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丝袜》作者:冉尔
文案:
架空民国/ABO/破镜重圆
柳映微十六岁的时候,以为遇到了命中注定,私定终身后,对方却“死了”。
他来不及难过,就被柳家认回,成了柳家唯一的少爷,还分化成了一个坤泽。
两年后,柳映微心灰意冷地接受了父亲安排的联姻,谁知道联姻对象正是他死而复生的命中注定。
***
狄息野为了中庸爱人,不惜抠破腺体,放弃乾元的身份,结果还是被家人强制送去了德国。
结束了为期两年的治疗后,他终于坐上了回国的飞机,却被告知,家里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亲事。
为了曾经的爱人,狄息野反复作死,不断地和小明星传花边新闻,拼尽全力演戏,只为了毁掉婚约。
然而父命难为,双方还是要见面,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狄息野要给柳家的坤泽小少爷脸色时,他却双膝一软,盯着柳映微的脸,脱口而出:
“老婆!”
正文
五月,淅淅沥沥的雨下个没完。
万家灯火里,有人咿咿呀呀地吹着口琴,技术不怎么样,胜在曲子新,柳公馆的门房就没去找人晦气,倚在门前摇头晃脑地听。
正听着,前门的门铃响了。
他一个激灵,竖起了耳朵,确信缠绵的雨声里夹杂的是门铃的声响,狠狠地拍了下大腿,继而拎着衣摆,满脸苦大仇深地冲进了雨幕。
辰光过了八九点,公馆就不兴按铃了。
若是没有白事,谁也不会这个点儿来触霉头。
柳公馆院子大,门房好不容易来到门前,衣衫已经湿透了。
料峭的春寒还没散尽,他憋了一肚子火,跺着脚咒骂:“哪个小赤佬大晚上的按铃——哎哟喂,你不是狄家的人吗?”
黑黢黢的夜色里亮着一盏小灯。
撑着伞的少年生了张圆脸,瞧着和和气气,闻言,顺势点了头:“是咯,我是狄家的人……叨扰了,我是来替我们家少爷提亲的。”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了用油纸包好的信封:“咱们家的二少爷仰慕您家的小少爷多年,想与他结秦晋之好。”
“啊……提亲?”白事变喜事,门房一愣又一愣,手上倒是不含糊,直将信封好生地收了起来。
少年又递上了几块银元:“有劳。”
门房讷讷地接过,待意识到不对劲时,少年已经走远了。
他重重地“嗐”了一声,也顾不上抱怨了,怀抱着信封,闷头又扎进了雨里。
没过多久,柳公馆的三层小洋楼就亮起了灯。
刚洗完澡的柳映微裹着浴袍,趿拉着墨绿色的丝绒拖鞋,不紧不慢地来到了二楼的小会客厅。
他身形窈窕,即便浴袍裹得严实,腰带松松一系,亦显出了别样的玲珑弧度。
柳映微见到浑身湿透的门房,脚步微顿,继而诧异挑眉:“阿贵,你怎么在这儿?”
“少爷。”阿贵鞠了一躬,将捂在怀里的油纸信封放在了玻璃茶几上,“狄家来提亲了!”
柳映微闻言,轻哼一声:“胡说什么呢,狄家来咱家提亲?”
“……我叔叔的腿刚被他家的舅老爷打折,人还在医院里躺着,他们家来我们家提哪门子亲?”
他压根不信门房的话,也没有去看搁在茶几上的信封,而是趴在楼梯栏杆上,扯着嗓子喊:“金枝儿,给我倒杯花茶来,我渴了!”
柳映微喊完,还是不搭理急得抓耳挠腮的阿贵。
他没骨头似的倚在栏杆前,细细的小腿从浴袍里探出来,嫩得跟初夏的莲藕一般,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白色的浴袍如水波荡漾,一个不留神,就让潋滟的春光泄露了出来。
须臾,楼下响起了轻柔的脚步声。
梳着大辫子的金枝儿端着茶壶稳稳地上来了。
柳映微便抬腿,施施然坐在了茶几边的沙发上:“金枝儿,我头发长了,过两天喊人到公馆里给我剪剪。”
“少爷,现在流行长发呢。”金枝儿嘻嘻笑着将白色的茶壶放下,“我瞧外头的坤泽,头发都不短哩!”
柳映微听了这话,立时撩起了眼皮。
他年纪虽小,却因是坤泽,眉宇间盈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艳丽,丹凤眼微微上挑,长睫轻颤,媚而不妖。
“你少爷我的头发还短啊?”
