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息野吻了柳映微湿软的唇,滚烫的面颊,还有汗津津的耳根。
最后,他把他温柔地翻了个身,口干舌燥地吻发热的后颈。
狄息野情难自已,手掌沿着柳映微的脊椎沟来回抚摸,点燃情欲的余烬,又坏心地去摸他早已敏感到极致的肉穴。
“轻轻地咬,勿疼。”
情到浓处,狄息野信心满满地张开了嘴。
他怀中被情潮逼得瑟瑟发抖的柳映微像只淋了雨的猫儿,那么柔弱,那么惹人怜爱。
他即将是他的了。
巨大的幸福感冲晕了狄息野,以至于,他在柳映微反常地发抖时,没能察觉到异样。
于是乎,下一秒,铁锈味伴随着刺痛,在狄息野的口腔里炸开来。
乾元闷哼着跌坐在衣柜里,而他怀中那个原本乖巧听话的柳映微正抱着膝盖,惊恐又绝望地望过来。
不可以。
柳映微眼神空洞地想,不可以。
他是被连余哥打下过烙印的坤泽,他的后颈有独属于连余哥的红色花纹。
他只要连余哥。
柳映微的反应给了激动的狄息野当头一棒。
乾元满心的欢喜都被冷水浇灭,彻底从情欲中挣脱了出来。
他望着一片狼藉的衣柜,蔫蔫抬手:“映微,我不咬你。”
“……你舒服了吗?”狄息野窘迫地用衣袖抹了把脸,试探着靠近柳映微,确认他没有再抗拒自己,抬手将人搂在了怀里。
“不咬。”他对着瑟瑟发抖的坤泽承诺,“别怕,我……我真的不咬你。”
许是因为得了承诺,又或许是因为狄息野和白连余终究是一个人,柳映微很快放下了戒心,不等情欲退去,就脱力地昏厥在了狄息野的怀里。
可即便柳映微晕了过去,狄息野也不敢造次。
乾元老老实实地用外套将他裹紧,蹑手蹑脚地抱出了隔间。
水晶吊灯的光洋洋洒洒地落在柳映微的脸上。
他泪痕遍布的脸颊上有一块明显的红肿,是被财政总长打出来的。
“二爷,”候在包间门前的钉子听见脚步声,悄悄靠近,“已经解决了。不论是哪只手……财政总长以后都用不了咯。”
“……对外就说,他得罪了白帮,您看如何?”
“既然得罪了白帮,你就知道该怎么做。”怀中多了一个人,狄息野说话的嗓音也压得极低,且时不时看柳映微几眼,生怕把他吵醒,“我不想让映微再看见这个人,明白吗?”
钉子一怔:“直接……”
他抬手在脖子边比画了一下。
“二爷,是不是有些过了?”钉子不安地搓手,“我们在衙门里是有人脉,可财政总长的位置——”
满心满眼都是柳映微的狄息野不耐烦了:“你是要我亲自动手?”
“不敢,不敢!”钉子仓皇低头。
而狄息野已经堂而皇之地抱着柳家的小少爷下了楼。
至于几天以后,财政总长断胳膊断腿的尸体被人从河里打捞出来,已经是后话了。
狄息野走出礼查饭店,没将柳映微送回柳公馆。
他料定柳老爷舍不得这桩婚事,直接派了人到柳家传话,就说他不乐意未婚妻同别的乾元吃饭,开了车去接人,谁料撞上白帮闹事,贵府的少爷受了惊吓,直接在狄公馆歇下了。
这番说辞真假参半,柳老爷自然不会全信,但他更不会主动接柳映微回家。至于狄家——
也就是狄登轩不大高兴,狄老爷和狄夫人对这桩婚事可谓是相当满意。
狄息野拿捏了所有人见不得人的心思,唯独不确定柳映微醒来会不会生气。
回到狄公馆的狄息野患得患失地戴上抑制环,随即唤来了下人。
“拿身干净的衣服来。”他瞧着中庸下人一步一步向床靠近,心头又开始冒邪火,“别碰他!”
狄息野的后颈突突直跳:“把……把衣服留下就走!”
