“贝蒂”打开仓库门,抱着货品箱子从里面走出来。贝蒂看到延宰,可能把她也当成客人了,面板上显示出微笑的标志。

“欢迎光临!有需要请找贝蒂!”

“哈!”

延宰冷笑了一声,店主也惭愧地笑了。你从前不是说绝不和机器人共事吗?你不是总说,同事之间的感情纽带最重要吗?延宰又气又恼,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店主大约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自顾自地辩白起来:

“用它比请一个打工的学生便宜多了。而且你不知道贝蒂功能有多强大,它记得所有陈列商品的保质期,能核对身份证照片和本人是否相符,还有二十四小时录像功能……”

店主瞄了一眼延宰的表情,又嘟囔着找补道:

“我就是那么一说。”

可能是不甘心自己表现得这么怯懦,店主又提高声音说道:

“为什么大家都用贝蒂?还不是因为人工费太贵了,大家也都是为了讨生活嘛。这东西虽然售价不菲,但长期算下来,还是很值的。我可跟你说啊,为了和你一起工作,我也坚持得够久了!我从来没拖欠过你工资吧?也没在你休息的日子喊你过来干活吧?”

“……”

“这些仿人机器人什么的,我也不习惯,可人生在世,不就得一直面对陌生事物的挑战吗?”

“我说什么了吗?”

店主像个罪人一样耷拉着脑袋。当然,延宰也觉得自己表现得有些过分。这几个月来,店主对她照顾有加,她感激还来不及,而且,事已至此,发脾气又有什么用呢?可她现在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谢谢”二字。

“你不会又把钱都拿去赌马了吧?”

“怎么可能,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谁让你总把赚的钱都拿去赌马。好了,我知道啦。”

延宰看看店主,又看看贝蒂,转身往外走去。店主没有挽留她,但在她身后大声说道:“什么时候想来玩,就过来!我请你吃碗面!”延宰推门出了便利店,心想,当我是叫花子吗?不过她转念又想,不管怎样,店主也一直坚持用了她这么久,是不是应该跟人家道声谢啊。山不转水转,以后说不定在哪里又碰上呢。延宰心里有些功利地盘算着,在便利店门口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再进去。店主不会放在心上的。就算下次她厚着脸皮再去找店主,问他和贝蒂过得如何,他也不会说什么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延宰其实早就知道他们这家便利店要不了多久也会引入贝蒂。2004年K大学就研发出了韩国第一代双足步行高仿人机器人“秀宝”,贝蒂是进化版,也是普及版。它的外观很像秀宝,但功能更多,行动起来关节也像人类的一样柔软。这个世界的运行始终是由利益驱动的。店主说得对,现在购买一台机器人的费用比雇用一个大活人要便宜得多。如果便利店的客人都不习惯跟贝蒂打交道,贝蒂也就不可能挤走便利店的临时工。但现实是,就算遇到没礼貌的客人,比如那种一进门就喊“烟!”的中年男人,贝蒂也不会觉得被冒犯,它只会从记忆卡里搜索该客人每次买的是哪种牌子的香烟,然后找出来放在收银台上;看到有客人吃完方便面不收拾桌子,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从任何一个方面看,用贝蒂都比雇用人类要方便得多。

约合人民币78元。 从下月起,最低时薪就要涨到15000韩元 了。从延宰的立场来看,这当然是值得开心的事,但那些店主免不了会觉得难以承受。没有任何跟进的举措,直接提高最低时薪的结果就是,所有的商家都开始辞退临时工,购进贝蒂。贝蒂的初始费用虽然比较高,但长期看来还是要划算得多。这是没办法的事。别的不说,首先延宰就没有贝蒂那个本事,可以背下所有客人的信息。延宰东想西想,还在努力为店主找借口,但随后就觉得最惨的还是自己,也就不再想着替店主开脱了。她心想,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该生气就生气,她为什么要替人家着想,管人家初始费用贵不贵呢?