金枝儿倒完茶,探头往柳映微的后脑勺边看了一眼:“哎哟,真不短……不过,少爷,您的头发刚好能遮住后颈。” “……得了,我瞧着啊,也不用剪,太太看见了,准说好。”
“姆妈惯喜欢那些老旧的规矩,什么坤泽的头发得盖住后颈,什么坤泽就该待在家里,没有特殊情况,不能出去交际。”柳映微愤愤地蹙眉,眼珠子一转,终是想起了另一人,“阿贵,你怎么还站在这儿?”
他打趣:“难不成,你要当耳报神,去姆妈那里告我的状?”
阿贵硬着头皮辩解:“少爷,狄家的人当真来我们公馆提亲了,是……是那个圆脸的小厮,您应该也知道的。上回,咱们去听戏,他还带着人抢过咱们的包厢呢!”
这回不等柳映微开口,金枝儿先捞起茶几上的信封:“胡说八道!且不说我们和狄家的恩怨……狄家的大少爷比咱家小少爷大多少岁,你难道不知道?他府里也早有了大少奶奶,难不成,他们想让我们少爷去做姨奶奶——”
她话未说完,盯着信封里的聘书眼睛发起直来,片刻,惊叫起来:“哎哟喂!”
柳映微见状,眼皮微微一跳,眼疾手快地抢过金枝儿手里的信封,匆匆扫了几眼,登时喝不下去茶了,脱口而出一句荒唐。
红底金字,还盖着狄家的大印,当真是一封聘书。
“少……少爷?”平日里伶牙俐齿的金枝儿慌了神,蹲在柳映微的身边,哆哆嗦嗦道,“聘书上说要娶您的,是狄家的二爷。”
“……狄家的二爷,可是那个留洋的——”
阿贵忍不住接茬:“就是那个手里沾了人命案子,两年前被狄老爷子送到德国避祸的狄家二爷啊!”
狄家与柳家不同,人丁兴旺,这一辈光乾元少爷就出了三个。
老大乃故去多年的大房所出,如今跟在狄老爷子身后,在衙门就职,人人称赞。
老二和老三皆是狄老爷子续弦所出,二人相差了十来岁,一个已经二十出头,另一个却还是个只知道拿弹弓打鸟的孩童。
要成婚的,正是这个狄老二,狄息野。
狄息野的名号,在申城那是一等一的响,不为别的,就为了他的出身。
续弦所出的长子,足够人茶余饭后谈论一番了——他日后铁定会同老大争家产啊!
更何况,关于他还有着更可怕的传闻。
据说,这狄老二两年前留洋,不是为了念书,而是因为杀了人!
“少爷,您不能嫁给他!”金枝儿腾地从地上站起来,鼓足所有的勇气,拿起聘书,作势就要撕,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斥。
“都给我住手!”
金枝儿一愣,很快就像是被霜打的茄子,蔫答答地低下了头:“夫人。”
柳夫人捏着帕子打楼梯底下走了上来。
她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不像时下里赶时髦的太太们那样烫头,而是扎着传统的发髻,头发稳稳地贴在鬓角,没有一根头发丝有凌乱的痕迹。
“映微,”柳夫人那双和柳映微一模一样的丹凤眼里闪着凌厉的光,“你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坤泽就该有坤泽的样子,去把旗袍给我穿起来!”
柳映微默默起身,规矩地唤了声“姆妈”,用眼神赶走了金枝儿和阿贵后,回到了卧房。
他打开红木衣柜,在熏人的熏香里,随手挑了件墨绿色的旗袍。
浴袍的衣带被扯开,吸了水的白色衣料扑簌簌地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那是舶来品,赤红色的绒线,绣着西方衣着单薄的神明。
柳映微白瓷似的脚贴着洋人信的神的白胳膊,走动间,在地毯上留下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将旗袍搭在臂弯里,弯腰挠了挠大腿靠后的一小块皮,暧昧的印子顿现。
柳映微从小皮嫩,禁不得碰,受伤了还容易留疤,除了脚底心有块长长的伤疤外,就后颈上还有些微退不去的痕迹了。
他挠完腿,直起腰看了看自己的手,见指甲缝里还有几滴水,蹙眉甩了两下,后又叹了口气,垂眸打量着臂弯里的旗袍,几番犹豫,还是将其穿在了身上。
高高的凤仙领挡住了柳映微的后颈,柔软的布料完美地勾勒出了他的身形。
笃笃。
敲门声起,柳映微来不及整理裙摆,转身小跑着去开门。
是柳夫人。
“姆妈。”他再次规矩地站好,赤裸的脚紧贴在一起,窘迫地互相磨蹭。
“怎么不穿鞋?”柳夫人盯着柳映微瞧了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拉到了床边。
母子二人一同坐下。窗外雨声缠绵,偶尔有一两声模糊的吆喝穿过雨幕与夜色,晃晃悠悠地飘进柳映微的耳朵。
他恍惚间想起,两年前,他和姆妈就是住在吆喝声不绝于耳的弄堂里,虽落魄,却快乐。
“映微。”
柳夫人的哽咽声将柳映微唤回了现实。
他吃惊地握住姆妈的手腕,继而惊觉,姆妈的手温度极低:“姆妈,您这是怎么了?!” “映微,你的婚事……”柳夫人泣不成声。
柳映微抓着姆妈手腕的五指猛地一颤,但他很快就收敛了心里的情绪,强笑道:“是父亲的意思吧?”
