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爱上他了。”事已至此,沈清和心知劝阻无用,不得不面对事实。他定下心来同柳映微说话:“映微,你爱他,也是好事,起码这桩婚事……这桩婚事就不全然是坏事了。”
柳映微握住了沈清和的手,察觉到他的掌心满是冷汗,满心歉意:“清和,劳你为我费心。”
“你这是什么话?”沈清和反倒气起来,“我同金世泽闹离婚,不是你一晚又一晚地安慰我?”
“……现在倒好,你感谢我,倒显得我前几日不通事理了!”
柳映微连忙凑过去讨饶:“好清和,你就当我一时糊涂说错话了不成吗?别生气。”
他边说,边用手替坤泽拂开眼前的碎发:“再说了,你同我说了那么些天,我也没能给你出出个什么好主意,实在是——”
“你这话我不爱听。”沈清和反握住柳映微的手,“我和金世泽的事,除了说给你听,也没办法说给旁人听。能有你这么个好朋友听我诉苦,已经是人生一大幸事啦。”
柳映微听得眼热,倾身凑到沈清和面前:“能同你交朋友,也是我的幸运!”
他俩热泪盈眶地拥作一团,唯独苦了杵在卧房门前的狄息野。
狄息野一大早睡醒,还没来得及抱着柳映微一亲芳泽,就被敲门声惊得从床上跳下来。
他当柳映微身边的几个照顾的人来了,急得要往衣柜里躲,谁料,门缝很快就飘来沈清和咬牙切齿的声音:“狄二爷,我晓得你在!”
狄息野打开衣柜的动作微僵,知道沈清和是柳映微的好朋友,得罪不得,只能不情不愿地去开门。
这门一开,就由不得他了。
沈清和下巴一扬,眉毛一挑,狄息野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关在外面了。
他心急如焚,既担心被柳家的人发现,又酸溜溜地嫉妒坤泽能进屋陪着柳映微,在卧房外抓耳挠腮半晌,终是耐不住,将门推开了一条缝。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狄息野又毛了。
“哪能抱一块?!”
乾元冒冒失失地冲进卧房,迎面撞上两个软绵绵的枕头。
柳映微和沈清和同时将枕头甩在了狄息野的面上。
“侬烦死特了。”柳映微扔完,披着衣服下床拽狄息野的衣袖,“进来做啥额?”
“你们抱在一块了!”狄息野委屈至极,揽着他的腰抱怨,“你们……你们怎么又抱在一块了?”
“关侬啥额事?”柳映微因着沈清和闹离婚的事,心情不是很美妙,张嘴就呛了回去。
狄息野吃瘪,愈发委屈:“我……我这就给金世泽打电话。”
这话,乾元是咬着柳映微的耳朵说的,没让屋内另一个坤泽听见。
谁叫金世泽先前已经求过狄息野了呢?
这边沈家的小少爷想离婚,那头的金家少爷可不乐意呢!
柳映微也想起了百货商店里金世泽的恳求,神情微微有些松动。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撇下狄息野,溜溜达达地来到沈清和面前,亲热地牵起坤泽的手:“侬下楼帮吾应付应付姆妈,好伐?”
沈清和拿柳映微没法子,没好气地瞪了狄息野一眼,又拿手戳他吻痕遍布的胸脯:“遮好呀!”
柳映微捂着胸口,笑眯眯地躲:“晓得啦。”
沈清和无奈地摇头,走到卧房外,还帮他们打发走了早起的金枝儿。
“你们少爷还没睡醒呢。”他是这么说的,“我昨天夜里同他讲了太久的话,你可千万别去打扰他!”
捧着毛巾的金枝儿便停下了脚步,毫不怀疑地感慨:“少爷和您的关系真好!”
“哼,那当然。”沈清和道,“早饭做好了吗?我可饿了。”
“好了,好了。”金枝儿忍笑应声,“今朝有您喜欢的小馄饨,夫人晓得您欢喜吃,特意嘱咐人做的呢!”
“那可好。”
卧房外的说话声渐渐远去,柳映微脸上的笑意也如风般消散。
“说吧,”他扭身,抱着胳膊,严肃地打量着狄息野,将男人从头到尾打量了好几遍,“你要打电话同金世泽说什么?”
“……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几天,我一直和清和聊天,他们这桩婚事,怕是真的要走到头了。”
狄息野一愣。
乾元虽见到了金世泽失魂落魄的模样,但却从未将“和离”之事当真——他和金世泽一样,不晓得坤泽们平日里会叛逆到跑去大世界当玻璃杯玩儿,还当他们是不谙世事的小少爷呢!
“真要离?”狄息野不信邪地追问,“没有机会和好了吗?”