夏天的最后一场梅雨整整下了两天,刚进九月,秋天就来了。去年夏天热得让人怀疑秋天永远都不会来,今年夏天却一直十分凉爽,好像暑天根本没来过一样。延宰从上幼儿园开始就主张“地球火刑说”,相信不到2100年,地球就将在大火中灭亡,她的这个假说似乎越来越缺乏依据了。遗憾的是,延宰活在这个世界上这段时间,地球是不会灭亡的,烦归烦,她只能继续努力生活。

延宰跟宝琼说了被辞退的事,不过就像当初她说要去工作的时候一样,宝琼的反应依然温温暾暾。对于延宰的选择,宝琼从来没有强烈反对过——倒不是说她作为妈妈太不上心。如果她真的不上心,延宰在软体机器人研究计划的最后一次面试中落选时,她也不会带着延宰去江原道旅行了。当时延宰烦得几乎要落泪,不明白为什么午夜时分妈妈非要忽然叫醒她和恩惠,说要去旅行,也不告诉她们目的地。她很想跟妈妈大喊大叫:你就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自己委屈地大哭一场吗?可她连喊叫的气力也没有,只是坐在后座上,一路都紧闭着嘴巴不肯说话。

那天凌晨三点左右,宝琼停下了车。那地方一片黑暗,没有一丝光亮,但打开车窗就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涛声。她知道这是海边,可还是不知道妈妈要做什么,所以仍然闭着嘴巴不讲话,然后就糊里糊涂地睡过去了。大约两个小时以后,恩惠叫醒了她。凌晨五点刚过,只见周围已变成了一片翠绿,刀刻斧凿般的石山和大海好似照片一般。延宰下了车。宝琼在汽车的引擎盖上铺好席子,招呼延宰坐在上面。延宰也不多话,坐到了宝琼旁边。很快,火红的太阳就从海面上露出头来,比延宰看过的任何一次都更大、更鲜明。

红日缓缓升起。

“日出可真美,延宰。”

宝琼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却让延宰模模糊糊地理解了为什么每年元旦都有那么多人跑去看日出。延宰久久地凝望着太阳,随后才开口说话。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些话如果此时不说,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说了。

“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来着?‘你觉得技术的发展给人类带来了什么?’还是‘应该给人类带来什么?’反正是类似的问题,可是我答不出。”

“为什么?”

“和我一起面试的另外几个学生都留过学。他们提到的技术和我生活的世界的技术不在同一个次元,他们的眼睛好像能看到未来。不知道。我没听懂,也记不得了。我怯场到不敢开口,怕惹人家嘲笑。”

后来宝琼是怎么回答的,延宰已经忘了,她只记得看完大海回来后,心情舒畅多了。不管怎样,这一次宝琼也不会当回事的。宝琼从来没要求过延宰赚钱,没准她心里还希望女儿能把精力都花在学习上呢。

延宰原想坐公交车,但马上就改了主意,决定沿着莫溪川走回去。这条路虽然有一点儿绕远,但她想一边走一边想想以后要怎么生活。

如店主所说,再考两次试,延宰就满十八岁了。到了那个年纪,基本上就前途已定,要么上大学,要么早早决定去做研究员,再不然就上生产流水线、创业,或者从事专门性、技术性的工作。随着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时代式微,大家决定未来方向的时间更加提前了。直到去年,延宰的梦想还是做软体机器人研究员,现在连这个希望也变得渺茫了。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做机器人研究员,希望达成什么目标。“喜欢机器人,又能赚很多钱”应该是最接近的答案了,可是她又觉得,如果真这么回答,估计自己就得上黑名单,连资料审核这一关都过不了。

看到一台“斯特林”像个宿醉未醒的中年大叔一样扶着电线杆干呕,延宰的思绪和脚步一起停了下来。因为几分钟前从便利店里出来时,延宰刚刚暗下决心再也不要管别人的闲事了,所以她心想,无论斯特林是呕吐还是跳舞,她都不要管。但她到底狠不下心,没走出几步,又退了回去。“只要我动一动手,就能停止它的痛苦……”延宰甚至考虑到了斯特林并不会感到的痛苦。如果不管它,它就得一直重复这个动作,直到维修人员赶来。延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在斯特林背部光滑的铝合金表面上摸索着找到了暂停键,按下按键,打开了盖子。擅自拆卸、操作斯特林有可能会以毁损公共财物罪被判处有期徒刑或课以罚金,但像这样修理出了故障的斯特林是例外。其实真要追究起来,这样做本来也是不行的,但也许是因为运气好,延宰还从来没有因为修理斯特林被警方约谈过。