“是……我……我没办法……”柳夫人用帕子捂住了双眼,“映微,你是知道的,你父亲的生意做到今日的规模,实属不易,可咱们家与衙门里,一直差点关系。若是以往,倒也无妨,可前不久,金家与沈家联了姻!”
柳映微的心随着姆妈的话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金家与沈家联了姻。
要说柳家在十里洋场独占鳌头,那么沈家可以说是吞下了昔日的广州十三行。
天南地北,多年来,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就算是生意上起了摩擦,也是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从未闹过红脸。
可偏偏,沈家的坤泽少爷嫁进了金家。
“金家的老爷子在衙门里,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沈家有了金家的提携,势必压我们柳家一头。”柳夫人的帕子被泪水打湿,湿答答地贴在脸颊边,蹭花了嘴角的胭脂,让她看上去像戏班里可笑的丑角,“那金家有了沈家的扶持,在衙门里也更是威风……”
“所以父亲想到了狄家,而狄家也正好想到了我。”柳映微豁然开朗,“狄家虽与金家没有什么过节,却也不想看金家在衙门里一家独大。压制他们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两家联姻,让自家的乾元少爷和有钱人家的坤泽成婚。”
放眼上海滩,与狄家门当户对的,唯有一个势如水火的柳家。
“过去的恩怨,都是过去的事了。”柳夫人缓了缓神,止住泪,苦笑摇头,“这桩婚事于两家而言,利大于弊,祖上的恩怨再大,也大不过眼前的利益。”
“……你爹已经同意了,你嫁入狄家,是板上钉钉的事,这封聘书不过是走个过场,你若是心里不舒服,撕了……便撕了吧。”
窗外的雨一瞬间下得更大了。
哗啦啦的雨声里,柳映微有些听不清姆妈带着哭腔的话,却又奇迹般将每个字都听进了心里。
他原本想安慰姆妈几句,可惜话到嘴边,被苦涩的情绪堵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他想,早在两年前来到柳家的时候,就该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父亲手里的一颗筹码,就算今日不被拿去联姻,日后,也注定会为了别的利益,被强行塞进某一户人家,嫁给一个他完全不爱的乾元。
但到底还是不甘心啊。
柳映微无意识地抬手,轻轻揉弄着自己的后颈。
两年前,父亲带人闯入弄堂。
那时的他还未彻底分化成坤泽,被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夫按住。
姆妈在屋外哭泣,柳映微汗津津地伏在地上。
粗长的针头插入后颈,随着药物的推入,在皮肉中蛮横地搅弄。
未成人的坤泽,只有靠药物才能激出信香。
柳映微不受控制地痉挛,医生们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长得这么好看,肯定是个坤泽。”
“……你也不看看他姆妈……等他的轮廓长开了,啧啧,不得了。”
“……哼,长得再好看,又如何?要不是大夫人难产死了,这样的野种,怎么进得了柳家的门?”
“……嘘,你闻——咝,快去禀告老爷,就说他是个坤泽,可以接回家……”
…………
剩下的话,柳映微就听不清了。
他在剧痛中失去了意识,再睁眼,已经躺在了柳家的大宅里,而他姆妈也摇身一变,从落魄的绣娘,变成了柳老爷早年流落在乡间的姨太太,如今被扶成了正房,生出来的坤泽儿子,自然成了柳家唯一的小少爷。
“映微,映微?”
思绪回笼,柳映微抬起头,对上了姆妈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明亮,清澈,泛着似水的柔情。
人人皆道柳老爷的继室美艳不可方物,不是坤泽,胜似坤泽,可唯独他在那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睛里,看见了美丽下掩藏的惊惧。
他的指甲抠进了掌心,在钝痛中勾起唇角:“姆妈,我嫁人是迟早的事。”
柳映微不哭不闹,柳夫人反而急起来:“可那是狄家的二少爷,就算柳狄两家没有过往的恩怨,他也是个手上沾了人命官司的亡命徒,怎可为良配?你——”
“姆妈。”柳映微不等姆妈说完,就出声打断了她,“狄家的二少爷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若是成婚后,我的事被狄家抖出来,你……”
他叹了口气,眼底流露出浓浓的担忧与后悔:“你在柳家,在上海滩,要如何自处?”
