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火急火燎地赶到狄公馆,却被告知,狄息野还没有回来。
“伊上哪里去了呀?!”
狄公馆的下人面面相觑:“夫人,这二少爷的事,我们也不晓得啊!”
“那伊啥额辰光回来?”柳夫人将狄息野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绷着一根神经,执着地追问。
下人却想着自家二少爷怕是又在哪个小明星的床榻上流连忘返,给不出答案。
柳夫人问无可问,又急着回家看柳映微的情况,便没有再逗留。
而被带回家的柳映微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
他恍惚地睁开眼睛,又被刺目的灯光照得合上了眼皮。
但他听见了表哥柳希临和父亲说话的声音。
“舅舅,我这就让表弟的脖子……”
“嗯,去吧。”柳老爷没有压低嗓音,故而柳映微明明白白地听见了他在说什么,“伊敢偷人,吾弄死伊!”
柳希临沉默片刻:“倒也不必。舅舅,已经是新时候了,表弟想要自由恋爱,也不算是错事。”
“哼!脖子后头都有花了,还伐错?旧时候伊已经被沉塘弄死特了!”
柳映微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已经结契的事暴露了。
柳映微不知道是怎么暴露的,但他知道姆妈和沈清和不会害他,那么问题只可能出在自己身上了。
可他到底是哪里疏忽了?
不过,现在的情况容不得柳映微细想,因为空气里已经开始弥漫起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
柳映微再次将眼睛睁开。
这一回,他能忍受刺目的灯光了,也发现了,自己并不在熟悉的卧房里,而是在一间小小的地下室里。
柳映微能认出这是地下室,实属凑巧。
有一回,他急着找金枝儿,便顺着楼梯往下跑,刚好就来到了柳公馆的地下室,也恰好看见过这么一间房间。
这屋子应是公馆内的婆子丫头没有地方住时的临时去处,简陋得很,床上都只有一张床板,可也正是这样简陋的地儿,他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算喊破了喉咙,怕是也没有人能听见他的求救。
柳映微的心当即凉了大半。
“表弟,你醒了?”来到床边的柳希临刚好对上他惊惧的视线,微微一笑,“你醒了也好。”
男人抬手,掀开蒙在柳映微身上的破被,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出乎我的预料,但……”
他琢磨了片刻,像是在遣词造句,又像是在想和柳映微无关的事情,但很快,他的目光渐渐凝实:“但谁叫你不检点呢?”
柳映微的瞳孔骤然放大,猛地从床板上弹起来:“侬说啥额——”
他的话未说完,黑暗中已经蹿出了两个婆子,板着脸将他反按在床上。
这一回,没有人救他,酒精味的信香宛若一柄又一柄利剑,穿破了他脆弱的皮肤,硬生生激出了那朵藏在后颈白嫩皮肤下的花。
柳映微趴在床上,泪流干了,汗却像是瀑布,转眼就浸透了身上薄薄的旗袍,隐隐显出曼妙的曲线。
柳希临的眼睛自红色的花瓣浮现出的刹那起,就燃起了熊熊火光。
他压抑着兴奋,大手在柳映微的后颈上流连忘返。
乾元喘着粗气对柳老爷说:“舅舅,您看。”
“混账……真是个偷人的混账!”柳老爷看着自己未曾出嫁的坤泽儿子已经偷偷结了契,气得火冒三丈,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根拳头粗的手杖,当即就对着柳映微的后背狠狠地打了下去。
柳老爷边打,边骂:“若是旧时候,吾……吾现下就将侬沉了塘!”
被婆子按住的柳映微早已因为陌生的信香痛不欲生,后颈上的花红得像渗出来的血,那揍在后背上的手杖带来的痛感反倒不强烈了,像是挠痒痒。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甩开柳希临的手。
那是陌生男人的手,带着热气和臭烘烘的汗水,凌迟着他仅剩的理智。
“狄息野……狄息野!”近乎崩溃的柳映微终是开了口,他哭着喊,“狄息野!”
“狄息野?”柳老爷打累了,将手杖换到另一只手上,“狄息野要是晓得侬偷人,伊早早悔婚!”
“不——”柳映微兀地抬起头,又被婆子按着脑袋,重新砸回到了床上。
“砰”的一声闷响过后,他噤了声,眼泪混着汗水,火辣辣地滚过眼尾。
柳映微慌了。
他不怕自己已经结契的事情被别人知道,也不怕被柳老爷打死,他只怕不知道真相的狄息野当真信了他同别人结了契,再也不要他。
可是……可是那是狄息野。
怎么会不要他呢?
