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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宝琼

作者:韩-千先兰/译者:张纬 当前章节:74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42

你说你叫智秀,是吧?徐智秀。

宝琼把智秀的名字保存到手机备忘录里,以免下次智秀再来,她记不得名字,伤了人家的感情。这孩子有礼貌,看起来学习也很好,宝琼很好奇是什么契机让她和延宰变成好朋友的。倒不是说延宰有什么不好,但是看她从不拿成绩单回家,宝琼便猜她除摆弄机器人以外,在学习方面并没有什么天分。现在的小孩不都很精明吗?谁会维护那些不能互惠互利的关系呢?当然,其实宝琼上学的时候情况也差不多。也有人批评说这表明大家习惯了竞争,彼此间的感情越来越淡薄。宝琼却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总比浪费时间经营毫无意义的关系明智得多。

不管怎样,这是延宰带回来的朋友——宝琼一直以为延宰高中毕业以前一个朋友都不会带回家来。她希望延宰能和这个朋友交往得长长久久。

今天早上,宝琼寻找机会,想和延宰谈谈她的朋友。延宰又像是熬了一整夜,满脸疲惫地下楼来,呆呆地坐在餐桌旁,宝琼则一直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延宰拿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西兰花,忽然放下筷子直奔二楼。宝琼连忙叫延宰的名字,话音却没能赶上她飞快的脚步。宝琼怎么也不能理解女儿一大早在忙些什么。几分钟后,延宰飞快地跑下楼梯,宝琼叫她吃饭,她只说要迟到了,照面也不打就出门去了。延宰不爱说话,性子又急,宝琼常忍不住对她这种个性咋舌称奇,但其实她很清楚,延宰的性格基因是从哪里复制粘贴来的。

消防员因为在火灾现场必须争分夺秒,所以在日常生活中,但凡不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便总是抱持着不着急的原则。即便是离电影开演只剩五分钟的时候,消防员的脚步也和平常一样慢悠悠的,总是把喜欢提前三十分钟就到达电影院的宝琼气得心里翻江倒海;高速路上发生车祸堵得水泄不通的时候,消防员也不急不躁,反而担心车祸人员的安危(宝琼觉得其中有一半体现了他的职业精神);有时候两人约会,宝琼没听到闹铃响,时间到了才起床,他也会叫宝琼慢慢准备好了再来,自己到附近的书店一本接一本地看书等她;去餐厅吃饭,因为服务员弄错了点餐顺序,他们的菜过很久才上,也是他安抚生气的宝琼;如果穿鞋的时候电梯来了,他从不会按住电梯,总是等下一部。

起初宝琼以为他只是做样子,毕竟刚开始恋爱,两人都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对方,消防员一定只是特别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但过了一年,消防员仍然一如既往,宝琼才明白他是本性如此。而且就算他是伪装的,演技这么好,似乎上他的当也是应该的。看着消防员仍按着自己本来的性格筹备婚礼,宝琼忍不住问消防员: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不慌不忙?有时候看得人真着急。”

她不是看不惯或是不耐烦,只是单纯觉得好奇。那时候的她也已经多多少少被消防员的性格同化了。

和消防员交往的过程中,宝琼时常反思自己的性格。她觉得自己的性格应该没急到让旁边人难受的地步。她跑得慢,记台词也慢,虽然可能只是因为她的体力和记忆力不够好,但总的来说,她并不会因为做不到什么事情而不开心、发脾气、放不下。她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做到,她会默默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直到成功。没坐上公交车时,她也不懊恼,觉得反正可以坐下一趟车;她喜欢提前到电影院,但不至于等不及电影开场,就急匆匆地飞奔进去坐下。她只是不喜欢在做一件事之前把自己搞得过于紧张焦虑,所以做任何事,她都喜欢留出充裕的时间,避免遇到错过车或者看电影迟到的麻烦。但消防员却像是从没有焦躁不安过,仿佛是不受世俗时间束缚的人。

消防员听了宝琼的问题后,把两人交握的双手改为十指交叉,仰头去看一颗星星也没有的天空。那时候他的脚步也是慢慢悠悠的吗?他的步幅大,但很慢,她总笑他像老太爷走方步……到如今,宝琼就算想学也学不上来。

“因为太快了啊。慢一点也不要紧吧?”

