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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延宰

作者:韩-千先兰/译者:张纬 当前章节:121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42

陀螺仪(Gyroscope),保障精确测量或维持物体的方向,主要用于导航、稳定平台或控制系统中。 陀螺仪 没问题。延宰之前猜想是陀螺仪故障才导致骑手失去重心坠马,但她错了。延宰苦思不得其解,不由得自言自语道:

“它到底为什么会摔下马呢?”

直到这时,她才伸直了腰。

从昨天晚上开始,延宰除和衣胡乱睡了几个小时以外,一直都在埋头研究考利,腰不疼才怪。她熬了一夜,照理说现在该合一会儿眼才对,但今天是星期一,几个小时以后她就得上学去了,所以想尽可能把考利拆完再走。她没有考利的安装图纸,只能靠一双手把一个个配件拆开查看,再手绘下来,这项工作她已经做了九个小时。画完整张图纸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考利内部的陀螺仪和控制功能。

延宰两眼酸涩,几乎无法睁开。眼睛要是也能涂润滑油就好了。既然不能往眼睛里滴油,延宰只好用力搓搓手,把搓热了的手捂在眼眶上。身体在催她快点儿躺下来,她不想投降,但终究无法战胜身体的渴望,还是抱着无印良品线圈笔记本仰面躺在了考利的身边。

她看着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控制器和内存正常,说明负责判断和平衡的所有仪器都没问题,这也意味着坠马不是由机械问题造成的。延宰转过头看着考利。它的头盔剐蹭、磕碰出了很多划痕。

“你可真奇怪!”

关着电源的考利当然不会有任何反应。

“竟然会因为仰望天空摔下马。”

延宰静静地想象着机器人仰望蓝天时落马的情景。这个机器人也有表情吗?它没有眉毛和面部肌肉,应该做不出可称为表情的面部活动吧?可不知怎么,延宰总觉得这个机器人仰望天空的时候眼神里一定充满了震惊——那种眉毛上挑起的表情。

她很想立刻打开考利的电源,问它问题,恼人的闹钟却先响了起来。延宰一跃而起,用带上来的被子把考利盖起来,关上了门,却忍不住又开门确认了一遍考利是否还在。

延宰淋浴、洗脸、刷牙三件事同时完成,早饭略过,随后匆忙穿上事先叠好的校服,又义正词严地跟正在吃早饭的宝琼和恩惠说,在她放学回家之前,谁都不许上楼去碰她的东西,然后才离开家门。那天她的脚步尤其轻快,不是因为她多喜欢上学,而是因为只要熬过在学校的时间,回家以后她就又能研究考利了。她想,考利的盆骨和双腿都已经坏得不成样子了,肯定需要重新制作。如果能弄到碳纤维当然好,实在弄不到,用铝合金也完全可以实现类似的效果。铝合金的重量当然和碳纤维不能比,毕竟后者比塑料还要轻,不过反正它现在也不需要那么轻了。

延宰第一次看到仿人机器人是在一个雨天。当时她十一还是十二岁来着?那天她以为自己带雨伞了,兴趣班下课后才发现书包里并没有伞。别的同学都走了,只剩延宰独自站在校门口。如果打电话回家,宝琼肯定很快就会带雨伞过来接她,但那天晚上有预约的团体客人,延宰觉得就算打电话,妈妈大概也没时间接。