柳映微又痛又急,几个呼吸间,竟又晕了过去。
而柳老爷打到精疲力竭,坤泽的后背被血水浸透,方才在柳希临的劝阻下停了手。
柳希临劝阻柳老爷,却不是为了柳映微的安危。
他将柳老爷引回客厅,说出了自己建实验室的目的:“表弟就算现下不嫁进狄家,日后也是要嫁人的。”
“……他既偷偷与人结契,那人身份必入不得舅舅的眼,与其如此,不如直接让那朵花消失,日后表弟再嫁与旁人,也就无人能说些什么了。” 柳希临的法子阴毒,竟是要直接将柳映微变回中庸。
柳老爷大为震惊。
要说柳老爷本身,其实是不关心柳希临的研究的。在他看来,往实验室里砸钱,无外乎是抹不开亲戚这一层的面子,加之这笔钱对于他来说,着实不算多的缘故。
而今听了柳希临惊世骇俗的言论,柳老爷忍不住问:“哪能把坤泽变成中庸?”
柳希临知道同柳老爷讲科学讲实验讲不通,便只挑他爱听的说:“舅舅,也不尽是将坤泽变成中庸……只要不让他的脖子在结契后显现出花纹,不就和中庸一样了吗?”
柳老爷听得云里雾里,单就听到个“和中庸一样”,神情已然有了略微的松动。
柳希临眼珠子一转,又道:“老爷,您膝下就这么一个亲生儿子,就算是中庸,生得如此,也能嫁出去。再说了,今朝衙门里的那些个乾元老爷,也不都是娶了坤泽的……谁还没有几个长得好看的中庸姨太太?”
“你说得不错。”柳老爷这时候倒是想起了柳夫人来,“你舅妈就是中庸,我同她这些年,也过得很好嘛!”
如此一来,算是同意了。
柳希临微笑着对柳老爷道了谢,还做保证,说一定会让表弟后颈上的花纹消失得一干二净:“还有一件事。”
柳希临含蓄地表示:“舅妈关心表弟,若是知道这件事,怕是要阻止的。”
“这你不用担心。”柳老爷满不在乎地摆手,“你舅妈的事情交给我,至于其他的……你看着办就成。”
柳老爷说话算话,柳夫人一回家,还没来得及找儿子,就被柳老爷的人连拖带拽地关进了卧室,连窗户都上了锁。
至于被关在地下室里的柳映微呢?
他刚刚转醒,就被余怒未消的柳老爷再次用手杖揍了一顿。
“和侬偷情的人到底是谁?!”柳老爷遣退众人,顾念着柳映微是自己的骨血,没有真的将他拖去沉塘,只用锁链拴住手脚,“说出来,吾就叫侬嫁人!”
“嫁人?”柳映微痛得蜷缩在血迹斑斑的床板上,嗓音嘶哑,“侬……侬要吾嫁把哪个?!”
柳老爷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反正伐是狄息野!”
“……都偷了人,还想着嫁进豪门?”柳老爷毫不留情地碾碎了柳映微最后一丝希望,“侬等着吧,若是有老爷要侬做姨太太,已经是侬最好的归宿了!”
柳映微脑海里闪出了财政总长的模样,捂着脸尖叫:“不……啊!”
只可惜,他刚叫了一声,就被打得闷哼连连。
柳老爷是旧派人,讲究旧时候的规矩,柳映微偷了人是真真地触了他的霉头,他揍了一顿还不解气,一晚上竟反反复复用手杖将柳映微揍了好几回,直抽得人浑身滚烫,烧得进气少出气多,才叫来个公馆里的医生,给柳映微医治。
“不消用啥额好药。”柳老爷鄙夷地看着瘫软在床板上的柳映微,丝毫不顾及父子情面,“给阿拉柳家丢人,死了也是活该!”
医生在柳公馆里干了半辈子,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阵仗,不敢多问,也不敢多为柳映微医治,当真胡乱丢下药物就逃离了地下室。
得亏柳映微命大,半夜疼醒,硬撑着给后背上的伤口抹了药,然后在撕心裂肺的疼痛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柳公馆里闹了这么一大出戏,实则也就是一夜间的事。
狄息野订了婚纱又买了些首饰珠宝,回到家的时候,仆人们都歇息了。
他哼着歌,脑子里还想着那三套雪白的婚纱,眼皮子忽地跳起来。
“钉子,去帮我倒杯水。”狄息野莫名不安,支使钉子去给自己倒水,自己回到屋里,站在窗户边上看种着白兰花的花盆。
“哪能就这么好闻?”狄息野不自觉地微笑。
“爷……二爷!”去倒水的钉子却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手里的玻璃杯中,水泼泼洒洒去了大半,“我刚刚去给您倒水,碰上个起夜的下人,说是晚间柳夫人来找您,样子很是着急呢!”