柳夫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子变了。
她的双手攥紧柳映微的手腕,用力到小臂都浮现出了青筋。
“映微,姆妈给的药,你千万不能忘记吃。”
“我晓得。”
“已经……已经瞒了两年,没人会知道你——”
“姆妈。”柳映微再次开口。他平静地低头,纤细的手指慢吞吞地撩开未干的发丝:“就算吃了药,狄家的二少爷看见我的后颈,也什么都明白了。”
昏暗的灯光水波般荡过柳映微白得不正常的皮肤,冲开了细碎的发丝,一朵淡得快要散去的花显现了出来。
那是坤泽与乾元结契的标志。
坤泽被乾元标记后,每每激动,后颈都会浮现出一朵血红色的花。
柳映微方才刚洗完澡,故而印记还未消散,盛开着的花犹如可怖的曼珠沙华。
柳夫人的瞳孔骤然紧缩,似是喘不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她捂着嘴,大滴大滴的泪涌出了眼眶。
“你当时还未成为坤泽,就算是和别人有了肌肤之亲,也不该,也不该有这朵花……娘不明白……娘当初就该拦住你!你还那么小……那么小……”她忽地抬高了嗓音,“映微,告诉娘,是谁……当初要了你的人到底是谁?!”
“……你当初不都答应了娘,要带他来见娘了吗?若是知道他是谁,娘拼了命也要帮你推了这桩婚事!娘会让你嫁给他的!你相信娘,娘一定——”
“姆妈。”柳映微的心一热,眼眶也跟着发起热来。
他哑着嗓子抱住姆妈的腰,将脸埋进了熟悉的肩膀。
“是我年轻不懂事,害得您担心了。”
柳映微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苦涩都吸进了心底。
他的视线越过姆妈的肩膀,沉甸甸地落在被雨水打湿的窗台上。
“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啊。”
人死了,自然是找不到的。
即便找到了,也是荒郊野岭里的一座孤坟,就算是有魂儿,也肯定成了孤魂野鬼,早不知道飘到哪块地界去了。
柳夫人伤心欲绝,临走时,叮嘱柳映微按时吃药:“那药是娘花了大价钱,背着你爹,偷偷找洋人买的。”
“……结契的坤泽没有乾元的安抚,每月雨露期吃了药才会舒服些,信香也不会那么浓。”
柳映微还是那副乖巧的模样,点头说好,当着姆妈的面将药吃下,然后说自己要睡了。
“好好休息,成婚的事,走一步算一步。”柳夫人犹犹豫豫地摸他冰凉的脸颊,继而仓皇转身,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柳映微看着姆妈消失在楼梯的拐角,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也被聒噪的雨声淹没,才转身回到卧室的床边。
他瘫软在床上,感受着药性在身体里发散,痛苦地蜷缩起了四肢。
他从未和姆妈说过,洋人的药的确能抑制雨露期的反应,代价却是剧烈的疼痛。
这样的疼痛会持续一个小时,或是更长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凭药物撕扯着理智,像是有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在血肉中搅动,寻到每一丝残留在身体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然后残忍地剥离。
柳映微忽地睁开双眼,源源不绝的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
“……”他咬着牙,含糊地吐出一个名字,“我恨你……”
柳映微猛地抱住膝盖,吞下了更多痛苦的呻吟。
两年前,柳映微十六岁。
从记事起,柳映微就觉得自己是个中庸,因为他的姆妈是个中庸。
他从一栋又一栋石库门前跑过,岁月也如白驹过隙,一晃眼,他就从稚童长成了盘靓条顺的少年。
若日子就这般细水长流地过,柳映微也不会因为一桩从天而降的婚事痛苦万分,偏偏命运使然,一日,他下学后,在石库门前捡到了一个满身是血的青年。
说是青年,只是因为他穿了一身体面的西装,其实看脸,柳映微没觉得他比自己大几岁。
说到脸,也是柳映微忍不住救人的原因——那实在是张英俊的面庞,即便因为失血没了血色,依旧掩不住眉眼的深邃硬朗。
他让柳映微想到了霓虹灯光里,趾高气扬的电影明星。
柳映微手头紧,没有办法去电影院看明星的片子,只能在海报前驻足,解一解眼馋,可现下,他救的青年比画报上的明星还好看。
往后的故事便如老旧小说一般俗套。
他遗传了姆妈的好样貌,是个美人坯子,说不上是勾引还是互相吸引,待青年好些,他们便在一间破落的寺庙里缠绵。
柳映微被压在厚厚的干稻草上,纤细的双腿勾着青年的腰。
他头顶是眉目低垂的菩萨泥塑,耳畔是蝉鸣与喘息。
热风一阵又一阵,他的快乐也是一阵又一阵的。
那个夏天,是他人生里最快活的一个夏天。
哐当!