最后,延宰只好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大雨里。然后,她在小巷里遇到了一个四脚机器人。那个小家伙像只流浪狗一样东张西望了一番后停在了延宰面前。延宰觉得这机器人淋得这样湿,恐怕会出故障,就脱下外套盖在了它的头上。“流浪狗”面板上一个小绿灯闪了几下后,它忽然趴到了延宰面前,似乎在示意她坐到自己的背上。延宰迟疑了片刻,感觉自己如果不坐,它多半不肯走开,于是就坐到了它坚实的碳纤维外壳上,两手紧紧地抓住类似“流浪狗”骨架的外部结构。“流浪狗”在雨中奔跑起来,动作不大温柔,却很稳。这时候,延宰透过掌心和大腿感受到了机器人的引擎,还有油压机酷似人心脏搏动的活塞运动。这个“流浪狗”是有生命的。虽然它不呼吸,却和世界上任何一个生命没有任何不同。“流浪狗”跑了好一阵子,最后停在了离延宰家不远的一块空地上。它又趴到地上,似乎是在告诉延宰已经到达目的地了。延宰从它身上下来,拿回衣服后,看到“流浪狗”的骨架在动,很想把那骨架掀开,看看里面都有什么。但她终究没有那么做,因为担心自己会伤害到它。

延宰至今也不知道那时候她遇到的那只“流浪狗”是做什么用的机器人,只是从外观上猜测,那大概是一个达帕。听说那天的暴雨造成莫溪川涨水,很多东西都被大水冲到了下游。

延宰到教室后刚坐到椅子上,就取出从家里带来的笔记本开始画图纸。重新组装需要的配件家里基本上都没有,所以延宰接受了自己最近一段时间都得辗转于五金店和废品站的命运。好在赛马场附近的废品站里可以搞到不少东西。延宰满脑子都在想着考利的事,根本没注意智秀就站在自己的课桌前。最后还是智秀忍不住用脚踢了她桌腿几下,延宰这才把笔记本放下,抬头看智秀。智秀掐头去尾直奔主题:

“上周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过了没有?”

“没……没有。”

智秀的眉头拧成了一团。延宰把智秀上周五的提议忘了个干净,直到这会儿看到智秀才想起来。当然,她本来是打算好好考虑的,只是她周六丢了工作,后来又发现了考利,也就把智秀的事搁下了。智秀两只手撑在延宰的课桌上,气哼哼地问道:

“你周末都忙着打工,根本不学习,对不对?”

“我上周末被兼职的那家店的老板炒了。”

延宰其实也不是故意要堵对方的嘴,但她每次回答问题的方式都让智秀恨得眼睛里直冒火。而看着智秀明明气得要命,却还极力保持温文尔雅的样子,延宰觉得十分好笑,所以常常故意跟智秀这样说话。这次也一样,智秀的怒气显然已经上来了,却是一副下定决心不被延宰牵着鼻子走的神气样子。她走到前排,从那里拖了一把椅子坐到延宰面前。

“既然周末没考虑,那你就现在好好想想吧!你到底要不要参加?”

她每说一个词,就敲一下桌子。

“不要。”

但这次回答并不是在逗智秀。延宰是真心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和你一起参加。”

智秀咬住了嘴唇。延宰有些后悔没有说得更婉转一些,但话已出口,已经无法挽回了。她看智秀握紧拳头,心想,搞不好要挨她一记了。不过,智秀很快就找回了自己最擅长的冷静,瞪着延宰说:

“你说话时的嘴脸可真讨厌。”

延宰觉得智秀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智秀本来气哼哼地盯着延宰,一低头看到了延宰在画的图纸,就劈手抢了过去。她速度太快,延宰竟没拦住。智秀不知道延宰画的是考利的模型,露出一副又不可思议又气愤的表情,冷笑了一声,问延宰:

“你该不会那么小气,准备自己单独参加吧?”

“才不是呢!”

延宰伸手想夺回笔记本,但智秀手更快,一下子就把笔记本藏到了身后。

“那这是什么?你不是在准备参赛用的图纸吗?”

“大赛要求的是达帕啊!我笔记本上画的是两足的。”

“达帕?”

