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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恩惠

作者:韩-千先兰/译者:张纬 当前章节:46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42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买它?”

“我想修好它。怎么买东西还非要逐条列出理由?又不是不给钱!难道我还能把它改装成杀伤性武器不成?要我说啊,你完全可以说是捐赠给高中生做实验用了。”

延宰一张嘴好似机关枪一般,说得敏周哑口无言,恩惠则在一旁观战不语。她觉得延宰是动了真章了,拦也拦不住。争执良久,最后敏周只得让步,说要跟上司请示,然后就进去打电话了,延宰抱着胳膊等敏周出来。

不过,恩惠也想听听,延宰到底为什么非要买这么个已经摔烂的机器人。延宰焦虑地抖着腿,那样子和她平时凡事漠不关心的样子反差很大。中间恩惠喊过一声延宰的名字,但延宰啃着指甲,并不看她,随口问道:“干吗?”恩惠只说了句“没什么”,把要问的话又吞了回去。然而延宰根本就没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从这一刻起,恩惠便决心不再追问延宰原因了。一个人有时候就是会受到强烈的吸引,对象可以是某个人,可以是爱,可以是音乐,也可以是某个物品。面对那种吸引时,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挡她或他。昨天延宰看到损毁严重的机器人考利时,想必就是感受到了那种强烈的吸引,才义无反顾地把最后一次领到的薪水全部砸了进去。

敏周过了好一阵子才再度出来。可能是在电话里跟上司颇费了一番口舌,面色疲惫的他把一张写有账号的纸递给延宰,问她打算怎么把机器人弄回家去,接着又补充道:

“私自交易机器人可是违法的,要是被发现了,买卖双方都得罚款。你可别出去跟人乱说。你往这个账号转80万吧。我也想再往下砍砍价,可是老头子咬死了,非要这么多。”

“明白,我都明白。”

敏周似乎还在为收她的钱感到过意不去,延宰却只怕敏周改变主意,立马就把钱打了过去。

敏周指着手推车问:

“你要把它装在这里面?”

延宰点头。敏周目测了一下手推车的大小。

“不知道装不装得进去……先拉进来吧。”

延宰拖着跟自己身体差不多大的手推车走进马房。锈迹斑斑的把手和车轮吱扭作响,延宰却高兴得合不拢嘴。恩惠不由得查看了一下四周,因为凭空生出一股责任感,好像自己就该为这次走私行动把风放哨。

如敏周所说,私下交易机器人是违法的,不过国人最喜欢干的不就是非法交易吗?二手机器人通常被拿去翻新或用作汽车和摩托车的装饰。虽然政府也查,但实际上很少有非法交易的买方或卖方受到处罚。市面上流通的机器人越来越多,等到机器人交易遍地开花、人们也都习以为常之后,大家就开始觉得这种事是禁也禁不住的了。有时,有些事情的蔓延并不会导致法律约束的强化,反倒常常发展成整个社会放手不管、任其自生自灭的情形。

这样的事情,恩惠看过太多了。比如轮椅使用者的出行环境,有太多不便之处,到最后索性没人管了。片刻过后,延宰把关闭了电源的考利装在手推车里,像收获满满的矿工一样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脸胜利的笑容。恩惠还是第一次看到延宰这么幸福的样子。延宰肯定还有很多幸福的瞬间是恩惠所不知道的。恩惠不是延宰,不知道延宰感到幸福的那些瞬间是理所当然的,延宰不告诉她,她就不可能知道。

“这事儿你打算怎么跟妈妈说?”

恩惠紧紧跟在延宰后面,问道。手推车吱吱嘎嘎的,不是很听使唤,不过因为考利没有多重,延宰看起来脚步十分轻快。

“边走边想好了。”

延宰并不觉得这是个难题。

恩惠是从四年前开始来赛马场看马的。因为这个地方每到周末都会被赛马场的游客挤得水泄不通,所以恩惠周末一向只能留在家里,远远地眺望像马戏院一样辉煌灿烂的赛马场。她想过很多次要去那里看看,但每个周末餐厅都客满,宝琼忙不过来,延宰周末又经常整天都不在家,恩惠自己去赛马场太难了。没有人不让恩惠去,但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轻轻松松把她送到目的地。恩惠不知道坐着轮椅去赛马场的那条路会是多么漫长的冒险,也不知道她将遇到什么样的危险,遭到怎样的羞辱,所以,在踏上“征程”之前,她需要时间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对恩惠而言,家以外的世界就像是一场地图随时可变的生存游戏,主要攻击来自人们的冷眼,她无法进入的店铺是一闪而过的背景,她的书包里装的是用来恢复生命值(HP)的粮食和水。