宝琼想问他是什么太快、什么可以慢一点,但没有问出口。你明明很好奇,为什么没问呢?宝琼常常责怪当时的自己。该问而不问的代价就是,她的问题成了永远的不解之谜。

那以后的日子过得飞快,就连消防员也没办法让时间的脚步慢下来。他们举办了婚礼,孩子出生后,消防员也多多少少放弃了自己的“慢”。因为孩子们长得飞快,也跑得飞快。两个人都来不及淋浴的日子越来越多,宝琼结婚时雄心勃勃置办的漂亮睡衣早就没有了上身的机会,餐桌旁的椅子上也开始堆积越来越多的东西。

宝琼开始怀念消防员那种好整以暇的态度。她下决心,等孩子们长大一些、不再需要那么多照顾以后,她也要过那种电影开场前五分钟仍然可以慢条斯理地缓步走向电影院的日子。然而,那个能让她过上那种生活的消防员却先一步离去了。宝琼要肩负起养家糊口的重担,不得不比以前更快了。没有了刹车的宝琼停不下来,现在她连消防员的步态都已想不起来了。因此,那是她的遗传基因。每次看到延宰都会生出那种奇妙的既视感,是因为延宰和她就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恩惠比平时起得晚。通常恩惠不管睡得多晚,照例会在早上八点起床并走出房门。八点十分之前宝琼准备好早饭,一边看电视一边等恩惠。三十分钟后,宝琼轻轻推开恩惠的房门。轮椅放在床边,恩惠背朝着门侧卧在床上。宝琼走进房间去叫恩惠。恩惠如果现在不起来,她就打算把准备好的早饭收走了。恩惠可能昨晚临睡前还在学习功课,她学习用的平板电脑就放在枕边。宝琼帮她把电脑放到书桌上。

宝琼不知道别的高三孩子的妈妈是怎么照顾孩子的,宝琼的方式是“放养”。她相信,如果逼得太紧,肯定会给孩子带来创伤。宝琼觉得孩子们无论有什么事——只要她们觉得必要——都能自己想办法解决。在她看来,两个女儿都踏踏实实,对生活都有各自深思熟虑的想法,也在努力探索自己的人生方向。她觉得只要在孩子们迫切地伸手求助时,没有错过她们发来的求救信号,适当提供帮助,就算尽到父母的职责了。心急的判断和过多的干涉只会让孩子喘不过气来。

宝琼坐在床边,手搭在恩惠的肩上问道:

“恩惠,你还要再睡会儿吗?”

看到恩惠在睡梦中呻吟的样子,宝琼才意识到女儿的状态和平时不大一样。虽然恩惠还不到呼吸急促的地步,但紧锁的眉头表明她的身体在抵御病痛。宝琼摸了摸她的额头,感觉很烫,急忙去客厅的抽屉里拿来体温计测温,恩惠确实在发烧。昨晚她在餐厅里看到恩惠和延宰很晚才一起回家,当时就觉得她的衣服太单薄了。现在夜里已经相当冷了。

“恩惠,起来,咱们去医院。”

恩惠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你发着烧呢,还是去趟医院吧?”

“……”

“恩惠!”

“妈,就让我再睡会儿吧,求你了。”

恩惠低声跟妈妈恳求,声音仿佛被热气浸透。宝琼坐在床边盘算起来。如果是延宰生病,她就算强拉硬拖也要把她带去医院,但对恩惠来讲,出门的过程本身就是巨大的精神压力,也许顺着她的意思,感冒反而好得更快些也未可知。决心一下,宝琼马上到客厅找出家里备着的退烧药喂恩惠吃了,又让她躺回去。接着从冷冻室里取出冰袋,拿毛巾裹好分别塞在恩惠的头、颈旁边和两侧腋下。幸好她还保管着这些冰袋,没有扔掉。大约是冰袋太冰了,恩惠皱起了眉头。宝琼嘱咐恩惠先这样待上三十分钟。