智秀疑惑地重复了一遍,马上想起达帕是四脚机器人。延宰又向智秀伸出了手,示意要拿回笔记本,而智秀也意识到自己错怪延宰了,就装作拗不过的样子,把笔记本放回到了书桌上。

智秀上周五提议要一起参加的大赛是一个达帕机器人主题竞赛,面向全国的高中生,要求学生参照灾难救援用软体机器人,或日常生活用的达帕,建模制作一台机器人。智秀对大赛感兴趣,原因只有一个:就算拿不到冠军,只要能拿到一个小奖,考大学时就能加很多分;如果能得到更高的奖项,在韩国就等于踏上了通往首尔大学、浦项工大、韩国科学技术院的黄金大道。智秀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藏自己的小算盘,开口便对延宰说:“只要能拿奖,考大学就有加分哦!”延宰好奇的是,全校那么多学生,为什么智秀偏偏找上她。自从没能入选软体机器人研究计划,她至少明面上已经不再搞机器人了呀。机器人这个领域并不是她想学就能学的。每次上编程课,延宰都从头睡到尾,真搞不懂智秀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找自己去参加那么重要的比赛。当然,智秀一看就是那种家庭条件非常优越的小孩,以她那样的家庭,暗地里调查一个高中生的背景还不是小菜一碟。不过,话又说回来,延宰也很难想象那样的家庭竟然会背地里调查她这样一个普通高中生。再说她好像都没跟智秀说过话,两人的关系绝对没有好到可以让对方跟她提出合作的程度。

在一个有二十一个学生的班级里,学生之间也是有等级之分的。智秀从小念的就是英语幼儿园,初中没在韩国就读,而是去加拿大还是澳大利亚留学了三年,算得上优等生。相比之下,延宰就……不提也罢。

当然,延宰非常厌烦像这样按成长环境把人划分成三六九等,可智秀是那种会关注别人等级的小孩。这种不可逾越的差距是难以隐藏的。延宰很了解智秀这样的人。不是了解她的兴趣、爱好、性格等,而是清楚她如果一直受到这种对待将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十有八九她会认同延宰果然和自己不属于同一个等级,然后去找自己的“同类”。延宰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不管智秀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的,总之延宰的确在机器人领域有天赋,而智秀只是想利用延宰抓住这次机会而已。甲等学生厉害就厉害在他们从不错过任何机会。

“为什么不参加?我都跟你说了啊,材料费我出。”

“我和你又不熟。”

“哎!”

智秀提高了嗓门,看看周围同学的眼色后,人中用力,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说:

“熟不熟很重要吗?一起参个赛而已。做这种事难道要很熟的人才能一起吗?我是邀请你一起去郊游吗?”

“那个大赛不是还有团队合作分吗?我们这样子怎么可能拿到合作分?咱俩肯定没戏。”

在延宰滴水不漏的防守面前,智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的拳头在微微颤抖。一分钟后上课铃就要响起,到这个份儿上,智秀大约也只能放弃了。然而,只见智秀深吸一口气,拢了拢头发,下唇向前努起,把垂落到额前的几绺头发“呼”的一下吹了起来。

“你说我和你不熟,对不对?”

“你想说什么……”

“好,从今天开始,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你我能有多熟!”

智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电话:

“妈,今天我不去上补习班了。就那个大赛的事,我想约来一起参加的女生一直拿糖作醋的,好烦!放学以后我还得继续做她的工作。”

智秀也不给延宰说话阻拦的机会,马上就把电话挂了。

“你!”

“怎么了?”

不等延宰再说什么,上课铃就响了。

“放学以后一起走吧!”

智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延宰又多了一个烦恼。她的左右脑现在要各负责一个烦恼,一个是她一直都在冥思苦想的考利,另一个就是智秀了。她可一点儿也不想带智秀回家。

延宰其实也知道自己用不着这样和智秀划清界限。智秀也许比延宰想象的要善良得多,也许和延宰接触过的那几个富家女并不一样。但延宰不想把精力和感情浪费在那微乎其微的一点反转的可能上。延宰相信,能够认识到每个人的人生各不相同,并且能够接受和适应现实,是一种成长。而承认别人可以有不同人生的过程往往充满了暴力。现在延宰只剩下一个办法——一下课就尽可能快地溜掉。