“和好什么?”柳映微想起沈清和每晚伤心的哭诉,神情愈冷,“狄息野,你也不要同他玩了。金世泽他不仅是个小开,还是个欢喜玩坤泽的小开!”
“不是,映微,你听我——”
“你要为他求情?”可惜,柳映微压根不听狄息野的解释,还冷笑起来,“我晓得了。”
“……金世泽是个欢喜玩坤泽的小开,狄息野,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随手扯过一沓报纸,劈头盖脸地往乾元的身上砸:“你欢喜玩小明星!”
狄息野没帮金世泽说上一句好话,自己还沾染了一身腥,当真是有苦说不出,顶着柳映微冷飕飕的眼刀,又是发誓,又是半跪在坤泽的身前,给他闻自己的后颈。
“我若是碰过坤泽,身上绝对会沾上信香。”狄息野恨不能剖出一颗真心,用手捧了奉在柳映微的面前,“你还记得第一次闻到我的信香的时候吗?”
“……映微,你再闻闻,我一直……一直都是这样。”
柳映微被狄息野的胡搅蛮缠闹得绷不住,微红了脸颊。
他扭头强迫自己忽略那两道热烈的视线:“反正……反正你也不是好人。”
“……哎呀。”柳映微说完,懊恼地跺脚,“在说金世泽呢,你瞎掺和什么?”
“可是映微,金世泽当真是这么同我讲的。”狄息野老老实实地将金世泽的老底全揭了,“他说,他拉不下面子承认自己先爱上了沈家的小少爷,故而装模作样地出去找乐子。”
“……实际上,他自打成婚,就再也没有碰过除了自家太太以外的任何一个坤泽!”
柳映微抱着胳膊,眉心拧了个小结。
狄息野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这话说出来没什么人信,但映微,我觉得是真的。”
“是真的又怎么样?”柳映微的神情没有丝毫的松动。
狄息野还欲解释:“是真的,他们就不必——”
“是真的,金世泽先前就没有胡闹过吗?”他一针见血,“狄息野,侬要是再同伊一道胡闹,吾也伐要嫁把侬了。”
柳映微说完,转身坐在梳妆台前,烦闷地摆弄起抹脸的瓶瓶罐罐。
他想得简单,又不简单。
简单的是,金世泽遇见沈清和之前不是个好人,就算浪子回头,往日犯过的错也得由他自己承担。
不简单的是,原不原谅金世泽,全然取决于沈清和,他在这里着急,什么用都没有。
柳映微叹了口气,觉得今朝的情状,倒像是倒转了过来,换他为沈清和的婚姻担心啦。
坤泽忧心忡忡地想着事情,乾元则如遭雷击,站在原地,好半晌没有缓过神来。
狄息野既庆幸自己的“胡闹”尽是作假,即便报纸上写出花来,他也没有真的同小明星有什么肌肤之亲,又暗自懊恼,先前没有体会柳映微的心思,还当认错了就能获得原谅。
如此一看,金世泽的确不可怜,完完全全是自作自受呢!
狄息野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再不为金世泽求情,反倒走到柳映微的身后,一边看着他摆弄胭脂水粉,一边轻声承诺:“映微,以后报纸上绝对不会再有和我有关的花边新闻,你放心。”
“哼。”柳映微将雪花膏重重地砸在桌上,“报纸上有没有花边新闻,还不是你这个狄家的少爷一句话的事儿?你想要报纸上写,他们就写,不想让他们写,他们就不写。”
“可是映微,我和那些小明星真的没有发生什么。”狄息野无奈地叹息,话说一半,就被柳映微支使去拿挂在衣柜中的旗袍。
他去了,打开柜门,问要哪件。
柳映微冷冷地笑:“你挑。”
狄息野便知道,柳映微又发脾气了。不过狄息野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受。他对比了一下不知道还能不能留住老婆的金世泽,他家映微简直太温柔啦!
如此一来,又折腾了个把小时,待柳映微下楼,沈清和早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正挽着柳夫人的手说话呢。
“你怎么才起来?”柳夫人责备地望着柳映微,“人家清和早起来了,就你没起。”
言罢,招呼侍候在一旁的金枝儿:“去给少爷下一碗面来。”
“姆妈,我今朝不想吃面。”柳映微拦住了金枝儿,用嘴向沈清和的碗示意地努了努,“我也要吃馄饨。”
“一天一个心思。”柳夫人摇头,“那金枝儿,你去给少爷下一碗馄饨吧。”
“好。”金枝儿跟着笑,脚步轻快地离开了餐厅。
“姆妈,你们说什么呢?”柳映微按着旗袍的裙摆,迤迤然坐在了餐桌边,见沈清和捂着嘴,眉眼弯弯,忍不住好奇,“也说给我听听。”
“我们还能说什么?”柳夫人敛去脸上的笑意,略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
沈清和立刻给他使了个眼色:“说你的婚事呢。”
柳映微噎了一噎,念及被自己关在卧房里不许出来的狄息野,耳根直烧了起来:“呀,你们说这个做什么?”
