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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馥兮

作者:韩-千先兰/译者:张纬 当前章节:128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42

经过几千年的变迁,马最后安身在了这间小小的马房里。它们曾经是人类的食物、家畜和交通运输工具,现在也仍然是人类的食物、家畜和交通运输工具,但它们最终成了赛马,为了人类的体育运动,在没有出口的赛道上奔跑。对于这些生活在当代的动物而言,被关在狭窄的围栏里是无法避免的,这同时也是它们唯一的生存手段——这些馥兮都明白,但她始终不忍心细看被关在马房里的那些马儿的眼睛。

她觉得那是因为相较其他动物,马曾经处于一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地位。上天没有赋予它们生而能和主人同处一室、交流情感的命运,但如果只把它们关在狭窄的围栏里,它们的智能又太高了。人们都知道海豚拥有很高的智商,却不了解马的智商其实和海豚相似。马有相当于人类六岁儿童的智商,所以它们知道自己是被关在马厩里,也知道自己将不得不在赛道上奔跑,直到软骨损伤过度再也无法走路。

因此,每次到赛马场给马匹做定期体检时,馥兮都会让管理员把马拉到赛马场的公园放放风,手里也总是准备一些马爱吃的胡萝卜和方糖。她知道马吃太多方糖并不好,但马喜欢甜食,方糖能够在最短时间内缓解它们的精神压力,而精神压力造成的问题比糖大得多。每次馥兮来,马儿们都会靠近栅栏,打着响鼻,和她打招呼。馥兮不是马场的人,一个月才去一次,顶多两次,但对它们来说,馥兮永远都是暂时离开的家人。

馥兮念兽医学院时的学姐在把赛马场的工作交接给她时曾经告诫过她,不要长时间盯着马的眼睛看。馥兮以为盯着马的眼睛看,会刺激它的攻击本能,但学姐给出的理由和她猜想的正相反。

“你觉不觉得它们的眼睛好像黑水晶?”

第一次带馥兮到赛马场的那天,学姐抚摩着马的脖颈说道。馥兮觉得马的眼睛像黑水晶,而学姐的眼睛则像水滴。在那一瞬间,馥兮完全理解了为什么之前学姐一直说不会结婚生子。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太多的孩子,光是这些孩子,就足够令她的未来充满悲伤的时刻了。学姐拍了拍马的脖子,让馥兮抚摩,又告诉她,马最喜欢人家抚摩它的脖子。馥兮把手放了上去。她总觉得马的皮肤应该是柔滑的。果不其然,马身上虽然长满绒毛,却像她预期的一样柔软。馥兮缓缓地抚摩着马的颈项,按照学姐的指点,闭上了眼睛,好更加细腻地感受马的体温和呼吸。为了让声音通过皮肤传递给马儿,馥兮压低声音,轻轻地对马说道:

“你好!我叫馥兮,闵馥兮。以后还要请你多多关照。我们都要活得健健康康、长长久久哦!”

学姐把权限移交给馥兮之后就去了济州岛。所有的动物里,学姐最爱的就是马,所以,馥兮觉得她把职业生涯的终点站放在济州岛也在情理之中。但来到这个赛马场才一年,馥兮就明白了,济州岛并不是学姐结束职业旅程的归宿,只是她的一个避难所罢了。

赛马的寿命很短——不是说它们的运动寿命短,是它们本身的寿命就很短。王牌赛马中有不少都身价过亿,但也仅限于它们还能上赛道的时候。不能跑的马就不叫“马”了。馥兮自己也从小到大都被教育“不学习的学生不能算人”,但这两句话里内涵的“剥夺”却有天壤之别。人类当然也时常遭受非人的待遇,但总算还有复原的可能;而马如果不能“为马”,就真的没有了活路。马不能奔跑就失去了在地球上生存的理由。

从前的赛马要和人类骑手配合,无论它们能跑多快,也不能不考虑骑手的安全和体重。骑手改为仿人机器人后,一方面马的负重减轻,另一方面也没有了需要防止骑手坠马死亡的限制。