下人早已习惯他的喜怒无常,丢下衣服,拔腿就跑。
狄息野懒得去管家中又会传出什么闲话,拎起衣服,坐在了柳映微的身边。柔软的席梦思凹陷下去一大块,身形纤细的坤泽不自觉地向他靠近。
“映微,换身衣服,好不好?”明知不会得到回应,狄息野还是认认真真地问,“你身上的旗袍破了,我……我等你醒了,就带你去做身更好看的。”
陷入沉睡的柳映微眼皮子抖了抖,浓密的睫毛像是雏鸟新生的羽翼。
狄息野将沉默当成默许,伸手掀开了被子,窥得一席春光。
柳映微身上的旗袍皱皱巴巴,开衩更是开到了腰间。
他像朵被风雨蹂躏的花,自高高的枝头,坠落在了狄息野的怀里。狄息野既心疼又窃喜,将柳映微抱起来,解开旗袍的盘扣,再然后,就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摸了。
激动归激动,紧张归紧张,狄息野面对精致的旗袍,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时候了,他的顾虑反倒多起来。
映微醒来,发现身上的旗袍被人换了,会不会生气?
这条裙子若是映微喜欢的,他给扯坏了,岂不是罪过?
最最重要的是,他在没有得到柳映微允许的情况下,就进行了一系列亲密接触,柳映微会不会一气之下,直接撕毁婚约,远走高飞?
换了平时,狄息野不会想这么多。
但他因着坤泽的信香进入了易感期,又在礼查饭店的衣柜里被柳映微不愿给咬后颈的态度狠狠地浇了一盆冷水,情绪已经非常不正常了。
干脆还是将映微关起来吧。
咬破他的后颈,生米煮成熟饭。
…………
狄息野的神情变幻莫测,时而担忧,时而狠厉,几经挣扎之后,他还是将手伸向了柳映微身上的旗袍。
锦缎断裂的脆响在卧房内响起,席梦思上的胴体变得一丝不挂。
狄息野喘着粗气,贪婪地抚摸着柳映微宛若凝脂的雪肤,大掌爱不释手地搓揉两瓣圆乎乎的肉臀,继而在彻底失控前,将下人拿来的衬衣艰难地套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狄息野穿过的白色衬衣,下摆长长地垂在坤泽的腿根边,刚好遮住他大腿内侧鲜明的牙印和潮气泛滥的腿根。
做完这一切,狄息野跌坐在床前。
男人背对柳映微,不安地扯动着脖子上的项圈,然后在身后传来的一声又一声柔柔的呼吸里迷失,将手探向了身下。
狄息野的袖口翻卷开来,露出了伤痕累累的手腕。
他动作微顿,念及先前柳映微心软放自己进卧房的情状,若有所思地吸了口气。
不消片刻,卧房里就传来了狄息野痴痴的呼唤:“映微……”
*
柳映微于半夜惊醒。
他做了个很长的噩梦,梦里有财政总长臭烘烘的信香,还有姆妈哀哀的哭号。
他要嫁人了。
满目都是刺眼的红,他坐在颠簸的花轿里,他被人起着哄抱进了陌生的门,他如提线木偶般拜堂,他回过神,发现红绸被白绫取代。
他看见白连余在相框里对他微笑。
柳映微猛地一个哆嗦,后背冷汗涔涔。
几声初夏的蝉鸣在窗外疲惫地飘荡,夜风里夹杂着雨水的气息。
没有陌生的信香,没有猥琐的财政总长,更没有死去的白连余,入眼只有月光在静静地流淌。
“映……映微?”
柳映微一惊,抱住被子不自觉地往床角缩,但待他看清跪坐在床前的人是狄息野后,又抿着唇凑过去。
他还记得一些被下药后发生的事,红着俏脸,暗暗夹紧双腿,底气不足地质问:“你……你把我带到哪儿来了?”
“我家。”狄息野一反在礼查饭店里的强势,故作乖巧,老实作答,“映微,我没有咬你。”
柳映微眼神微闪,垂首咬住下唇,讷讷地“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狄息野没有咬自己。
若是咬了,那样情动的情况下,怎么会看不见他后颈上的花纹?
“你不要怕,我已经叫人往柳公馆带了消息。”狄息野的视线克制又克制地在柳映微雪白的大腿上逗留了一瞬,继而诚恳地安慰,“我没有说你被下了药,单说你是因为白帮的事受到惊吓,才被我带回来的。”
“谁准你说?”柳映微羞恼地嘟囔,“你若是真说我被下了药,我……我还要不要名声啦?”
提到“下药”,他不可避免地想到财政总长,胃里一时间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映微?”狄息野察觉到他的异样,腾地起身,“你……”
话音未落,乾元的身形忽地晃动了一下。
“你怎么了?”柳映微不由心里发紧,也顾不上自己要不要吐了,抬头扯住了狄息野的衣袖。
这不扯不要紧,一扯,几滴温热的液体滚落到了他的掌心里。
柳映微借着月光眯起眼睛,下一秒,惊呼出声:“狄息野,你……你流血啦!”