“狄家那边来了消息,说是想要尽快将你和他们家二少爷的婚期定下来。”多愁善感的柳夫人用帕子按住了眼角,“映微,侬……真的要嫁把狄息野了!”
她哽咽了起来。
柳映微听着姆妈的哭声,哪里还有心思等早饭?他连忙跑过去,同沈清和一人一边,轮番上阵安慰。
沈清和嘴皮子利索,说了不少狄息野的好话,柳映微虽然不说狄息野的好话,但也含蓄地表达了对这桩婚事的满意。
柳夫人被两个坤泽哄得止了泪,转而催促柳映微快些用早饭:“吃完,我还得带你去医院瞧瞧。”
柳映微一愣:“姆妈,没病没灾的,我去医院做什么?”
柳夫人怕他会错意,暗暗使眼色:“你身子弱,成婚前,当然还要再去瞧瞧。”
她握住了柳映微的手:“都是你熟悉的医生,别怕。”
言外之意,是让他别担心,给他看身子的医生和给他开药挺过雨露期的医生是同一个人。
柳映微稍稍安心,又见金枝儿端着热馄饨走了过来,就起身去吃饭了。
柳公馆的馄饨是虾仁做馅,再加以香甜可口的玉米,用薄得近乎透明的皮包就的。柳映微许久不吃,今朝一尝,觉得比鸡汤面还香,不自觉就吃多了,但他顾念着自己卧房里还有一人,强撑着叫金枝儿再去煮一碗。
金枝儿惊讶道:“少爷,您还吃得下?”
柳映微压低声音,生怕被姆妈听见:“我吃不下,还有清和呢!他待会儿想吃怎么办?”
他的借口找得着实拙劣,奈何金枝儿从未怀疑过自家少爷,竟想也不想就应下了。也是赶巧,她把馄饨煮好的时候,柳夫人已经去歇息了,餐厅里唯独剩下两个坤泽脑袋对着脑袋说小话。
沈清和一见金枝儿手里端的碗就眯起了眼睛,掐着柳映微的腮帮子打趣:“要给谁吃啊?”
“侬……侬晓得额。”柳映微口齿不清地求饶,“别……别拿吾寻开心了。”
“吾才伐晓得!”沈清和松了手,见不得柳映微一副关心狄息野到六神无主的地步的模样,“少一顿早饭,伊能饿死特?”
“瞎讲八讲。”柳映微顶着一张红透的脸,捧着馄饨往楼上跑。
沈清和在他身后笑,待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的尽头,才落寞地低下头。
“也伐晓得金世泽有没有好好吃饭。”沈清和默了会儿,“唉,关心伊做啥额?总归是要离的。”
坤泽自我安慰完,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总归……是要离的。”
*
柳映微上了楼,方觉手中碗烫。
他见左右无人,小声嚷嚷起来:“狄息野,狄息野!”
狄息野很快就将卧房的门拉开一条小缝,见柳映微一个人端着馄饨,立刻蹙眉跑出来接过了汤碗:“怎么回来吃?”
“谁说我是回来吃的?”他翻了个白眼,扯了帕子擦烫红的手指,一边擦,一边埋头往房间里走。
狄息野跟着跑了两步,意识到馄饨是柳映微特意给自己端回来的,不由眉飞色舞起来:“映微,你是不是怕我饿着?”
“……没事的,不吃一顿早饭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在德国的时候,有的时候好几天都不吃饭呢!”
狄息野得意过头,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而等他想要挽救的时候,柳映微已经摔上了门,叉腰瞪了过来:“狄息野,侬在德国不吃饭?侬……侬要气死谁?”
狄息野一时心虚语塞。
那时候,他因着后颈受伤需要接受手术,躺在病床上别说吃饭了,就是喝进去一口水,很快也会混着胃酸一并吐出来。
但这些事,狄息野现在还不打算同柳映微讲。
他的映微胆子小,若是知道当初他的后颈受了伤,严重到了开刀的地步,怕是要吓得晕过去呢!
故而狄息野垂下眼帘,讨好地握住柳映微的手腕:“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念书念得忘了时间,偶尔来不及吃饭,现在都好了,你别发脾气。”
“侬就是仗着年轻……”柳映微忍不住数落起来,“真饿出病来,谁照顾侬?”
