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微,侬觉得吾要给伊机会吗?”
这个问题,柳映微又如何能给出答案?
他想到了狄息野,想到了乾元信誓旦旦地保证,说报纸上的花边新闻都是假的,自己从未碰过小明星。
可金世泽与狄息野不一样……从沈清和的话中,柳映微能听出来,金世泽以前跟小明星关系匪浅。
“侬欢喜伊?”最后,他只问了这一个问题。
沈清和茫然地眨了眨眼,被柳映微握在掌心里的手指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冷汗。
“欢喜……吾欢喜伊吗?”坤泽喃喃自语,陷入了沉思。
“想伐明白?”柳映微等了会儿,见沈清和还是满脸茫然,忍不住出言提醒,“如果侬欢喜伊,就是产生爱情了呀。”
“爱情?”柳映微不说还好,一说,沈清和登时恼火起来,“啥额是爱情?爱情难道就是把人变得伐像人,再把鬼变得伐像鬼?这人伐人,鬼伐鬼的模样,就叫爱情?”
坤泽一口气说完,方反应过来柳映微要嫁人了,连忙红着脸嘟囔:“吾伐是要说侬……”
柳映微自然不会觉得好友在暗暗讽刺自己,只纳闷道:“清和,侬……侬是伐是……”
他顿了顿,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好在沈清和也无意隐瞒:“吾姆妈和爹啦……”
坤泽往后挪了一点,坐在床上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吾姆妈和吾爹天天吵,要不是家里就吾一个坤泽,他们怕是早就和离了。”
“……侬说爱情有啥额好?吾姆妈和吾爹还算是自由恋爱有的吾呢,今朝伐也过得很伐开心?”
“可侬和金世泽可能伐一样。”柳映微听出沈清和话里话外的犹疑。
沈清和话语间能联想到自家的姆妈和父亲,怕是已经动了心了。
柳映微单手托着下巴,手指绕着没挂在头发上的头纱,一下又一下地晃动:“金世泽同侬吵架吗?”
沈清和嘴巴一撇,得意地轻哼:“伊哪有同吾吵架的机会?”
“……伊被吾赶去书房睡啦!”
柳映微闻言,捂着嘴不住地发笑。
“好啦,裁缝等很久了。”他起身,拉着沈清和往屏风后跑,“侬快帮吾想想,婚纱还有哪里能改。”
两个坤泽在纠结婚纱的款式时,狄息野已经来到了狄夫人礼佛的佛堂。
昏暗的房间里,唯有佛龛前的蜡烛闪着两点飘忽的红光。
柳夫人背对着狄息野跪在佛龛前,双手合十,手指间夹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钉子替狄息野将门带上,一阵微风拂过,佛龛前的蜡烛也熄灭了。
“你来了?”狄夫人似有所感,睁开眼睛,于一片黑暗中起身。
狄息野并不答话,只望着佛龛,若有所思。
“你知不知道,你的兄长要死了?”
“姆妈这话说的,”狄息野淡淡一笑,“好像死在兄长手里的人不多似的。”
“可他再蠢,也不会去动衙门里的人!”狄夫人猝然转身,踉跄着往前扑了一步,像是要扑向狄息野,但也仅仅是扑了一步,她很快就稳住了身形,变回了那个端庄得体的狄夫人,“息野,你不明白,若是我们狄家没了你的兄长,就——”
“就会如何?”
狄夫人说得越多,狄息野心里泛起的涟漪越少。
他早知道姆妈执迷不悟,却不想,事到如今,她依旧为了狄登轩同自己争吵,他免不了麻木。
“你……你是不是真的想要亲眼看着狄家没落?”狄夫人被狄息野无所谓的态度所刺激,双肩微微颤抖,语调激烈,“狄息野,你知不知道狄家是多少人的心血?你要是毁掉了狄家,你就是狄家的罪人!”
“姆妈!”狄息野闻言,忍不住挑眉,“您还记得您姓什么吗?”
狄夫人浑身一震。
“狄家如何,我不在乎。”狄息野心里的麻木退却,深深的倦意席卷而来,“狄登轩如何,我更不在乎。”
“……但凡您记得自己姓什么,就知道我为什么不在乎。”
狄息野说完,转身就走,将狄夫人留在了黑漆漆的佛堂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串佛珠跌落在了地上。
狄夫人愣愣地杵在佛龛前,回忆如雪花般飞来。
许多年前,狄家没有今时今日在上海滩的地位,狄老爷也只是个在衙门里无足轻重的小官员。
狄夫人的母家白家如同柳家,资产丰厚。而狄夫人作为白家的大小姐,不顾家人的反对,带着丰厚的嫁妆嫁给了已经死了一任妻子的狄老爷。
这笔钱款帮助狄老爷扶摇直上,他却没有感激白家,反而极力掩盖自己靠着继室的钱财发迹的事实,不但在白老爷病重时几番推脱,不肯去看望,甚至连白老爷的葬礼都缺了席。
可狄夫人却沉浸在狄老爷的甜言蜜语里,相信着他对自己的爱。
然而,又哪有什么爱呢?
