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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冉尔 当前章节:147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35

柳映微也就放下心来。

而被留在茶楼前的阿贵没等来沈家的小厮,倒是先被一个行色匆匆的乾元撞翻在了地。

他“哎哟”一声捂住屁股,愤愤地仰起头:“你这人怎么……”

阿贵的抱怨卡在了喉咙里,因为撞倒他的人穿着身一看就金贵的黑色西装,胸口的口袋里还别着派克钢笔,除了鼻梁上有些歪斜的金丝边眼镜看上去有几分滑稽以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惹不起”的气息。

“你……”阿贵话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你倒是看看路啊,摔倒了,多不好。”

狄息野强忍不耐,扶正鼻梁上的眼镜:“刚刚谁在上面?”

阿贵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什么?”

“我说,刚刚谁在上面?”急切逼红了狄息野的眼睛。

他揪住柳家门房的衣领,直将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哎哟,你这人怎么这样啊?”阿贵双脚离地,惊慌失措地叫起来。

这就有些出格了。

阿贵虽然不是少爷,但好歹是柳家的人。在柳家当差,于平头百姓而言,已经算是混得不错了,毕竟就算是各家的少爷小姐,也会顾及身份,与他好生说几句话的。

阿贵涨红了一张脸:“你不讲道理!我哪儿知道你说的人是谁?”

他在心里暗暗补充了两句: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我家少爷是偷跑出来的,被别人瞧见了,成何体统?

狄息野闻言,冷哼一声,倏地松了手,任由阿贵再次跌坐在地上,想也不想就往楼上走,待到了包厢门前,更是抬腿,直接踹开了紧闭的门。

“砰”的一声巨响过后,包厢里头抱在一起的小年轻齐刷刷地尖叫起来,穿着旗袍的坤泽更是拎起洋伞,用伞尖冲着他的脸,不住地咒骂:“要死啦!”

纵使狄息野心里的火气再旺,面对此情此景,他还是狼狈万分地退了出来。

他阴沉着脸又从二楼下来,一言不发地钻上车。

街上人流如织,那个熟悉的面庞就像是在他的梦境里一样,睁开眼就消散了。

狄息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颤抖得厉害。

“二爷,您怎么——”

“滚下去。”狄息野的手猛地拍在方向盘上,一句话就赶走了满车的莺莺燕燕。

女明星们作鸟兽散。

须臾,车上独剩狄息野一人。

他再次伸手,将烟从嘴里拿出来。淡淡的烟雾模糊了乾元的视野,也模糊了他隐藏在衣领下的项圈。

痛苦的呻吟从狄息野的喉咙深处漫上来,但是很快就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化为一声又一声沉沉的叹息。

太像了。

狄息野想,真的太像了。

方才,他无意间抬头,真的以为看见了梦中人。

像是他幼时种的白兰花,总是在夜深人静时张开嫩白色的花瓣,待醒来去寻时,却早已花开荼蘼,徒留一地狼藉。

果然是错觉吗?

狄息野闭上了眼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

那个人……他早在两年前就弄丢了。

“二爷?”

不知过去了多久,有人小心翼翼地敲响了车窗玻璃。

狄息野缓缓撩起眼皮,眼底没有怀恋与痛楚,只剩下让人不敢直视的寒意:“怎么,我出来玩,家里也要派人跟着?”

车外的小厮讪笑着移开视线:“夫人和老爷等着您回去商量婚事呢。”

“婚事?”狄息野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再次升腾起来,“柳家的人是瞎了看不了报纸,还是贪图我们狄家的权势,连亲生的儿子都愿意往火坑里推?”

“二爷,那柳家的小少爷可不错了,夫人很喜欢——”

“喜欢?”狄息野不为所动,“那就让我爹娶回家做姨太太好了。”

小厮猛地一噎,喘了几口气,继续硬着头皮说:“二爷,您好歹回家看一眼照片,或是亲眼见见柳家的小少爷……您就算不喜欢,也得做做样子不是?日后成了婚,再想出来玩,也是一样的。”

“照片?”狄息野目光沉沉,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勾起唇角。

他不再扶着方向盘,而是摇下车窗,兴味十足地盯着紧张的小厮:“你觉得我在乎?”