这样一来,就要求马拿出更快的速度来。从前的赛马比赛中,马能达到的最高时速为70~80公里,而现在的赛马平均时速可达90公里。人们开始在动物身上寻找看赛车时的那种快感。问题是,与超高速发展的文明不同,马的关节要经过几千年的基因信息积累才能在进化的道路上往前迈一小步。赛马的运动寿命只有1~1.5年,之后它们关节的软骨往往就会磨损殆尽,甚至连站立都有困难。除了极少数运气好的赛马能够被卖到济州岛或江原道的草原地带,绝大多数马都无处可去,只能接受安乐死——为它们实施安乐死也是馥兮工作的一部分。

正在接受检查的马在全身麻醉下平静地躺在马厩里。它的眼皮不再颤抖,但应该还没有入睡,只是处在朦胧状态。虽然知道马已经注射过麻醉剂,并不会轻易兴奋或者狂躁,馥兮还是照老习惯抚摩马的脖子。从鼻孔深深插入的内窥镜将马的内脏情况传送到了显示器上。和上个月差不多,马的身体很健康。馥兮在表格上勾选着马的健康状况,对管理员敏周说:

“请多喂它一些饲料。”

“原来马不怕胖啊。怎么我自己一直在发福?”

敏周开了个玩笑。但馥兮看也不看他,不大高兴地回答说:

“那你不妨也试试看,每天只吃米,像马一样跑,一个星期包你瘦下去。我说得没错吧?”

馥兮征求同意的对象不是马,而是恩惠。坐在马房门口的恩惠点了点头。填写完问诊表后,馥兮轻轻地抚摩着刚受了苦的马儿:辛苦你了!好好休息一会儿再起来!

请求国会立法批准将纳米机器人内窥镜用于动物手术的请愿书已经提交了三次,却始终未获通过,表面的借口是以现有的技术和资本力量还不足以将其应用到动物身上,内里其实还是不愿意花钱费心治疗动物的疾病。不过动物权益保护运动一直都在持续不断地推进,总有一天,纳米机器人内窥镜肯定也能惠及动物,只是在馥兮从事兽医工作期间,大概率没有可能实现罢了。

馥兮收拾好随身物品出了这间马房,走进了下一间。别的马都在公园里享受自由时光,这个小家伙却仍然只能被关在这儿一动也不能动。

“怎么样了?”

馥兮看着阿今问道。

“还是老样子。”

敏周也跟过来,答道。

一旁的恩惠则说:“昨天吐了。有两回是真的吐了,还有一回是干呕。它也不肯吃东西,有时候还突然就倒在地上。”

馥兮瞪了一眼敏周,选择了恩惠的回答。恩惠在这里的日子比馥兮更长。馥兮每次来,也都是靠恩惠告诉她这些马的名字、性别和特征,她才能一一记在心里。在馥兮看来,恩惠是比敏周更出色的马房管理员,甚至每次定期检查,她都会特意选恩惠也在的时间过来。

馥兮走进阿今的马房。阿今是赛马场里健康情况最糟糕的一匹马。它是匹母马,今年才三岁,但前腿的关节甚至还不如九十岁老人家的。

阿今一看到馥兮,就马上做出亲昵的样子。阿今知道馥兮爱惜自己,也知道她是来帮自己减轻痛苦的。每次阿今过来打招呼,馥兮也都笑着跟它问好,心里却总是很难过。阿今的病是治不好的了。她只能减缓它的病程,却不敢保证这些举措能帮阿今扛过这个月。

“你好吗?咱们来看看关节怎么样了。”

馥兮揽着马脖子窃窃私语。

“你的鬃毛更漂亮啦。”

韩国的秋夕节是在中国中秋节的影响下,融合韩国本土文化而形成的传统节日,在韩国阴历的八月十五进行庆祝。 馥兮今天特地给阿今加了一袋营养剂。注射麻醉剂的时候,阿今一直乖乖地任由馥兮处置。没过几分钟,阿今就开始踉踉跄跄,接着腿一软,卧倒在了干土地上。馥兮先是轻轻地揉搓了一下阿今的关节,阿今发出呻吟声,仿佛在轻声呼痛。它患的病叫退行性关节炎,是短时间内过度使用关节造成的。它的软骨磨损到几近于无,滑膜也有严重的炎症,大概每走一步都会感到骨头在互相撞击的痛苦,再过一段时间,可能就会发展成骨糜烂。但更大的问题不是它关节的炎症,而是时间。阿今已经三周没参赛了,过了包括秋夕节 在内的两周以后,如果还是得不到参赛许可,它就会成为没用的马。不能赚取赌注、无法缴纳马房租金的马必须腾出房间,换更年轻、跑得更快的马进来赚钱。