“自是舍不得叫你照顾我。”狄息野顺着他的话,说得坦然又暧昧,“映微,以后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柳映微难得没有因为羞恼而呛人。
他低着头,扒拉着手指,待狄息野都要等不及了,才小声嘟囔了句:“好。”
狄息野的眼睛猛地亮起,伸手掐住柳映微的腰,作势要把他往上举。
柳映微惊慌地挣扎:“侬……侬疯特了?!侬快放开吾!”
狄息野恋恋不舍地撒手:“映微,你是答应嫁把我了吗?”
“吾答应有啥额用?”他没好气地叹了口气,“狄息野,吾同侬认真讲呀……罢了罢了。”
柳映微话到嘴边,瞧着狄息野满脸藏都藏不住的喜悦,无奈地摇头:“等吾从医院回来,再同侬说吧。”
他满脸严肃:“狄息野,吾要同侬讲的,是顶顶重要额事情,晓得伐?”
狄息野答应了下来,同时追问:“你去医院做什么?”
“吾是坤泽,”他皱着鼻子轻哼,“身子弱,每隔几日就要去的。”
“是该去。你也太瘦了。”狄息野深以为然,“等你嫁把我,我再请个医生好好给你瞧瞧。”
乾元知道给柳映微看身子的医生必定是柳夫人亲自找的,也就没有多问,还催着柳映微快些去。
“我待会儿回一趟狄家,今天就拟一份聘礼单出来。”
柳映微被说得脸热,上手把狄息野往阳台推:“走吧,走吧。”
他恨不能狄息野下一秒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可等狄息野真的翻出阳台,他又巴巴地趴在栏杆边,看着男人灵活地在花园里穿梭。
“等我。”
狄息野在彻底离开柳映微的视野之前,转身对他挥手。
乾元的嘴唇开开合合,是在遥遥地对他说:“等我。”
“好,”柳映微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应下来,“我等你。”
他转过身,捂着胸脯,感受着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脏,懊恼地抱怨:“馄饨都没吃……”
柳映微说话间,看见了映在镜中的自己。
他笑得很甜蜜。
狄息野离开后不久,柳夫人就敲响了柳映微的卧房的门。
他恍然回神,先是将阳台的门关上,再急急地巡视四周,确信没有乾元留下的痕迹后,小跑着去开了门。
“哪能这么久?”柳夫人责备地望着柳映微,“清和都要走啦。”
柳映微垂下眼帘,想着沈清和许是回去同金世泽商量和离的事,不由抿紧了唇:“他来柳公馆好几天了,金……金少爷该担心了。”
柳夫人不作他想,也全然不知道沈清和正在同金世泽闹离婚,颔首道:“再不走,雨露期到了,咱们也没有办法呀。”
“……映微,你快换身衣服,同我去医院吧。”
柳映微乖巧地应下,按照姆妈的意思,换了身松针绿色的旗袍,首饰则挑选了成色格外不错的翡翠。
“你现下是柳家的小少爷,”柳夫人苦口婆心地同他讲,“也是狄家二少爷的未婚妻……你既然决定了要嫁,那就不要去管报纸上的花边新闻啦。”
柳映微小声嘟囔:“谁说我一定要嫁把他了?”
“我是你姆妈,我还看不出来吗?”柳夫人没理会他的反驳,叹了口气,“映微,姆妈不晓得你忽然改变主意,愿意嫁人是为什么,但姆妈想,狄家的二少爷应该是很会讨你欢心的。姆妈只希望你以后的日子过得比在柳家快乐。”
“……若是狄家的二少爷能带你从这里逃出去,姆妈就高兴。”
柳映微闻言,匆匆抬眸,不可置信地瞥了姆妈一眼,又鼻酸地喃喃:“姆妈……”
“姆妈晓得,这几年,让你受委屈了。”柳夫人抬手将他脸旁垂着的碎发别到耳后,“是姆妈窝囊,是姆妈不争气,总觉得只要你听你爹的话,日子就会好过。可姆妈长了眼睛,姆妈知道你过得没有当初快乐!”
柳夫人提起过去的日子,一度哽咽,但她强忍着没有掉泪,百感交集地打量着柳映微:“侬是个好小囡,姆妈想叫你嫁把好乾元。”
“狄息野……狄息野是好乾元。”柳映微的心狠狠一震,主动握住了柳夫人的手,“姆妈,你放心。”
他说不出更多宽慰的话,只一遍遍地重复着“放心”。
柳夫人也不想在去医院前让柳映微哭,她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再给坤泽选了一顶既不夸张又很得体的礼帽,继而带着他乘着小汽车赶往了医院。
而当汽车驶离柳公馆时,一扇窗户的窗帘也落了下来。
“此言当真?”端坐在沙发上的柳老爷满面阴霾,“侬晓得,侬说的话意味着啥额吗?!”