“……整个狄家,还有谁不知道,我喜欢中庸?”

狄息野满意地看着小厮惨白的面色,一字一顿道:“还有谁不知道,当初是我亲手抠坏了后颈,才被送去德国治病,成了个不戴项圈就会发病的疯子?”

狄家的二爷喜欢中庸,整个狄家对此秘而不宣。

一个大家族的乾元少爷,是不能娶中庸的,这个道理下人们都懂,狄息野自己就更不用说了。

如果,他没有遇见那个人的话。

“我记得你。”狄息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面色阴沉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暴雨倾盆的天空,“你是我姆妈身边的人……怎么,她忘了我是怎么把后颈抠烂的?”

“二爷,您——”

“好啊,我现在就回家,再抠一次给她看!”他薄唇轻启,冷冷吐出这话来,“别挡道!”

话说到这份儿上,小厮哪里还敢拦?他皱着一张脸让到一旁,却还是不甘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份喜帖,拼了命地丢进了半开的车窗。

“二爷,您倒是瞧瞧啊!”

红色的喜帖“啪嗒”一声砸在狄息野工整的西装裤上。

“瞧瞧?”狄息野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拂开喜帖,像是拂去一片肮脏的灰尘。

他甚至连喜帖都没有翻开,就直接将其丢出了车窗。

红色的喜帖宛若折翼的燕尾蝶,在轿车带出来的风中打了个旋,挣扎着上升,最终还是狼狈地坠落在了满是泥泞的地上。

一辆满载着人的电车哐当哐当地从它身上碾过去,留下了黏腻的泥污,也模糊了喜帖上的两个紧靠在一起的名字。

与此同时,另一辆轿车停在戏院门前,片刻,上头下来两个人,它很快又掉转车头,消失在了长街上。

车上,换了一身便装的柳映微翻着沈清和的背包,有些为难:“这衣服若是被我姆妈瞧见了,肯定要被撕烂了丢出家门的。”

“怎么,太暴露了?”沈清和不以为意。

他靠在车窗边,就着天光涂口红,涂了一半,还要往柳映微的嘴上抹:“阿拉映微生得这么好看,穿兔女郎的衣服,一定更好看!”

柳映微微倾了身子让沈清和替自己涂口红,涂完,抿了抿唇,觉得那层口红黏糊得和桂花糖似的,忍不住伸出舌尖要舔,又怕妆花,便硬忍着叹了口气:“清和,你以前借着听戏的名义,偶尔去大世界扮玻璃杯就算了,如今成了婚,怎么还去……被金世泽发现了怎么办?”

大世界里的“玻璃杯”,指的是戴着面具,衣着暴露,专门兜售电影票,顺便给人揩油,甚至能同去开房的坤泽。

柳映微刚认识沈清和的时候,连什么是“玻璃杯”都不知道,后来二人熟了,他才被带着去大世界感受了一回“新鲜”。而后,两人便时常打着听戏的幌子,偷偷摸摸地干坏事。

当然了,他们没有傻到真同人开房的地步,沈清和身边更是带着两个沉默寡言的乾元保镖。与其说,他们是去当玻璃杯的,不如说,他们是去释放压力的。

沈清和将口红收进手包,语气随意:“发现就发现。他们乾元能在外面拈花惹草,我们坤泽就不能有点自己的兴趣爱好了?”