沉重的开门声从楼下传来。
柳映微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听见了姆妈的说话声,紧接着,是父亲颇具威严的絮语。
平心而论,柳老爷对他不错。
实打实地将他当成少爷,该有的,从不缺斤少两。
至于对他的姆妈,更说不上差。不仅给了钱财,还给了名分,甚至连姨太太都没有娶,一颗心完完全全地放在了生意上。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他是一颗有用的筹码上。
柳映微挣扎着起身,细细的手臂撑在床上,腿伸了老远,去够床榻边的拖鞋。
一下,两下。
等他腿绷得发酸了,才勉强够到拖鞋,而他姆妈与父亲的说话声也渐渐沉寂了下去。
柳映微在这时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梳妆台前,端端正正地坐下。
窗外昏黄的路灯被雨丝分割成了细碎的光影,像是他幼时舍不得吃的玻璃糖外裹着的糖纸。
柳映微没有开灯,只愣愣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曾经有人说过,他即便是中庸,也没有关系。
那时他天真,觉得是中庸真的没有关系,也不知道坤泽对乾元有多巨大的吸引力,只傻傻地问:“可我没有信香,你日后闻到坤泽的香味,会不会难受?”
那时,对方是怎么回答的呢?
柳映微有些头疼。
怎么当真成为了坤泽,就什么也记不清了?
开关门的声音又响起,姆妈与父亲回了卧房。
他想不起来便也不再去想,反正日后,他会成为另一个乾元的妻子,那个人的回答,在两年前分开的时候,就已经不重要了。
柳映微伸手蘸了点装在小瓷瓶子里的雪花膏,垂头抹在后颈上。
淡淡的花香随着冰冷的触感一同氤氲开来,像是冬日里一触即化的雪。
他觉得后颈上的花纹淡去了,却又不由自主地拢紧了衣领。
夜风微凉,沉寂的夜色里,飘来了不知哪里传来的汽船鸣笛声。
三层游轮逐渐靠近烂泥渡。
深夜的甲板上反常地热闹。
归家的游子,穿洋装的男性洋人,还有醉得不省人事的白俄女人……他们乱哄哄地挤在一起,热切地望向陆地。
其中还有一人,容貌在一众碧眼高鼻的西方人中也分外惹眼。
那是个年轻的乾元,穿着考究的黑色西装,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要说他,实在是没有什么仪态,连衣领都毫无形象地敞开着,但偏生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坠着金线的金丝边眼镜,透着令人难以捉摸的野性与矜贵气。
“二爷,快到家了。”站在他身后的听差喜气洋洋地说,“狄家的人肯定已经在码头上等着您了。”
听差说完,忽地想到了什么,堪堪收敛了脸上的喜意,小心翼翼地问:“二爷,您还有什么吩咐?小的立刻去办。”
背靠着栏杆的狄息野压根没和旁人一样看近在咫尺的上海滩。他微仰着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磕出一支叼在嘴里,含混地命令:“来个火。”
听差连忙掏出打火机,双手奉上。
狄息野接过,并不急着点烟,而是将其捏在手里把玩。
“啪”。
蓝色的火焰腾起。
“啪”。
一切又归为沉寂。
微弱的火光在狄息野的眸底反反复复地升腾,将他映得犹如青面獠牙的赤鬼。
听差只觉得狄家阴晴不定的二少爷又要发疯,心惊胆战地后退了半步。
他并非狄家的小厮,而是跟船的跑腿。
十多日前,狄家的二少爷坐飞机于香港落地,登上了这艘目的地为上海滩的豪华游轮。
听差便是那时起,被安排到狄息野身边的。
狄家二爷的名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听差不在乎。能登上这艘船的,哪个不是有权有势?又有哪个人的手里没沾点血呢?
可他没想到,狄息野的阴晴不定超乎常人,而且,他每隔几日就会将自己关在一等舱里,不许任何人靠近,有时连饭都不吃,再出现时,衣衫上总带着血。
听差原本只觉得怪异,偶然路过一等舱,听见其内传来男人痛苦的喘息,才惊觉不对,恰逢船上莫名死了两个水手,他的心便彻底地提了起来。
即便后来船长出来解释,说水手是因为私人恩怨,双双出手后同归于尽的,他也总觉得,这事儿与狄家的二爷逃不开干系。
“去,把那些中庸都给我叫过来。”狄息野终于点上了烟。
他的嗓音被烟熏得微微沙哑,轻佻地对着一群不断对自己娇笑的女人挑眉:“都叫来,晓得吗?”