“什么?!”狄息野一愣,“柳夫人单独来找我?”
钉子点头:“柳夫人还问您什么时候回来。他们几个连您去哪儿都不晓得,哪能回答?柳夫人左等右等,不见您回来,就催着司机开车走了。”
“坏了,柳夫人找我,定是映微有事。”狄息野二话不说,将刚脱下的外套再次披在了肩头,“我去柳公馆!”
“啊?这个点了,二爷,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事关柳映微,狄息野是一刻都不能等,拿了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卧房,“他是我老婆!我翻墙进去找他,也使得。”
狄息野说翻墙,当真去翻了墙。
他熟门熟路地爬进柳映微的阳台,见卧房里灯火全熄,觉得映微该是睡着了,还刻意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推开阳台的门。
可进去以后,狄息野就觉得不对劲了。
太冷清了。
虽说柳映微本身爱耍小性子不搭理人,爱给他摆脸色瞧,但屋里一丁点白兰花的信香味都没有,就着实有些奇怪了。
狄息野快步走到床头,确定了床上当真无人,脸色登时黑下来。
这个点钟,映微一个坤泽,能去哪儿?
他抬手,借着月光看了看手表,脸色愈发阴沉。但狄息野还保持着仅有的一分理智。他推门走出卧房,来到沈清和曾经借住过的客房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狄息野晓得,坤泽们关系好了,是会在同一张床上说话的。
或许,今日柳映微又同沈清和住在一起了呢?
然而,狄息野在客房外并没有听到任何的动静。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几个数,最后忍无可忍,推门而入。宽敞的客房空空荡荡,压根就没有住人!
事已至此,狄息野彻底焦躁了起来。
他的映微不见了,他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今朝的柳公馆安静得不正常,连往日里会在柳映微门口候着的那个叫金枝儿的中庸下人都不知跑去了哪里。
愤怒与焦虑接踵而至,狄息野的后颈开始突突直跳,来不及摘下的抑制环试图往他的后颈中注射药液,但被他先一步扯了下来。
红血丝爬上了乾元的眼睛,他强迫自己冷静。
映微是个坤泽,且刚订了婚。
柳家那个视财如命的柳老爷就算再不喜欢他,也会因为婚事将他当成一个金饽饽,直到出嫁之日,都好好护着——此时的狄息野还不晓得柳映微两年前就和自己结了契,还当他的脖子后头没有花纹呢!
至于柳夫人,那更是关心柳映微,都急到亲自上狄公馆来的地步了,怎么几个小时以后就安静得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呢?
狄息野越想越不对劲,侧耳听着楼下的声音,借着夜色往楼下走。
他上过柳公馆几回,却大多只是翻墙找柳映微,如今躲着人在公馆里穿梭,处处都不认识,也处处都觉得奇怪。
偌大的公馆,今夜竟是一个婆子丫头都不见了!
也正是这时,楼下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狄息野眼神一戾,侧身躲进一间房,等着外头的人过去。
“舅舅,表弟的事你交给我就好了。”柳希临在门外与柳老爷说话,“只是狄家那里,还得您亲自出面。”
柳老爷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孝子!要不是他,我何必去狄老爷面前丢这个脸?”
柳希临又道:“狄家的二少爷不受重视,狄老爷就算生气,也不会悔婚。”
“当然不会!”柳老爷自负地笑起来,“我们能拿出多少陪嫁,狄老爷心里有数……不过你提醒了我,代替他出嫁的人,得好好找找。”
柳老爷略一沉吟:“我膝下是没有别的孩子了,但家族里总归是有坤泽的,到时候找个生得不差的嫁过去,想必也能保住这段姻缘。”
二人说话间远去,藏身于房间内的狄息野已然气得双手握拳,要不是顾念映微还在公馆里,怕是当场就要冲出去发难的。
狄息野不仅愤怒,还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柳老爷忽然不愿柳映微嫁进狄公馆。
乾元捂着后颈半跪在地上,压抑的情绪就像是一颗炸弹,深埋在血肉中,即将随着喷发的感情轰然炸裂。
为了保持清醒,他又忍痛将项圈戴了回去。
冰凉的液体注入后颈,狄息野的思绪果然清晰了许多。
柳老爷还想送人进狄公馆,就说明,他并不想悔婚。
他只是不想将柳映微嫁进狄公馆了。
可是为什么呢?
狄息野无法从只言片语中窥得真相,只扶额费力地控制着当场就冲出去的欲望。柳映微还在柳老爷的手上,他不敢轻举妄动。
狄息野又想,柳老爷话里的意思,是指责柳映微不孝。
柳映微怎么可能不孝呢?