赛马场想放逐阿今,是馥兮百般坚持说阿今的病能够痊愈,才好歹推迟了一个月,但它的关节能恢复到从前状态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可馥兮做不到就这样将阿今赶出马房。除了这里,阿今再也无处可去。至少现在,在韩国,没有一个人能够全心全意地照顾这匹连走上十步都备感艰难的马,也没有一块土地容得下它。

做完简单的检查,馥兮将针头插进血管,挂上营养剂,自己离开马房,好让阿今安安静静、舒舒服服地休息。她站到了一直守在门口的恩惠旁边,恩惠却没看她,仍然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半睁着眼、气若游丝的阿今身上。在这个马舍的二十匹马中,恩惠最喜欢阿今。馥兮从没问过她为什么,只记得曾经听恩惠不经意地说起过自己最爱阿今。不知怎的,馥兮觉得现在就是问恩惠的最佳时机。

“恩惠,你说过你最喜欢阿今吧,为什么呢?”

“闵大夫,您从来没看到过阿今奔跑的样子吧?”

馥兮搜寻着记忆——确实没有。馥兮到这儿来是为了检查这些马的健康状况,所以从未在比赛日来过。不,应该说她是有意避开的。她不想亲眼看马儿遭受虐待的情景。

“阿今在奔跑的时候特别幸福。”

“是吗?”

大约是对馥兮的回答不够满意,恩惠又开口说道:

“我不是随口说说。阿今在奔跑的时候会散发出一种特别的魅力,仿佛它每次迈开步并不只是为了跑得更快,它的步伐非常优雅,好似跳芭蕾的黑天鹅。不是像真正的黑天鹅,而是像扮演黑天鹅的芭蕾舞者。”

阿今之所以显得优雅,一方面是因为步法,另一方面则得益于它像黑珍珠一样润泽的黑色皮毛。馥兮想象着阿今驰骋赛场时的神采——它抖动着一身黑色的皮毛,仿如波涛澎湃。一定是那动感四射的光芒俘获了恩惠的心。

“我真希望它能快些好起来,重新站到赛场上,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了。所以,最近我心里有点儿……真是一点儿希望也看不到。”

恩惠把手搭在围栏上,喃喃自语道。假如没听到这些话,馥兮心里也许还好受点儿,但遗憾的是,馥兮听到了恩惠的心声。

“它还能再跑的。”

这样的安慰之词毫无意义,她觉得自己好像抽了几张纸巾送给一个需要绳索的人。如果恩惠再小几岁,像那些抱着生病的宠物来诊所的小朋友一样,馥兮还可以信誓旦旦地安慰她说“只要打一针,再好好休息,它就又能活蹦乱跳,陪你一起玩儿了”,但那些像巧克力一样甜蜜的鼓励是骗不过恩惠的。她已经长大,明年就成年了。

“根本就不可能。它如果不能好起来,就只能等着安乐死。明知道会是这样,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这太让人悲伤了。像我这样的人能为它做什么呢?我很伤心,可既然什么都不能为它做,又怎么配伤心?我能做的只是这么看着它。”

这孩子只活到平均寿命的五分之一,怎么就已经说出这样的话来了?是谁折断了这棵还没长大的小树?是谁掠走了这个孩子可以做梦的树荫?

馥兮十九岁时的世界比恩惠十九岁时的更幼稚、更狭窄。作为韩国的高三学生,她从没想过还存在其他形式的人生。当时馥兮唯一的希望和慰藉就是自己的努力能够带来更高的高考分数,收获理想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如果说馥兮的十九岁是一条她以为只有一个出口的跑道,她只能竭尽全力向出口疾驰,现在恩惠的十九岁则仿佛站在一片原野上,注视着这个扭曲的世界。馥兮总觉得自己比恩惠渺小得多,所以更加无法轻易开口。她说不出诸如“阿今不会有事”“我们还能为它做些什么”之类拙劣的安慰之词。馥兮环顾四周,想换个话题,但她们的周围只有一间间空马房、角落里的干草堆、敞开的后门和夕阳下一个被拉得很长的人影。