等斯特林彻底停下以后,延宰才开始仔细查看机器人内部的情况。除废纸以外的其他垃圾都经压缩后排入内置的桶内,废纸则要先过一遍碎纸机,而现在碎纸机上缠着一条长丝巾。她知道生拉硬拽反而可能造成更大的故障,但这台机器人本身就是老款,再出故障大概就只能直接报废了,所以延宰也没有特别小心,伸手进去抓住丝巾用力一扯,然而丝巾可能缠死在碎纸滚筒上了,怎么也拉不动。延宰只得用脚使劲蹬住机器人的屁股,机器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吃力地转了几下后,长丝巾一下子被拽了出来。延宰险些摔倒,好不容易才保持住平衡。她重新打开机器人的电源,无声地跟着学说那一句她不知听了多少遍的开机提示:

“您好!我是街道守护神斯特林。街道清洁交给我,垃圾请您带回家!您随手扔掉的垃圾有可能伤及无辜的野猫!”

“好啦,辛苦你了!”

延宰用力拍了拍斯特林的肩膀。斯特林像成年男子一样庞大的躯体开始移动起来。它的腰比腿长,比例不怎么样。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它的用途就是装路上垃圾的。延宰把扯出来的那条长丝巾团成一团夹在腋下,眼神不安地追随着斯特林的背影,很怕它又在哪里吃到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她很快就想到,这不是自己该操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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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眼花缭乱的一行广告词闪着光从霓虹灯广告牌上划过。午饭时间刚过,后厨十分忙碌。塞满餐具的洗碗机吃力地运转着,显得有些不堪重负,户外的餐桌还没来得及清理,食物残渣已经粘在了桌子上,许多苍蝇聚集在餐桌旁正要举行第二场派对。延宰直接走到大平台的炕桌旁边,拿起抹布,用力擦拭着,带得整张桌子都跟着晃动起来。桌子上的斑斑点点大多是因为长期没有清理而粘在桌面上的食物残渣。延宰擦到第三张桌子时,宝琼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宝琼看到延宰,心里很是高兴。

“你今天不是要很晚才能回来吗?”

“中午又有团体客人啊?”

“那边的科学馆里可能在举行什么研讨会。过来吃饭的客人也不知是科学家还是研究员,个个都西装革履的。”

平时没有赛马的日子,餐厅生意惨淡,跟关门也没什么两样。虽然靠着周日一天生意的进账也能勉强维持生计,可像这样周中或是周六有团体客人预约时,宝琼还是觉得像白捡到钱一样开心。延宰当然也觉得这样总比周中一直都没客人强些,但除了有赛马的周日,店里没有雇用别的员工,全靠宝琼自己招呼客人可不是一般的辛苦。宝琼虽说表现出好像只要能赚到钱就很开心的样子,却难掩满脸的疲惫之色。

“有团体客人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你也要工作,哪能叫你帮忙呢。”

延宰这个时间怎么会在这里?宝琼马上就发现不对劲,于是问延宰发生了什么。延宰边擦桌子边说道:

“被炒了。”

“可惜。”

宝琼的反应更平静。

恩惠的指定座位是大梧桐树荫底下的那张桌子。每天午餐时间过后,她都会悄无声息地溜到梧桐树底下用平板电脑看电影或看书。今天梧桐树下却没有恩惠。

“于恩惠呢?”

宝琼不答,却责备地说道:

“都跟你说了要叫姐姐!”