他满心都是自己的姆妈呀!
“该死……”狄息野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乾元想要通过信香寻到柳映微,可偌大的柳公馆里哪里有白兰花的味道?他连旁人的信香都闻不见!
狄息野再等不下去,推门走了出去。
昏暗的走廊里,月影婆娑。
几声鸟雀的啾鸣随风飘进了乾元的耳朵,他亦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无耐心追随柳老爷和柳希临的脚步,于楼梯口逮住个六神无主的小厮,捂着对方的嘴摔进了一间没开灯的房间。
这小厮就是个普通的下人,平日里都得不上脸在老爷夫人面前服侍,今日公馆里发生的事,他也一概不知,只听说小少爷犯了错,惹老爷发了好大的火,他便像所有下人一样,早早回了房,生怕出现在老爷面前,触了霉头,倒大霉。
奈何,人有三急,小厮憋到后半夜,硬是被憋醒,只能壮着胆子出来解决问题。
哪晓得,这一出来就遭了祸。
没开灯的房间里,背对着窗户站着的高大的人影犹如鬼魅,浑身都散发着寒意。
小厮看不清他的脸,直当撞了邪,眼皮一个劲儿地翻,像是要吓晕过去,又死活晕不过去,当真是又怂又惨。
那道人影偏偏还开了口:“柳映微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小厮两股战战,背靠着墙,没一会儿就出了一身白毛汗,“我们少爷……少爷惹老爷生气了……”
“他为什么惹你们老爷生气?!”漆黑的人影压迫感十足地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知道啊!”小厮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扯着嗓子尖叫,“我……我就是个下人,我哪里晓得……我……”
他心惊胆战:“许是少爷……干了错事吧?老爷……老爷就不叫他嫁人了!”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小厮说完,歪了脑袋,直挺挺的,吓晕了。
狄息野恨得一脚踹在小厮的腿肚子上。
但小厮的话也并非没有给他启发。
陷入疯魔的狄息野什么也不顾了。
他现在就要把柳映微抬进狄家的门。
什么下月初三,什么良辰吉日……
都见鬼去吧!
他现在就要柳映微成为自己名正言顺的夫人!
狄息野念及此,当即冲出了柳公馆,开着车风驰电掣地往狄公馆赶。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上海滩渐渐苏醒,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流言蜚语比晨曦更早到来了。
等狄息野风尘仆仆地回到狄公馆,刚吩咐钉子按照礼单,将聘礼都一一抬出来的时候,狄夫人的人来卧房敲了门。
“二少爷,老爷和夫人请您去说话呢。”中规中矩的丫头还穿着旧日里的粗呢长衫,一条麻花辫硬邦邦地垂在肩头,“请您即刻下去。”
“现在?”狄息野皱了皱眉,继而应下来,“正好,我也有事同他们说。”
他系上外衣的衣扣来到客厅,意外地看见狄老爷和自己的姆妈都端坐在沙发上,连平日里早早就去衙门报到的狄登轩都老神在在地站在一旁。
“二弟,”狄登轩最先听见了狄息野的脚步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抹幸灾乐祸的微笑,“早啊。”
狄息野不动声色地坐在了沙发的另一侧,并不搭理狄登轩,先同姆妈问了好,再望向狄老爷:“父亲。”
狄老爷神情严肃,那怒气却不似对着他发出来的,见他坐下,还少见地点了点头:“回来了?”
狄息野知道,他爹又以为他去陪小明星了,也不解释,只道:“回来了。”
“最近总见你出门,有没有陪柳家的少爷?”
事关柳映微,狄息野斟酌片刻才回答:“还未成婚,我与柳家的小少爷不能常常见面吧?”
“此话不错!”狄老爷反常地称赞起他来,“如今虽是新时候了,但乾元和坤泽也该适当地保持距离。尤其是坤泽,若是成婚前被别的乾元——”
“咳咳。”狄夫人适时地轻咳,打断了狄老爷的话,“息野,你有没有看过柳家小少爷的后颈?”
狄息野隐隐不安起来:“姆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说你们已经有了婚约,但你们毕竟还不是真夫妻,就算真的忍不住,也不该……”狄夫人默了默,想了个含蓄的说辞,“你们应该发乎情而止乎礼。”
“我没有。”狄息野挺直腰背,语气严肃,“姆妈,我回国以来,虽说与柳家的小少爷见了几面,但从未咬过他的后颈,更不用说结契。你也不要随便说这样的话,若是传出去,柳家的小少爷要怎么做人?”
狄息野说的不是假话。
他与柳映微虽有过肌肤之亲,但那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柳映微也并非坤泽,他就算咬过对方后颈,又怎么会留下痕迹?