狄夫人对狄登轩再好,狄登轩依旧将狄息野视为争夺家产的敌人,狄夫人再讨好狄老爷,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句又一句谎言。
这么多年,狄夫人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她甚至忘了,自己曾经姓白。
“白……白。”狄夫人跌跪在蒲团上,哭哭笑笑,“白……原来如此,白二爷……哈哈,原来如此!当真如此!”
猜测几乎成了事实,狄夫人欲哭无泪。
狄息野是否就是传说中的白二爷,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已经明白,狄登轩的事再无回转的余地。
狄夫人艰难地起身,颓然跪在了佛龛前。
她又念起了经,却再也没有能祈求的愿望,最后小声地呜咽起来,直到放声痛哭。
离开佛堂的狄息野重新回到了卧房前。
柳映微已经换下了婚纱,正拉着沈清和的手往走廊上跑。
“映微,”狄息野心中警铃大作,追上去攥住了柳映微的手腕,“你去哪儿?”
“哎呀,我同清和去外面吃饭呀。”柳映微急急地甩开乾元的手,“晚上会回来的。”
狄息野一听这话就急了:“什么叫晚上会回来?”
说得好像已经动了不回家的心思似的。
“就是会回来的意思。”柳映微纳闷地瞥了狄息野一眼,见时间不早了,再来不及解释,转身继续拉着沈清和往楼下跑。
“二爷,金家的少奶奶来咱们公馆,小少爷陪他出去吃饭,太正常了。”跟在一旁的钉子见狄息野满脸的焦虑,忍不住出声安慰,“他们二人同为美专的学生,关系好着呢!”
狄息野停下脚步,受伤地反问:“家里头不能吃吗?”
钉子一时语塞,摸着鼻子望天花板。
狄息野得不到回答,躁动不安的心里又冒出了负面的情绪。
他想,柳映微不愿意在狄公馆里吃饭,是不想见到自己。
他甚至觉得,柳映微硬拉着沈清和出门,吃饭只是个借口,实际上……实际上,是想和沈清和一起逃跑!
这可不得了了。
狄息野二话不说,直接给金公馆打了个电话。
“你老婆要跑!”狄息野对着话筒吼。
电话那头传来“咣当”一声巨响,也不知道金世泽是撞到了哪里,总之开口的时候,声音都疼变了调:“什么?!”
“我先跟着他们。”狄息野一锤定音,丝毫不给金世泽反应的机会,“你快点来!”
金世泽也顾不上细究,显然平日里没少被“和离”二字折磨,打心眼里认定,沈清和有机会就会离开金公馆:“好……好。”
乾元匆匆忙忙挂断电话前,还不忘喊:“我马上就到!”
于是乎,柳映微和沈清和高高兴兴地坐车去吃饭的当口,两辆汽车几乎同时从狄公馆和金公馆里开了出来。
可惜,狄息野还真就会错了意。
柳映微和沈清和真是出来吃饭的!
“好久没扮玻璃杯了。”沈清和坐在车上,翻着手包里的口红,忽地感慨,“哎呀,天天同金世泽闹和离,倒忘了出去快活。”
“还去呀?”柳映微瞪圆了眼睛,因为坐在狄家的小汽车上,不由地压低了嗓音,“上回白二爷的事儿可把我吓坏了。”
“你还没同我说清楚,上回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柳映微不提,沈清和差点忘记问,他上回在大世界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如今柳映微自己提起,沈清和自然抓着他,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哎呀,都过去了。”柳映微不好意思地叹了口气,见沈清和追问得厉害,只得将被打晕带进包房的事说了,“我踢了他一脚,没吃亏。”
他怕沈清和听了生气,解释完,又补充了一句:“真的,那个男人碰都没碰到我。”
不过不论柳映微如何解释,沈清和还是动了真火。
坤泽气鼓鼓地说:“等你办完婚礼,咱们再去趟大世界!”
“啊……啊?”柳映微眨巴着眼睛,“还去呀?”