听差弓着腰,连道:“晓得,晓得。”
他自然晓得那些女人的心思。
就算狄二爷的手里沾了人命,想要往一等舱跑的人也不少。只不过——听差在转身离去前,有些不解地想——二爷从没搭理过这些人,怎么临了了,反而全都要了?
不过,事情的原委不是一个听差能想明白的。
他得了狄息野的命令,也拿了足够的小费,一溜烟小跑到女人们面前,转瞬就把人都带了回来。
狄息野的烟还没有抽完,依旧无骨头似的背靠在栏杆上,专注地看天上数也数不清的星。
“二爷,您瞧瞧。”听差得意地道,“一个赛一个的漂亮!”
女人们的娇笑声不绝于耳,狄息野却看也没看一眼,只道:“待会儿同我一道下船。”
言罢,吐出一口烟,单手插在裤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到了船舱里,暖融融的光终是照亮了狄息野的脸。
男人俊逸的面庞紧绷,眼角眉梢覆着淡淡的讥笑,好在一双桃花眼总像是含着笑,即便神情骇人,也最多是看着薄情罢了。
“二爷。”
一等舱里,他的行李已经被悉数打包好,忙忙碌碌的小厮是唯一一个跟着他去了德国的狄家人,正拿着一个细细的黑色颈圈踌躇不前。
狄息野薄唇微掀,冷笑:“怎么不给你少爷我戴上?”
“……还是说,你也觉得我戴着它,像条拴了项圈的狗?”
他阴恻恻的质问在狭窄的船舱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吓得小厮当场跪下来:“二爷,您……您……”
狄息野却在一瞬收敛了戾气,再次笑起来:“逗你呢,怕什么?”
小厮讷讷不敢言语。
他自顾自地将项圈抢到手里,熟练地戴在了脖子上。
“我哥特意将我送到德国,不就是为了治病吗?这玩意可是他花了大价钱买的,我怎么能不戴呢?”狄息野自嘲地摇头,“但他若是想要一条听话的狗,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漆黑的皮质项圈完美地与肌肤贴合在一起,冰冷的质感惹得乾元不自觉地蹙眉。他抬手系上衣扣,用衣领遮住了怪异的项圈,继而抬腿走到窗边,望着已经近得不能再近的码头,桃花眼里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他想让我娶一个他看中的坤泽?呵,那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嫁给我啊。”
狄家二爷回到本家的消息如旋风般吹遍了上海滩,自然也吹进了柳映微的耳朵。
“那二爷实在不是什么好人,据说下船的时候,跟个小开似的,带了一堆小情儿!”金枝儿同他说这件事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牛角梳,愤愤地折腾着原本油光水滑的大粗辫子,“少爷,要我说,你还是找个乾元私奔吧!”
柳映微倚在飘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页泛黄的诗集,看似在看书,实则眼睛一直盯着院中的小轿车,待它载着柳老爷开远,才缓缓开口:“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若是被我姆妈听去,少不了要打你的手心,再把你发配去城郊的院子弹棉花!”
金枝儿吓得缩起脖子,安生片刻,又甩了梳子,不甘心地嘀咕:“可是少爷,狄二爷风流成性,在船上都不消停,留洋念书的时候肯定更不学好!您嫁过去,日子怎么过?”
“好金枝儿啊,你少爷我还没嫁过去,你就开始着急了?”柳映微收回视线,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望向嘟嘴的少女,“我可真为你日后的丈夫担心……你可不得天天管着他?”
“少……少爷!”金枝儿瞬间羞红了脸,恼火地跺脚。
“行了,你就别为我担心了。”他不再同少女斗嘴,合上诗集,又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父亲的车已经开远,一骨碌从飘窗上爬下来,“替我换衣服,我要出门。”
金枝儿赶忙迎上去,生怕柳映微磕着碰着:“少爷,今日不用去学堂,您出门做什么?”
“沈清和约了我吃茶。”柳映微语气轻快,“你可千万别向我姆妈告密。”
金枝儿小声轻笑:“是是是,我不会说的。少爷您就这么点秘密,我哪儿舍得往外头去说?”
柳映微回到柳家后,被送进了私立美专,也是在那里,他遇到了同为坤泽的沈清和。
大概是缘分,二人相见恨晚,很快就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只是碍于家庭原因,这份友谊没法放在明面上。
“这是清和成婚后,第一次约我出去吃茶。”柳映微挑了一条领口缀着珍珠的旗袍,心不在焉地问,“你说这条裙子好不好看?”