再者,狄息野回国以来,生怕被柳映微厌弃,完全不敢逾越半分,做什么都听话得要命,哪里会背着众人,偷偷和坤泽把契给结了呢?
狄息野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姆妈,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会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
“你没有和柳映微结契,姆妈很高兴。”狄夫人虽然这么说,神情却没有丝毫的放松,反而更加忧虑,“可是刚刚有传闻,说柳家的小少爷的后颈上已经有了花纹,是和别人结契的标志。”
“什么?!”姆妈的话宛若晴天霹雳,直炸响在狄息野的耳畔,让他嘴角的笑意彻底僵硬。
乾元眼前发黑,四肢发麻,生生呆立在了当场。
“姆妈,你在说笑吧?”
狄息野很快反应过来,强笑着摇头:“映微的后颈怎么会有花纹呢?”
他逐渐找回了理智,起身望着神情严肃的父亲与幸灾乐祸的狄登轩,想要说自己要出门一趟,但话未出口就被叫住了。
狄老爷眉头紧皱,看样子已经将传言信了大半,或者说,狄老爷并不在乎传言是否为真。只要这个传言在,柳映微就难进狄家的大门了。
“婚礼定在下月初三还是太赶了些。”狄老爷用眼神示意狄息野坐回到沙发上,“传闻是假的,最好,但若是真的,我们狄家怎么能让这样的坤泽进门?”
即便是联姻,狄老爷也不愿意让一个已经偷了人的坤泽嫁进狄公馆。
倘若柳映微当真不检点,狄家岂不是沦为整个上海滩的笑柄了?
“父亲!”狄息野闻言,原本就不好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已经定好的婚期,怎么能说推迟就推迟?”
事关柳映微,他顾不上惺惺作态,态度强硬道:“不能推迟,我今日就要把他接回来!”
“胡闹!”这回,不等狄老爷开口,狄夫人先厉声呵斥,“谁允许你今日就将他接回家?”
“……息野,”她吼完,稍稍放松了语气,“即便你与柳家小少爷的婚事不推迟,也断然没有提前的道理。”
“……成婚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且不说聘礼尚未送进柳家的门,他们柳家嫁少爷,也有柳家的排场,不可能轻易就将柳映微交到你的手里的。”
狄夫人字字句句都像是为狄息野着想,实则还是不愿意他娶柳映微:“再说了,你不是不欢喜这桩婚事吗?”
“……既然不欢喜,那就再等等,说不定,还能遇到你更欢喜的坤泽。反正我与你父亲也是不着急的。”狄夫人循循善诱。
站在一旁的狄登轩就没有那么好心了,直言:“二弟,你总不能娶一个被别的乾元碰过的坤泽吧?”
砰!
狄登轩话音刚落,脚边就砸下了一个烟灰缸。
“胡闹!”狄老爷眼皮子一跳,继而敲着沙发的扶手,怒吼,“我还在这里,你闹给谁看?”
“我要娶柳映微,”狄息野无视了狄老爷,环顾四周,冷声宣布,“今天就要娶。父亲,姆妈,还有大哥,你们都知道,我是个疯子。”
他用“疯子”二字形容自己时,目光缓缓地滑过了家中三人的面庞——狄老爷面露厌弃,狄夫人垂头不语,至于狄登轩,还是一贯的不屑。
他自嘲地勾起唇角:“疯子做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你是在威胁我吗?”狄老爷不可置信地仰起头,望着已经比自己高大了不知道多少的次子,“你知不知道,若是没有我的同意,就算你将柳映微带回了公馆,他也永远不可能做我们狄家的二少奶奶?!”
“这样啊……”狄息野了然地点头,重新坐回到了沙发上。
他早已料到了这样的局面,将骨节分明的双手交叠在膝前,长舒一口气,神情渐渐坚定,肩膀一抖,似是褪去了一层皮,浑身的气势都不一样了:“既然父亲这样说,倒是提醒了我,有一件关于狄家的事,我一直没有说。”
可惜狄老爷不将狄息野当回事,全然没发现如今坐在自己面前的不再是顽劣的次子,而是上海滩传说中的白二爷,但见狄息野神情狠厉,他气极反笑:“好!好!好!”
狄老爷连说了三声“好”:“你说!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能说出什么关于我们狄家的事来!”
“嗯,我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狄息野并不在乎狄老爷的态度,还欣然承认,“我比不得大哥,胜券在握,可惜啊——”
“可惜什么?”狄登轩没料到他说着说着,话题转到了自己头上,隐隐不安起来,“二弟,是你的未婚夫偷了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听到狄登轩再次用言语羞辱柳映微,狄息野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将烟灰缸扔过去。
低沉而阴冷的声音从男人的嘴里吐出来,带了几丝明显的玩味:“大哥,你是不是接到调令,准备早早去衙门?”