电动轮椅价格昂贵,但性能并不优越,没能克服车轮本身的局限。而且电动轮椅要走车道,不能走人行道这一点,宝琼也不满意。最让宝琼感到愤怒的是,竟然直到现在都没有轮椅专用道路——有些地方声称有,其实不过是在车道上画一条线,隔出部分道路而已。

恩惠很自然地以为自己会得到机械腿。曾经有一阵子,一想到自己将来一半身体都是机械,她就觉得一定会像赛博格一样神气。但恩惠八岁——离到十六岁还有好多年的时候,爸爸就离开了人世,而宝琼买下濒临倒闭的餐厅后,一直拼尽全力,想把生活的沟壑填平。次年恩惠生日时,餐桌上多了一个巧克力蛋糕,宝琼送了她一件冬天穿的漂亮毛衣作礼物。看到恩惠并没有开心大笑,宝琼问她还想要什么,恩惠犹豫了一下,只说还想再要一个蛋糕。用不着别人告诉,恩惠也明白,自己只能在这条道路上继续这危机四伏的冒险。

约合人民币几十万元。 恩惠常想,假如世界能像对待他人一样对她,她才不要做什么赛博格。比起大几千万韩元 的机械腿安装手术和推轮椅的机器人,她更需要的其实是能自由上下人行道的无障碍通道、能方便出入餐厅的升降机、人行横道上时间更宽裕的步行信号灯、不需要任何人帮助就能搭乘公共汽车和地铁。然而要实现她的愿望,世界要做出很多改变,而从多数人的立场来看,把这一切都转嫁给个人可以省去很多麻烦。恩惠还承担不起多数人转嫁给“个人”的那份责任。也许应该说,她还不是一整个人,只能算是“半个”人,就好像婴幼儿如果没有大人保护,独自出门会有危险一样,恩惠也总是需要一个能够把她的另一半补充完整的保护人。但就连这一点,也是恩惠周围人的主张,并不是恩惠自己的判断。

然而四年前的一天,一向只在家里远远眺望的恩惠突然转动着轮椅出门了。那天延宰说好会提早收工回家陪恩惠一起去赛马场,但可能是因为餐厅客人太多了,约好的时间已过,延宰还没有回来。恩惠便觉得,她总不能永远等下去。对,就是这句话!她总不能永远等着。不管是什么事,人都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吧。

恩惠没跟宝琼说就离开了家。她能找到赛马场,不会迷路。因为只要在赛马场附近,无论从哪个方向都能看到天空中奔马的全息影像。平日里这段路空空荡荡,一到周末就被挤得水泄不通,人行道和车道已经没有了明确的分野。恩惠没有多想,只是跟着人流前行,却听到汽车喇叭声在耳边响起。她的右耳开始耳鸣,人顿时有些恍惚。再这样磨蹭下去,这一带肯定会因为她变得更加拥堵。恩惠想到人行道上去,偏偏车轮卡在了斜坡的石头上,她心里焦急,最后还是靠着蛮力硬是把轮椅开上了人行道,不过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很多头戴发带、手腕上套着荧光手环的人飞快地从她身边走过。恩惠觉得他们简直比汽车还要快。

看着密密匝匝、成群结队走过的人,恩惠感到头晕目眩,于是就掉转方向,打算回家去。就在那一瞬间,赛马场传来比赛开始的发令枪声。那声音仿佛在召唤恩惠:都来到这里了!再加把劲儿!恩惠最后还是调转轮椅,继续朝赛马场进发。一旦下定决心非去不可,她的身上就忽然有了力气,上坡路也没要人帮忙,全靠自己爬了上去。她不能买票从正门进去,因为没有监护人同行,青少年是不可以独自进场的。恩惠没放弃,硬是绕着偌大的公园转了一圈。天底下没有无缝的墙,恩惠相信一定能找到某个空隙看到精彩绝伦的比赛。没多久,她的信念就变成了现实。