他颤颤巍巍地瞪大了眼睛:“你的手……你的手受过伤的呀!”
柳映微想起不久前,自己为狄息野包扎过伤口,急得一口吴侬软语都带上了火药味:“疯特了,疯特了,侬阿里的难过?”
狄息野眼珠子一转,故意将手收回来藏在背后:“看你被人欺负,心里难过。”
“油腔滑调!”柳映微气不打一处来,“侬伤得严重勿严重,自己勿晓得?”
“不严重,只是流点血……”
“勿严重?!吾瞧侬额脑瓜有毛病!”
狄息野被骂得浑身舒坦,觍着脸贴过去:“映微,那个财政总长给你下药!我怎么能忍。不过你放心,我就打了他一拳,后来白帮的人来了,我立刻带你藏了起来。”
柳映微信以为真:“什么白帮黑帮,吾担心侬额手呀!”
“你担心我?”狄息野倏地撩起眼皮,深邃的眼里盈满破碎的月光,“映微,你担心的是我,还是白连余?”
他被看得一噎,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侬……侬……”
柳映微结结巴巴了一会儿,破罐子破摔:“吾早说过了,侬是侬,白连余是白连余!”
“……白连余欢喜的央央,早就死特了!”
他是恼羞成怒胡说一气,狄息野却面色大变。
“不许你说死!”乾元忽地抽回手,将柳映微死死扣在身前,埋首在他的颈窝里火急火燎地嗅,“映微,不许说死!”
灼热的呼吸掠过坤泽敏感的皮肤,留下一片暧昧的红。
柳映微面红耳赤,想要将狄息野推开,却听那人哑着嗓子道:“映微,你知道我赶到礼查饭店,看到你被财政总长打翻在地的时候,有多害怕吗?!”
几滴热滚滚的泪滴滴答答地跌碎在柳映微的肩头。
他到嘴的反驳顷刻间化为乌有。
“你怎么……怎么又哭?”他手足无措地僵住。
狄息野默了默,偏头向柳映微的侧颈更热切地贴过去,没有被碎发遮住的眼睛里暗流汹涌。
“映微,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不行?”
“我……”
“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不喜欢现在的我,可你能不能不要嫁给别人?”
“谁……谁说我要……”
“我也知道你今天是被下了药才会和我亲热……但我以后不会强迫你的,下次碰你,一定会提前得到你的同意。”
“狄息野,我……我才不会同意!”
“映微,你等等我。”狄息野不顾柳映微羞恼的反驳,忽而正经,爱怜地吻着他的颈,“等等我,我……我还做你的连余哥。”
更多温热的液体蹭在了柳映微的颈窝里,也彻底蹭软了他的心。
“做什么连余哥?你是狄家的二少爷。”
“……别以为我会那么轻易地原谅你!”
柳映微最后还是推开了狄息野。
他凶巴巴地瞪着黯然神伤的乾元,嘴上不饶人:“有药箱吗?我再不帮你包扎,别说做白连余了,我……我看你是连人都做不成!”
狄息野的后颈受过伤,精神也经常不正常,屋里自是有药箱。
只是他药箱里的药物比寻常人的复杂许多。柳映微瞧见,心有疑虑,但狄息野的手腕还在流血,他便不作他想,取了纱布,认认真真地包扎起来。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漂亮的坤泽穿着白衬衫,跪坐在床上,肩背弯出一条柔软的弧,仿佛公园里高贵的白天鹅。
狄息野口干舌燥,哪里还在乎手腕上的伤?双眼恨不能粘在柳映微敞开的衣领上,用目光去亲吻那片微凉的皮肤。
“打财政总长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
柳映微没有狄息野那些污糟心思,拧亮床头的台灯后,眉心狠狠地打了个结:“伤口又深了。”
“他欺负你,我肯定用最大的力气。”狄息野含糊地回答,眼神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微微飘忽,另一只手还按住了衣服的口袋。
那里藏着一把带血的刀片。
为了让柳映微心疼,狄息野耐着性子,一点一点,生生挑开了已经结痂的伤口。
“你傻不傻?”柳映微捏着从药箱里拿出来的棉花,轻轻地擦拭伤口,“既然是白帮的人找财政总长麻烦,你让他们动手好咯……那群混混想打谁打谁,巡捕房都管不了他们。倒是你,一个狄家的二少爷,已经得罪过白帮一次了,还想得罪第二次?”
一小团棉花吸饱了血水,被他丢在一旁的烟灰缸里。
柳映微见烟灰缸里有烟蒂,丹凤眼里冒出几点火星:“还抽烟,还抽烟!狄息野,你还抽烟!”