“……映微,我没正大光明地找小开,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柳映微听得无奈,干脆闭上嘴,转头从背包里取出随身携带的镜子,对着镜子用小拇指仔细擦去唇角晕开的口红。

他不是第一次陪沈清和假扮玻璃杯。

戴上面具,柳映微就不是柳映微。他在花花世界里短暂地遗忘自己的过去,花蝴蝶一般周旋于色迷心窍的乾元之间。

柳映微心知自己和沈清和不是一类人,但是他们在某些方面又出奇地相似——相似的出身,相似的没法决定的命运,甚至于如今,相似的联姻。

“你和金世泽到底怎么样了?”轿车拐过一个弯,停在了电车的轨道前。

“就是你能想到的最无聊的模样。”沈清和淡淡道,“我装成贤妻,他装成二十四孝好丈夫……唯一的区别,大概是我知道他是装的,而他不知道我是装的吧。”

“谁能想到你是装的?”柳映微忍不住微笑。

是啊,谁能想到两个看起来温顺的坤泽,私下里却会假扮玻璃杯呢?

“好啦,要到了。”沈清和往车窗外看了一眼,“等到了地儿,咱们先把衣服换上,再去领班那里报到。要是他让咱们卖电影票,咱们就卖,要是他逼我们和乾元开房,我就让保镖揍他一顿。”

他边说,边气势汹汹地撸起衣袖,露出一截细窄雪白的手腕来。

柳映微晓得沈清和在熟人面前嘴上功夫厉害,也不接茬,就对着镜子左瞧右瞧。

“哎呀,好看得不得了啦。”等车停在大世界的后门,沈清和忍不住拽住他的手,“反正是要戴面具的,别人看不见你的脸,妆花就花了吧!”

言罢,直接扯着柳映微,轻车熟路地进了大世界。

二人换上兔女郎的衣服,见了领班,很快就一人一包电影票,出现在了大世界的门前。

霓虹灯起,人影交错。

无数戴着黑色兔耳,衣着暴露的玻璃杯卖力地兜售着电影票。

柳映微落后半步,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

“怎么了?”沈清和见状,也跟着停下脚步。

“没事,你先去玩儿吧,我的玻璃丝袜好像破了。”柳映微小声嘀咕,“可能是刚刚走得急,刮到什么东西了。我回去换一条。”

“行,我让阿三跟着你。”沈清和转身向着角落里的保镖招手,“小心些,换完就出来找我,千万别乱跑。”

柳映微点了点头,见保镖跟了上来,就放心地回到了大世界里的更衣室。他寻了把椅子坐下,对着台灯跷起腿,目光顺着被玻璃丝袜包裹的腿一路看过去,果然在腿根处寻到了一条裂口。

他撇了撇嘴,手指顺着玻璃丝袜裂开的痕迹摸了两下,觉得大世界的领班为了省钱,给他们买的都是最廉价的袜子,但他也不好说什么,就从一旁的衣柜里取出备用的玻璃丝袜,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裂口,才准备脱腿上的袜子。

逼仄的更衣室里,穿着兔女郎衣服的坤泽弯下了腰,他屁股后面毛茸茸的兔子尾巴随着动作微微颤抖,纤细修长的背影被窗外五颜六色的灯光映出了难以言喻的暧昧。

柳映微的手钩上玻璃丝袜,小心翼翼地拉扯,试图将两条雪白粉嫩的腿从丝袜里解救出来。

他的腿生得又细又长,是乾元最喜欢的那种“玉腿”,艳艳的光一照,像是热牛奶上生出的那层软乎乎的奶皮,吹弹可破,又仿佛蛋糕上刚挤上去的奶油花,香甜可口。

不消片刻,柳映微就脱完了一条腿,他直起腰,想要动一动发酸的手臂,谁料,变故突起,他的嘴巴竟然被人从身后捂住了。

有……有人?!

更衣室里竟然有人?!

他的脑海中猛地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整个人羞耻得快要晕厥了。

更衣室里有人,自己脱玻璃丝袜的模样……岂不是被人瞧见了?!

但柳映微来不及想更多,后颈就传来了剧痛。

他失去意识前,甚至没来得及唤守在更衣室门前的阿三。

而此时,另一辆轿车刚好停在大世界的门前。

“为什么非要来大世界?”狄息野跳下车,望着熙熙攘攘的行人皱紧了眉,“金世泽,你被哪个小演员迷了心窍,居然想来这样的地方玩儿?”