一开始她以为那人影是敏周,便没有细看,直接转开了头。但是等她环视了马房一圈后,又看向后门时,影子还在那里。馥兮想,也许那个影子不是人的,而是树或是运干草的卡车的,可不管怎么看,那都分明是个人影。况且,如果是敏周,为什么不进马舍,一直在门口逡巡呢?平常这里允许外人出入吗?不对,虽说今天是周末,游客比较多,但导引图上根本就没有标注通往马舍的路径。也有可能是赛马场其他工作人员,但现在已是傍晚时分,别的员工现在都下班了。馥兮是因为要给所有的马匹做检查,才需要在这里逗留一整天。除了敏周,她从未见过有谁会在马舍待到这个时候。馥兮担心对方奇怪她这么晚还留在马舍,正要开口解释,却迎面看到一双眼睛,还有照相机的闪光灯对着马舍内部闪了一下。她的脑海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拍照的肯定不是员工!

馥兮朝着后门奔过去。那影子的主人吃了一惊,把之前放在地上的物品胡乱捡起来塞到包里,然后就准备全速逃跑,却被馥兮一把抓住了。总有些讨厌的家伙喜欢拍那种夺人眼球的照片,上传到个人频道赚取点击量。他们还总是提出一些耸人听闻的阴谋论,在社会上制造紧张不安的气氛。馥兮毫不怀疑自己抓到的这个男人也是那些家伙中的一个。从启用机器人骑手到现在的这五年里,人们对这种赛制的批判与日俱增,赛马的生存权问题也成了大众争论的焦点,再加上赛马行业的腐败问题,以及相关大企业的性丑闻等,各种风言风语层出不穷,也是一言难尽。

总而言之,现在有很多人专靠报道这一类小道秘闻谋生,这个男人的手里不就拿着一个看起来很贵重的照相机吗?更何况他是趁着赛马场关门以后偷偷潜入的,还拍摄了正在接受治疗的马。他的目的不言而喻。

馥兮拿出从前骑到疯牛背上打麻醉药的看家本领,不等那男人逃跑,就一把扯住他的背包带,手臂扣住他的脖子,直接将人撂倒在地。那男人虽说体格相当健壮,却也被摔了个头抢地,他十分窘迫地抓住馥兮的手,说道:

“喀、喀……放……放开我!有话好好说!”

男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但除了抓着馥兮的手,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反抗,显然并没有攻击的意图。馥兮干脆利落地把初次见面的男子摔在地上后,才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防卫过当或者暴力行为被抓进派出所去。她松开了男人的脖子,也放开了抓着男人背包的手,有些尴尬地站起身。

男人仍然趴在地上大声地喘着粗气。这人的个头看起来足有一米八,还长着游泳运动员一样的宽肩膀,馥兮觉得他的表现未免太夸张了。男人调匀了气息后站起身,掸去身上的尘土和草末,竟是个身材颀长、面如冠玉的英俊男子。

“我吓到您了吧?”

这话却是出自男人口中。一开始确实是他吓到了馥兮,但不知怎么,馥兮却觉得这话应该自己说才对,只好含糊其词:

“没、没有,我哪里被吓到了……”

她闵馥兮也算是女中豪杰,无论到哪儿都没输过阵仗,偏偏在这个男人面前嗫嗫嚅嚅的。她在心里对自己大吼:“闵馥兮!你这是怎么了?清醒一点!”身体却在和脑子唱反调,控制不住眼神的躲闪。

“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我是记者。”

记者不就是可疑的人吗?——馥兮好不容易才把冲到嘴边的这一句反问咽了回去。男人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给馥兮看:M电视台时事企划部记者,于瑞真。馥兮把名片翻过来掉过去看了看,有些不解地抬头看向瑞真。是记者又怎样?一张名片就能解释你非法潜入赛马场拍照的事吗?如果你是来采访的,就该预先说明采访的目的!馥兮最讨厌的就是从前那种老掉牙的暗访偷拍。

但瑞真似乎以为一张名片就可以解释一切,对于馥兮这样的反应大感狼狈。他的表情似乎在说:还需要解释什么吗?

瑞真挠了挠后脑勺,开口说道:

“啊,我是记者,正在做调查,我们想搞一个赛马场特别报道……”

“你是怎么进来的?”