曾经有一个时期,延宰不能理解阶层的差异是从哪个缝隙里生出来的。大家都是一样上学,穿一样的衣服学习,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和有些同学之间开始出现了无法逾越的鸿沟。她的父母也赚钱,也爱她,可为什么她和同龄的孩子之间竟存在着如此大的差异?当这些疑问开始一点点咬啮延宰的心灵之后,延宰就多了一个习惯,她常数着手指头计算自己没有的东西。然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连这个习惯也放弃了。她没有的东西太多了,就是把手指、脚趾全用上也数不过来。

延宰没有的东西里包括电子产品、书、衣服等,其中手机、平板电脑和智能手表之类的东西尤为突出。倒不是说她多想要,最让她难受的是,同学问她为什么没有的时候,她不知该怎样回答。她以前会撒谎称买过但是弄丢了,后来有一天她梦到床下出现一个大洞,把所有的东西都吸了进去,自那以后她就再没说过类似的谎话。她索性闭上了嘴。世界上源源不断地出现许多价值各异的新鲜事物,延宰也无从分辨这些东西是应需而生,还是因为出现才变得必要的。

不管延宰怎么想,世界还是在继续飞速地制造出更多事物。延宰也开始明白阶层的差异究竟是从哪个缝隙开始出现的了。那些龟裂不是从延宰这一代开始的,而是从她父母,甚至从比她父母更久远的时代就已经悄悄地开始发生了。那裂痕之大是延宰自己绝对无法弥合的。

智秀每个课间都跑来找延宰说话,延宰则一下课就带着笔记本和铅笔逃到卫生间的隔间里。第三节 课下课后的休息时间,智秀用脚踢着卫生间的隔门,大声嚷道:“你还有完没完!”延宰不肯屈服,连午饭时间都硬生生在卫生间里躲了过去。午饭是用她下午上课前飞奔到小卖店买来的面包解决的。

她也是到那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智秀也没什么要好的朋友。延宰嘴里咬着面包的时候,发现智秀也留在座位上,没有去食堂。智秀腰背挺直,高昂着头,可背影看起来十分孤单。

但延宰觉得自己管不了那么多。刚上完课,她就立刻起身冲出了教室。可惜人类的原始力量在文明面前最终还是只能拱手称臣。当智秀骑着电动踏板车悠悠然停在她身边的时候,延宰真恨不得朝这不公平的世界啐上一口口水。

“谁叫你不跟我一起走,傻乎乎地白费力气!”

智秀把电动踏板车的速度调到最慢,配合着延宰的步行速度。延宰也放弃了抵抗,和智秀并排走在了一起。反正不管怎么折腾,到最后悲惨的还是她自己。

“不过你跑得可真够快的!”智秀说。

延宰只当作没听见。

“没想到你除了学习不行,别的很多方面都挺厉害呢!”

“……你这话好像是在骂我。”

“没错,就是在骂你。现在这个时代,光是学习好都还嫌不够呢。你除了学习不好,别的都好又怎么样?你以后要怎么养活自己?”

智秀说得句句在理,延宰无可辩驳。她曾经梦想做一个机器人开发工程师。她以为只要了解机器人又懂得相关技术就够了。当然,本来是够的,但是要和在国外名师手下学习过或者写过论文的同学竞争,她就很难取得好名次了。智秀看延宰偃旗息鼓,赶紧抓住机会打蛇随棍上:

“所以我劝你和我一起参赛嘛!我真的一点儿都不能理解,你到底为什么坚持不同意。机会都递到你手上了,你还不肯把握。我就说嘛,现在的小孩都太软弱了,一点儿也不懂得积极进取。”

延宰没做任何反应,心想:你愿意说,就随便你说。她也同样无法理解智秀,所以她们是说不到一起去的,说了也等于各自在对着墙喊话。

智秀在便利店门前停下了电动踏板车。她请延宰帮忙看一下车,自己走进便利店里,很快又提着一只果篮出来了。她把装着济州岛产的香蕉和杧果的果篮塞到延宰怀里。

“我总不能空手去你家呀。”

“弄这些虚礼干吗?”