眼见坤泽的注意力被烟灰缸吸引走,狄息野立刻闷哼着抽回手腕:“映微,疼。”
“疼……还晓得疼?”柳映微心里刚蹿起的火苗瞬间熄灭,揪着狄息野的衣袖,把他的手拽回来,“晓得疼,下次就不要做不好的事情。”
“哪里不好了?”
“打架不是不好的事?”他睨了狄息野一眼。
狄息野服软比眼泪掉下来还快:“不好。”
“下次还打不打了?”
“打。”狄息野不顾柳映微故意加重的力度,低低地承诺,“下次谁欺负你,我就打谁。”
温热的气息徘徊在柳映微的耳侧,许下承诺的乾元就跪在他的身前。
柳映微不可避免地想到一些画面——他还在美专的诗社里时,曾经和社员们研究过“爱情”。
诗歌里的爱情很纯粹也很美好,而纯粹美好的爱情永远离不开求婚。
当时,柳映微坚信,白连余只要活着,就会和自己求婚,但他的好朋友沈清和比他清醒多了,直言他们这样的坤泽不需要求婚。
因为,他们的婚姻永远与家族利益挂钩。
“你觉得会有人跪在你面前,求你嫁给他吗?”沈清和怜爱地揉着柳映微的头发,看他像看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不会。那些会和我们联姻的乾元……那句话叫什么来着?‘膝下有黄金’!他们跪天跪地跪父母,唯独不会跪一个给他的家族带来诸多助益的坤泽!”
可是白连余会呀。
柳映微暗暗地想,白连余如果活着,肯定会和自己求婚的。
他是那样地笃定,故而看见狄息野跪在床边的模样,心里就泛起了异样的涟漪。
“映微,你闻,今晚的风里有白兰花香。”
“你……你怎么……”柳映微慌乱地去捂自己的后颈,却不料,手还没伸过去,整个人就被狄息野从床上抱了起来。
狄息野几步走到窗台前,“哗啦”一声拉开厚厚的窗帘。
月光水银般倾泻而下,两盆白兰花在窗台上静静地盛放。
“映微,我闻出来了,你的信香。”狄息野用大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臀瓣,热切地注视着花盆里的花,“是白兰花,对不对?”
柳映微咬着唇,羞恼地嘟囔:“闻出来了还问,做什么呀?”
“总要听你亲口承认了才好。”
“万一不是呢?”他伸手,用指尖点了点白兰花柔嫩的叶片,“你找来的花不就浪费了。”
狄息野盯着柳映微的指尖,满不在乎地摇头:“如果不是,那就扔了。”
“扔什么扔?”他不轻不重地蹬了乾元一脚,“好好的花,都被你养蔫了。”
“好好好,不扔。”狄息野顺着柳映微的话承诺,继而将他的手抓回掌心,“映微,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熬了鸡汤做面,一直温着呢。”
柳映微脱口而出:“你还记得……”
“记得。”狄息野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映微,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所以,你能不能别嫁给别人?”
“怎么又提这件事?狄息野,我说了,你不是我的连余哥,我也不是你的央央。”柳映微梗着脖子,不去看乾元在月光下格外失落的面庞,“我……我也没有要嫁给你的意思。”
“……是你天天和小明星——”
眼瞧着柳映微旧事重提,真要发脾气,狄息野倒吸一口凉气,直将他抱上床:“面再不吃,就凉了。”
继而唤来下人,不仅要来了面,还要来了干净的换洗衣物。
“你先好好休息。”狄息野慌乱地按住柳映微的肩膀,“映微,你别激动,报纸上的事情都不是真的,我是为了……我是为了悔婚才那么做的。”
柳映微板着脸,看也不看狄息野,抿着唇陷入了沉默。
狄息野当真慌了神:“映微……”
“我不想和你讲话。”他扭开头,视线再次落在窗台上的白兰花上,鼻子微酸,“狄息野,我们没可能了。”
言罢,扭身坐在床头,抱着下人端来的鸡汤面,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狄息野眼前一黑,抓着床柱的手用力到泛白。
他想,怎么就没可能了呢?
他没有可能,难不成那个恶心的财政总长就有可能了吗?……不,不可能。财政总长已经在黄浦江里泡着了。
那没了财政总长,还有谁有可能?
啊,映微的表哥。
要不然……
“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家?”
狄息野一惊,晦暗不明的情绪从眼底退去,望向柳映微,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再过几天。映微,财政总长失踪了,白帮和巡捕房的人闹得凶,我等事态平息一些,再送你回去,好不好?”