“干吗非要”一句话说了一半,延宰把“姐姐”二字又咽了回去。不必宝琼告诉,延宰也知道恩惠会去哪里。她匆忙擦完最后一张桌子,就横穿院子往外走去。

“妈,你要是忙不过来,也买一台机器人吧。”

她看妈妈一等到客人离开就匆忙过去擦桌子,不免觉得心疼。宝琼却斩钉截铁一口回绝:

“我才不要呢。”

延宰早料到妈妈会是这个反应。反正她也没指望妈妈同意。延宰想,自己刚刚也因为机器人丢了工作,确实不该说这话,于是不再说什么,急匆匆出门去了。

这一带毗邻莫溪川,又与首尔大公园相连,原本是一到夏天就野草茂盛的地方,如今却一年四季都灰土尘沙不断。都说沙漠化的问题越来越严重,延宰觉得韩国最先变成沙漠的一定是她家周围这片地方。一阵微风吹来,延宰用手挡住口鼻。灰蒙蒙的沙尘迎面扑来,又悄然退去。延宰朝赛马公园走去。

几年前新修了正门的赛马公园每到周末都会闪耀起霓虹灯光。门前有不少人吆喝着拉客,希望能网罗到VIP顾客。电视台派来现场直播的车辆更让这里堵得水泄不通。坐落在大公园附近的赛马公园不知何时得了一个“第二梦幻国度”的称谓。这是一个完全为成人打造的世界。赛马场能从一度无人问津到重新焕发生机,完全得益于新骑手的出现。这些新骑手厉害极了,即使坠马也不会出现伤亡,当然,如果毁损严重,也只能报废,但无论如何,赛马比赛从此不必再顾虑骑手的生死问题,马速越来越快。人们沉溺于赛车般的速度快感当中,彩池里积累了巨额的电子货币,又吸引更多的人进场下注,指望着靠赌马赚到比中乐透还要多的钱。口口相传之下,越来越多的人走进赛马公园,梦想着人生精彩的第二幕。

这一带的商圈全都倚靠赛马场存活。比如延宰家的餐厅,原本已经濒临倒闭了,但自从赛马场重焕生机,每到有赛马的周日,一天就能赚够一周的流水。只是即便如此,她们的境况也还像先前一样,只够勉强糊口,并没有发生戏剧性的改变。周日挣的那点钱刚好只够一个星期的开销。

延宰又想起自己丢了工作的事实。她但凡勤恳踏实少一点、胆子大一点,肯定也把钱拿去赌马了。但她是在赛马场旁边长大的,眼看着从赛马场出来的人里,中大奖变成百万富翁的少之又少,赔光了手里仅有的一点钱、灰头土脸地被撵出来的却是数不胜数。

北门售票处如同一座饱受岁月侵蚀、只剩下个空架子的遗迹,在这个瞬息万变的赛马场里,像个孤守着岁月的土地爷。这个售票处早就不卖票了,现在成了保安的非正式休息点。延宰摇了几下紧闭的铁门,随后掉转方向来到售票处,用力推开布满铁锈的窗户。在售票处里面铺着被子睡得正酣的多荣猛地坐了起来。一头天生的羊毛鬈发从扎得紧紧的橡皮筋底下钻出几缕,仿佛把多荣脸上的惊讶表情也放大了几倍。多荣瞪着两只茫然的大眼睛,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定了定神后,多荣发现推开窗户的是延宰,这才憨笑起来。

多荣从售票处里出来,一边扎着头发,一边问道: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有事吗?”

延宰看多荣厚着脸皮做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有些气恼,可又不想提自己丢了工作的事儿,就直奔主题,说她知道恩惠就在这里。多荣把两只手插进臀部的口袋里。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地上还有轮子印儿呢!”