馥兮打断了他,问完后又想到自己并不是赛马场的员工,这样似乎有找碴的嫌疑。反倒是她,完全可以告诉对方自己是这里管理马匹健康的兽医,然后就可以脱身了。

“……从那边进来的。”

瑞真指的方向不是正门,也不是北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过去,应该会看到一个较矮的墙头。那里的流苏树枝繁叶茂,是监控器拍不到的死角。简而言之,这位先生是偷偷翻墙进来的。馥兮抱着肩膀盯着瑞真。她内心里那个喜欢多管闲事的自己又在蠢蠢欲动。可能是因为此人自称记者,又这样藏着掖着地做调查,想必要做的什么特别报道不是什么好内容,而这个地方算是馥兮的一个职场,所以她才会从员工的角度感知到危险。不过,她这回的“多管闲事”却带着些不一样的味道。其实上述种种都不在馥兮的考虑范围内,她现在最想问的是——瑞真在翻墙时有没有受伤。

“你这记者精神倒是值得嘉许,但您也要有遵纪守法的意识。您跟赛马场的管理员沟通过采访的事吗?”

“哈哈!我试过了,可我刚递上名片,他就把门关上了。因为我们要报道的内容不那么友好……”

也是,哪有人愿意让那些想搞垮自己生意的人接近呢。尤其是记者,不论在哪里,都不会有人欢迎他们。

“总之很对不起,让您受了惊吓。啊!我只拍了马,绝对没有拍到您,所以您不用担心。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您也在里面。拍马的照片也只是因为写报道时要用到……”

瑞真低头表示歉意。既然他不是来捣乱的,馥兮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再揪着他教训了。顶多再提醒他一句:赛马场往往和黑社会有勾连,所以凡事一定要小心。馥兮半推半就地接受了道歉。现在应该结束这场短暂的邂逅了。演出已经结束,两个偶然相遇的人也该各走各的路了。馥兮觉得有些割舍不下,搜肠刮肚想再说两句,好让这对话可以继续下去,却想不出说什么才好。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整个小插曲中,恩惠都只守在阿今身边,始终未作理会。这时候她却从后门探出头来,说了一句馥兮做梦也想不到的话:

“哥,你怎么在这儿?”

“哥?”

馥兮又惊又喜,朝恩惠问道。

“他是我堂哥呀。”

恩惠没认错人。瑞真本来在收拾地上的包,看到恩惠,也瞪大了眼睛跟她打起招呼来。馥兮这才注意到他们俩都姓“于”。

三个人坐到了赛马场前便利店的室外餐桌旁。

“原来您是位兽医。”

瑞真的眼睛里闪烁着对馥兮的敬意——他刚才看到了馥兮在收拾带到马舍的诊疗工具。

馥兮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下一罐汽水,到底还是一边说着“不行,忍不了!”一边拿着钱包又到便利店里抱了三罐啤酒出来。

“你要是想喝就喝吧。”

馥兮随意地把啤酒往瑞真面前一推,自己也打开一罐往嘴里倒。这实在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好机会。可馥兮长到二十八岁,除了上大学时和本校的一个学长交往了一年左右,别说恋爱,就连男女间的暧昧都无缘体会,所以完全不知该怎么应对眼前的状况。眼下她能求助的人说来说去只有一个恩惠。因此,要想把和瑞真的这一面之缘发展成进一步的关系就只能靠她自己了,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恩惠和瑞真竟然是堂兄妹!在如此戏剧化的状况下,事情发展到了完全不同的方向上。原本以他们的关系应该在这时候互道珍重、各回各家的,也许最多再说上一句“让我们在各自的岗位上为动物福利继续努力!”之类的勉励之词,现在却演变成了可以坐在一起聊上几句的缘分。

恩惠和这个堂哥显然很久没见了,但凡是个能说会道的,肯定早就嘘寒问暖、家长里短地聊上了,她却只是吃着零食,并不怎么搭话。或者她再机灵些,也会注意到馥兮这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和平时大不相同。幸好没等三罐啤酒都喝完,瑞真就说要去打个电话,起身避开了这个尴尬的场面。瑞真刚一走开,恩惠马上开口说道:

“很多年前我们两家曾经来往密切,但没多久就几乎不再联系了。他做了记者我是知道的,但不知道他在做这一类的采访。年龄大概二十六七岁,已经大学毕业,但不知道上的哪个学校、哪个系,服过兵役,不过因伤提前退伍了。据说是参加什么训练时从高处摔下来,伤到了肩膀,只是还不到影响日常生活的程度。他没有兄弟姐妹,是独生子,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女朋友。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原来馥兮错怪恩惠了,这女孩其实很会察言观色。馥兮犹豫了一下,说道:

“应该够了。”

她也知道自己表现得太明显,现在再来否认也没意思。恩惠把一根辣味虾条搁进嘴里,接着说道:

“堂哥一直对动物很感兴趣。也可以说他的问题就是太喜欢动物了。我还记得他曾经说过好多奇奇怪怪的话,比如,应用程序更新的速度有多快,动物灭绝的速度就有多快;我们每更新一个应用程序,地球上就会有一种动物灭绝。”

“这些话也不能说是错的。”

“所以我很少更新软件,因为每次更新心里都怪别扭的。”

大约是被秋天的蚊子叮了一口,恩惠使劲挠了挠脸颊。

“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你们是亲戚,居然都没有来往。不过也是,我也不知道我那些堂表亲都是干吗的。”

“爸爸过世以后,我们就几乎不和爷爷那边的亲戚来往了。也没什么必须联系的事。我还有一个姑姑,但住得很远,在济州岛呢。”

馥兮还是第一次听说恩惠的父亲已经去世了,犹豫着是不是该说些安慰的话,但想想还是算了。恩惠提起这些往事时的语气已经很淡了,馥兮觉得实在没必要再说那些不痛不痒的话,平白打破人家的平静。恩惠接着又事无巨细地跟她讲了一些瑞真的事,诸如她爷爷那边的亲戚皮肤都特别白,瑞真更是完美复刻了爷爷的遗传基因,从小就生得白白嫩嫩;瑞真人嘛,很善良,就是跟他说话老觉得他有点儿傻里傻气的,不知道现在变了没有。

瑞真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馥兮马上就明白恩惠为什么说他“傻里傻气”了。

“我到前面去打电话,看到一个卖水果的卡车,只剩这两个梨,我就买下来了。您要吃吗?老板说这梨子特别甜。”

瑞真笑着说,把怀里抱着的两个梨放在桌子上。这里没案板也没盘子,馥兮总不能在瑞真面前啃着吃梨,只得婉转拒绝了。

贝蒂走来走去整理着露天的餐桌。如果是打工的学生,眼里不免会流露出希望他们快点离开的神色。现在他们不用看人脸色,倒也觉得自在。贝蒂至少不会一看桌子上乱七八糟的易拉罐和零食袋子,就先觉得心烦意乱。瑞真从桌上拿起零食,馥兮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背刚才在地面上擦破了皮,刚喝下的酒瞬间就醒了。她踌躇片刻后说道:

“刚刚对不住了。不好意思,现在才跟您道歉。”

瑞真连忙摆手:

“没事儿,也没怎么伤到。您做得很对。我觉得您帅呆了。”

瑞真竖起两个大拇指。馥兮越发觉得难为情,赶紧拿起一根虾条放进嘴里掩饰。瑞真也不好意思起来,放下大拇指,说道:

“秋夜、露天、酒,感觉真不错啊!”

馥兮念大学时交往过的那个学长总说露天吃东西有股寒酸气。两人其实不同系,叫他学长未免太抬举他了,还是叫“那个家伙”更合适些。那个家伙当时是机械工学系的在读硕士,隶属于医疗技术研究院,正在做不开腹摘除肿瘤的研究和实验。他没日没夜地埋头工作,时常累得需要输营养液替代三餐,就为了一个目标:十年内誓要实现医疗界的变革。不过,他虽然忙得不可开交,却一直没有放弃和馥兮交往。

起初馥兮以为他是真的爱她,才会百忙中也要抽空出来约会。不,应该说最开始的时候是爱的。那个家伙曾说过,假如因为忙于工作错过这么好的姑娘,他会后悔一辈子。她不该听信这种甜言蜜语的。那家伙根本就是个巨婴,甚至连往餐桌上摆副碗筷都不会。他借口忙,每次见面都约馥兮到他在研究室附近租的房子里,起先还叫外卖,没过多久,他就开始说外卖吃腻了,要求在家里做饭吃。那个浑蛋,不,那个家伙是个生活上的白痴,号称在制造只有分子大小的纳米机器人,却不会淘洗比分子大几万倍的大米做一锅米饭。馥兮一边抱怨说和他恋爱不是为了给他做饭,一边又抱着“总不能任由他饿着不管”的心情走进厨房洗手做羹汤,可是每次反观自己,她都觉得一切如此令人厌恶。所以最后分手的那天,她把一袋子二十公斤的大米全都扬在了他的屋子里。