金枝儿点头,说旗袍的颜色衬得少爷您的皮肤和牛奶一样白。
“你以为我想?”柳映微微沉了脸,“私自跑去茶楼吃茶,已经够我姆妈生气的了,若是再让她知道,我没穿旗袍,而是穿得跟个中庸一样,怕是会把我关在家里,再也不许我出门!”
金枝儿心知柳映微心里的怨气,赔着笑劝:“夫人是关心您呢。”
“我晓得。”他抱着旗袍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肯穿这身……罢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柳映微在屏风后换上旗袍,又用雪花膏偷偷抹了抹后颈,最后拎着洋伞走了出来。
金枝儿替他披上雪白的羊毛披肩,手脚麻利地抚平披肩上的褶皱:“少爷,黄包车已经在后门等着了,阿贵陪您一道去。老爷和夫人天黑前就会回家,您可千万别耽误了。”
“好。”柳映微被金枝儿说得紧张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子上的碧玺手钏,“我走了。”
“哎。”金枝儿替他开了门,左右没撞见生人,顺利地将他送到了黄包车上。
阿贵早早地候在了车前,那拉黄包车的也是个熟面孔,正是平日里送柳映微去美专上学的老实巴交的中庸。
三人谁也没说话,柳映微跳上黄包车,车夫就闷不作声地拉起了车,阿贵则抬腿跨上了自行车,紧紧地跟上。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茶楼前。
远离了柳家,柳映微放松不少。
他从小包里掏出几枚银元递给车夫:“六七点的时候来接我,千万别迟了。”
车夫双手接过,诚惶诚恐地点头:“少爷放心,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等您。”
柳映微又对阿贵说:“我先上去,你就在门前候着,若是见到沈家的车来了,就和他们家的少爷说一声,我已经到了。”
“少爷您就放心吧。”阿贵拍着胸脯打包票,“绝对不给您错过了。”
柳映微这才放心上楼,继而发现自己的安排皆是多余的——在包厢里坐着的,不是沈清和,又是谁?
“你竟来得这样早。”他的眸子里闪过点点惊喜的光,“害得我还让阿贵在楼下等你。”
“那就让他等。”沈清和循声回头,见了柳映微,也喜不自胜,“还站着做什么?等着我给你拉椅子呀……阿拉映微不得了,订婚了就要乾元小开拉椅子啦。”
用软软糯糯的嗓音开出来的玩笑却让柳映微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你也听说了?”
他丢开小包,坐在沈清和对面:“我要和狄家的二少爷成婚了。”
沈清和亦收敛了脸上的调笑,伸长了胳膊握住他细细的手腕:“你已经结契的事——”
“瞒一时算一时吧。”柳映微苦笑着垂下头,“我已经结契的事,只有我姆妈和你晓得,狄家……是完全不晓得的。”
沈清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像是在想要怎么安慰他,可惜,想来想去,也只是干巴巴地憋出了几句:“你瞧报纸了吗?那狄家的二爷……一回上海滩就泡在了舞厅里,想必是个不顾家的。日后你要是嫌他烦,我就帮你给他找几个咸水妹或是老举,然后拉着你出来找小开玩儿。”
柳映微原本还沉浸在苦闷的情绪里,听了这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也不知道是谁刚成了婚,竟然说出找咸水妹这样的话!你不怕金世泽听见啊?”
金世泽便是娶了沈清和的乾元。
沈清和听了自己丈夫的名字,没所谓地撇嘴:“反正婚已经结了,他能拿我怎么样?”
他说到这儿,语重心长道:“映微,我们这样的人家,联姻了就不能分开,无关脸面,而是家族……”
沈清和的婚事是沈家与金家合作的纽带,柳映微和狄家的二少爷的婚事又何尝不是呢?
“既然身不由己,那我至少要过得快活些。”沈清和美滋滋地倒了一杯茶水,“你是不知道,先前还没成婚的时候,我在金世泽面前憋得有多难受,他问我十句,我有九句话都要装作听不懂……哎哟,最痛苦的是,连小开都不敢找啦。”
他笑得狡黠:“还说我呢,你记不记得自己在学校里暧昧的那个学长?人家找不到你,电话都打到我家来了……好巧不巧,是金世泽接的,要不是人家张口就提你的名字,我都不好解释!”