裹着墨蓝色风衣的金世泽从车厢里钻了出来,潇洒地撩起额前的头发:“怎么,你一个成天不着家的乾元,还好意思说我?”

“……再说了,不是你不想回家来找我的吗?”

狄息野道:“你知道我是装的。”

“可我不是装的。”金世泽皮笑肉不笑,“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我都要憋死了。沈家的坤泽少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说什么,他都不明白,要不是他长了张漂亮得实在合我心意的脸,我还真下不去嘴。”

“你少说两句积积德吧。”

“哈,积德有用?还不是要被家里安排着成亲。”金世泽哥俩好地搂住狄息野的脖子,“不说这些了,咱俩上次见面还是在德国……你别告诉我,回国折腾出这么多事,只是为了不成婚。”

“……说说吧,你想要怎么对付你们狄家的好大哥?”

金世泽口中的“好大哥”,指的是狄息野的兄长,狄家的嫡长子,狄登轩。

狄息野默了默,微仰起了头。

大世界闪着红色光芒的广告牌映在他的镜片上,折射出光怪陆离的景象。

“知道我为什么愿意陪你来大世界吗?”

“怎么,看上哥了?”

“……”狄息野的神情不自然地扭曲了一瞬,“因为你口中的好大哥派人盯着我呢。”

金世泽了然颔首:“他致力于将你养废,前几天报纸上的女明星也是他暗中找给你的吧?”

“明知故问。”狄息野低头点燃一根烟,“行了,进去给我找间安静的房间就好。”

“真不玩儿?大世界的玻璃杯可跟一般的咸水妹不一样。”

“不玩,没兴趣。”

“是没兴趣还是没性趣?”

“有区别?”狄息野撩起眼皮,单手不急不缓地推着鼻梁上的眼镜,“老子只对中庸感兴趣。”

金世泽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番言论,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好好好,你只喜欢中庸,我一个人去玩儿还不成?”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钥匙:“大世界二楼有包房,我找了个舒服的房间订了全年,你去那里歇着吧。”

“谢了,”狄息野接过钥匙,“欠你一个人情。”

“记着就好。”金世泽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看狄登轩不顺眼的,可不止你一个人……狄息野,我不想日后接了老子的班,在衙门里看见的是你哥的脸。”

“放心,他没这个机会。”狄息野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全然没有先前的讥讽,眉宇间却浮现出了野性与狠厉。

金世泽打了个寒战,摇着头往大世界里晃:“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金家的乾元少爷溜溜达达地进了大世界,拿着钥匙的狄息野则直接穿过人群,站在了电梯门前。

夜幕降临,大世界正是人多的时候。

几个穿着国中校服的坤泽抱着爆米花,叽叽喳喳地围在狄息野的身后。他听着他们的话题从学校里的教书先生转移到自己的身上,不自然地蹙眉。

与其说,他不喜欢坤泽,不如说,他不喜欢因为坤泽的信香而失去自我的自己。

哐当哐当的声响过后,电梯的铁栅门在狄息野的面前打开。

三个穿着黑衣的乾元默不作声地走了出来。

狄息野眉心微动,目光落在他们明显生着茧子的手上,心下了然,却没有作声。

大世界有几个打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先生,你不上来吗?”

挤进电梯的坤泽见狄息野没动,跃跃欲试地邀请:“门要关了。”

“我在等人。”狄息野礼貌地拒绝,后退半步,目送电梯的门关上,然后等了后一趟电梯。

他按照金世泽给的钥匙上贴着的号码,找到了包房。

只是,钥匙上的门号像是被什么涂抹了一样,最后一个数字模糊不清。

狄息野干脆直接开门试了试,门开了,便没有多想。

窗帘紧闭的包房里氤氲着淡淡的香水味,他随手扯开衣领,又将鼻梁上的眼镜取下别在胸口的口袋上,继而走到床榻前,放松地躺了上去。

柔软的席梦思塌陷下去,狄息野想,脖子上的项圈或许可以取下来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彻底放松,一具温热柔软的身体就撞进了他的怀抱。