当然做饭问题只是分手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两人思想上的巨大差距。那个家伙坚称为了医疗技术的发展,动物实验是不可或缺的,把那些动物的惨死包装成崇高的死亡。馥兮愤而反驳:为了人类而死怎么就成了崇高的死亡?她又想起那浑蛋总是说街上的流浪猫全都是传染疾病的病毒载体,让人觉得浑身不适。管他什么一年恋情不恋情的,她只想尽快甩掉这个浑蛋。

分手时,馥兮把大米撒了他一屋子,然后把空米袋摔在地上,诅咒他说:“总有一天会出现比我们处于更高文明阶段的外星人,到时候你最好也能谦虚地接受为外星人而崇高死去的命运。”那个浑蛋嘲讽她竟然相信有外星人。馥兮愤怒地大吼大叫道:“就凭你,在地球上的人生不过是刚学步的婴儿,也敢胡说八道,藐视宇宙的生命!”随后夺门而出。因为那浑蛋是总学生会的,多亏了他的宣传,馥兮在学校里成了无人不知的外星人崇拜者。不过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能够更加专注于学习,得以比别的同学提早毕业,之后去了肯尼亚。

拜这段短暂恋爱经历所赐,馥兮相信自己的人生中再也不会有粉红色了。但这是怎么回事呢?在这个秋夜,赛马场附近的便利店灯光本来是唯一的光亮,现在居然凭空升起了粉红色的月亮!她当然还不知道瑞真是怎样一个人,但她身体的探测器正在完美地运转,能够隐约感觉到瑞真肯定是和那个浑蛋完全相反的人。

瑞真只喝了一罐馥兮给的啤酒,颧骨和耳朵就红了。大概是觉得脸上发烫,他一边抚摩着自己的脸颊,一边解释说自己并不是不能喝酒,但只要喝一杯就会面红耳赤。馥兮刚好相反。她就算醉得糊涂了,也面色如常,结果常被同伴说是装醉,所以她倒羡慕瑞真有这样的反应,只觉得他样子可爱。恩惠一直默默地守在一旁,似乎天黑了也没有回家的打算。每有微风拂过,恩惠的头发都会扬起,似乎在表达主人想再享受一会儿这个秋夜的心情,馥兮也就没有刻意催她回家。

瑞真揉搓着自己发红的耳郭,馥兮直愣愣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在做什么采访。她猜想,瑞真既然喜欢动物,大约是在做关于赛马的特别报道。瑞真舔舔嘴唇,犹豫了良久才开口,内容却和馥兮预想的大不相同。

“是关于赛马场不正当交易的。在正式报道之前,不好具体跟你们说。”

“您要是觉得不方便就不必说了。”

“啊,没什么不方便的……就是暗箱操纵比赛结果的问题。”

“不,我是说需要保密。”

“啊啊,对,保密也有问题。”

两人一个要解开对方的误会,另一个坚称自己没误会,一直都在鸡同鸭讲。看着他们两个人分别毫无必要地感叹了一句,最后都闭上了嘴,坐在旁边的恩惠只觉得好笑。

最后还是瑞真打破了漫长的尴尬气氛。

“老师,您在为赛马场医治赛马吗?”

馥兮觉得十分感激,因为要不是瑞真问了她这个问题,她都打算带着遗憾起身离开了。

“可别叫我老师,叫我馥兮就好了。对,这是我的工作。”

说完,为了让对话能够继续下去,馥兮又接着说道:

“听说你对动物很感兴趣。”

“是我说的。”

一直保持安静的恩惠探了探头,画蛇添足地说道。瑞真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他觉得在一个兽医面前说自己喜欢动物很难为情。

“我也不知道我这算不算‘喜欢’……只是看到它们觉得很可爱。但谁不是如此呢……”

“并不是所有人都对动物有那样的好感。很多养宠物的人也不懂得怎么好好爱护它们。对他们来说,动物不是伙伴,而是消费品,养宠物只是为了赶潮流,或出于某些需求。”

“赛马场的马也有这个问题吗?”