“这叫登门不空手,礼轻情意重。你懂什么。”

延宰一直在思忖要不要把家里的情况——诸如她家和餐厅是连在一起的,还有现在多半在家的恩惠需要坐轮椅等等——提前告诉智秀,以防她说出什么没礼貌的话来。但在她犹豫来犹豫去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到家了。结果是,两件事她一件也没说。一方面她觉得,就算预先提醒,也改变不了一个人,所以说不说都一样;另一方面假如智秀真有失礼之处,她也正好有借口疏远她。

智秀把电动踏板车停在了户外餐桌旁。延宰先进了餐厅。餐厅的厨房里,从昨晚开始熬制的高汤散发出浓烈的香味。宝琼昨天洗的头发用发卡简单地盘在头顶上,也许是昨晚没睡好,满面都是疲惫之色。延宰喊了一声妈妈,因为觉得应该告诉妈妈有朋友到家里来了。宝琼头也没回,仍然走来走去忙着做事,口中问道:“晚饭还没吃吧?”

“阿姨,您好!”

不知什么时候,智秀已经跨过了厨房的门槛,对着宝琼的背影鞠了个躬。宝琼没听过这个稚嫩的声音,十分惊讶地转过身来。智秀抢过延宰手里的果篮,放到厨房台面上。

“这是送给您的。”

宝琼呆呆地看着智秀,心想,这孩子微笑着说话还能保持字正腔圆,说是职业艺人她都信!延宰只在很小的时候带朋友回家过几次,那之后长到十七八岁,就几乎没有再带朋友回来过。宝琼也想过问孩子学校里的事,但她顾虑,就算知道了,她也不能像别的家长一样积极参与班里的活动,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延宰带回家的朋友是她自己的幻想,更何况延宰这个朋友不但不是那种在鼻子、耳朵上打一堆洞,手里攥着香烟盒的女孩,竟然还穿着宽松透气的校服,没有化妆,但生气勃勃、满面笑容!宝琼看看延宰,又看看那女孩,愣在了那里。女孩可能以为宝琼没有反应是因为自己的自我介绍还不够充分,于是又口齿清晰地说道:

“我叫智秀,徐智秀,是延宰的同班同学。”

宝琼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把手上的水在衣襟上擦了几下。

延宰看着宝琼东拉西扯地和智秀聊起来,忙打断她说她们要进屋去了,否则宝琼恐怕会站在那里把延宰的儿时故事都一股脑地讲给人家听。亏得延宰在适当的时机打断了她,宝琼才回过神儿来,忙说要把智秀带来的水果切一盘送到房间里。延宰本想说不用了,又不想破坏母亲的兴奋心情。她多少能理解宝琼,毕竟她比谁都清楚,这都是因为自己回家从来不讲学校发生的事情。延宰虽没做过父母,却也觉得,作为一个母亲,宝琼那样的兴奋完全情有可原。带朋友回家来,延宰是第一次,宝琼也是第一次。再说,延宰也不想在朋友面前给宝琼难堪。

两个女孩离开餐厅,朝院子另外一边的延宰家走去。智秀落后几步走在延宰身后,有些不满地问道: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怪不得你不肯带我到家里来!”

一听智秀这么说,延宰登时一股怒气涌上心头。不用再听,她也猜得出智秀想说什么。她现在一心只想让智秀马上就走,就算会让宝琼失望也在所不惜。但还没等延宰说什么,智秀又接着说了一句大大出乎延宰意料的话:

“你妈妈叫荷娜……啊,不对,这是角色的名字。你妈妈叫金宝琼,对不对?她演过那个什么电影。我特别喜欢那个片子。等我一下!”

智秀的声音充满了兴奋。她把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就为了回忆起那部电影的名字。延宰却是一头雾水,因为她从未听说过宝琼还演过电影。

“妈妈演过电影?”