“什么……”狄息野本能地接住那具身体,大手压在了一团毛茸茸的柔软上。

他怔住,想要将床头的灯拧亮,怀里的身子忽地动了动。

从进屋前就开始氤氲的暗香再次萦绕在了狄息野的鼻腔间。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香水味,而是坤泽的信香。

“金世泽,你他妈——”狄息野忍不住咒骂一声,理所当然地认为屋里的坤泽是金世泽的玩物,他毫无怜惜地将怀里的人推开,“别过来!”

狄息野吼完,房间再次安静下来,除了乾元粗重的喘息,就是另一个人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他努力地调整着呼吸,试图忽略无处不在的淡雅香味,可被推开的坤泽显然到了雨露期,整个房间充斥着甜蜜的气息,俨然成了一座繁花盛开的花圃。

夜风吹起了被拉紧的暗红色窗帘。

仿若一摊即将凝固的血泊被搅动起了涟漪,暧昧的霓虹灯光晃进了包房。

狄息野隐约瞥见了一只搭在床侧的手。

那只手素净纤细,手腕上绕着翠绿色的手钏,圆润的玉珠紧贴着细腻的皮肤,好似一幅刚画完,墨迹未干的画,连指尖都坠着晶莹的水珠。

他脑海中紧绷的弦伴随着浮现在眼前的久远回忆,“砰”的一声断了,紧接着,脖颈上拴着的项圈微微颤动起来。

“唔……”疼痛纷至沓来,刺激着狄息野的神经。

他半跪在床榻前,捂着突突直跳的后颈,手臂上青筋毕露,眼底也漫上了细细密密的血丝。

两年前,狄息野因亲手抠破了后颈,被送去德国接受治疗。

手术成功,他还是乾元,却也有了后遗症——狄息野会因为坤泽的信香失去控制,变成暴躁易怒,精神失常的“疯子”。

于是乎,医生为他戴上了最新研究出的控制环,也就是一个可以在他发疯时,随时向后颈注射药物的“狗项圈”。

狄息野又低低地咒骂了一声,感受着冰凉的药液涌入后颈,人也跟着清醒了起来。可随着清醒而来的,是冰冷的愤怒与窒息。

“你不是他……我不管你是谁,都给我滚!”

他的拳头落在席梦思上,发出了闷闷的声响,然而那个被他推开的坤泽却没有动。

“听不到我说话吗?”双目赤红的狄息野艰难地直起身。

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摸索着向床上蜷缩着的身影伸出了手。

还是柔软得异常的触感,狄息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懒得去想自己摸到了什么,直接用力地扯了一下,却没想到,人没拽动,手指上倒是沾上了温热的液体。

“什么……”

狄息野不自觉地低头,待白兰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大世界门前卖票的兔女郎穿的都是黑色连体衣。

那些坤泽穿着闪着光的玻璃丝袜,头上戴着毛茸茸的兔子耳朵,靠近乾元的时候,会故意扭着细腰和圆溜溜的屁股,翘起夹在股缝的白色兔子尾巴。

而他抓着的……正是那个能引起人无限遐想的尾巴。

意识到这一点的狄息野像尊雕像般僵在了床前。

手上湿热的液体是什么,不言而喻。

越来越多的药水随着项圈的振动注入了他的后颈,疼痛也愈发明晰。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狄息野的眼前浮现出了一道模糊的影子,耳边也传来了忽远忽近的说话声。

他嘴唇翕动,好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但他的声音实在是太轻了,连夜风都分辨不出来那真的是一个人的名字,还是只是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狄息野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躺在床上的柳映微悠悠转醒。

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后颈处的疼痛并没有散尽,正如一把钝钝的斧头,时不时地磨着裸露在外的皮肤。

柳映微忍痛睁开双眼,入目皆是黑暗。

他意识到,自己被当成真正的玻璃杯绑架了。

恐惧瞬间麻痹了他的神经。

柳映微敢陪着沈清和一起胡闹,是因为身边有沈家的乾元保镖保护。他从未想过,当真会被掳走开房。

这可怎么办?