“当然要去!”沈清和边说,边撸起外套的袖子,“这回我带更多的保镖——映微,你别怕,我的人嘴巴都严,不会到处乱说。那些去大世界拈花惹草的乾元不可能去了一次就不再去,咱们这回再扮玻璃杯,很可能还会碰到他……但凡让我抓到,不论他是什么身份,我都要揍得他再不敢招惹坤泽!”
在气头上的沈清和压根不听劝,不仅安排好了什么时候去大世界,连要带的保镖都安排好了。
“你只管玩。”沈清和挽着柳映微的胳膊,亲密地同他讲,“其他的,交给我来。”
“你呀。”柳映微无可奈何,点头应允,“我都听你的。”
“……但你别自己动手,我担心你呢。”
“我当然不会自己动手。”沈清和笑着打趣,“我傻了呀,怎么会赤手空拳和乾元打架?”
他俩笑笑闹闹,很快就乘车来到了餐厅门前。
而不远处,紧跟着的狄息野也让钉子将车停在了路边。
“哎哟,二爷,我就说吧。”钉子摇开车窗,探出头瞄了一眼,“那家餐厅的意面老嗲了,小少爷是来吃饭的!”
狄息野却完全没有放松下来。
乾元沉默地坐在后座上,双手环抱,眯着眼睛看不远处跳下汽车的柳映微,脸色变了又变。
“他怎么穿这么短的旗袍出来吃饭?”
钉子一呆:“啊?”
“他的裙子被风吹起来了!”
“……”
“露大腿……露大腿了!……是谁定的规矩,坤泽要穿旗袍?!”
“……”
“以后我家的坤泽都不许穿旗袍!”
“……”
“这儿离码头是不是很近?”
“……”
狄息野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钉子哑口无言。
“离码头这么近,他们要是一起跑,我上哪儿去追?”乾元自顾自地认定,柳映微要从码头逃离上海,便满脸阴霾地下了车。他离去前,不忘叮嘱钉子:“去找金世泽,让他把他老婆带走!”
言罢,理了理身上的西装外套,鼻梁上的眼镜闪过了凛冽的寒芒。
狄息野瞧着是气势汹汹地冲进了西餐厅,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实则进了店,只询问服务员,要了个和柳映微与沈清和的桌子相邻的位置,趁他们二人不注意,悄悄地坐了下来。
狄息野的内心乱作了一锅粥,虽然还没听清两个坤泽在说些什么,但是脑海中已经自动幻想出了柳映微背着自己溜上离沪轮船的模样。
这怎么行?
柳映微这样的坤泽上了轮船,且不说能买到几等座的票,就算是一等座,也防不住乾元的觊觎之心。
狄息野一想到那些男人恶心的视线会追随着柳映微,后颈就开始又痛又痒。
他想,自己该将抑制环戴上的。
可是事发突然,加之他已经长久地遗忘了那个能控制情绪的颈环,现下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狄息野只能任由酸涩的嫉妒充斥胸腔。他不断地揉捏着鼻梁,以防真就这么冲过去,吓坏两个高高兴兴吃饭的坤泽。
到时候,可就更不好哄了!
理智告诉狄息野,柳映微要拉着沈清和一起跑,也不会跑得这么仓促。
他家映微什么都没准备。
今早还试了婚纱呢!
但伤过后颈的乾元是控制不住占有欲的,阴暗的情绪不断地堆叠,最后在气喘吁吁的金世泽出现在面前后,达到了顶峰。
金世泽跌坐在狄息野对面的椅子上,不住地用帕子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人呢?人呢?我老婆人呢?”
他直冲进了饭店,居然也没有分出心神去看饭店里的客人,一个劲儿地追问:”狄息野,我老婆跑到哪儿去了?!”
这一嗓子哭嚎,直将狄息野喊回了神,连在和柳映微笑着说话的沈清和都愣了一下。
“怎么了?”柳映微用叉子卷起意面,浅浅地尝了一口,“好吃的呀……清和,快尝尝。”
沈清和依言拿起叉子,却还是忍不住环顾四周。可惜,狄息野找的位置刚好隐藏在绿色的植物后头,沈清和除非站起来,否则连他们的一片衣角都看不见。
“我好像听见——”沈清和纳闷地眨了眨眼,想说听到了金世泽的声音,可又觉得金世泽不知道自己在外面吃饭,便将到嘴边的名字咽了回去,“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
坤泽说完,也低头吃了一口意面,继而惊喜地眨眼:“真的好吃的呀!”