柳希临半低着头,面不改色道:“舅舅,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一验便知。”
柳老爷怒吼:“伊就要嫁掉了!”
“若是出嫁的时候,狄家的人发现表弟并非完璧之身,情况不是更糟糕吗?”柳希临一句话就将暴怒的柳老爷钉在了沙发上。
柳老爷拉下了脸,浑浊的眸子里闪着晦暗不明的光。
自己的确想拿柳映微作为筹码,同狄家换取巨大的利益,可若是柳映微真如柳希临所说,已非完璧之身,那他嫁过去之日,就是柳家覆灭之时——不要说狄家了,就是寻常人家的乾元娶个老婆,都不要同野男人结过契的。
“侬当真瞧见,伊脖子后头有花?”
柳希临笃定地点头:“舅舅,我是个医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结过契的坤泽后颈会出现什么花纹了……您若是不信,今日正好是个好机会。”
他再次将目光放在随风摇曳的窗帘上:“表弟去医院看病,我只消跟着,就能找到机会让他的后颈浮现出花纹。”
“可伊真同野男人睡过了,谁嫁把狄家的二少爷?”柳老爷的语气略微缓和,显然已经相信了柳希临的说辞,“阿拉柳家,么得第二个坤泽!”
“舅舅,其实不是您亲生的儿子,狄家也不会说什么的。”柳希临已然将衙门中的事打听得一清二楚,“狄老爷看中的,是狄家的大少爷,至于狄家二少爷的婚事……您只消同狄老爷说,该给狄家的支持,只多不少,他必然不会生气。”
言下之意,狄息野在狄家,也如同柳映微一般,是个拿来换取利益的工具。
只要钱到位,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呢?
“行。”柳老爷沉吟片刻,狠下心点头,“侬去医院瞧瞧。要是伊没得野男人,皆大欢喜,若是伊有……哼!”
柳老爷重重地哼了一声,神情狰狞:“吾饶不了伊!”
再说狄息野。
乾元心情澎湃地回到家,还没进门,就撞上了狄老爷。
他使了点心眼,装出一副在外面陪小明星过夜刚回来的模样,惹得他爹火冒三丈,当场就将同柳家的婚期定了下来。
“下月初三是个好日子!”狄老爷冷冷地命令,“你若是敢逃婚,就做好一辈子在德国的准备吧!”
狄息野盘算了一下时间,觉得日子勉强算是稳妥,便也不再多言。
他望着狄老爷远去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下月初三。
足够他将狄登轩踢出狄家的门了。
狄息野在家里待不久,很快就开车去了大世界。今朝他不是来维持自己花花公子的假面的,而是为了同金世泽商量正事。
“财务总长候选人中的三个,已经死了。”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钉子在金世泽出现之前,小声汇报,“除了您兄长外,剩下的几个惜命,直接放出话,说不要这个位置了。”
“狄登轩是什么反应?”狄息野若有所思。
钉子默了默,直言:“您兄长……很是高兴。”
“蠢货。”即便事态的发展与自己预料的一样,狄息野依旧蹙着眉头咒骂了一句,“这样的人,还妄想接手狄家?愚不可及。”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有人推门进来,说金家的少爷到了。
狄息野止住话头,撩起眼皮望向门口的人影,不等看清金世泽的面容,眼皮子先跳了跳:“你……”
乾元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成这样了?”
几日未见,原本意气风发的金家少爷已经憔悴得不成人样,胡子拉碴,连身上向来笔挺的西装都满是褶皱,瞧着连熨烫都没有熨烫。
金世泽瞪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哑着嗓子道:“二爷,清和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我……我等了他好几天,他都不回家!”金世泽一屁股坐在椅子里,双手抱头,痛苦地说,“问家里的下人,他们……他们都像是着了魔,竟没人……没人肯告诉我清和去了哪里……”
狄息野狐疑地接下话茬:“他在我老婆家里呢。”
“什么?!”金世泽就像是回光返照似的,眼底腾地生起两团火光,“二爷,你说清和在柳公馆?好……我现在就去接……”
金世泽起身,急急地往门口冲,谁料还没走两步,又面色惨白地栽倒回椅子。
“钉子。”狄息野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同时给钉子使了个眼色,“你几天没吃饭?”