柳映微头一次后悔没有听姆妈的话待在家里,可惜错已酿成,他再后悔也没有用。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柳映微尝试着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他发现手脚都没了力气,股缝还弥漫着羞耻的潮意。

怎么……怎么回事?!

明明没到雨露期,怎么还会湿?!

恰在柳映微纠结得快要发疯的时候,潮意弥漫的股间诡异地传来了一阵拉力。他随着那股力气呆呆地往后挪了挪,继而面颊轰然发烫起来——有人在拽他的兔子尾巴!

柳映微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棵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小草,只要再来点刺激,绝对会落入彻底崩溃的深渊。且他理所当然地将拽自己尾巴的人和掳走自己的人画上了等号。

黑暗中,穿着兔女郎连体衣的坤泽湿淋淋的唇上遍布牙印,他瞪圆了眼睛,羞愤的光从眼底迸发了出来。

很快,愤怒取代了羞耻,彻彻底底地霸占了柳映微的心房。他强忍不适,将指甲刺进掌心,拼命寻回来一丝力气。

柳映微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逃出房间的机会。

毕竟,想要和玻璃杯开房的乾元都是色迷心窍的流氓,柳映微坚信,只要抓住机会,一定能逃出去的。

果不其然,他又忍耐了片刻,“流氓”的魔爪再次伸向了他的兔子尾巴。

柳映微瞬间浑身紧绷,兔子蹬鹰似的从床上弹起来,也不管到底踢到了什么,总之,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床前的黑影踹得踉跄了好几步,最后好像还跌坐在了地上。

而柳映微压根不想看“流氓”,他铆足了力气,不仅从床上爬了下来,还冲出了昏暗的包房。

水晶吊灯的灯光刺入眼帘,柳映微模糊地辨认出身处大世界的二楼,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咬牙挪到了楼梯边。他一边祈祷不要被人碰见,一边拼尽全力跑下了楼。

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的缘故,柳映微在楼梯上没有碰到新的流氓,竟就这么顺顺利利地冲进了大世界一楼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游客如织,隔着兔女郎的黑色面具,没人发现他的脸白得像雪。

柳映微夹紧双腿,即便知道黑色的连体衣沾上水外人看不出来,还是臊得抬不起头,一直挪到更衣室前,才彻彻底底地放下心来。

察觉到不对劲的沈清和正在训斥阿三,听见脚步声,差点从原地跳起来:“映微啊!”

坤泽扶住浑身发软的柳映微:“你去哪里啦?!”

“……你知不知道,我回来发现阿三被打晕,都快吓死了?!”

“……哎呀,你是自己出去的,还是被人带走的?我才知道,今天大世界的二楼有大人物,咱们快回家吧!”

…………

沈清和的话柳映微一概没听进心里,他没力气描述自己的遭遇,只听见“回家”二字,有气无力地应和:“是啊……回……回家,时间不早了,我姆妈要……要是发现我不在……会发脾气的。”

“快快快。”沈清和见他无碍,也就放下了大半的心,即便还没搞清楚事情的真相,还是忍住了追问的欲望,“我跟你说呀,今天白二爷在楼上玩。”

“谁……谁是白二爷?”柳映微进了更衣室,心有余悸,换衣服前,左右打量了半天,还把屋里的灯全拧开了。

沈清和早就扒下了身上的连体衣,一边穿旗袍,一边一惊一乍道:“你怎么连白二爷的名号都没听说过?这一年间,阿拉上海滩最出名的帮派白帮,就是他弄的啦。”

“我姆妈不让我打听这些事。”柳映微脱下玻璃丝袜,发觉沾着水意的丝袜泛起点点暧昧的光,连忙红着脸将它塞进衣柜,“什么白帮黑帮的,我怎么知道?”