与此同时,金世泽正把服务员递上来的菜单丢在一旁。
“我吃什么吃?!”乾元双手抱头,“我老婆都要没了——”
“嘘!”狄息野不耐烦地举起菜单,“啪”的一声砸在金世泽的脑门上,“小点声。”
他用眼神示意金世泽去看枝叶的缝隙。
“什么……”金世泽感到莫名其妙地揉着头,趴在绿植后一瞧,差点叫出声来。
好在狄息野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才把一声“老婆”截断了乾元的喉咙里。
“叫什么叫?”狄息野郁郁地收回手,“万一惹得他们不高兴了,你要怎么哄?”
“哄?我老婆都要跑特了!”金世泽欲哭无泪,毫无形象地贴在绿植上。
一旁的服务生几番欲言又止,若不是知道他们的身份,怕是要当场上来赶人的。
狄息野揉着眉心,随手点了点菜,继而将金世泽拉回来:“他们还在吃饭,你别——”
他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要金世泽别做什么?怕是再等一会儿,他自个儿也要贴在绿植上了。
金世泽倒是误会了狄息野的停顿。
乾元蔫蔫地收回视线,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虚空的一点:“我可真的要被吓死特了……二爷,您是不晓得,清和闹起来,谁都拦不住!他又刚过雨露期,我连句重话都不敢说,更是不敢对他动手——不是要打他啊!二爷您别拿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金世泽慌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连抱他都不敢抱,您以后成婚了就晓得了……抱了,他就把我往外赶!”
“……这几天书房睡得我腰都疼了!”
“谁叫你之前拈花惹草?”狄息野被金世泽的喋喋不休念得头疼,刚好服务员端来了他随手点的菜,便直接捏了一块面包塞了过去,“若是没有之前那些事,沈家的小少爷根本不会跟你闹和离!”
提起之前的事,金世泽就心虚。
他是无从辩驳的:“我也没想到,会遇到清和。”
从小养尊处优,不缺坤泽的乾元,曾经以为,自己的未来和所有游戏人间的小开一样,玩够了,就和家里安排的联姻对象成婚,无关情爱,不过是交易罢了。
但谁能想到,他在看见沈清和的时候就沦陷了呢?
“报应啊。”金世泽食不知味地啃着面包,自嘲地笑笑,“二爷,您可千万别学我——不,您不是我。”
“……您就算找小明星,也是做样子!从来都不和他们玩儿。”
这一点上,金世泽自愧不如:“我真是活该。”
“有空对我说这些,还不如想想,如何和你的沈小少爷解释。”狄息野也吃了一口面包,见柳映微起身,凑到沈清和面前吃了个什么,方才继续开口,“若是今天他要走,你怎么办?”
哐当。
轻轻一声脆响,金世泽将叉子搁在了餐盘边。
乾元双目赤红,显然也被逼到了极致:“那就算他不高兴,我也要把他带回家!”
“……他这一跑,怕是敢跑到国外去!二爷,您想想,他们家祖上和广州十三行有牵扯,想买张船票还不容易吗?”
如此说来,两个男人各有各的焦虑,倒真是食不知味了。
反观柳映微和沈清和,那叫一个欢喜。
“真的好吃。”沈清和撑得捂着小腹笑。
柳映微也难得吃多了,拿着帕子慢吞吞地擦嘴:“是吧?我许久没来吃了,今朝吃一顿,回去以后怕是又要惦记着了。”
“惦记就来呀。”沈清和不以为意,“我陪你来。”
“还来呢。”柳映微故意打趣,“碰上你的雨露期,怕是连人都找不见。”
“我也不想的呀!”沈清和大为委屈,“你不提雨露期还好,一提雨露期我就生气。你是不知道,映微,金世泽那个浑蛋,嘴里说着以后只欢喜我一个人,弄的时候……弄的时候……”
坤泽的脸不争气地红了。
柳映微毕竟是个早早偷尝禁果的人,见状,即便脸也跟着红了,还是忍不住纳闷:“弄的时候怎么了?”
“弄的时候,他……他好有经验的样子!”沈清和的激动中夹杂着委屈,“我也知道,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他在遇到我以后,或许真的如他所说,没有再去和那些个小明星玩真的。可他的以前呢?”
“……我没经历过他以前的人生,但我现在是金家的少奶奶,我凭什么要原谅以前的他?”
沈清和的一番话不仅让柳映微陷入了沉默,也让偷听的金世泽愣愣地傻在了原地。
“我可没那么大度。”沈清和也拿起了帕子擦嘴,想到伤心处,眼尾泪光点点,”可有的闹呢。
“……我有我的坚持,他有他的话,也和我无关。
“……但我晓得,若是不闹出名堂来,以后的日子,我也过不快活。”
柳映微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沈清和了,只能伸手握住好友的手,默默地给予安慰。
“好了,不说我的事了。”沈清和很快从悲伤的情绪中脱离出来,起身,强笑着挽柳映微的手臂,“好映微,时间还早,你先别回狄公馆了。”
“你想要做什么呀?”
