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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宝琼

作者:韩-千先兰/译者:张纬 当前章节:87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42

宝琼做菜的手艺得自母亲的真传。她并没特意学过做菜的秘诀,只是因为从小到大吃惯了,所以刚一上手,就能炮制出舌尖上自幼熟悉的味道。她母亲是那种有米一锅、有柴一灶的主妇,又做得一手好菜,所以每次下厨,左邻右舍、楼上楼下的都少不得要送一份过去。也得益于此,其他邻里之间互相都是人生面不熟,也不知名知姓,唯独宝琼一上电梯,总有好多邻居跟她打招呼,她也笑着一一回应。“谁谁家的闺女”是个极繁难的标签。鞠躬行礼不可以太敷衍,表情也不可以心不甘情不愿,要时刻挺胸抬头,满面含笑,又不能太过头——只有这样,才能换来大家对她母亲的赞许。宝琼觉得事事都要和母亲捆绑在一起十分心累,常暗自下决心,假如有一天自己有了儿女,一定要放手让他们独立,给他们自由。

不过,宝琼常常觉得,也许就是那个时期的邻里关系把她引上演艺道路的。这样的推测不无道理。因为当时她满脑子都是这样的念头:现在已经有这么多人喜欢我,以后一定能受到更多人的欢迎!她觉得不该再回避内心的声音,于是在二十岁那年,没有选择念大学,而是进了一个表演训练班。

通过镜头演技测试以后,她开始正式接受发声和表演训练。训练班的学费不是一笔小数目,母亲独自负担想必很吃力,但是宝琼了解母亲,在钱的问题上,母亲绝不会诉苦抱怨,所以更加理直气壮地把训练班的缴费收据放到了餐桌上。

母亲原本是个银行职员,仿人机器人的普及给了她一记迎头痛击。母亲有个口头禅,每次看新闻都要说:“科学技术再怎么发展,真要应用到现实生活中还得好多年呢!”也正因如此,大潮来袭时,她没有任何防备就直接出局了。仿人机器人业务能力完美,从不出错,以母亲的脑力是不可能赶得上的。不过她倒也没有直接掉下悬崖。银行把所有失去岗位的职员集中在一起,在角落里新设了窗口,让她们推销银行保险。可惜厨艺一百分的母亲却全无诱惑他人掏钱的本领。也许她应该另辟蹊径,顾客每买一份保险就赠送一份菜肴,靠食物抓住顾客的胃。总而言之,母亲最后还是用离职补偿金再加上部分银行贷款,在家附近开了一家主打鸡肉菜品的餐厅。

母亲说,人生的第二幕往往来得这样突然。不过在宝琼看来,母亲只是没能跟上时代潮流,她的落魄完全可以预见。眼见着大街上开始出现机器人的身影,她竟然还太平无事地觉得和自己没啥关系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日后惨遭淘汰的种子。当然,宝琼自己不在其列。因为机器人再怎么无所不能,也不会有人要看这些铁家伙演的影视剧。但与时代飓风完全不同的另一阵风,却把宝琼推下了悬崖。

宝琼上的表演训练班以隔音更佳为由,将排练厅设置在了地下。那是栋已过百年的老楼,第一次带她参观地下排练厅的学长一边对她说水泥建筑的寿命有200年——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学长说的根本就不对——一边咚咚咚地敲了敲水泥渣扑簌簌直往下掉的墙柱,然后又对宝琼窃窃私语道,有不少成功的演员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你知道排练厅为什么要在地下吗?因为植物的根都是在地下嘛,你得在这儿扎下根,才能在地上开出花来。”啊,这多像一句甜蜜的台词啊!虽然母亲从银行职员一下子变成了背负贷款的餐厅老板,但宝琼觉得,这样曲折的经历只是把她变成了一个有故事的人,最终都将成为她之后演艺人生的背景板,她需要做的就是在这里苦练演技,然后成功走上舞台。三年后的冬天,就在圣诞节那天,排练室发生了火灾。