狄登轩闻言,扬起下巴,自负地睨着坐在沙发上的狄息野:“现在上海滩还有谁不知道,财政总长的位置是我的?”
“那我就要在这里提前恭喜大哥了,”狄息野抬起手,随意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恭喜大哥还能再多做一会儿的美梦。”
“你!”狄登轩接任在即,听不得他晦气的诅咒,气得鼻歪眼斜,又顾及狄老爷和狄夫人都在,便强压下了涌到嘴边的咒骂,只道,“我拿你当兄弟,你怎么能诅咒我呢?”
狄息野不以为意。
狄登轩眼珠子一转,扭身跪在狄老爷面前,痛哭流涕:“爹!您瞧瞧二弟,我这个当哥哥的本不该同他计较,可这大好的日子……”
他假惺惺地抹着眼泪:“这大好的日子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不就是二弟在咒我吗?!”
狄老爷比狄登轩更看重财政总长的位置。他老人家还想大儿子靠着这个位置,压过金家一头呢!
“混账东西!”狄老爷的怒火再次被狄登轩的哭嚎点燃。他命人拾起掉落在地毯上的烟灰缸,直直地向狄息野砸去。
这一下,是对着脑袋砸的,家中竟无人阻拦。
狄息野微偏了头,感受着烟灰缸带着寒意蹭过耳朵,嘴角的笑意愈发阴寒:“父亲。”
他叹了口气,平日里在家中装出来的纨绔模样逐渐退去,露出了藏在内的血腥皮囊:“父亲!”
狄息野又重重地唤了一声狄老爷。
“你糊涂啊!”他笑,“财政总长的位置那么多人盯着,为何就落到了大哥的头上?”
狄登轩插嘴道:“因为白帮的人帮我!”
“白帮的人为何帮你?”狄息野的眼睛猛地一眯,刺向跪在狄老爷脚边的狄登轩,“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白帮的人帮你?”
“我——”
狄息野讥笑摇头:“你不会以为白帮会不求回报地帮助你上位吧?”
白帮出面之事固然蹊跷,但狄登轩并非没有想过,他兀自挣扎:“许是等我上任了,他们就有求于我呢?”
狄息野依旧在笑:“白帮连前任财政总长都不放在眼里,还会在意你一个刚上任,在衙门里脚跟都站不稳的狄家大少爷?”
“你到底想说什么?”狄息野的话戳中了狄登轩心里一直以来的疑问。
他怎么会想不到白帮的插手有蹊跷呢?
可他太在乎财政总长的位置了。
他想要权力,想要狄家的掌控权,想要狄老爷的一切,所以他视狄息野为眼中钉,哪怕狄息野伤了后颈,被送去德国两年,看起来早早与狄家的掌权者的位置无缘,他依旧不能完完全全地放心。
毕竟,两年前的狄息野还不是这副颓然的模样。
乾元身上的锋芒即便短短地绽放了须臾,也令狄登轩忌惮。
所以他必须成为财政总长。
“我想说什么……兄长很快就知道了。”狄息野将左腿随意地搭在了右腿的膝盖上。男人单手托着下巴,似是在听公馆外的动静。片刻,不等狄登轩再度开口询问,客厅外已经冲进来一个满脸惊慌的小厮。
“老爷,夫人,出事了!”
“出什么事?”狄老爷满心怒火无处发泄,当即就对着小厮劈头盖脸地骂过去,“这里是狄公馆,我还在,未来的财政总长也在,能出什么事?!”
“狄老爷。”回答这个问题的,却不是小厮。
巡捕房的警长从小厮身后走了出来。他拿着一张逮捕令,先对着屋内的众人行礼,再坦坦荡荡地宣布:“狄老爷,贵公子涉嫌几桩杀人案,我得带他回衙门了。”
“杀人案?!”狄老爷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会涉及杀人案?”
再者,这年头,他们这样出身的人家,谁手里没有几条人命?
所谓的杀人案,不过是一个将狄登轩带去衙门的借口罢了!
狄登轩此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笑着摊开手:“一个小小的巡捕房的警长也敢逮捕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狄大少爷。”警长的目光隐晦地滑过狄息野,继而微微一笑,“我的确职位不高,可这份逮捕令,您瞧瞧签名的人是谁。”
警长示意身边吓得浑身颤抖的小厮将逮捕令递到狄登轩的手上。
狄登轩起初还一脸的不屑,但等他真的看清了逮捕令上的签名,面色唰地白了,连手指尖都止不住地哆嗦。
狄老爷眼见形势不对,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逮捕令。
“这——”狄老爷的反应比狄登轩大多了——他直接两腿一蹬,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逮捕令上赫然写着大总统的签名。
“我……我没有……”狄登轩气焰全消,也顾不上颜面了,双膝一软跪在警长面前,涕泗横流,“我没有杀人!”