因为恩惠生病,宝琼推迟了餐厅的开门时间。反正今天不是周末,客人不多,想来问题不大。她又从常备的药里找出感冒药和退烧药放在搁板上,打算让恩惠喝点儿粥后再吃一次药。宝琼洗好米,加水泡上,然后想了半天接下来该做什么,却忽然毫无理由地坐到了餐桌旁。

干吗非要找事情做呢,暂时休息一下不行吗?你难得有这么一点儿空闲的时间,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如果消防员还在,多半会这样说吧?宝琼伏在桌子上,闭上眼睛。因为看不见,想象和声音全都变得更加生动鲜明。宝琼回忆着总是坐在餐桌对面的消防员那双善良含笑的眼睛。老公,我也老了!什么都没做也会觉得腰疼、膝盖疼。再这么下去,怕是还要得肩周炎。餐厅的活儿我一个人做越来越吃力了。可要是平时也请工人,又负担不起。孩子们马上就要上大学了,咬牙再坚持几年,然后我也要像你一样生活,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学会像你那样迈着方步走路。

不知不觉间,宝琼沉沉睡了过去,忽然感觉到有人在轻拍自己的背。她并不是魇住了,只是一切都像一个特别真切的梦。宝琼刻意不睁开眼睛,连手指也不敢动一下,只怕从梦中醒来,但眼泪无法控制,到底还是流下了一滴。而这一滴泪落下来,她的梦也就醒了。

宝琼撑起上身,用手掌捧住脸,笑了出来。自己居然还有气力委屈落泪,她不禁有点儿惊讶。假如能事前预见思念如潮涌般来临的瞬间,她还可以做些心理准备,让自己能够更长久地沉浸在那个时刻里,可惜造化弄人。思念也像当初的离别一样来得如此突然,不给她任何准备的机会。

宝琼把泡好的米放进锅里,抬头看了看二楼,心底忽然升腾起窥探他人秘密的欲望。她摇摇头,心想:算了,管她干什么呢。但把锅放到电磁炉上以后,她又停下手想:那也不是秘密吧?延宰把那个坏了的机器人用手推车拉回来的事儿,她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而且延宰也从未说过不让妈妈上楼到她房间去。延宰只是把房门关好了而已,那也不表示拒绝她进去啊。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对于机器人这件事,宝琼除了斩钉截铁地表示反对,并不能做什么。她总不能随便拿去扔掉。毕竟那是延宰的东西。宝琼不得不拧着自己的大腿反复提醒自己,再怎么生气也不能越界。但宝琼和延宰之间却横亘起了冰冷的沉默和回避。延宰显然既不打算丢掉机器人,也没有说服宝琼的意愿。智秀来过之后,她仍然保持着沉默。宝琼想问她朋友的事,却还是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至少这一次,她不想随随便便就这么不了了之。她一定要在不伤害延宰感情的前提下,让她把这机器人卖掉。

宝琼觉得机器人很危险。她也知道,别人肯定惊讶于她有这样的想法,也许还会嘲笑她是个老古董。但她并不是害怕机器人的攻击或者暴动,她担心的是它们的那个世界,那是属于另外一个阶层的世界,当初延宰想跨进去却被挡在了门外。延宰虽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但一旁的宝琼却在强忍着心碎的剧痛。假如消防员尚在人世,也许能为延宰的梦想插上翅膀。但是消防员不在了。他为什么离开我们……想到这里,宝琼飞快地擦干手上的水,就要上二楼去,却又忍不住心虚起来,信手拿起一块抹布,才往楼上走去。这是以防延宰突然跑回来,好托词说自己只是在打扫卫生,同时也是为了最后一次说服自己。

宝琼踩着楼梯,来到黑漆漆的二楼。二楼起居室的遮光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宝琼在墙上摸索着打开灯。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她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宝琼觉得自己实在用不着这样紧张,可是从内心传来的莫名的声音并非幻听,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感到了恐惧。