那三年当中,宝琼正式踏进了演艺圈,虽然成绩算不上亮眼,但也拍了两三部女性导演执导的电影短片,电影在电影节上获奖后,还有杂志把她评为最值得期待的新人。那段时间,她变得有些眼高于顶。也有男导演找她出演自己的作品,她因为对剧本不满意,一口回绝了。她不愿意自己的作品列表里出现任何不伦不类的片子,希望自己走过的人生之路放眼望去皆是美好。

排练室失火的那个圣诞节并没有任何不祥的征兆。再过几天是她的二十四岁生日,转过年的一月她将在一部系列片——不是电影短片——里扮演刑警。当时她刚跟剧组谈完合同,打算一拿到合同定金就摆脱这个她早就受够了的地下排练室,搬到可以看到汉江景色的地方去。

排练室里有太多的“根”,那天,宝琼尤其觉得喘不过气来,即使什么都不做,也感到头晕目眩。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成功冲昏了头脑。直到爆炸发生之后,她才醒悟到自己的眩晕感其实是煤气泄漏造成的。太迟了。使用寿命只有百年的水泥建筑像饼干渣一样在爆炸中塌毁,宝琼被直接埋在了地下二层。她没能避开爆炸的热浪,面部严重烧伤。假如立刻进行皮肤移植手术,也许能够不留疤痕,重新获得崭新而健康的皮肤,可惜的是,宝琼三天以后才得到就医的机会。那三天,她一直被埋在地下室里动弹不得。

事发后的第二天,水蛭形状的达帕才进入地下二层。达帕在现场搜救幸存者时感知到了宝琼的体温,并将她所在的位置传送给了地面的救援人员。电脑记录下了宝琼当时的危险状态:体温只有35摄氏度,右腿有严重擦伤,右侧第七、第八根肋骨骨折。崩塌后的老楼摇摇欲坠,就像积木搭的一样,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发生二次垮塌;那天晚上又下起了暴雪,导致救援工作一再延迟,宝琼的生命指数在不断下降,她母亲也临时关闭了餐厅。

救援人员终于将碳纤维气囊放置到了底部的钢筋下面,并开始注入空气。这时距事故发生已经三天了。宝琼的存活概率降到了3%,人也陷入昏迷状态,甚至都不知道压在她右腿上的钢筋已经被移开了。一名消防员试图吊着绳索进入地下二层,天上却再次下起了暴雪,大雪成了润滑剂,刚被气囊顶开的钢筋眼看着就要再次滑落。达帕阻止了消防员。

“存活概率仅为3%,且将在20秒内降至0。钢筋从气囊上再次滑落的概率为88%,如果现在进入现场,您本人也将有生命危险!”

达帕的计算是准确的。然而,消防员并没有听从警告,仍然毫不犹豫地直降下去,抱出了宝琼。正如达帕的计算,宝琼20秒内就停止了呼吸,消防员身上的绳索被向上拉起的同时,钢筋从气囊上滑落,他险些跟宝琼一起丧命。一回到地面,救援人员立刻对宝琼进行心肺复苏,存活概率从0提高到了10%,很快又恢复到了90%。达帕没有预估到的是,人类在呼吸停止后还能再抢救回来。

宝琼的右脸上留下了连手术也不能完美清除的烧伤疤痕,出演系列电视剧的合同被撕毁了。因为就算可以通过整容手术把容貌恢复到原来的98%,耗费的时间也太长,剧组等不起。她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想见任何人。母亲每天早上都现做了饭菜带给她,但她连饭盒盖都没打开过。她白天一直躺在被窝里,晚上则两眼无神地看着窗外,然而她并没有思考自己的人生为何如此跌宕起伏。那些日子里,她全靠着每次呼吸时肋间的疼痛,才能勉强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满脑子只在转一个念头,那就是出院以后要以怎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宝琼见到那位消防员是在住院一周以后。宝琼没有先去找他。