柳映微咬着筷子默了默,心知狄息野的心思不只在安全与否,但也并未戳穿。
毕竟,回了家,他爹还会逼他见在衙门里就职的乾元。
若是再碰到个“财政总长”……
柳映微用力咬住舌尖,让疼痛刺激自己发颤的神经,好驱散那些令人作呕的回忆,然后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口面条。
香浓的鸡汤填满了他的胃。
柳映微自嘲地想,待在狄公馆,面对已经变了模样的连余哥,都比在家里好。
*
第二天,柳映微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扯了件外套搭在肩头,握住话筒接起了电话。
“喂?”柳映微忘了自己不在柳公馆,“清和……”
回答他的,是一声怪叫。
柳映微猛地一个哆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接了狄公馆的电话,连忙红着脸将话筒拿远。可是电话另一头的金世泽已经嚷嚷了起来:“清和……沈清和!别打电话到处问了,你的柳映微在狄公馆呢!”
话音未落,急促的脚步声就盖过了乾元的呼唤,再然后,柳映微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沈清和急得快哭了:“映微,侬吓死额宁!”
“……做撒要去礼查切饭?!侬爸爸要侬去,侬就去啊?!”
“……伊脑子坏特了,侬也坏特了?!”
沈清和气急败坏的咒骂里夹杂着金世泽底气不足的安慰:“哎呀,你不要吓唬人家啦……不是遇到白帮了吗?白帮是奔着财政总长去的,算是……算是正好救了柳映微……哎哟喂,清和,你打我做什么?”
“吾同映微讲电话,管侬啥事体?!”
“好好好,不管我的事,你们讲,你们讲。”金世泽无奈道,“我去书房,不打扰你们说话,好伐?”
“快走,快走!”沈清和不耐烦地抓着话筒,待金世泽离开,带上房门,方才急吼吼地质问柳映微,“你怎么在狄公馆啊?”
“……柳映微,到底怎么回事,我和你才几天没见,你就睡到狄息野旁边啦?”
“侬瞎讲八讲!”柳映微心虚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什么叫我睡到狄息野身边了?”
“你别以为我不晓得!”沈清和得意地宣布,“这条电话线是内线,直通狄息野的卧房……金世泽全告诉我了!”
“……你在狄息野的卧房里!”
“是……是内线?”柳映微抱着电话,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啊呀,清和,两个乾元为什么要装内线呀?”
沈清和安静了几秒,气咻咻地大叫:“他们能有什么好事?肯定是约着去找小明星!”
“……映微哦,吾跟侬讲,乾元都勿是老实人!”
“嗯,乾元都勿是老实人。”柳映微深以为然,然后抬头,与端着早饭进屋的狄息野大眼瞪小眼。
“哼。”他率先在沈清和的喋喋不休中回过神,“吾才勿要嫁把乾元!”
狄息野:“……?”
狄息野酸溜溜地问:“侬勿嫁把乾元,那要嫁把哪个?”
“管侬啥事体?”
“好好好,不关我的事。”乾元边讨饶边放下手里的早饭,“映微,你早饭喜欢吃中式点心,我都给你拿来了……蟹壳黄是热的,趁热吃。”
柳映微别扭地“嗯”了一声,手指绕着电话线转了几下,不等狄息野再说什么,就开始赶人走:“我讲电话呢。”
狄息野只得退出卧房。但乾元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对劲。
电话是内线,能打通的,也只有金家的金世泽了。
金世泽会给他家映微打电话吗?
那当然不会。
可金世泽有个出身沈家的好老婆,沈清和。
狄息野念及此,小跑到书房,绕着放电话的书桌焦急地踱步。待时间差不多,下人也来说柳家的小少爷开始用早饭了,他连忙给金公馆打去了电话。
这回,总算是金世泽接的了。
“怎么回事?”狄息野倚在书桌前,咄咄逼人,“金世泽,你老婆都教了我老婆些什么?!”
金世泽一噎:“什么老婆不老婆……”
继而反应过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啊?沈清和才不是……哎哟喂,别说我了,几天没见,柳家的小少爷就成你老婆了?”
“我没心情和你开玩笑。”狄息野望着紧闭的书房门,暗暗磨牙,“映微方才都开始说,不要嫁给乾元……他不嫁给我,还想嫁把哪个?”
金世泽猜测:“许是柳老爷子大张旗鼓接回柳公馆的那个什么,柳映微的表哥?”
“不可能!”狄息野矢口否认,“我瞧见过映微表哥,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金世泽纳闷了:“你晓得柳家的小少爷喜欢什么类型?”