延宰肯定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东西。有什么好怕的呢?这孩子原本就对机器人感兴趣,多半只是把机器人带回家拆拆装装罢了。

宝琼在脑海里像唱饶舌似的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思绪,握住门把手。碰巧就在这一瞬间,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是轮椅越过门槛的声音,宝琼赶紧下了楼。恩惠发着烧,却挣扎着从房间里出来了。宝琼拦住了要往玄关去的恩惠,问道:“你病成这样要去哪里?”一开始她还以为恩惠要出去买药,恩惠的话却让她惊跌了眼镜。

“我去一趟赛马场,马上就回来。”

宝琼也知道她每天都去赛马场,但有什么迫切的理由让她非拖着病体去不可呢?宝琼断然拒绝:

“今天不行。你病成这样,怎么能出去!”

“真的去去就回,都用不上半个小时!我现在也不烧了,刚才就是睡觉热的。”

恩惠拉着宝琼的手放到自己额头上,果然热度比刚才降下来了,只是不知道是药见效了,还是真像她说的,发热是睡得太沉导致的。不管怎样,恩惠并没有完全恢复,这种状态下还强撑着出门,很可能加重病情。

“这不是我同意不同意的问题。恩惠啊,如果你是妈妈,你会愿意自己的女儿拖着生病的身体出门吗?如果你非去不可,那就先和妈妈去趟医院,然后坐车过去看一眼好了。”

宝琼以为自己这样说能打消恩惠出门的念头,但恩惠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先去医院,再一起坐车去赛马场。宝琼其实也可以责备恩惠不懂事,但她只是提了一个条件,要女儿至少吃了早饭再去。恩惠乖乖地同意了宝琼的提议。恩惠去洗漱的当口,宝琼把锅里的菜热上了。恩惠这么坚持,肯定有她的理由。宝琼觉得不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一口回绝,先顺了恩惠的心意,回头再发脾气也不迟。毕竟恩惠很少跟妈妈提什么要求。

恩惠被确诊为小儿麻痹并开始接受治疗的时候,宝琼没有哭。她能感觉到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憋闷,但那种憋闷并没有化作眼泪。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觉得自己必须尽现阶段的一切所能,哪怕要她在皮开肉绽的情况下咬牙坚持,她也一定会挺住。而支撑她的希望之一就是医生提到的生物适配型义肢。

“就算孩子病情恶化,两条腿再也不能走路,您也不用太担心。恩惠妈妈,现在医疗技术很发达,只要装上生物适配型义肢,她就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一点儿也看不出破绽。您看看这个视频,以后您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您介绍这方面实力最强的医生。目前价格是比较昂贵……但以后肯定会越来越普及的。您不要觉得沮丧。您是监护人,一定要加油。所有的疾病最终都是患者、家属和病魔三者之间的战争。”

漫长的求医过程让家里每个人都负“债”累累。她们互相伤害,不等那伤口愈合,就又添了新伤,于是旧伤自然而然地被压在了下面。每个人都在自我安慰,总有一天能有机会补偿对方。她们习惯性地把“加油”挂在嘴边,却并没有往那句鼓励里注入灵魂;她们常为了不值得生气的小事争吵,也常常在没有什么特别的伤心事时伤心得坐倒在长椅上无法前行。每当那种时候,她们都会想着医生的那一番话,再继续忍耐下去。她们互相宽慰彼此:这一切的苦难终究都会过去。然而,最终让宝琼流下眼泪的同样是医生的话:

“恩惠妈妈,这个手术是不能走医保的。”

她流泪不是因为这个病,也不是因为患者、家人之间的伤害和他人的眼神,而是——只要有钱就能办到的事,她却做不了!这个事实让她泣不成声。她不能把消防员的死亡抚恤金全部拿出来给恩惠做手术,因为那样一来,今后她们母女三人的生活就成问题了。最后宝琼还是用那笔钱买了餐厅,修建了房子,剩下的钱就什么也干不成了。她还是人生当中头一次感到如此悲惨凄凉,消防员出事时她都没痛苦到这种程度。那场事故从一开始就不是宝琼能左右的,她可以归罪于很多东西,她可以喊冤、怒斥、指责的对象很多,然而,这件事她却只能指责自己。那根愤怒地指指点点的手指直戳在了宝琼的心口,像一把利刃深深地刺进她的心里,让那些刻印在她心头的层层伤口更加千疮百孔。那天,宝琼整整哭了一夜,她用尽全力压抑着自己的啜泣声,却不知道凌晨时分,恩惠的轮椅在她房门前静悄悄地徘徊了很久很久。