消防员来探病的时候,宝琼不愿见人,本想请他回去,但到底是救命恩人,总不好冷冰冰地拒绝人家。于是,她对镜简单整理了一下毛躁的碎发,涂了无色唇膏,就请消防员进来。看到一进病房先躬身行礼的消防员,宝琼忍不住暗叫一声“该死”,直后悔没有好好打扮一番。就这么简单和出人意料地,宝琼又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共过生死的青年男女坠入爱河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消防员一有时间就来看望宝琼,而之前只肯躲在被窝里的宝琼,自从消防员来访之后每天都早早醒来,把头发清洗梳理整齐。等人的日子,每一天都过得飞快。时间过得快,自然而然地,宝琼的身体似乎也恢复得格外快。

腿骨和肋骨差不多愈合后,宝琼又接受了整容术,也就是从大腿内侧剥取比较细嫩的皮肤移植到面部的手术。术后基本靠化妆就能掩盖疤痕了,不过宝琼倒也并没有刻意遮瑕。伤疤既已落下,总不能隐藏一辈子,更重要的是,她觉得将会陪伴她度过一生的消防员已经目睹了全部的治疗过程,她也就没什么可介意的了。他是她在人生的最低点遇到的良人,在他面前,她很自在、很放松。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是在最低点的地底下遇到彼此的,不是吗?

消防员求婚的那天,宝琼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问道:

“当时那么危险,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有3%的概率呀!”

“只有3%而已啊!”

“人和机器不同,不会一关电源,就再也不能启动。3%的意义是‘还有生存的可能’。”

自从和消防员各自在无名指戴上对戒以后,宝琼的生活走向了与她曾经梦想的完全不同的方向。她还没有放弃演员梦,却不再心急。即便得不到大众的关注,只要唯一的那个人眼里有她,她就足以感到幸福。

宝琼凭借曾经拍过几部电影短片的工作背景,进了一家网络小说出版社负责挖掘素材的部门。她的工作是寻找适合拍成电影或电视剧的故事,再写成企划书。宝琼自己也不知道演过电影和寻找素材的工作之间有什么联系,但在就业形势如此糟糕的情况下,能找到一份工作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事情虽然多,但公司气氛不错,也不会强迫员工加夜班和聚餐,所以她在那里一干就是好几年。在工作过程中,她渐渐对写作产生了兴趣,下班后常常坐到电脑前,最终却一个字也没写出来。她总觉得自己写下的那些词句太没有现实感了。

宝琼以前从来没算过命,结婚以后却特意去请了一张符。据说把符放在消防员的枕头底下就能驱除厄运。她从来不信怪力乱神,但和丈夫一起生活的日子越久,她就越觉得,为了维持这样平静的生活她什么都愿意做。还有,那3%一直令宝琼感到不安。她明明可以活得这样好,当年却险些因为“存活概率只有3%”而被放弃,所以她总是担心有一天她的消防员也将面对那样的3%。

婚后第四年,夫妻俩有了大女儿恩惠,两年后,又生下了二女儿延宰。恩惠七岁那年,脊髓灰质炎病毒侵袭中枢神经系统,引发了手足麻痹症状,他们到处求医问药,最后还是没能阻止孩子因脊髓性小儿麻痹而双腿瘫痪。医生说,只要恩惠做好准备,随时都可以为她置换完美再现人类骨骼和关节的、用生物体适合性极好的材料制作的新腿。因为医生说得十分轻松,而且只字未提费用问题,宝琼便以为那是很便宜的手术,任何人想做都能做。

宝琼要照顾恩惠,只好辞去了工作。消防员提出由他辞职,宝琼却说不喜欢自己的工作,想休息一段时间。她跟同事开玩笑说,以后如果再回来,请她们务必收留。同事把各自准备的礼物送给她,纷纷说道:“宝琼,希望以后在电视剧里看到你!”“说实在的,你做事不行,还是去演戏吧。”宝琼也不知道她们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在开玩笑,却得以忍住了眼泪。