“晓得啊!”
“啥宁啊?”
“吾啊。”
金世泽默了默,隔着电话线,听不出狄息野是认了真,还是单纯开玩笑,干脆提醒:“你不是只喜欢中庸吗?”
乾元细细回忆:“你以前和我说过,对坤泽不感兴趣,还说什么……对,你说咱们乾元一闻到坤泽的信香就发疯,简直比禽兽都不如。”
“……白二爷,你可别赖账啊,这话当真是你亲口说的!”
“解释了你也不懂。”狄息野不愿将柳映微与自己曾经私订终身的事情说出去,只能扯着嘴角含糊其辞,“反正我喜欢的那个人,就是柳映微。”
“听不明白。”金世泽在电话那头翻了个白眼,实话实说,“不过我家清和的确和柳映微关系好,以前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他俩在一个美专念书,下学了就一起回家,没事的时候,常常撇下我,去戏院听戏呢。”
狄息野听得一个头有两个大:“关系这么好啊?”
“老好啦。”
“那你能老实点,在家多陪陪沈清和吗?”
“啊?”
“啊什么啊?要不是你成天跑出去找小明星,沈清和也不至于天天拉着映微出去听戏。”狄息野恨铁不成钢,“说你是小开,你还真当小开啊?!”
金世泽气恼地反驳:“什么叫当小开?阿拉爸爸在衙门里当差,吾就是真小开!”
“是啊是啊,真小开。”狄息野没好气地冷笑,“你且等着吧,要是沈清和发现你成日出去找小明星,不知道要怎么闹呢!要我是他,铁定和你离婚!”
“啊呸呸呸。”金世泽大呼晦气,“白二爷,你自己婚姻不顺,也别诅咒我啊?我和清和好着呢!”
“……再说了,我家清和什么都不懂,你和他说小明星,他当你说舞台上唱戏的花旦。他就算真的在什么舞厅撞见了我,也不会生气的。”
“但愿吧。到时候真离婚了,谁难过,当真不好说。”狄息野“啪嗒”一声挂断了电话
但狄息野没心思去想金世泽和沈清和的婚姻。
他自个儿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而婚姻的另一位当事人柳映微用完早饭,换上了旗袍。
没下雨的时候,狄公馆瞧着没有那么阴郁,连窗户外的花园都格外地郁郁葱葱。
他站在窗边瞧了会儿,见下人们抬着阳伞出现,料定是狄夫人要来了。
果不其然,一刻钟之后,穿着明黄色运动服的狄夫人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狄夫人拎着网球拍,带着个年轻的姑娘,在草坪上打网球。
柳映微估摸着时间,转身下楼去向狄夫人问好。
他是守规矩的人,加之姆妈耳提面命,总觉得没成婚就住进狄公馆不合礼数,故而站在狄夫人面前,颇为窘迫。
“映微啊,”狄夫人则不然,她恨不能狄息野今日就娶了柳映微,好巩固狄家在衙门里的地位,态度一反常态地热切,“我都听说了。你运气不好,在礼查饭店吃饭,撞上了白帮闹事……你放宽心,上海滩的地界上,还没有人能欺负我们狄家的人。”
柳映微去礼查饭店,是为了见财政总长,虽说他本身完全没有与之深交的心思,但面对着联姻对象的姆妈,面上还是火辣辣地烧起来:“狄夫人,我……我还不是狄家的人。”
“迟早的事。”狄夫人微笑着拉住他的手腕,“会不会打网球?我瞧你身子弱,该多运动运动。”
柳映微说:“会,但打得不好。在美专的时候,每个星期五的下午,老师都会带着我们打网球。”
“美专是个好学校。”狄夫人满意颔首,“我听说好些衙门里的人都把子女送去念书。对了,那个嫁进金家的沈清和不是也在美专念书吗?”
他心里一惊,没想好如何作答,狄夫人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错,我也觉得现在是新时候了,没必要将坤泽再关在家里。”
“……都是人,都该念书!”她边说,边点着身边的那个姑娘,“听到没有?下学期给我回学校宿舍住着,不许自己出来租房,简直是瞎胡闹。”
柳映微顺着狄夫人的目光望过去,对上了一双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
少女穿着粉白色的运动服,站在阳光里,甜甜地对他笑。
“这是我娘家姐姐的女儿,百香。她与你同岁,”狄夫人介绍道,“上的是中法合办的女校,管得比你们美专还严格,平日里都出不来的。”
“你好。”百香将手里的球拍换了只手,大大方方地与柳映微右手相握,“我听说过你。我认识顾荀。”
柳映微猛地抬头:“你——”
“我也是乾元。”百香笑眯眯地松开他的手,“去你们学校参加过几次诗社的聚会,不过,很遗憾,都与你错开了。”
柳映微不安地搓着手指,眼神飘忽游离:“他……提起过我?”