那天以后,宝琼和恩惠之间就多出了一份无法偿还的债务。因为这结果不是谁的错造成的,她们只能各自背负。

也是从那时候起,恩惠再没提过任何要求,宝琼也再没提过任何反对意见。母女间被画上了一条线。那条线像一个安全阀,让她们可以保持不会轻易伤害彼此的距离。宝琼知道这个关系里并不包含延宰,却希望延宰能够理解。她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突然间成了要抚养两个孩子的单身母亲,只能盼着两个孩子可以理解自己。

恩惠洗完出来以后,宝琼重新给她量了体温——36.9摄氏度。不是那么危险,但也没到可以完全放心的程度。宝琼又把煮好的粥和之前准备好的药递给恩惠:“吃完饭以后,再吃两片这个药,好不好?”恩惠点点头,特意舀了满满一大勺粥放进嘴里。

宝琼又上了一趟二楼,想给恩惠找件厚些的外套。虽然现在穿还为时尚早,但她打算趁这个机会把开春时整理到箱子里的厚衣服都找出来,拿到客厅去。季节变化是很快的,等秋夕节一过,还来不及好好感受一下秋天,西伯利亚的冷风就会席卷而来。她们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只要稍犯一点懒就会错过一切的时代。厚衣服也要提前准备好,才能预防换季时高发的感冒。

宝琼打开二楼一个房间的门,这是个没人用的空房间。虽然宝琼三五不时进行打扫,但没人住的房间还是很快就会积满灰尘。宝琼用手掩着口鼻,先开窗通风换气。屋子里还放着她结婚时从娘家带来的木制电钢琴、旧餐桌和以前用过的空气净化器。这些都是搬家时就该断舍离的东西,宝琼却没有扔掉。也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看到它们凄凄惶惶地立在老房子的垃圾分类场里,她怎么也忍不下心,只好一起搬了过来。

宝琼连开了五个箱子都没有找到要找的衣服。宝琼拿起一件厚羽绒服,觉得现在穿还太早,又放回了箱子。这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冬天穿的厚衣服。宝琼这才想起另一个房间还有几个箱子,大概里面有春秋穿的衣服吧。宝琼把打开的箱子重新盖好,最后伸手去开压在底下的一个箱子,想看看里面是什么。那箱子饱经岁月的洗礼,比其他箱子颜色深一些,因为压在最下面,盒盖都有些变形了。宝琼不记得家里还有这么个箱子,更想不起来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所以是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打开它的。里面的东西就这样趁着她不留意的瞬间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面对着那件收藏了十多年的消防服,宝琼克制了多年的感情像突如其来的寒风一样席卷而来。当年她生怕衣服沾水后就会溶解掉,甚至没敢擦洗,因此那件被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消防服仍带着那天的痕迹。开箱的瞬间,宝琼感觉就像是被突然袭来的凛冽狂风割伤了胸口,而伴随着那剧痛的则是本能的告诫:不要碰它。只要一碰它,那天她封锁在这件衣服里的所有情感一定会重新移转到她的身上。宝琼把箱子盖好放回原来的位置。也许等到下次她又忘记箱子里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她还会再打开它。但那之前,宝琼决心暂且不去想它。

宝琼被最后一只箱子搅得失魂落魄,想也没想就一把推开了延宰房间的门,完全忘了那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所以,在看到那东西朝自己转过头,闪着绿色的光跟自己搭话的时候,宝琼险些吓得打个趔趄。

“您好!我叫布洛考利,您可以叫我考利。哎呀,我吓到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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