给恩惠买第一辆轮椅的那天,消防员也给延宰买了辆三轮自行车。两个孩子听消防员讲了一个多小时的安全注意事项,然后在汉江公园里一刻不停地全速飞驰了一整天。

母亲是在那前后过世的。三年前,母亲检查出早期乳腺癌,做了手术,三年后癌症复发,癌细胞转移到大脑,且已扩散到全身,已是无药可医的状态了。医生倒是提到了可以用纳米机器人做手术切除癌细胞,但同时强调宝琼母亲所患的癌症已经是晚期,就连大脑的褶皱里都布满了癌细胞,很难治愈,而且手术费用也比较高。母亲不等医生说完就连连摆手拒绝。她觉得自己来日苦短,不值得再抗一次癌。宝琼也没有坚持。

母亲关掉经营了十多年的餐厅,还清贷款后,剩下的钱刚好够支付自己的葬礼费用,一生算得上清清爽爽。常言道,母女心连心,但宝琼和母亲之间并没有那种情感纽带。母亲去世时,宝琼的心情也没有太大起伏。然而,当母亲握着她的手说“当年你被埋在地下的时候幸好没死,否则我怕是要死不瞑目了”的时候,她心头一阵酸楚,强忍着才没流下眼泪。

消防员没有放弃的那3%,对宝琼来讲,意味着太多太多。曾经有一次,宝琼望着汉江的晚霞对消防员说,希望孩子们可以这样用力转动车轮,永不停歇,一直向前。就算人生常常不征求我们的同意就擅自改变方向,就算我们因此常常碰壁、受伤,只要能够重新振作起来,找到方向继续前行就没有关系。哪怕只有1%的希望,就足以成为我们逆风翻盘的能量。

消防员那天的存活概率是80%。

一栋60层的五星级酒店发生了燃气爆炸,同时引发了火灾和坍塌事故,而持续数月的干旱天气令大火迅速蔓延到了建筑外部,连带着附近几栋建筑也起了火。不到十分钟,救护车、消防车和消防用直升机就都赶到了现场。

达帕首先进入建筑内部开始灭火,并将生存者的位置通报给了消防员。然而泄漏的煤气继续引发连锁爆炸,火舌已经吞噬了位于58层的西餐厅的厨房。火魔的下一个目标是地上五楼另一个厨房的锅炉房。消防人员必须赶在大火烧到五楼之前,把楼里的员工和顾客转移到安全地带。虽然灭火工作一直都在进行,但火势仍然很凶猛。宝琼在远离现场的地方和消防队一起盯着消防员的存活概率。那道蓝光一直在80%~90%摇摆。她多少放下心来,但仍然焦急地盼望着火灾能尽快结束。然而,存活概率从80%跌到0只用了不到10秒的时间。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数值诡异地飞速跌落,仿佛亲眼看到丈夫从建筑物上坠落。

宝琼以为是仪表故障,但她很快就见到了窒息而亡、全身的皮肤都已和防火服粘连在一起的丈夫。事故竟是防火服的老化造成的。

十年前,消防当局以消防改革为名,投入巨额资金,购置了210台灾难救援用机器人达帕,却断然否决了防火服更新换代的必要性。消防员之间有传闻说是因为政府的预算全都投入到了仿人机器人的制作上面,才没钱更换其他装备。“再坚持一下,马上就换新装备”之类的安抚之词,他们也都信了。然而,一晃就是十年,他们始终没见到新装备的影子。

消防员的手套粘连在皮肤上,已经无法剥除了。宝琼拿着消防员焦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他那时也是这样抚摩着她被烧伤的脸。

“3%都能活下来,80%为什么不能活?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消防员尽管穿着防火服,却还是全身烧伤,肺部吸满了烟尘。宝琼用尽全力为他做心肺复苏,甚至把他的肋骨都压断了,也没能救回他的性命。