多荣慌忙查看地面,却并没看到延宰说的什么轮子印。发现自己上当了之后,多荣刚要咕哝延宰几句,延宰就抢先开口催道:

“快开门,不然我直接打电话给你们经理。”

“等等,谁说不给你开门了,你这丫头性子怎么这么急。”

多荣说去取钥匙,回身进了售票处。

多荣是去年找到这份工作的。延宰听宝琼讲过,多荣来面试这个工作是因为觉得游乐场保安的服装很像野生动物园的员工制服。宝琼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多荣听说延宰家的辣酱炒鸡块好吃,就一个人过来点了两人份的炒鸡块,喝了三瓶烧酒,然后把自己的一切——除了身份证号的最后四位——讲了一遍。多荣本来的梦想是当消防员或警察,当然也是因为制服好看。她在游乐园干过一段时间临时工,但随着年纪渐长,再一直打零工就说不过去了。几次求职的笔试都以落榜告终后,多荣看出了家里有想和自己断绝关系的苗头,就急匆匆地在求职网站上左查右找,一看到“发放制服”几个字,连条件待遇也不问就马上跑来面试。以上就是多荣来到此地工作的简单经过。

“姐,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制服?”延宰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多荣正坐在室外的餐桌旁独自就着鸡肉面喝烧酒。当时春色虽深,夜风尚凉,多荣的鼻子冻得红红的,嘻嘻一笑,回答说:“有归属感啊!”延宰觉得多荣像漫画里的女主人公,但没想出具体像哪个角色,大概就是那种大大咧咧、有点淘气,但不讨厌的人物……据多荣说,算命的说她那一年有求职运,结果还挺准的。8.5∶1的竞争率放到哪里都不算低了,多荣却能杀出重围,得到这份工作。赛马场的生意日益兴隆,延宰觉得多荣也像自己一样委屈地丢掉工作的可能性不大。不过,已经有二十多名保安被裁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警卫机器人“保利”,售票处的职位大概也岌岌可危。多荣的竞争对手是自助服务机。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到目前为止,她和两台自动服务机一起卖票,而且来找多荣买票的客人一直都比去自动服务机买票的多,她似乎暂时并没有被裁员的危险。当然,前提是她私自放人进场的事不被发现。

北边的铁门旁边装有监控摄像头,但大概率不能工作。赛马场里各种设备更新换代非常快,但在这些最基本的地方反而被忽略了。多荣之所以敢大摇大摆地搞这些小动作,也是因为她熟悉情况,知道不会被发现。多荣开了铁门的锁,打开一条仅够延宰通过的小缝。

“她应该在马舍,你小心点儿,别叫‘保利’发现了。”

多荣悄声提醒。但延宰早知道恩惠会在什么地方,也知道从北门到赛马场另一边的朱岩马舍要走好长一段路。如果能抄近路当然好,可惜偏偏中间隔着个赛马场,延宰只能围着赛马场兜个大圈子过去。幸好天气不错,如果下雨或者热得像蒸笼,她准会一看到恩惠就横眉立目。不,如果天气那么糟,她根本就不会来。

恩惠从四年前开始出入这个地方。那时候赛马场正值引入新骑手之际,所以整天在电视和广播上宣传要重建系统、重新开业。所谓重建系统,就是在赛场的天棚上安装一个全息投影天幕,然后每次比赛开始前都在天幕上投影草原或海边的景观,以期让观众和赛马获得更强烈的视觉刺激。另一项改变是进口纯种的赛马交配后生出的马匹。

只与战绩出众的赛马交配,就可以生出速度更快的马。这句话,延宰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如果这个计划可行,那么,以这种方式交配出来的马在几代以后会跑得多快?如果那些马提高了速度之后,最终也只能在赛马场里奔跑,延宰觉得这对于它们的潜力和才能来说,无疑是一种极大的浪费。

延宰记得,进口马是在她刚上小学一年级时来到这里的。不知是因为不适应陌生环境,还是因为它们知道这个地方是赛马场,刚来的头几天,那些马一直在哀伤地嘶鸣。延宰家离赛马场很近,所以直到凌晨都能听到马的悲鸣。宝琼对无法成眠的恩惠和延宰说,那是马儿们在怀念故乡,她们要理解。几天后,延宰看到恩惠偷偷溜进马舍跟马说话。恩惠说她只是想陪那些孤单的马说说话。“要是被人看见,你就麻烦了!”延宰严词指出,但没用。办成任何事,都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恩惠也是因为北门有保安多荣愿意没时没晌地为她留门,马房里有管理员敏周愿意预留成堆的饲料等她来,才能顺利出入马房。