百香欣然点头:“当然。你很优秀,对诗歌的见解异于常人,大家提到你,都赞不绝口呢。”
“这样……”柳映微偷偷瞥了狄夫人一眼,见其没有起疑心,方才松了口气。
“映微,你们在阴凉的地方说说话,我先去打一球。”狄夫人手里握着冒着气的汽水,嘱咐他不要被晒伤,“要是觉得热,就先回公馆吧。”
百香抢着说:“姨妈,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当然要照顾好。”狄夫人微微皱眉,“你虽是乾元,可也是女儿家,不要胡闹,晓得吗?”
“晓得,晓得。”百香满口应允,一等狄夫人离开,就拽着柳映微跑回了狄公馆。
“热死了。”她大大咧咧地甩开球拍,喊了下人替自己拿冰的可乐,然后一头栽在客厅的沙发上。
“不要喝太冰的,对身体不好。”柳映微留也不是,去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喃喃,“喝得太急,会胃疼。”
趴在沙发上的百香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怪不得顾荀喜欢你。”
“不是,我——”
“别急啊,我不会同姨妈讲的。”百香坐起身,理了理压出褶子的短裤,双手托腮,饶有兴致地打量他微红的面颊,“顾荀喜欢你,是他的事情,与你无关,也与我无关,最多吧……和我们家那不成器的二少爷有关。”
柳映微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狄息野没有不成器。”
百香继续笑。
他自知失态,咬着唇不吭声了。
倒是百香,笑完,愈发执着地瞧他的脸:“我现在明白顾荀为什么喜欢你了。”
“……我也喜欢你。”
“什么?”柳映微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给出回应,身后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映微!”狄息野火急火燎地扯住他的腕子,将人扯到身后,继而忌惮地打量百香,“你对我老婆胡说八道些什么?”
看不见柳映微,百香兴趣缺缺地收回视线,重新趴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打趣:“别急啊,阿拉映微说要嫁把你了吗?”
“他迟早会嫁给我!”
“哼,那就等嫁了再说。”百香转了个身,眉眼弯弯地对柳映微抛了个飞吻,“映微,改天见!”
被狄息野护在身后的柳映微眨眨眼,小声回了句:“改天见。”
这下可不得了,狄息野直到将他拉回卧房,都耿耿于怀:“你和她约了见面?”
“没有啊。”柳映微揉着被捏红的手腕,神态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只是聊得来而已。”
狄息野胸口一窒:“聊得来?”
“嗯。”
“映微,你同谁都聊得来,就与我聊不来。”乾元背靠着卧房的门,委屈至极,“你不是说不嫁把乾元的吗?她……她也是乾元啊。”
“你也是乾元。”柳映微想说,不嫁把乾元这话,就是说给你听的,但等抬头,对上狄息野发红的眼眶后,他到底没能继续说下去。
“侬是水做额?”他懊恼地别开脸,“阿拉坤泽都么侬眼泪水多!”
“那你答应我,不嫁把旁人!”
柳映微叉着腰反驳:“我就算不嫁把旁人,也不一定嫁给你。你把眼泪水收回去!”
狄息野狼狈地扭开头:“映微,你对刚见面的人那么好,怎么就不能对我好一点?”
“我怎么就……”柳映微一时语塞,半晌,反应过来,“狄息野,我就和百香说了两句话,你就说我对她好,你怎么不想想以前?”