柳映微仔细听着沈清和的话,笑意重回面颊:“有什么不好解释的?你可是沈家的小少爷,成婚之前有几个乾元追,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哎呀,你可不要瞎说啦,阿拉坤泽少爷在成婚前都没和乾元说过话呢。”沈清和装模作样地演了一番,把自己先说笑了。他一边笑,一边招呼小厮上了几盘糕点:“要我说,你也别太紧张,这婚啊,你想结,人狄家的二爷不一定想结呢。”
说话间,小厮已经把糕点送了过来。
“给我去买两份报纸。”沈清和丢了几枚银元过去,“要最新的。”
小厮得了钱,眉开眼笑,柳映微喝口茶的工夫,他就把报纸拿了回来。
“喏,瞧瞧。”沈清和压根不和他客气,手指一翘,点着报纸上模糊的照片,“小茉莉,认得吧?上个月刚火的影星……哦还有水蔷薇、野百合……都搁狄二爷的包厢里陪他过夜呢!”
柳映微顺着沈清和的手指一字一句地读着花边新闻,一点儿也没有“捉奸”的窘迫感,反倒兴致勃勃地问:“真是水蔷薇?我看过她演的片子,很好看……狄二爷的眼光不错啊。”
“我的小少爷,陪水蔷薇过夜的是你的未婚夫!”沈清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换我是你,绝对连夜撕了聘书,管他是谁家的少爷,反正我不嫁!”
柳映微还在那里翻报纸,沈清和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才不信沈清和的鬼话呢!
因为他们都是同样的人。沈清和嫁给了金世泽,他就得嫁给狄息野。
追根究底,这桩荒唐的婚事还要怪眼前愤愤不平的小少爷。
要是沈家和金家不联姻,他又何苦去嫁一个狄家的二少爷?
柳映微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知婚姻大事沈清和一人做不了主,如今瞧见他为自己担心,还是觉得命运弄人。
但他也仅仅是随便一想,不会真的迁怒于沈清和。
“你说这报纸,女明星都拍到了,怎么不拍拍狄家的二少爷?”柳映微津津有味地念完女明星的新闻,颇有些意犹未尽,“光看她们的花边新闻,我都快忘了,晚上和她们玩的是谁。”
“是你的未婚夫。”沈清和无语地跷起二郎腿,“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请你去咖啡馆吗?因为太装!谁想到你在茶楼里也能和我装?”
“……映微,你要嫁的乾元是个花花公子,不管你爱不爱他,看见这样糟心的新闻,心里都会难受的。”
柳映微捏着报纸的手随着沈清和的话颤抖起来。
他脸上的兴味逐渐淡去,最后化为了一种陌生的冷意。
沈清和瞧着他发红的眼尾,又后悔自己说的话太过火:“映微……”
“没事。”柳映微撩了撩垂落在耳侧的发丝。
他面无表情时,眼里的光会彻彻底底地熄灭,像两颗熟透的黑葡萄,黯然地坠落在一片潮湿的水汽里。
沈清和很害怕看见这样的柳映微,总觉得他和家里那些束之高阁的珍贵瓷器一样,稍微不注意就碎了。
这样的感觉,他从第一次见到柳映微时就有了。
同样是坤泽,柳映微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有的时候,沈清和甚至在想,柳映微很可能不是容易被碰碎,而是早就碎了,现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坤泽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内里千疮百孔,快要烂透了。
“我难受,又有什么意义?”柳映微低下头,轻抿了一口茶水,淡淡道,“我难过了,就可以不嫁人了吗?”
他言罢,起身走到窗边,俯瞰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日子总是要过的,就像是天总会黑,太阳又总会升起。清和,有的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被父亲带回柳家,我和我的姆妈还住在弄堂里,日子会是什么模样。”
柳映微顿了顿,视线随着扑棱棱的白鸽倏地升高,很快,初夏带着浓重水汽的风就吹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了。
“大概不会比现在更好。柴米油盐酱醋茶,我的姆妈要操心这些琐碎的事情,而我……一个已经结契的坤泽,可能连洋人用来抑制雨露期反应的药都买不起。”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为了一桩看起来不幸的婚事怨怨哀哀呢?”
柳映微冷酷地分析着自己的人生,一碗残茶将尽,他的力气也耗了个精光:“罢了,我今日不想再喝茶了,咱们去听戏吧。”
沈清和巴不得他止住话头,抓起自己绣着苏绣的小手包,一把挽住他的手臂:“走走走,咱们听戏去。”
柳映微失魂落魄地跟着沈清和下楼,上了沈家的小汽车,才想起自家的门房还在茶楼前:“哎呀,我忘了阿贵。”
“没事儿,我帮你记着呢。”沈清和将头靠在他的肩头,笑眯眯地安慰,“上车前就已经让家里的人去说了……他会和车夫在戏院前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