马房正门半开半掩,延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才走进去。马房的管理比其他地方都重要。对于原本该在草原上自由奔腾的马儿来讲,这个地方就像监狱,所以被打造成了赛马公园里采光和排水最好的地方,而且紧邻牧草地。只看泥土地面每天都翻整得平平坦坦,丝毫闻不出马便溺的味道,就可以知道管理马房需要多少人力物力。但在延宰看来,无论管理得多么精心,监狱终究是监狱。和监狱里的牢房一样,长长的通道两旁是一间挨着一间的马房,这些马房四面都是水泥墙,只能供一匹马容身,左右也只能各走五步。

“这里的马都像被关在牢里似的。”

听延宰这样说,敏周极力辩解:

“这里的设计还是非常科学的。墙壁防风、防水,而且都贴了缓冲材料,马蹄踢到也没事儿。屋顶有防晒功能,能阻隔室外的冷气和热浪,窗户比我家的窗户都大,采光和通风都很好。这个地方完全是专门为马打造的空间,马才是这里的主人。你不知道为了最大限度地不让马感到精神压力,我做了多少努力!”

敏周刚一口气说完这一席话,延宰马上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你再怎么说,那些马也还是跟坐牢一样。”

敏周无法再辩驳了。再怎么为了帮马儿减压而把环境装饰得像草原一样,这里终归不是真正的草原。延宰每次从马房中间走过都感到喘不过气来,因为总觉得那些马儿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忧伤。恩惠说马的眼睛里含着思念,但延宰觉得她说得不对。有明确的对象才能感觉到思念,可马能记住具体的事物吗?一次也没踏上过草原的马大约只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憋闷吧。它们被关着,但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文明社会以来,在马所积累的基因记忆里,关于马房的一定比关于草原的要多得多。

延宰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恩惠。恩惠正在把堆在膝盖上的藜麦秸秆一捆一捆地递给阿今。阿今是这间马房的女主人,直到去年都还是头号王牌,但从今年开始因为关节病情急剧恶化,现在连比赛一场都很难了。它已经休息好几个月了,一直在接受药物治疗,但是否能重返赛场还是个未知数。延宰刚一走近,恩惠头也没回,就直接问道:

“你被炒鱿鱼了?”

延宰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个时间到这里来找我,还能是什么事儿?那家店也要用贝蒂吗?”

“最低时薪上调了嘛,店主也没办法。我再找别的工作好了。”

“他没说让你不要找工作,要好好学习吗?”

听了恩惠的话,延宰又吃了一惊。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同龄人都忙着学习,只有你到处找工作,除了让你好好学习,他还能说什么?”

听她这么一说,延宰感到似乎很有道理……论斗嘴,延宰不是恩惠的对手,只得泄气地点了点头,倚着马房坐下。阿今把鼻子从栅栏之间探出来碰了碰她的肩膀,似乎是想跟延宰打个招呼。延宰用手抚摩着阿今的鼻梁。

延宰愣愣地抚摩着阿今的鼻梁,回想起和店主之间的对话。她如果有梦想,就不会如此蹉跎时光了。毕竟她至少也曾有过比任何人都更加努力地追逐梦想的时候。

为了能够入选软体机器人研究计划,延宰做了大量的准备。那段日子也是她人生当中油门踩得最猛的一段时间。这个计划是在全国范围内选拔十名在机器人领域有突出才能的十三岁以上、十九岁以下的学生,入选者可获得假期前往德国进修机器人开发课程的机会。延宰的科学老师很早就发现延宰在机器人方面有超常的天分,特意拿了一份招生启事给她,让她好好考虑一下,如果感兴趣,就照招生说明的要求填写自我介绍。还说延宰如果不会填,可以先只写关键词,剩下的老师帮她填。那天晚上,延宰坐在电脑前熬了一夜,填写了所有该填的内容,直到剩余可写字符数全部为“0”。她的自我介绍无可挑剔,顺利通过了第一阶段的资料审核。