“去听个戏吧。”沈清和道,“真的听戏……我没带保镖,去不了大世界。”
他遗憾地叹息:“还想着在你婚礼前再去一回呢,怕是来不及了。”
沈清和说到这里,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反问:“映微,你不会成了婚,就不同我去了吧?”
“胡说什么?”柳映微柳眉微皱,“清和,你是晓得我的,成不成婚,我和你的友谊都是一样的,就算狄息野不叫我去大世界,我也要去的。”
他顿了顿,自信地说:“他管不住我。”
沈清和大为感动,黏糊糊地贴着柳映微,两人一边小声嘀咕,一边离开了饭店。
而在绿植后头的两个乾元双双傻了眼。
“大世界……大世界?!”金世泽慌乱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二爷,清和是不是知道我在大世界里玩儿过?
“……肯定是的,肯定是的!他以前连大世界是哪里都不晓得……完了,肯定是这两天,他被我缠着,想要原谅我了,又不甘心,就去调查了……完了,完了!
“……我以前是去大世界玩过,可现在……可现在就是去,也绝对不找小明星啊!”
与金世泽的六神无主不同,狄息野全然被柳映微语气里的笃定刺激,仿佛生吞了一颗没熟的枣,是又酸又涩。
他的映微说,”他管不住我”。
是啊,狄息野管不住柳映微,即便有千百个不愿意,到头来,若是柳映微掉着眼泪说要去大世界,他也是拦不住的。
他的映微太了解他了,一如他了解映微。
可大世界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堆玩世不恭的乾元的玩乐场所,虽说也有不少坤泽可以玩的东西,但那终究是少数。
况且,又哪有坤泽敢不由乾元陪着,就孤身闯进去呢?
到时候被偷偷掳走,都没人知晓!
“不得行。”金世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二爷,不得行,可不能让清和去!”
“映微也不能去。”狄息野点头,跟着起身,“不过你也不要着急,他们说了,等映微和我成婚以后,再去——”
乾元说到这里,其实心里有隐秘的欢喜——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映微起码是愿意嫁把他的。
“我们先跟着他们去听戏。”狄息野从服务生的手里接过外套,“等日后他们要去大世界的时候,我再电话通知你。”
戏院的老板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柳沈两家的少爷一起来听戏也就算了,狄金两家的二位爷居然紧随其后也来了,还叫他不要声张,非要选个连角儿的脸都看不见的小包厢。
“越偏僻越好。”金世泽搓着手,眼瞧着沈清和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戏院里,忙不迭地催促,“只要能看见他们就好!”
狄息野也道:“快!”
“有是有,可那包厢小,还靠近走廊……”老板纳闷地嘀咕,“金少爷,您家的少奶奶刚进去,您要不——”
“不!”金世泽短促地叫了一声,继而脸红脖子粗地拒绝,“我说了,要偏僻的包厢,你听不明白吗?”
老板被吓得缩起脖子,瞄着狄息野阴沉的面容,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转过身,畏首畏尾地带着他们来到了一个昏暗的包厢门口:“二位爷,里面……里面请!”
这真是个小包厢,两个成年乾元站在里面就稍显拥挤,连手脚都施展不开。
但现在的金世泽和狄息野已经无暇理会这些了,他们挤进包厢,做的第一件事,是艰难地寻找自家的坤泽。
位处戏台正对面包厢里的柳映微和沈清和哪里晓得,有两个乾元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们呢?
他们二人舒舒服服地躺在躺椅上,吃着服务生送来的瓜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的,却还是感情相关的点点滴滴。
柳映微感慨:“说起乾元,我倒是想到了之前咱们在狄公馆里遇到的姐姐。”
“你是说……百香?”沈清和一愣,“对呀,许久没见她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
柳映微道:“该是回学校上课去了。”
“女校?”沈清和将手里的瓜果一撂,晃着腿思索,“那管得可严啦……唉,百香姐若是学业宽松,我倒愿意日日去找她玩儿。”
“你不觉得她当时说的话不合情理?”
“怎么就不合情理啦?”沈清和听出柳映微并非真的不认同百香说过的话,笑着摇头,“我当时觉得百香姐的话有点惊世骇俗,事后想想,非也!”