警长“好心”地扶起他:“使不得,狄大少爷,使不得啊!”
“……可您也晓得,这几日,衙门里想要当财政总长的人是一个接着一个地死特了。您说,白帮为什么就杀他们,不杀您呢?大总统怀疑您,也是没办法的事。”
警长的安慰聊胜于无,且带着浓浓的幸灾乐祸的味道,狄登轩眼神恍惚地瘫坐在地上,直到被带走,都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他明白,自己要完啦!
因为他现在说自己和白帮没有关系,已经没人信咯。
狄家乱作一锅粥之际,警长暗中向狄息野的方向扶了扶帽檐。
狄息野以点头回敬,待他再回头时,狄老爷已经被掐着人中,硬生生地掐醒了。
狄老爷晕了短短几分钟,思绪也清醒了。
他粗鲁地推开围在自己身边的下人,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狄息野:“是你……是你,对不对?”
“……对,一定是你!”狄老爷差点咬碎一口牙,“整个狄家,除了你,谁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一定是你,联合了金家,蛊骗了大总统……你……你个逆子!”
狄息野不知何时端上了一盏茶,不急不缓地抿着:“父亲想说什么?”
“你……你疯特了!”狄老爷见他的神情,便知自己猜测不假,怒急攻心,捂着心口止不住地咳嗽,像是要将胸腔里的空气全部咳出来,“你……咳咳……你知不知道,那是你的亲哥哥!若是他惹了祸,我们全家……全家都要……咳咳!都要陪葬!”
“我晓得。”狄息野放下了搭在膝盖上的腿,感到稀奇地反问,“父亲,我刚刚不就说过了吗?”
他欣然微笑:“我是个疯子。”
乾元故意放轻的话语声宛若吐着芯子的毒蛇,温凉地缠绕上狄老爷的耳朵。
“不要惹疯子,因为疯子做什么……都是有可能的哦。”
狄老爷子的漫骂淹没在警车离去的轰鸣声里。
狄息野将茶碗轻轻地放在茶几上,悠闲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掩去了他眼底的轻蔑。
他宣布:“现在,我要去接我的坤泽了。”
“你……你不许……”狄老爷子用力攥着沙发的扶手,靠着一条手臂,勉强将上半身支了起来,“你不许去!”
狄息野脚步微顿:“父亲,现在您该担心的,不是我的婚事,而是兄长的性命了。”
“混账,要不是你……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咳咳!”狄老爷话未说完,又开始剧烈地咳嗽。
“我?”狄息野摇头,“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可没逼着大哥去当什么财政总长。”
“你……你糊涂,你让我们狄家蒙羞,你……你——”
“父亲是想说,我太让你失望了吗?”狄息野顺势接下话茬,浅笑摇头,“这话,两年前我就听腻了。”
狄老爷子满是恨意地盯着狄息野的后颈:“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做让我和你姆妈失望的事?”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狄老爷子能在衙门中有今日的地位,心机不可谓不深,即便已经气到七窍生烟,依旧能在最后时刻压抑住所有的怒火,试图为狄登轩和狄家搏一条出路,“家产,婚事,你有什么想法,为父都愿意满足,狄登轩毕竟是你的哥哥啊!”
狄老爷子痛心道:“你可知,他去见大总统,性命难保,咱们狄家……也完特了!”
狄夫人也在一旁冷着脸帮腔:“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糊涂的儿子!”
早早做好同狄家人撕破脸的准备的狄息野在听见姆妈的话后,冷硬的心不可避免地抽缩了一下。
他早该想到的。
就算狄登轩做错了一万件事,就算狄登轩害得整个狄家万劫不复,父亲和姆妈也不会在乎一个曾经拼了命地要娶中庸,甚至不惜抠破了后颈的儿子。
而今狄家岌岌可危,他们埋怨的,居然还不是利欲熏心的狄登轩。
他们只怪狄息野多事,怪他不顾手足之情,怪他冷血残酷……归根究底,他们怪他还活在这个世上。
狄息野奇迹般地不觉得痛苦——两年前该痛的,他都已经痛过了。现在,他只想去见柳映微,只想将坤泽变成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只想亲自带着柳映微站在姆妈的面前,冷静又暗喜地宣告,坤泽不是别人的人,而是他一个人的坤泽。
“你……不许走!”