金世泽茫然地抬眸:“我……忘了。”
“去给金少爷准备点吃的。”狄息野没好气地按住他的肩膀,“你且放宽心。沈家的小少爷这两天一直和我老婆在一起,过得很不错,我刚刚从柳公馆出来,还瞧见他了呢。”
金世泽眼巴巴地盯着狄息野,恨不能从乾元的嘴里听到更多关于沈清和的消息。
狄息野于心不忍,叹了口气:“我晓得你想见他……但人家在柳公馆里,你冒冒失失地跑过去,柳老爷还当你们金家对柳家的生意有想法呢!
“……再说了,沈清和在柳公馆里能出什么事?你就放心吧!
“……你若实在想去,就写个拜帖,说……就说沈家小少爷的雨露期快到了,你要接他回家。这样一来,柳老爷看了,也不会多想。”
狄息野的话给了金世泽希望。
乾元焦虑地搓着手,一遍遍地重复着“对”,继而彻底瘫软在椅子里,待钉子取来食物,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恢复了几分人气。
狄息野在一旁看得真切,联想到自己在德国时,靠着思念度过的日子,并没有展露出丝毫的鄙夷。
乾元只是很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若是早点同沈家的小少爷说清楚……”
吃着饭的金世泽浑身一僵,继而肩膀小幅度地颤抖起来,竟是一副要哭的模样。
狄息野神情微变:“你同我掉眼泪没用。”
“我晓得。”金世泽狠狠揉了一把眼睛,“二爷,我自作自受,让你笑话了。”
“笑话什么?”狄息野推己及人,“都是一样的……你还要吃点什么?”
金世泽将面前空了的碗往前一推:“不了,已经够了。”
他经了事,昔日纨绔的气质荡然无存,竟瞧着十分沉稳可靠了。
狄息野一面感慨爱情的伟大,一面将衙门中的情况说与他听。
“我爹也同我说了几句,”金世泽道,“说财政总长的位置根本没有狄登轩想的那么简单。
“……如今衙门里,个个都是人精。候选人接二连三出了事故,谁联想不到狄登轩的身上?
“……他们都说,白帮是狄家大少爷的狗呢。”
白帮真正的主人端起一盏茶,悠然自得地吹去浮沫,丝毫没有因为金世泽的话而产生任何的不满。
“这样啊,我那位好大哥也不解释?”狄息野甚至悠然自得地问。
金世泽嗤笑摇头:“有什么好解释的?他觉得使得动白帮是自己的本事,巴不得别人这么误会呢!”
“愚蠢。”狄息野再次感慨,“不过也多亏他愚蠢。”
他本想说,自己要在成婚前动手解决了狄登轩,但顾及追不到老婆的金世泽,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时候了。”狄息野言简意赅,“他得意的时间够久了。”
“好。”金世泽应下,目光游离。
其实狄息野不说,他也晓得。
什么事会让白二爷着急忙慌地解决掉所有的障碍呢?
只有同柳映微的婚事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狄金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狄息野喝完了茶,瞧着金世泽的面色,还是多提了一句:“先前的事,总归是你对不起沈家的小少爷,若要……唉,你自己心里得有点准备。”
金世泽面色一白,强笑道:“我晓得。”
他怎么会不晓得呢?
自打看见沈清和的那一刹那起,金世泽就晓得了,他的过去宛如一颗定时炸弹,即便沈清和明面上和他再怎么相敬如宾,等真相暴露,所有美好的假象都会灰飞烟灭。
因为他爱上了沈清和,一见钟情又不可自拔。
他的那颗迟钝的心脏仿佛第一次看见坤泽,疯狂地跳动。
可这一切来得太迟了,世上也没有后悔药,金世泽只能认栽。
“我只求清和能给我个机会。”金世泽咬着牙,抬手扇了自己一个巴掌,“至于之前的事……他想要怎么惩罚我,都行,只要不和离,我都认了。”
狄息野被那声响亮的巴掌声震了一震,颇为意外地看向金世泽,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一般,轻“啧”一声:“这话你记得当面和沈家的小少爷说。”
“我晓得。”
“还是我家映微好,”狄息野忍不住感慨,“外头小报上的花边新闻写出花来了,他都没同我闹和离——哦,他还没嫁把我呢。”
乾元说到这里,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匆匆告别金世泽,领着钉子往大世界外头跑。
“婚期就在下月初三,再不准备聘礼,怕是来不及了。”狄息野再不隐瞒,遥遥对金世泽说,“希望你能带着夫人来参加我和映微的婚礼。”
“借您吉言。”金世泽苦笑着作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又恢复了先前的颓然。
而狄息野离开大世界后,并没有将车开到百货商店门前。
乾元参考了钉子的意见,来到了一个据说在上海滩顶有名的婚纱店。
“今朝小姐少爷们成婚,都欢喜白婚纱。”钉子喜滋滋地向金世泽推荐,“柳家的小少爷肯定也欢喜。”
“欢不欢喜,得映微说了算。”狄息野晓得自己审美不好,时常被柳映微念,但他又觉得时下流行的,映微就算不想穿,也会多看一眼,便抬腿走进了店门。
与传统的成衣铺不同,婚纱店里并没有放什么制作好的成衣,墙上倒是挂了几幅拍好的婚纱照。
狄息野抬头一一看过去,觉得婚纱有婚纱的韵味,到时候柳映微穿上,肯定会漂亮得让他将婚礼的誓词都忘在脑后。
“狄先生。”
狄息野正浮想联翩,身后传来了生硬的问好声。他转身,瞧见了一个白皮肤的洋人。
洋人操着一口蹩脚的中文,比比画画:“狄先生,买婚纱?”