第二轮考试也难度不大,就是通过做实验,考察申请人对软体机器人的熟悉程度,具体要求就是操作现有的灾难救援软体机器人达帕(Darpa),在规定时间内从重达10吨、状况复杂的建材废墟里取出玩偶。所有这些题目都像是为延宰量身定制的。可惜的是,延宰在决定性瞬间的一丝犹豫,让她彻底失去了入选的机会。延宰倒宁可自己犯下的是无可挽回的重大失误,那样她反倒可以愿赌服输,心里尽快放下这回事。可她只有一个问题没能作答!这尤其让她有苦难言。

延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从恩惠膝盖上拿起一把藜麦秸秆送到阿今嘴边。许是刚才吃太多了,阿今闻了闻味道,不感兴趣地转开了头。

“讨厌鬼。”

延宰把藜麦轻轻抛进马房里,拍了拍手。

“走吧。你肯定也还没吃午饭吧。”

恩惠听了,也跟阿今道别。她用手抚摩着阿今的鼻梁和下巴,把自己的额头贴在马的脸上,闭上眼睛,轻轻说道:“你的病很快就会好的,再忍忍就好了。”阿今像是听懂了似的,轻轻摇了摇尾巴,突突突地打了几个响鼻。

延宰倚着墙等待恩惠,却在不经意间看到通道尽头有一只脚伸在外边,看恩惠一时半晌也不会结束的样子,延宰就朝通道尽头走过去。然后,她看到了平静地仰卧在那里的“它”。

它是停在这儿的呢,还是被谁丢弃在这儿的?看它纹丝不动的样子,想必是因为出了故障被人丢弃在这里的。这个像牧场主一样闲适地躺在藜麦秸秆堆上的“它”竟然是个骑手机器人。延宰的脑袋伸进最末端那间马房时,绿头盔已经漆色斑驳的骑手举手问候延宰:

“你好!”

延宰习惯性地缩身藏到了马房后面。是个骑手!可它为什么躺在干草堆上?延宰记得骑手房都在旁边那栋建筑里。

延宰又探头去看绿头盔骑手。那骑手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趾,转过头来,两只眼睛刚好对上延宰的。骑手疑惑地歪了歪头。它的面板上只有两个眼洞,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延宰能感觉到它并没有敌意。延宰悄悄地观察着骑手,这才注意到它的骨盆已经彻底碎裂了。

它脊柱和骨盆部分的所有零件都已成了碎片,只剩下像神经一样的几根电线连着。可能是因为坠马时臀部先着的地,也可能是因为落地后又被马蹄踩踏过。虽然骑手并没有痛感,但延宰还是不由得替它感到痛苦,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也没准儿这骑手只是临时被放在这里等待维修的。

“您找我有何贵干?”

骑手每次说话,脖子上的感应器都会闪烁起绿色的光。延宰踌躇片刻,还是走近了骑手,这才发现骑手头盔上有“C-27”的字样。她踩着干草堆走到骑手旁边,屈膝跪坐下来。这样她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它碎裂的脊柱和骨盆。毁损如此严重,可能重做一个下半身还更便宜一些。延宰用手指拨了拨长骨,碳纤维材料的骨头立刻像块饼干一样掉在了地上。延宰吓了一跳,想再拼回去却已经晚了。

“没关系的,反正已经坏了。”

继续动手只会让这些碎裂的配件毁坏得更加厉害。延宰只得放开手,一脸抱歉地抿起嘴唇。

骑手波澜不惊地解释了自己受伤的经过:

“我在比赛中摔下马,又被跟在后面的马踩了一下。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分神的。我就是忽然觉得天可真蓝啊。”

不知怎么,延宰觉得这个骑手说的话非常独特。她听过很多骑手机器人说话,它们使用的语言和这个骑手完全不同。C-27——后来将会被称为考利的机器人两手交叉叠放在胸前。

“我一直都在想象,我们在晴朗明媚的天气里奔驰在大草原上。我是说真正的草原,不是天幕上的假风景。你在真正的草原上奔跑过吗?”