“……咱们坤泽本身受性别限制,不能做的事就已经很多了,我们为何还要自己给自己增加枷锁?……说到底,我们真的需要乾元的日子,也就是雨露期的那几天嘛。”沈清和将手背在脖子后头,揶揄道,“你说呢,映微?”
在这件事情上,柳映微可太有发言权了。
他连后颈浮现出花纹后,都没有去找乾元度过雨露期。
“你说得有道理。”柳映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那颗滴着水的葡萄上——那葡萄晶莹剔透,好似通透的翡翠,他都舍不得将其放入口中了。
“……不过我还是要实话同你讲,吃药度过雨露期很难受,”他最后还是将葡萄优雅地塞进了嘴里,“很疼很——”
柳映微蹙眉,无法准确地形容出那种感觉,只道:“我不希望你那么难受。”
“那就要看和什么比了。”沈清和严肃了神情,“或许,和自由相比,一点疼痛算不了什么。”
柳映微深以为然,暗暗叹了口气,见戏台上晃动起人影,便不再说话,聚精会神地看起戏来。
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进包厢,狄息野和金世泽的表情齐刷刷古怪一变。
竟是出凄凄惨惨的《英台抗婚》。
金世泽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二爷……二爷,不祥之兆啊!”
“瞎讲八讲!”狄息野的神情没比他好到哪儿去,甚至更难看,“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怎么是自己吓自己呢?”金世泽趴在细窄的栏杆上,身后就是抱着零嘴,弓着腰售卖的小厮。偏偏那小厮满脸堆笑,谄媚至极,衬得金世泽苦涩遍布的脸多了几分滑稽,像是台上龇牙咧嘴的丑旦。
可惜,他即便是丑旦,也无法引人发笑,只能引起狄息野的焦躁。
“《英台抗婚》……《英台抗婚》!我们和祝英台被逼嫁给的马文才有什么区别?”金世泽悲痛难耐,“家族联姻,钱权交易,即便我将心挖出来给清和瞧,清和也不一定相信我!”
乾元说完,径自将头埋在臂弯里,独自消沉去了。
反观狄息野,倒是冷静许多。
但是狄息野的冷静,并非源自对自己与柳映微这段感情的信任,而是纯粹的笃定——只要把婚结了,再把脖子后头咬了,坤泽怎么也算是他的人了。
至于那个捷足先登的家伙……
狄息野倒吸一口凉气,搁在膝前的手指捏得咯吱咯吱响。
那个家伙的印迹,他迟早会彻彻底底地抹去。
至于柳映微怎么闹,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大不了将人关在公馆里,关在卧房里,绑在漂漂亮亮的大床上……
总之,狄息野是不可能让柳映微离开自己的。
“易感期。”狄息野忽而开口,“金世泽,易感期。”
“易感……”金世泽恍惚抬头,继而慌乱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应该还没到易感期。不是,二爷,您怎么忽然想到这个了?”
狄息野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显然被金世泽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完全没尝过易感期痛苦的模样给刺激到了。
“我让你装成易感期到了去见沈家的小少爷。”狄息野不耐烦地说,“但凡他心疼,就能多在你身边待上几天,不过——”
眼见金世泽的眼睛亮了起来,狄息野毫不留情地提醒:“不过,若是被沈家的小少爷发现你是装的,他绝对比现在更生气。”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金世泽的脸色几经变化,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清和都要走了,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说完,扯了扯领子,又拉了拉衣摆,然后古怪地清了几下喉咙:“清和……清和!”
乾元哭丧着脸,一副要哭不哭的滑稽模样:“二爷,您看我装得像吗?”
狄息野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金世泽却没有罢休的意思,转身推开门,唤来守在不远处的钉子,重复了一遍方才对狄息野说过的话,继而问:“我像是到了易感期吗?”
钉子:“……”
钉子张口结舌:“金……金少爷,我……我是个中庸呀!”
“啊。”金世泽丝毫不觉得丢人,“对哦,你是中庸啊。”
他只觉得遗憾:“那得再找个乾元……”
“你老婆出来了。”狄息野实在是忍受不下去,单手拽着金世泽的衣领,让他去看坤泽所在的包厢,“你不去看看?”
“哪儿呢,哪儿呢?”金世泽果然将易感不易感的事抛在了脑后,探着头到处望,“我老婆在哪儿呢?”
话音刚落,沈清和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昏暗的走廊里。
坤泽披了件单薄的披风,左顾右盼,像是在找着什么,身影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哎哟,老婆!”沈清和没了影儿,金世泽自然要追,“二爷,您继续看着啊,我去找老婆去!”