尽管距离很远,恩惠还是可以从流苏树的枝叶之间看到赛马场内部。她还看到了在草场上奔腾的赛马。虽然转瞬即逝,但她真的看到了那些戴着各色面罩和眼罩奋力奔跑的马儿。彼时恩惠并没注意到赛马背上的骑手机器人,她的眼里只有马。她彻底被马的魅力征服了。短短的一秒钟却仿佛有一百张图画在面前展开。赛马奔跑时如波涛般起伏的鬃毛和强劲的肌肉,风中飘舞的白色流苏花瓣,观众朝马儿大声呼喝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像印象派油画一样强烈地刻印在了她的心里。从那天以后,她只要一合上眼睛就会梦到那些赛马。

考利被宝琼发现的第二天,延宰大约是觉得不必再隐藏了,索性背着考利进了家门。恩惠本想跟着延宰,但延宰并没有回一楼自己的房间,而是去了二楼的仓库。恩惠的视线追着延宰上楼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离开了家门。餐厅已经打烊,宝琼正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吹着风,休息肿胀的双脚。她是在努力装作没看到延宰。之前宝琼虽然大发脾气说坚决不许延宰把机器人留在家里,但听恩惠说延宰为了买它花光了所有的薪水,尤其是听说这还是延宰第一次如此渴望拥有什么东西之后,气已经消了不少,她开始注意观察延宰的举动。她这是在“侦察敌情”呢,目的还是战胜对方。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大雨,果然雨就开始像喷雾器喷洒的水一般落下来。雨打在遮阳伞上,发出清晰可闻的声音。宝琼大约是听到了恩惠过来的动静,把吃了几口的哈密瓜冰棍递给她,恩惠咬了一口又还了回来。

“真不知道你妹妹买那么个东西回来是想干什么。”

宝琼说话时,嘴里散发出哈密瓜的香味。两个家庭成员凑在一起免不了要讲另外一个家人的坏话,她们的对话也有这个趋势。恩惠耸了耸肩。宝琼把剩下的冰一口送进嘴里,冰棍杆则夹在手指之间来回转着玩儿,似乎是在思索延宰的事,又似乎什么也没在想。

等嘴里的冰都融化、落肚以后,宝琼又开口说话了——家人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没头没脑,没主题,也没前因后果。

“下个月又到爸爸的祭日了。时间过得可真快,一年就像一天,快得叫人心慌。”

宝琼沉默半晌,又忽地盯着恩惠问道:

“你怎么老往赛马场跑?难不成你们两个都瞒着妈妈在那儿藏着钱呢?”

“妈妈你在说什么呀。”

“你们不是去赌马吧?”

“妈,怎么可能嘛!”

宝琼大约也觉得自己是捕风捉影,就没再说下去。

我去看马。阿今——原来的王牌,如今软骨磨损严重,再也不能上赛场了。

恩惠原本在心里组织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嘴上却只是闷声闷气地说道:

“不去赛马场,又能去哪儿?”

“你这话说的,怎么没地方可去?再过去一点就是科学馆、大公园,你们老往那赌博的地方跑,我怎么放心得下?”

恩惠忽然灵光一闪,向宝琼提议道:

“妈,您不如也去赛马场赌一把,听说最近有不少人靠赌马发了大财呢!”

“妈可不懂这些。你们不会真的是去赌马了吧?”

“现在赛马场都会公布胜率,就算只看胜率下注至少都能保本。”

宝琼一向耳根子软,容易听信别人说的话,恩惠以为这次也一定能打动母亲。其实她只是盘算着想跟着监护人宝琼去看一次比赛。宝琼却毫不犹豫地摇头,说道:

“我不相信那些概率。”

宝琼猛地站起身。

“希望明年春天没有雾霾,咱们也去赏一回樱花。”

宝琼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围裙也没脱,转身进厨房去熬高汤。院子里只剩下恩惠了。她把宝琼掉落的冰棍杆捡起来,又坐了很久,感受着季节从夏日迈向秋天的微妙变化。

恩惠之所以坐了那么久,倒不是因为多喜欢,只是这个空间最适合她长久停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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