狄息野几步走到柳映微面前:“以前……”
柳映微却不想听狄息野说话了,抱着胳膊生闷气。
狄息野窘迫地摸着鼻子,抬起的手犹豫了片刻,还是没落在柳映微的腰间,而是轻轻地触碰他的肩膀。
“以前,你很欢喜我的。”狄息野小声道,“映微,你说过,要嫁把我的。”
可那是以前。
柳映微想嫁的,是白连余。
如今在他的眼里,狄息野是狄息野,白连余是白连余。就算他们真的是一个人,他也没有办法将他们当成同一个人看待。
柳映微想到关于狄息野的传闻与报纸上洋洋洒洒的花边新闻,刚有所软化的心又硬了起来。
“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二人的交谈还是以不欢而散告终。
狄息野自知理亏,不敢再触他的霉头,却也不想放任他去见同为乾元的百香,就亦步亦趋地跟在柳映微的身后,但凡柳映微表现出丁点的不耐烦,狄息野眼眶里都会泛起雾蒙蒙的水汽。
柳映微忍了又忍,每每对上狄息野隐忍的目光,心里的火气都不自觉地憋了回去。
他不是不知道,狄息野是故意的。
可即便是故意的,狄息野也恰到好处地拿捏住了他的软肋。
柳映微拿狄息野没办法,就像两年前的央央,爱白连余也爱得毫无办法。故而他只能沉默,用沉默筑起高墙,以防心软,真就这么陷进爱情的陷阱里,然后再被狠狠地伤一次心。
如此到了晚上,柳映微终是得以甩开狄息野,独自去客厅赴宴。
“难为你了,舍弟脾气不好,以后怕是要你多担待呢。”
轻蔑的笑声由远及近,柳映微循声回头,看着陌生的乾元从狄公馆的楼梯上走下来,猜出了他的身份。
“我是狄息野的兄长。”狄登轩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日后都是一家人,你唤我一声大哥就好。”
柳映微抿了抿唇,没应声。
倒是紧跟着狄登轩下楼的百香接过了话茬:“什么大哥,人家还没嫁过来呢,直接叫你大哥,不合礼数。”
“你一个姑娘家,穿成这样,成何体统?”狄登轩显然没有料到身后有人,微微一惊,“百香,姆妈接你来狄公馆,是心疼你在女校学习辛苦,不是让你出来胡闹的。”
柳映微白日见过的女乾元换了一身男士骑士服,拎着马鞭跳下了最后几级台阶:“你管我?”
言罢,站在了柳映微的身前,挡住了狄登轩的视线:“你那个不成器的未婚夫呢?”
一下子面对两个乾元,柳映微有些不安,他后退了一小步,用只有百香和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不让他跟着我……他现在应该还在卧房里。”
百香挑眉:“他倒是听你的话。”
“我——”
“不过,在狄家,还是让他跟着你比较好。”百香将马鞭放在了茶几上,转而拉住他的手腕,“时候不早了,我带你去吃夜饭。”
“……大哥,你要一起去吗?”
“不了。”狄登轩猜不透百香的心思,若有所思地摇头,“我今夜约了衙门里的几个部长,现在就要出门。”
百香还是那副毫无顾忌的模样,听了狄登轩的话,点点头,拽着柳映微离开了客厅。
“狄家没几个好人,你胆子可真大,敢一个人在公馆里晃。”
柳映微踉踉跄跄地跟着百香,望着女孩儿瘦弱的肩膀,纳闷道:“你也是狄家人呀。”
“所以,我也不是好人啊。”百香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无奈地转过身,毫无预兆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我带你走,你就跟着走?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要是咬了你,你找谁说理去?”
“哎呀……哎呀呀!”柳映微在被百香搂住的瞬间,像只熟透的虾米,抱着胳膊蜷了起来。
他从未遇见过女乾元,即便知道百香的性别,也没将她当作可以与自己结契的人。
柳映微还当她是小姑娘呢!
“逗你的。”百香盯着柳映微红彤彤的耳朵,笑得合不拢嘴,抬手推开他身后的门,“你这么天真,也就只有狄息野心甘情愿地被你牵着鼻子走了。”
百香闪身进了餐厅,留柳映微一人呆愣在原地。
他哪里牵着狄息野的鼻子走了?
明明……明明是狄息野欺负他。
“映微来了?”
不等柳映微想明白百香话里的意思,狄夫人的声音就从门内传了过来。
他连忙跟上去:“狄夫人。”
洛可可风格的水晶吊灯照亮了红木餐桌。
狄夫人端坐在桌前,盘着一串莹润的佛珠:“坐在我身边吧。”
柳映微没办法拒绝,暗叹口气,于狄夫人身边落座。
“百香,你这是要去做什么?”狄夫人欣慰的目光自他身上滑过,落到百香身上时,就变了味道,“天黑了,还要去马场?”
“嗯,约了人。”百香伸手,从精美的餐盘里捏了个小小的番茄塞进嘴里,含糊其辞,“姨妈,我先走了。”
“这孩子……”狄夫人阻拦不及,懊恼地将注意力重新放在柳映微的身上,“家里全是乾元孩子,倒是难管教得很。”
柳映微心里一沉,晓得这是要自己接话的意思,便柔柔开口:“乾元有乾元的好处。”
“我还是欢喜你这样恬静的孩子。”
柳映微勾了勾唇角,垂下的眼帘敛去了眼底的艳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