言罢,巴巴儿地追了上去。
狄息野懒得去管金世泽和沈清和的感情状况,他盯着柳映微所在的包厢,琢磨着要找个理由进去。
然而,不等乾元想好借口,那扇门前,居然冒出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这就容不得狄息野多想了。
乾元拉下脸,给了钉子一个眼色,而那几个人影也在这时偷摸推开了包厢的门。
柳映微还当是去买零嘴的沈清和回来了,连头都没有回:“这么快呀?”
他笑:“怕是什么都没买到吧?”
可惜,下一秒,柳映微的笑意就僵在了唇角,因为出现在他身前的,压根不是沈清和!
柳映微的眼睛兀地睁大,继而扯着嗓子尖叫起来:“啊!”
他叫还不忘往包厢外跑:“狄息野……狄息野!”
人在危难时刻,第一反应要叫的,永远是心里想着的那个人。
柳映微喊出口的时候,并不指望狄息野真的能出现,可等栽进熟悉的怀抱,闻到熟悉的气息时,他的眼眶还是不争气地热了:“狄息野。”
他哽咽道:“他们……他们欺负我。”
“映微!”狄息野赶来得已经算是及时了,却还是后怕得心脏怦怦直跳。
若是今日他没跟着柳映微来戏院呢?
若是他跟着金世泽一道去看沈清和去了哪里呢?
但凡有一点点的意外,他的映微就要吃苦了。
“钉子!”狄息野念及此,再也控制不住怒火,将柳映微的脑袋往胸口一按,怒气冲冲地唤,“把这些人都给我绑了!”
钉子落后半步,气喘吁吁地带人涌入了包厢,二话不说,一脚将其中一个已经吓傻了的男人踹到了地上:“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也不看看你们要欺负的人是谁……咱们狄二爷的未婚夫,你也敢碰?”
“我……我!”男人闻言,当即匍匐在地,“不是我要来的啊!”
此言一出,必有蹊跷。
狄息野眉心一拧:“谁叫你来的?”
男人支支吾吾,不敢吐露实话。
“钉子。”狄息野自然没耐心等下去,薄唇一掀,钉子得了指令,另一只脚毫不犹豫地踹了过去。
“啊——”男人惨叫着翻了几个滚,眼泪鼻涕齐刷刷流下来,“我说,我说——”
他哀号着滚到了角落里,眼睛里凝聚起一丝狠意。
“是柳家的表少爷……”男人咬牙切齿,“是他!是他要我们跟着柳少爷,是他!让我们找机会就将柳少爷带回去!”
这伙人居然是柳映微的表哥柳希临找来的。
柳映微一惊,扭着纤细的腰,蛇似的往狄息野的怀里缠。他想到了在柳公馆的地下室里发生的一切,也想到了柳希临那只肮脏的,带着消毒酒精气味的手。
那只手满怀恶意地在他的后颈上徘徊。
“狄息野……狄息野!”柳映微瑟瑟发抖,恨不能将血肉都融进狄息野的胸膛。
狄息野察觉到他的异样,电光石火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容不得乾元细想,怀中的柳映微已经落下了泪来。
狄息野只能先抱着他走出包厢,阴沉着脸回到车上,又是亲又是哄,满腹的脾气都化为了焦虑,最后实在忍不住,将牙齿轻轻印进了坤泽的后颈。
柳映微呼吸微滞,鼻尖悬着一点晶莹的泪花,嘴里逸出来的终于不只是狄息野的名字,而成了断断续续的话:“伊……伊想要挖吾额……吾额后颈。”
“……狄息野,伊要挖吾额后颈!”
“不会的,映微,没有人敢挖你的后颈。”狄息野搂着瑟瑟发抖的柳映微,怒不可遏,大手更是滑到他的颈侧,小心翼翼地揉着后颈,“没有人敢挖你的后颈!”
“柳希临……”柳映微的眼角再次冒出泪水,“柳希临!”
他语无伦次:“伊给吾看实验报告,说是把坤泽额后颈割开,就……就变成中庸了!”
“……伊要吾变中庸,伊要吾变回中庸!”
虽说柳映微离开柳公馆后,心情眼瞧着是一天比一天好了,但被关在地下室内威胁割开后颈的事,还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他是坤泽呀,哪有坤泽被割开后颈后还能活?
柳映微浑身发冷,依偎在狄息野的怀里,想着先前在医院里看见的那个被伤了后颈的坤泽,牙齿都开始轻轻打战:“伊……伊疯特了,拿刀……拿刀割吾额脖子!”