延宰觉得不可能,断定智秀是把同名并且相貌相似的演员认成她妈妈了。

但智秀很快就用手机检索出来给她看。在延宰从没听说过的电影主创名单上,赫然有一张宝琼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中人虽然有些陌生,但显然不是相貌相似的人,也不是宝琼没告诉过她们的姨妈。那个女演员和现在的延宰年龄相仿,或者稍长几岁,最多二十出头。延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陌生的照片看,智秀在旁边兴奋得又蹦又跳,笑着在延宰的肩膀上拍了又拍,延宰都毫无反应——大白天的她突然直面母亲的过去,正处在一种很蒙的状态。智秀还一直在旁边说,她妈妈很喜欢这部电影,她自己也是从小看着这部片子长大的,接着又非常多余地补充了一句,因为从小养成了习惯,直到现在,她每次脑子乱的时候还会看这部电影。当然,她这些话延宰一句也没听进去。

恩惠不知怎么居然没在家。就算白天都待在赛马场,延宰放学回家的时间她总是在家里的。延宰跑到里屋、恩惠和她自己的房间都找了一遍后才意识到,恩惠还没回来。智秀因为没人叫她进屋,只好傻乎乎地站在玄关等着。被晾了一会儿后,她很快就自己脱鞋进屋,坐到了沙发上,又环顾四周找出遥控器,问延宰可不可以打开电视。延宰觉得这样也挺好,就点了点头。

“你家还在用壁挂电视啊。”

延宰刚要说画面和声音都没问题,想想还是算了。

“等一下我妈拿水果来,你就边吃边看吧。”

“你去哪儿?”

“到楼上去一下。”

智秀以为延宰只是去楼上换件衣服就下来,也没多想,转头接着看电视。她如果知道之后一个小时延宰都没有下来,大概绝对不会那么轻易就让她上楼去的。

智秀接过放着香蕉、杧果和两杯清凉红醋的托盘时,又仔细地看了一眼宝琼的脸,确定就是那位演员后,她自己的脸倒红了。宝琼不知道其中内情,更坚信智秀是个害羞的、懂礼貌的女孩。

“延宰去哪儿了?”

宝琼发现延宰没在客厅,问了一句。

“刚刚上楼去了。”

准确地讲,是已经上楼十五分钟了。宝琼知道延宰只要一上楼就会弄到天亮也不下来,觉得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觉得延宰总不至于把同学晾在这里那么久。

她们俩如此低估延宰的结果相当惨烈。智秀吃光了水果,喝完了两杯红醋后,躺在沙发上,不停地换着台,可都没什么可看的。她想过要不要到楼上去看看,却又不愿就此服输让步,只是她的倔强也慢慢到了极限。她想给延宰打电话,却发现自己没有对方的手机号,只得放弃。智秀忍无可忍,站起身来。马上就八点了,这个时间还留在别人家里是不合适的。她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和延宰把协议搞定。

智秀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房子周围几乎是荒野,本来就没有噪声,二楼的起居室又没开灯,智秀不由得紧张起来,紧紧握住楼梯的栏杆。不知怎么,她觉得似乎不该发出声音,所以上楼时都踮着脚尖儿。到二楼以后,她的眼睛在周围巡视了一番,发现一个房间从门缝里透出光线,里面还传出轻微的、有人活动的响动。智秀基本确定了那就是延宰的房间,不过她一面走过去,一面也在担心,万一延宰的兄弟姐妹或是父亲在里面可怎么办。然而除了那个房间,整个二楼都是漆黑一片,实在看不出延宰能在哪里。万幸的是,智秀握住门把手时,听到房间里传出了延宰的声音。智秀信心倍增,一把打开了门。

“您好!”

“啊!”