“嗯。”狄息野点了点头,“你认得我?”
洋人笑笑:“我猜的。”
狄息野挑眉。
“你穿的……定制西装,”洋人费力地解释,“很贵。而且最近上海滩要结婚的,只有……只有狄家的二少爷。”
洋人说完,见狄息野点头,又道:“婚纱……要您的未婚妻亲自来……来试。”
“……量……量尺寸。”
狄息野说自己晓得:“他去医院检查身体了,我先来帮他瞧瞧。”
他指着墙上的照片:“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的,狄先生。”洋人得意地挺起胸膛,“我……我们家族从祖辈开始,就做……婚纱,手艺……很好。”
“是很漂亮。”狄息野轻轻吸了一口气,“不过你有句话说错了,不是未婚妻,是未婚夫。”
他勾起唇角:“不过我不介意你这样称呼。”
洋人抱歉地欠身:“是,未婚夫……坤泽,我总是……总是说错。”
“无妨。”狄息野又走到另一张相片面前,“只要你给他做一件最好看的婚纱,我想,他也不会介意你这么称呼他的。”
他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然后细细地询问起婚纱的材质来。
狄息野晓得柳映微皮肤娇嫩,稍稍一碰就会留痕,生怕婚纱划破他的皮肤呢!
洋人裁缝甚少碰到对婚纱感兴趣的乾元,一时兴起,一口夹生的中文竟也流畅起来。二人你问一句,我答一句,不知不觉间,聊到了天黑。
狄息野一口气订下了三种不同款式的婚纱,只等着带柳映微来量尺码。
“祝您新婚快乐!”洋人面色通红,激动地握着狄息野的手,“我……我很期待见到……见到您的未婚夫!”
狄息野皮笑肉不笑地扒开洋人的手:“祝福我心领了,人你就别期待了吧?”
言罢,交了定金,火急火燎地走了。
却说这头,狄息野订好了婚纱,那边的柳映微也到了医院小半天了。
他拎着手包,跟着姆妈进了病房,那个知晓他身体状况的医生正在给一个昏迷的病人换药。
柳夫人拉着柳映微的手,示意他耐心点等。
柳映微乖巧点头,面上一点不见焦急的模样,还好奇地探头去看躺在病床上的病人。
“唉,真是可怜。”察觉到他的视线,医生忍不住叹息,“柳夫人,你们也要小心哪。”
“怎么了这是?”柳夫人压低了嗓音,见病人没有被惊醒,稍稍安心,“他生了什么病?”
“生病?要是生病就好了。”医生摇头起身,将他们带出病房,“他呀,后颈被人割开啦!”
话音未落,柳夫人已经惊呼着攥紧了柳映微的手腕,柳映微也恐惧地瞪圆了眼睛。
医生见状,苦笑摇头:“唉,事情我也说不清,但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脖子后头就全是血,一看就是被人割破的!”
柳夫人连道了好几声“阿弥陀佛”:“谁会干这么造孽的事情?”
医生道:“不知道。您也晓得,后颈对坤泽来说多重要……怕是要等他醒,才能问个明白呢!”
柳夫人闻言,又念了几声佛,拽着柳映微的五指收得更紧,像是怕他也遭了难,絮絮叨叨:“映微,听见没?现在的世道,人都疯特了!坤泽娇娇弱弱的,被割了后颈能有好?真是赫死人了……”
柳映微也吓得心脏怦怦直跳。
他不知怎么的,想起了柳希临曾经提到的,那个让坤泽变成中庸的手术,一股寒意登时从脚底心冒了出来。
可表哥也说了,那个手术还没有成功过。
他认真地在心里为那个可怜的被割了后颈的坤泽祈祷了几声,待进了医生的办公室还没有缓过来神,连喝了好几口护士递来的热水,面色方才恢复一二。
“听说你要结婚了?”医生拿出听诊器,屏退众人,蹙着眉询问,“你这后颈……”
柳夫人在一旁替他回答:“是了,我们映微和狄家二少爷的婚事算是定下来了。”
“狄家……”医生想到了什么,顾忌身份,没有说下去,柳夫人也急切起来,询问起后颈上的花纹有没有办法遮掩住。
反观柳映微,他倒成了最四平八稳的那一个,不仅不着急,还低着头默默地喝茶。
柳映微急什么呢?