狄息野将柳映微从柳公馆带出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他后颈上的伤,但真正听柳映微提起被伤害时的事,还是差点失去理智。
坤泽抹着眼泪,莫名笃定狄息野会替自己报仇,故而将心里的怨气一股脑发泄了出来。
说来也怪,他在柳公馆的时候,一言一行皆符合所谓的子弟风范,喜怒不形于色。也是那时柳映微心灰意冷,无论遇到什么,情绪都没有太过激烈的波动的缘故,竟无端冷心冷肺了起来。
可面对狄息野,他就是不一样的。
不单单是骄纵,更是试探。
柳映微是被丢下过一次的人,他可以让自己再次回到狄息野的身边,却无法控制自己去试探,去检验这份感情。
柳映微不自觉地将最糟糕的模样展现出来。
他就是要看,狄息野会纵容自己到何种地步,就是要看这个爱自己的人痛苦。
柳映微想,我多恶劣啊。
可即便再恶劣,非要娶我的狄息野也应该比以前更爱我。
他的手攀上了乾元的胸膛,感受着一颗心因为愤怒而疯狂地跳动,脸颊翻涌起两团淡淡的红晕。
柳映微听见狄息野喘着粗气求他:“小囡,再叫我咬一口,再咬一口,好不好?”
明明被欺负的人是他,到头来非要在他身上留下印迹的,却成了狄息野。
柳映微想笑,然而,他点头后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狄息野这一次咬得深,即便给了他缓冲的时间,即便咬得很克制,他依旧有一种被贯穿的错觉。
“小囡。”狄息野的手顺着柳映微的腰线滑到了旗袍开衩的边缘,生着茧子的手来回抚摸,仿佛粗糙的砂纸滑过,带着色情的窸窸窣窣声。
乾元唤“小囡”的语调缱绻又温柔。
柳映微觉得狄息野太过分了,怎么能像他姆妈一样,叫他的小名呢?
可他的心不自觉地柔软,恶劣的情绪也如潮水般退去。
他主动软倒在车座上,汗津津的身子无力地轻颤,被掀开的裙角随着狄息野的动作时不时翻卷,被布料掩盖住的春光唯有经不住的呻吟声可以证明存在。
狭窄的车厢里一时无人再开口说话。
柳映微的双腿时不时哆嗦几下,像是被掐住了七寸的蛇,无法挣脱桎梏,细长的尾却还是会徒劳地扭动。
“狄息野……”许久以后,柳映微带着哭腔的求饶逸出了唇角,“不要揉了,不要……啊!”
在气头上的乾元听不得拒绝,插进穴道搅动的手指兀地一勾,对着指腹下的那块软肉恶劣地抠弄。
柳映微仿佛成了一块刚融化的冰,融化的春意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渗出来,有的是水,有的是蒸汽,还有的,是虚无缥缈的情意。
他在狄息野的身下满是情欲地呻吟,被旗袍包裹着的圆润翘臀不知死活地撞着乾元热烘烘的胯间。
柳映微觉得,自己应该是生气的。
谁愿意被按在车座上,粗暴地抠穴呢?
可他身体的反应作不得假——他是愿意的,他是舒服的,他甚至有些沉迷。
狄息野的失控永远是这段感情里,爱的最有力证明。
柳映微茫然地仰起头,在下腹聚集的热潮达到顶峰的刹那,望向了车窗外明媚的日光。
“狄息野……”他颓然栽回去,先前血淋淋的颈子自是已经被乾元舔得干干净净,一朵血红色的花静悄悄地绽放在伤痕累累的皮肤上。
而他的身下,一片狼藉,不仅腿间泥泞不堪,连精致的旗袍都被揉成了一团不堪入目的破布。
狄息野定定地盯着柳映微脖子后头的花看了半晌,眼底的火光复显。
但乾元并未表现出来,反而愈发温柔地将柳映微搂在了身前,叫他去看腿间淫态。
“全是水。”狄息野炽热的喘息喷在柳映微的耳边,激得他腰肢一紧,穴口又浅浅地喷出一点汁来。
乾元眯起眼睛,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太久没弄了,竟没发现你还能喷……”
言罢,将湿漉漉的手指当着柳映微的面捅进了抽缩的穴口。
“扑哧”一声轻响,修长的手指整根没入。
“是这里,还是这里?”狄息野缓慢地搅动着,刻意避开几处敏感所在,不断地延长着柳映微沉浸在情欲里的时间。
故意的。
乾元是故意的。
柳映微又累又爽,却生不出气来。
因为他晓得,狄息野所有暴虐的占有欲,都是因嫉妒而起。
而嫉妒,亦是爱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