眼瞧着狄息野快要走出公馆,狄老爷子步履蹒跚地追上来:“你……你叫我和你姆妈怎么办?你真叫我们看着你兄长去死?!”
“……你要你爹我在衙门里怎么做人?!”
狄息野躲开了狄老爷子伸来的手。
狄老爷子摇摇晃晃地站定:“你……你与虎谋皮,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
他话音未落,就被风风火火地跑进公馆的金世泽接下了话茬:“哟,狄老爷,您口中的‘虎’,可是说我?”
金世泽嬉皮笑脸:“哪能个样说吾?”
“侬果然!”狄老爷看见金家玩世不恭的少爷,眼前阵阵发黑,仿佛没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摇摇晃晃地向后踉跄而去,“侬果然和金家勾结……狄息野,侬疯特了!侬……侬伐想要狄家额家产了?!”
狄老爷五雷轰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阿拉狄家……阿拉狄家真要完在侬手里了!”
在狄老爷看来,与金世泽关系密切的狄息野再也不会放过狄登轩了。
他想得的确不错。
自打两年前被送去德国接受治疗,狄息野就没想过要与同父异母的兄长好好相处。
“糊涂啊!”眼见求情无望,狄老爷子开始瘫在地上撒泼,“侬兄长没特了,侬在衙门里能有啥额建树?侬……侬是阿拉狄家人,大总统会把财政总长的职位给侬?侬……侬气死吾算了!”
“谁说我是狄家人?”狄息野终是施舍给了狄老爷一句回应。
他冰冷的目光却没有落在狄老爷的身上,而是惋惜又遗憾地望向了狄夫人:“姆妈,你是不是也忘了,你曾经是哪家的人?”
心中被恨意与不甘充斥的狄夫人起初并没有听明白狄息野话里的意思,她攥着从手腕上退下来的佛珠,咬牙切齿:“当初,就不该让你回国!”
狄息野见姆妈全然忘记了外祖父的姓氏,对狄家也再无留恋,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狄公馆。
金世泽见状,连忙跟上去:“二爷……哎哟,狄息野!”
眼见男人不搭理自己就要往车上跳,金世泽不得已,扯着嗓子喊:“狄息野,你不要你老婆了?!”
“谁说我不要?!”狄息野闻言,当即双目赤红地反驳,“你别耽误我时间,我要去娶映微!”
“你还娶……”金世泽短暂地愣神过后,长舒一口气。
他跑到车边,扶着车门感慨:“那就好。我家清和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来找你呢!”
沈清和和柳映微的关系不可谓不好,狄息野听见这个名字,立刻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抬头去看金世泽。
金世泽抓了抓头发,颇有些感慨:“事关柳映微,清和就理我啦……”
金家的少爷心酸地叹了口气。
今朝,原本是沈清和定下的谈和离的时候。
金世泽千不愿,万不愿,也拗不过沈清和,只得苦着一张脸同夫人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他想了无数种不和离的法子,却怎么也没料到,最后阻止他们和离的,居然是一则传闻。
沈清和身边服侍的小厮冲进来,说外头都在嘲笑柳家的小少爷偷男人!
“啪!”沈清和当即一巴掌拍在桌上,把苦着脸的金世泽都给吓了一跳。
“瞎讲八讲!”沈家的小少爷拍完桌子还不够,腾地起身,不顾自个儿还穿着旗袍,一脚踹在凳子上,“咚”的一声闷响,听得金世泽的眼皮子狂跳不已。
金世泽三两步蹿过去:“老婆,脚痛不痛?!”
这时候的沈清和已经猜到,柳映微后颈上的花纹被发现了,急得眼睛冒泪,早将和离的事抛在脑后。
他揪着金世泽的衣袖,哽咽着催促:“侬……侬去帮伊!”
言罢,又觉得自己嫁的是个只会玩乐的少爷,颓然松手,拎着裙摆就要往屋外跑:“罢了,吾……吾去狄公馆!”
金世泽哪里肯,拽着沈清和的手将他扯回怀里,语速飞快地帮他想办法:“不哭不哭,外头的传闻只是传闻,解释清楚就好了。”
“侬……侬懂啥额?!”沈清和气红了一张脸,一方面知道柳映微的后颈当真有因狄息野而留下的花纹,一方面恼怒于乾元无所谓的态度,“阿拉坤泽伐像乾元,名声坏特了,哪能嫁人?”
他用手指狠狠地戳着金世泽的胸口:“侬花天酒地,侬玩弄小明星,吾家还是要吾嫁把侬。可映微额名声坏了,狄老爷哪能让伊嫁把狄息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