“你姆妈该让你知道这些事的。咱们坤泽在外,还是要小心一点。”沈清和的脑袋从柜子后探了出来,见他已经在系盘扣,就又收回了视线,“虽说我们家里的生意都做得大,可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帮派的地盘上做生意,得小心着呢。”

“你都嫁进金家了,还怕?”

“是啊,是啊,我还是害怕嘛。”沈清和笑眯眯地点头,“金家在衙门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白帮那群人路子野,不怕死,说不准看我不顺眼,就把我给绑了。到时候,你指望金世泽救我?他不死在哪个小明星的床上就不错啦!”

柳映微听沈清和越说越不像话,赶忙接茬:“别说以你的身份,白帮的人不敢动你,就算真动了,金世泽不救你,我也会救你的。”

“阿拉映微最好了。”沈清和闻言,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假哭片刻,挽着他的手臂,偷偷摸摸地从大世界的后门溜走了。

夜色彻底降临,几辆黑色的轿车大剌剌地停在了大世界的门前。

卖票的兔女郎先是惊喜地凑近,待看清楚车上下来的人身上皆套着绣有“白”字的衣衫,顿时一窝蜂跑开了。

近些年来,沪市风云变幻,帮派倾轧不断,唯独白帮稳步发展,逐渐发展为了连衙门都为之侧目的帮派。

要说这白帮也有意思,发展到了如今的规模,其头目却低调得很,从不露面,据说和那些有钱或是有权的人交易,也不亲自到场,只带足筹码,算是给全了面子。

有人说,白帮的白二爷身患顽疾,不能下床,也有人说,白帮的白二爷其实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坤泽……但不管外人如何议论,白帮算是在上海滩站住了脚跟。

玻璃杯不敢招惹白帮的人,大世界的经理就更不敢招惹了。

他赔着笑将打手们请上二楼,对着看起来是个头目的混混道:“各位爷,今儿个这是……”

“滚滚滚。”可惜,混混是个滚刀肉,看也不看谄媚的经理,“我们二爷不喜欢吵闹,今天谁也不准上二楼来,知道了吗?!”

“知道,知道。”经理点头如捣蒜,头也不敢回地跑下了楼。

他一边跑,一边擦着额上冒出来的冷汗,半路遇上了几个抱着爆米花的玻璃杯,立时将他们一道拽到了楼下。

“你们疯了吗?”经理吓得心脏怦怦直跳,“今儿个楼上有谁,你们不知道?”

“……白帮的白二爷!这等人物,就是衙门里的人来了,也得赔个笑脸。你们要是触了他的霉头,不用等明天,今晚我就得给你们收尸!”

玻璃杯们吓得噤若寒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个胆子大的,嗫嚅着问:“经理,白二爷……白二爷长什么样啊?我们……我们一直在门前,没瞧见什么大人物来啊?”

“谁知道白二爷长什么样?”经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他向来深居简出,就算是露面,也不会在我们这些小人物面前露面。”

他顿了顿,当着玻璃杯的面抹不开脸说自己真的不认识白二爷,干脆硬着头皮扯起谎来:“不过我刚才偷偷瞥了一眼。”

玻璃杯们闻言,纷纷来了兴致,围在经理身边,撒着娇求他多说几句。

经理飘飘然地清起了喉咙:“咳咳,也没有看得太清,但肯定是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你们之前应该都听说过吧?白二爷腿脚不便,连床都很少下呢。”

“哎呀,原来白二爷当真是个残废啊。”

“我还以为白帮的帮主是个顶厉害的乾元呢!”

“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谁说坐轮椅的乾元就不厉害了?”

…………

眼瞧着玻璃杯们越讨论声音越大,经理连忙板起脸来训斥:“现在才什么点钟,你们的电影票卖完了吗?”

“经理,咱们很快就能卖完的。”玻璃杯们笑闹着跑远,没一会儿就没了影。

经理将双手背在身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次回头,心有余悸地看着已经被白帮打手守住的楼梯与电梯,心里也产生了和玻璃杯们一样的疑问。

这白二爷……到底是何许人也?