宝琼领到了一笔消防员死亡保险金。她需要工作,但找不到合适的职位。她也想过联系以前上班的公司,却鼓不起勇气。她现在无依无靠,还要抚养恩惠和延宰。靠着3%的存活概率幸存下来的宝琼,以后将不得不背负起300%的生活重担了。

宝琼顾不上许多,直接跑去银行,咨询靠消防员的死亡保险有没有可能维持她们母女三人的生计。夺走了母亲工作岗位的仿人机器人建议宝琼开个餐厅,理由是,对宝琼人生的各项数据进行综合分析后,它发现宝琼的母亲曾经开过餐厅,而且餐厅客流一直相当稳定,没有太大起伏,说明这应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宝琼的人生从母亲的厨艺出发,绕着漫长的轨道兜兜转转,又回归到了母亲的厨艺上。宝琼听房地产中介说果川赛马场很快就能复苏,就盘下了那附近一家濒临倒闭的餐厅,花了些钱把餐厅重新装修了一遍,又在餐厅后面盖了房子自住。厨艺方面,她不用如何钻研,按照舌尖的指引,很快就做出了母亲的味道。就这样,她成了一家专做鸡肉菜品的餐厅老板。她的餐厅虽然没上过电视,也没什么名气,却有了不少老顾客。

宝琼觉得这就是她人生的终点站了。她并不奢求更多。人人都在说机器人引领了新时代的变革,但宝琼不喜欢。她只希望它们再也不要打扰她的人生。

延宰渐渐长大,在机器人领域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和极高的天赋,宝琼早有察觉,却一直佯作不知。延宰读初中时没能通过软体机器人研究计划的最终选拔,她反倒觉得庆幸。如果问她:明明机器人能让人类的生活更加丰富多彩,你为什么不喜欢?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尽管日子过得拮据,宝琼却对自己的生活很满足。像这样不必计算存活概率、不必担心死亡的平静生活,她希望可以一直过下去。

——直到延宰把一个像堆垃圾一样的骑手机器人弄回家。

“奇怪……”

宝琼用掌心按着额头。上周快递送来的红糖不在餐厅的食材架上。她明知道15公斤的红糖不可能藏在夹缝里,却还是脱了围裙,跪在地板上连抽屉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都找了一遍。

宝琼拍拍手站起身,疑惑地取出账本确认。上周购买食材的清单上是有红糖的。倘若不是有小偷来单单偷走了红糖,在那么多的食材里怎么可能唯独红糖不见了呢?宝琼在厨房的角落里坐下,回忆上周二快递送来时的情形。上午订购的食材是在下午三点左右送来的,她签收后就随手把箱子放在了厨房,然后她有没有马上就拆箱整理呢?搁在平时,她应该会马上整理,但宝琼记起来,那会儿她凑巧接了一通电话。她重又翻开账本。周二下午有预约参鸡汤的团体客人,人数是十位,预约时间是当天下午五点,所以宝琼一放下电话就开始准备十人份的参鸡汤。对了,快递箱子在厨房放了好久,还是延宰放学回来后整理的。记忆的闸门一打开,很快就有了新的线索。她又想起客人都走了以后,她正忙着收拾桌子的时候,延宰对她说:“抽屉都满了,这个放在外面了哦!”宝琼高兴起来,离开餐厅朝仓库走去。

仓库是个大约能放三辆自行车的小木屋,层高很低,成年人要低头才能进去。宝琼觉得仓库是木制的,状态看起来还可以,只要刷一遍外墙漆就能用,所以搬进来的时候就没有拆。后来太忙,她也没顾上粉刷油漆,不过用来放孩子们不玩的踏板车和轮滑鞋之类的东西刚刚好,搁板上还可以保管一些不需要冷藏的食材。当然,宝琼一向计算好用量才下订单,很少需要把食材放到仓库里。多半是延宰没有好好整理抽屉,才腾不出放一袋红糖的空间。