智秀的父亲经营着一家专门生产仿人机器人零部件的中小企业,智秀虽然没这方面的天赋,却从小到大都有很多机会接触智能机器人。家用机器人商用化之前,为了测试性能,预先供应了三十台给部分家庭,智秀家就是其中之一。所以她不算是新科技的门外汉,看到机器人并不会惊得下巴快要掉下来,更不会吓得落荒而逃。但在这个没有任何机器人痕迹,甚至连一台扫地机器人都没有的家庭,突然看到一台戴着头盔、像古董一样破旧的机器人对着自己开口说话,任何人都会像智秀一样尖叫起来。当然,不是任何人都会像她一样,袜子在门槛上打滑,摔个四仰八叉,后腰直接撞到地上。智秀揉着腰椎,连声呼痛:

“该死,疼死我了!”

延宰走出房间,关上门,慌忙打开二楼起居室的灯。她看到摔倒的智秀,表情十分惊讶。

“怎么搞的,你怎么上来了?”

智秀一边揉着骨头一边站起身,也不去整理乱蓬蓬的头发,立刻对延宰说:

“把门打开!”

“凭什么?”

“你不肯开?那我来开!”

智秀飞快起身,手伸向了门把手。这一次延宰也没有任由智秀行动。她抱住智秀的腰,想把她从房门口拖开。她以为智秀和自己身材差不多,应该很容易就可以把她拉走的,却想得太简单了,最后到底没能拦住全力冲刺的智秀。智秀的身体也在突然产生的惯性作用下失去控制,打开房门后踉踉跄跄直接冲了进去,膝盖重重地撞在了地上。不过,这一次智秀虽然痛,却没骂人,因为她看到了一台只剩下上半身的机器人。智秀眨巴着眼睛,僵在了原地,戴着头盔的机器人一对纽扣一样的眼睛对准了她的方向。

考利感知到了智秀擦伤的膝盖上散发出的热量。

“你的膝盖在发烫,应该喷双氧水给它降温。”

当然它给出的处理方法并不准确。智秀发现机器人没有下半身,动弹不得,声音也不像电影里感染了病毒的坏机器人那样怪腔怪调,也就放下心来。不过她还没有完全放松警惕。智秀不那么紧张了以后立刻想起来,这个机器人和今天在延宰的笔记本上看到的图画一模一样。

延宰一进屋,马上关上房门,直奔考利,就跟没看见倒在地上的智秀一样,更没想到自己的行为把智秀的自尊心伤得千疮百孔。延宰慌忙打开考利的背板,关掉电源,把眼睛不再发光的考利放平,用被子蒙住。

她以为智秀会大惊小怪,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智秀非常平静地坐在地板上等着听她解释。延宰觉得,无论如何智秀是因为她才受到惊吓的,所以有必要跟智秀说明一下情况,便急忙告诉智秀,自己在一个十分偶然的机遇下,以一个很便宜的价格买下了这台报废的骑手机器人,觉得可以修好它,就从昨天开始修理。智秀也许不知道私自买卖机器人是违法行为。她似乎也不是那种会到处跟别人讲的性格。延宰生出一线希望,觉得没准儿可以把这件事就此揭过。她心头一宽,这才注意到智秀擦伤红肿的膝盖。这种程度的伤口需要涂药膏吗?要不要贴创可贴?延宰的大脑飞快地转着。如果是机械故障,她打眼一看就能知道要花多少钱,可人的伤口就不一样了。在延宰看来似乎需要涂一点药,可智秀本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让她很难判断。

“就是说,是你唤醒它的?”

智秀琢磨了很久才开口说道,不知为何声音里充满了期待。虽然“唤醒”这个词用在这里并不合适,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延宰便点了点头。

“现在需要给它做一双腿……”

“你真是个该死的天才!”

智秀开怀大笑,又啪啪啪地打了延宰的胳膊好几下。延宰之前没感觉到疼,但现在觉得疼了。延宰也不敢说让她别打了,只好用手抱住自己的胳膊。

“太棒了!是你修好它的?我能好好看看它吗?”

延宰万万没想到智秀的反应这么友善,踌躇半晌,最终还是掀开了被子。智秀膝行了几步,可能是碰到了伤处,又改用青蛙跳的姿势跳到了考利身边。

“我可以摸摸它吗?”