他后颈上的花纹就是狄息野折腾出来的,就算被瞧见,也无妨。但他不想当着医生的面,将事实和盘托出。这不仅关系着他自己的名声,还关系着狄息野的名声。
传出去,不知道会被编出多少瞎话呢!
再说了,他与狄息野的事,他自个儿都说不清楚,若是姆妈知道了真相,迁怒于离开上海滩两年的狄息野,他该如何是好?
柳映微想得多,顾虑自然也多。
他叹了口气,打断姆妈焦急的询问:“医生,不碍事的,花纹出不出来……那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帮我看看身子就好。”
“映微!”柳夫人一听这话,就急了,“你……你要嫁人了,若是——”
“姆妈,”柳映微耐心地按住柳夫人的手腕,“没事的,你信我。”
他说完,由着大夫将听诊器的听筒按在心口,又按照往常来检查身体时那样,做完了所有的检查。
“还不错。”医生很快得出了结论,“不过你身子弱,又在没彻底成为坤泽的时候就同人结了契,雨露期会比寻常的坤泽长些,也难熬一些。”
“……不过,只要按时按量地喝我给你开的药,雨露期不出门,就不会出大问题。”
“多谢医生。”柳映微感激地接过药方,先是自己看了一遍,又递给了姆妈,“那我们就先走了。”
“映微,还是再看看吧。”柳夫人不甘心地拦着他,“要是狄家的二少爷因为你和旁人结契的事悔了婚,你日后——”
柳映微哭笑不得:“姆妈,我已经结契是事实,就算狄家的二少爷真的因此悔婚,那也是我自己的过错。”
“……这样的事,是不能隐瞒一辈子的。”
“可不瞒着,你怎么办!”柳夫人积压了许久的焦虑一朝爆发,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难不成,真要去找那个你口中已经死了的乾元吗?”
“姆妈……”他一时语塞,慌乱地低头,满心歉意不说,更是懊恼自己年轻时不懂事,害得姆妈流眼泪。
柳映微狠不下心继续隐瞒,只得含蓄道:“姆妈,狄息野晓得的。”
“他晓得什么?!”
“哎呀,我的事……”他拉着姆妈快步往医院外走,耳根红得仿若滴血,“我的事,他晓得的呀!”
柳夫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没有将狄息野和两年前与儿子结契的男人想到一块去——实在不怪柳夫人想不到,她压根没见过同儿子谈情说爱的乾元!
两年前,就在柳映微刚同她袒露心声,说自己爱上了一个人时,柳老爷大张旗鼓地找上了门,将他们母子二人强行带回了柳公馆。
也是从那天开始,柳映微变成了坤泽。
“他晓得……他晓得?”柳夫人有些糊涂了。
可不等她追问,几辆黑色的轿车忽然冲进了医院的院门,紧接着,车上跳下来一群柳家的家丁。
他们直奔柳映微而来,不顾柳夫人的阻拦,蛮横地将他拽上了车。
“姆妈!”柳映微因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叫不已,瘦弱的手臂不住地挥舞,连手里的手包都飞了出去,“姆妈,姆妈!”
柳夫人愤怒地扑过去:“拿做啥额……伊是侬家的少爷!伊是阿拉柳家的小少爷呀!”
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柳夫人哪里是家丁们的对手?
不过是挥挥手的工夫,她就摔倒在了地上,柳映微也被塞进车厢,嘴巴被粗布粗鲁地堵上。
他呛得满眼是泪,不顾掐在颈间的手,拼了命地往车窗外望:“唔……唔!”
不过是一眼,也仅仅是一眼,柳映微的后颈就传来一阵剧痛。
有意识的最后,他看见姆妈踉踉跄跄地追着车子,喊他的名字:“映微……映微啊!”
柳映微无法回应,眼睛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柳夫人被绊倒在地,哀哀地哭嚎了一阵儿,忽地又从地上爬起来,着急忙慌地往仍旧停在医院门前的小轿车上爬。
她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但起码这辆车的司机还听她的话。
“快……快点回家!”柳夫人狠狠摔上车门,待车缓缓挪动起来,又白着一张脸改口,“不……不回家……去狄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