考利话音刚落,只有员工才能出入的后门就被人打开了。延宰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来。如果看到的是生面孔,她肯定头也不回就拉着恩惠逃跑了。不过还好,开门进来的是敏周。他两手各提了一个铁皮桶,桶里装着冒尖的马饲料。因为没想到会有人无端闯入,敏周受到的惊吓比延宰还要大。他长出了一口气,抚平颤抖的胸口,拦住姐妹两个,叫她们不要逃。

听到饲料落入马槽的声音,各马房的马儿都从角落里走来进食。延宰用带手柄的蓝色塑料瓢盛了满满一瓢饲料倒进马槽里。敏周没问姐妹俩为什么在这里,可能是因为早就习惯了,不用问也知道。不过,他倒没忘记问延宰是不是丢了工作,自然也免不了要听延宰阴阳怪气的回答:

“你们都太关注我了。要是这些关注都能换成钱给我就好了。”

“为什么喂饲料还要亲自动手,多麻烦!”

延宰咕哝着表示不满,敏周马上回击:

“这你都嫌烦,以后真的会被淘汰哦。”

“我就是这么一说。”

“或者你给我做一个自动投喂饲料的机器也行。”

延宰不放过这个机会,立刻问道:

“500万,成交?”

“你怎么不直接用抢的啊?”

“你知道原材料就要多少钱吗?你不会连人工费都不想给吧?”

延宰眉头拧成了一团,嘴巴也噘得老高,做出难以置信的惊讶表情。敏周早就在一次次的实践中学到,跟延宰打嘴仗他是没有胜算的,于是直接举起了白旗。延宰刚要给第五匹马倒饲料,就被敏周拦住了。

“那匹马刚喂过了,不用再给了。”

但马闻到饲料的味道,却是一副很想吃的样子,不像是刚刚喂过的啊。“再少给它点儿,好不好?”延宰问。敏周斩钉截铁地摇摇头。延宰觉得他眼神躲闪的样子有些奇怪,但也只能听他的。毕竟他才是马舍管理员。

直到把最后一匹马的马槽也倒满饲料以后,他们的工作才结束。敏周让姐妹俩从马舍正门出去,延宰虽然没有反驳,眼睛却总忍不住看向后门的干草堆。敏周亲眼看到了延宰和考利在一起的样子,却什么也没说。延宰以为喂马时敏周会主动提起,不料对方仍然绝口不提,这不免让她大为疑惑。敏周虽然不算话痨,但相处时,大事小情都会讲给她们听,比如,“红火”昨天在比赛中如何一鸣惊人,如何实现惊天大逆转,等等。所以,延宰以为只要耐心等待,最后他一定会说的。

但敏周只是送她们到马舍门前,就挥手告别道:

“路上小心。”

延宰本来已经和恩惠一起走出一段距离了,到底还是忍不住好奇,回身叫住了正要回马舍的敏周。延宰拢了拢自己的短发,问道:

“刚才在那儿的那个骑手……”

不等延宰说完,敏周就打断了她,仿佛就等着她提起这个话茬似的,弄得延宰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那是个报废的骑手,很快就会被处理掉,不劳你操心。”

一直都有骑手因落马而摔得粉碎。甚至可以说,这些骑手打从一开始被造出来就是用来摔的。

赛马的最大问题在于骑手都是人,这是妨碍赛马跑出最快速度的主要原因之一。这项比赛需要比人类更小、更轻,即使坠马也不会闹出人命的新骑手。仿人机器人骑手平均身高只有150厘米,且都由碳纤维制成,比人类轻盈得多。它们的关节柔韧性极好,能够大大缓解赛马奔跑时产生的冲击力;手臂设计得比上半身长,便于骑手抚摩马的脖颈;特制头盔漆着不同颜色,有助于观众辨识骑手。因为它们就是被造来骑马的,坠马毁损后可直接作为垃圾处理,而且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骑手来填补空缺。敏周只是因为考利说话跟其他骑手有些不同,才把它从骑手房弄出来。它说想看看天空——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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