瑞真小心翼翼地问道。馥兮明知道他并没有指责自己的意思,却仍觉得有些苦涩。

“那些不能上赛道的马,运气好的能捡一条命,运气不好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瑞真没想到那些赛马竟至于死掉,忍不住发出一声惋惜的长叹。

“为什么运气不好的就只有死路一条?理由很简单。它们一旦离开了那间狭窄的马房,就没别的地方可去了。我反对安乐死,但没有对策的反对只意味着要让它们自生自灭。这个星球的环境是以人类为中心的,任何动物离开了人类的保护都很难生存。现在根本没有一个让动物赖以生存的网络体系。这些问题,已经不是修整修整局部的环境就能解决的了。这个社会必须重新设定程序,一切从头开始。”

她不知有多少次想打开马房的门,让那些马儿离开这个地方,去更好的世界过更自由的生活。看着马儿在那狭窄的马厩里,在定时供食的机器上挨挨蹭蹭,想尽可能多感受一点温度,馥兮真恨不得人类从这个星球上消失。在这个彻彻底底围绕着人类运转的星球上,动物只是环境变化的牺牲品。人类已经把它们驯服成了没有人类的保护就无法生存的生物,现在却来说要给它们自由。馥兮觉得,那也不过是人类的利己之心,追求的只是自己心安。

就在三年零五个月前,馥兮曾去过一趟肯尼亚。她先经由法国去了北非的摩洛哥,又从那里转机到肯尼亚。无论是出发前还是到达后,这趟非洲之行都是说不尽的辛苦。馥兮临行前一周就开始服用抗疟疾药物,注射黄热病疫苗;和家人朋友告别时听到的“要活着回来哦”远比“再见”多。她起先还嘲笑大家太大惊小怪,等到坐上了去肯尼亚马赛马拉的汽车并开始大吐特吐,她才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她原本从不晕车,但是在那个国家第一次感受到的温度和湿度,还有公园入口附近饿死的动物尸体都在刺激着她的肠胃。她觉得这样下去自己要死掉了——不只她,还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物。

就像首尔有首尔森林,纽约有中心公园,地球有亚马孙河,动物们也拥有马赛马拉。这样的地方在肯尼亚叫马赛马拉,在坦桑尼亚则叫塞伦盖蒂大草原。当然,就连这样的标准也完全出自人类的观念。馥兮在那里遇见过一头仅三个月大的小象。它被象群抛弃,躺在那里,似乎只等饥饿的狮子来猎杀。由于营养失调,小象的样子凄惨得看不出本来的面目。侥天之幸,在鬣狗和狮子到来之前,它先遇到了馥兮一行人。小象被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打上了营养针。直到那时候,馥兮才发现小象没有象牙。她猜想小象可能是遇到盗猎者,在逃跑的过程中脱离了象群,被盗猎者拔掉了象牙。但当地的管理人员摇摇头,告诉她说:“现在好多小象一出生就没有象牙,即使有也很短,只剩下一点点痕迹。这小家伙也是一出生就没长象牙。”

“是良性的进化吗?”

馥兮问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愚蠢。进化都是为了生存而做出的选择,象牙的脱落也只是它们为了从人类的手底下逃生而做出的选择,怎么可能是良性的进化呢?管理人员笑着回答道:

“我们只能希望,到最后它们不至于觉得只有让自己的种族消失才是最好的办法。”

要不是几天后亲眼看见了斑马的集体自杀,馥兮只会觉得管理人员是在开玩笑。

短短一会儿工夫,馥兮的思绪就已经飘回到了在肯尼亚的那段经历。也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把内心深藏的念头都说出了口。眼看着气氛变得消沉起来,馥兮想说点儿什么把场子圆回来。但她希望制造的那种气氛无论如何已经没戏了。

“喀,看我扯到哪儿去了!”

瑞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馥兮明白,他的笑既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馥兮感觉得到,这样的对话气氛太过紧张,如果就此分手,她恐怕很难再有机会见瑞真了。但她不后悔刚才说的话。恩惠的想法大约和她的一样,四目相对的时候,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同情和惋惜。恩惠还想再帮馥兮一把,正要开口说话,却又被迟来的访客打断了。

这位穿着格子衬衫、趿拉着拖鞋的不速之客拍了拍恩惠的肩膀,叫了一声“姐姐”,紧接着惊讶地叫道:

“于瑞真?!”

表情和今天恩惠刚见到瑞真时一模一样。毫无疑问,这位一定就是恩惠的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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