宝琼好久没到这边来了,仓库倒还和往常一样好端端地坐落在原地。宝琼注意到手推车的手柄把门挤开了一道缝,却并未多想,伸手打开了仓库门。

幸好红糖就在仓库里。问题是,宝琼还没来得及过去查看,就被吓得连连倒退。这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赤手空拳,于是赶紧抄起一把铁锹,瞪大了眼睛盯着手推车里的机器人。

宝琼也知道机器人没开电源就等于一块废铁,却还是紧紧握着铁锹不敢放松。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用铁锹轻轻碰了碰机器人,只见那机器人的手臂软弱无力地从手推车里垂落下来,晃动了几下。这么一个不知哪里来的机器人怎么会出现在她家的仓库里?疑团很快就解开了。因为刚放学回来的延宰飞奔过来关上了仓库门。

“啊!”

“你看到了?”

门没有完全关上,延宰显然知道宝琼已经看到机器人了,所以这个问题根本就不用回答。知道把机器人放在仓库里的罪魁祸首是延宰后,宝琼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种不安的感觉袭来,于是瞪起眼睛说道:

“你那是什么东西?马上给我扔了!”

“我不。”

“必须扔了!”

“就不!”

“于延宰!”

“又不关妈妈的事!”

面对母亲的连番紧逼,延宰毫不服软,转身就要走开,宝琼一把拦住了她。延宰两次甩开母亲的手,到第三次的时候,大约自己也于心不忍,只好一脸不耐烦地停下来回头看着宝琼。

“那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你想拿它干吗?”

宝琼努力想说得和颜悦色,但声音里已经带了刺。延宰闭起了嘴巴,意思是宁可沉默,也不愿再翻来覆去回答同样一句话,仿佛她知道对于宝琼,自己的沉默比语言还要尖锐、沉重。既然延宰不想说,宝琼也不能再问。她希望延宰能给自己一个交代,让她能理解和接受,但延宰只是紧闭双唇看着宝琼。宝琼知道再逼问她也无济于事。她非常清楚,这孩子是绝对不会说出心里话的。

“最迟明天,你必须把它扔掉或者弄走。这东西那么不安全……”

“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延宰甩开母亲的手走了。这回她根本没给宝琼说话的机会,因为她预感到,两人一吵起来就会没完没了。

宝琼把用水稀释过的蜡倒进喷雾器,再喷到室外的餐桌上,十张桌子都喷完后,又拿着瓢舀水泼了一遍,然后用干抹布使劲擦拭桌面,脑子里始终在回想延宰刚刚的表情。

最后还是恩惠过来安抚宝琼的情绪。她大概是听到了延宰和宝琼的对话。

“为了买这个机器人,她把最后一次领到的工资全给人家了,一分钱都没剩。她绝对不会退回去的。你别白费力气跟她吵了。”

这些话当然安慰不了宝琼。

“你怎么也不拦着她?”

宝琼知道这事怪不得恩惠,可是她心里焦躁,忍不住责问了一句。恩惠沉浸在思绪当中,手指把下巴揉捏成了核桃的形状,良久才开口说道:

“我就是觉得,还从没看到过她那么想得到一样东西。”

听了这话,宝琼沉默下来,似乎也认输了。恩惠说得对。也许是因为家里人的关注焦点都在长女身上,延宰很少表达自己的想法。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她总是考虑半晌之后回答说没有。从前是机器人突然出现在银行,把干得好好的人赶走,现在好了,自己的女儿竟然把一个坏得不成样子的机器人弄到家里来了!宝琼觉得有种睁着眼睛却两眼一抹黑的茫然。虽然并没有人夺走她什么,她却有种丧失感,并没有人抛弃她,她却有被遗弃的感觉。每次看到机器人,她都这么觉得。

宝琼用力擦拭着桌面,心里一直在胡思乱想:延宰想拿那个破烂的机器人做什么呢?是不是得去哪里举报啊?举报以后要是影响到延宰的前途怎么办?那东西她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宝琼一边思来想去,一边暗下决心,这次无论和延宰争执多久,她都不能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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