延宰点点头。征得延宰同意后,智秀在考利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钝响。

“骑手是什么?”

智秀问。

“赛马时骑在马上的运动员。你不知道吗?”

听到延宰的回答,智秀点了点头。她竟然不知道骑手!延宰感到有些诧异。智秀却没心没肺地说道:

“啊啊,horseman……”

智秀一脸新奇地看着考利,这时,延宰摊开在一旁的笔记本吸引了她的视线。智秀忽然想到了一个可以诱惑延宰的法子——当然,她不确定这是否能让延宰动心,只是觉得没准儿有戏。

智秀清了清嗓子,换了个端正的姿势坐好,恢复到了平时的状态。

“你打算怎么修它?”

她半低垂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自信,仿佛她手里握着一把能够解决任何问题的钥匙。延宰不知该从何说起,也不知哪些是能说的、能说到什么程度,所以只是浮皮潦草地说了几句。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事都报告给智秀,只是觉得眼下还是先顺着智秀的意思比较好。

“它的下半身都要重做,关节也得用联动结构重新连接起来……”

“联、联什么?”

“联动结构。”

智秀显然还是没有听懂,不过她没再追问,示意延宰接着说。

“还需要缓冲装置。”

“缓……什么的材料,你都有办法弄到吗?”

这句话显然戳到了延宰的痛处。见延宰答不上来,智秀马上乘虚而入。现在要做的就是投饵下钩了。智秀两手抱住肩。她听父亲讲过生意经,要想赢得对方的欢心,自己就要表现出足够的魅力。

“这些东西我都可以帮你弄到。”

智秀也许觉得这个提议对延宰是个诱惑,延宰却只觉得她说话一点儿也不靠谱。这也难怪,她并不知道智秀的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除非认识从业人员,否则这种事就等于走私。延宰想当然地以为智秀是在吹牛,不过还是做出被智秀的气势压倒了的样子,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智秀就等着她这一问,马上滔滔不绝地回答了一大篇话。虽然她的话真真假假,多有夸张,但简单总结一下就是说,她父亲是专门供应机器人配件的企业老总,要搞到大批配件当然不可能,但父亲已经承诺要为智秀想参加的那个大赛赞助产品,所以在为大赛生产配件的时候,肯定可以匀出一小部分来给考利。看到延宰还在犹豫,智秀祭出了最后一记撒手锏:

“你知道你那样买下它是违法的吧?虽说这种事是民不举官不究,但如果通过我父亲直接举报,官方恐怕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一言以蔽之,智秀是在恐吓延宰。

两人站在玄关门口交换了电话号码。智秀说了句“明天学校见”后就飘然而去。延宰的手里握着智秀塞给她的大赛申请表。除了学号,还需要写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延宰又拿出手机看自己在上面签了名的合同。

合同

于延宰如同意一起参加大赛,徐智秀愿提供于延宰所需仿人机器人配件。但,如未能在大赛中获得奖项,则上述机器人配件于延宰须按价支付。

徐智秀

于延宰

虽然这笔交易有些可疑,但反正延宰也不亏本。最重要的是,从刚才开始,一想到可以搞到考利的零件,延宰的嘴角就已经控制不住地咧到了耳朵边。直到再也听不到智秀离去的脚步声,延宰才高举起双臂倒在沙发上。她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永远都不会有顺遂的一天,没想到也有今天这样的好日子。虽然还有点担心最后不能获奖,但离大赛还有好长时间,而且她现在太开心了,暂时不愿想以后的事。她很确定,只要赶快写完自我介绍,就可以躺到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连昨天没睡的觉也一起补回来。

延宰看了看时钟,刚过九点。她这才意识到恩惠竟然还没回来。晚归的时候,恩惠一向都会跟家里人打招呼的。盯着黑漆漆的赛马场看了一会儿后,延宰还是穿上衣服走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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