却说经理灰溜溜地下了楼,混混也没有带着人在二楼里乱晃。他抬手示意手下在原地站定,自个儿眯着眼睛瞧着房门号,一间接着一间找过去,待看到某一扇门时,欣然抬手:“二爷……二爷!”

他连敲了好多下,都没得到回应,不由纳闷地自言自语:“金少爷说的房号就是这一间啊,二爷去哪儿了?”

正嘀咕着,背后的门无声地开了。

“这儿呢。”

那站在门后,满脸烦闷,单手扶额,裤腿根儿上还印着脚印的乾元,不是狄息野,又是谁?

“哎哟,二爷您搁这儿呢?”混混欣喜地扑上去,“您怎么在这屋?……二爷,您咋不开灯啊?!”

狄息野被北方来的打手吵得头晕目眩,扯着脖子上的项圈低吼:“闭嘴!”

混混立时闭上嘴,小心翼翼地拿眼睛瞄他的裤子。

“一不小心蹭的。”狄息野察觉到那道视线,脾气愈发暴躁,“你刚刚说什么?我不在这屋,应该在哪屋?”

“二爷,按照金少爷说的房号,您应该在对门啊!”

“……对门?”狄息野扯项圈的手微微一顿,望着房门上的号码,又低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钥匙。

混混顺势凑上来:“哎哟,房号看不清了啊。”

“……二爷,您这钥匙开的应该是对面的房间啊,怎么把这屋的门给开开了?”

“我哪儿知道。”狄息野此刻已经反应过来,自己走错了房间。

若是走错了房间,方才踹了他一脚的,也就不是金世泽的坤泽情人了。

狄息野的脸色一时难看到了极点:“这房间到底是谁的?”

混混狗腿地跑到门前试了试门锁,继而惊叫起来:“二爷,这门是坏的!”

原来如此。

房门坏了,就算没有钥匙,任谁用力一推,门也会开。

“罢了。”搞清楚事情的原委,狄息野就算真要追究也没有办法追究了。

他自嘲地想,如果那个玻璃杯是被人掳来的,如今兔子似的蹿走,也算是逃过了一劫,自己干了件好事,被踹的一脚也勉勉强强值得了。

想通后,狄息野顺势转移了话题:“没人看见你是来找我的吧?”

“没,二爷放心。”混混领着狄息野进了对面的房间,弓着腰泡茶,“兄弟们谨慎着呢。外头怎么也不会想到,白帮的白二爷和狄家的二少爷是一个人。”

他放下茶壶,将两只手的食指猥琐地对在一起:“在兄弟们眼里,二爷您就姓白!”

狄息野垂下眼帘,冷峻的眉眼被屋内温暖的灯光映出了别样的温柔:“你们都是我祖父给我留下的人,我用起来放心。”

混混闻言,将拳头重重地砸在了胸口:“在二爷的手里讨生活,兄弟们更放心!”

“……二爷,您交代的事,兄弟们已经安排好了。”

言归正传,狄息野收敛了面上的笑意。

他将左腿缓缓地搭在右腿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另一只手的掌心:“记住,我现在还不要狄登轩的命……你们只需要给我把他手里的面粉厂炸了就好。”

“……还有,成事以后,给我把枪都收好了,别被警察局的人发现。要是被发现了,我还得给你们擦屁股!”

混混嬉皮笑脸地听着,再三做了保证,然后在离去前,憋不住多问了一句:“二爷,您真要成婚啊?”

“听谁说的?”狄息野懒洋洋地反问,眼神里的厌烦浓得快要化为实质了,“你二爷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坤泽,你难道不知道吗?”

混混当然知道,可他并非乾元,又怎么能懂乾元的心思呢?

混混只觉得遗憾:“二爷,我那天路过美专,好像看见柳家的小少爷了……他长得细细巧巧的,脸蛋那叫一个漂亮,像只狐狸精!”

“狐狸精?”狄息野气极反笑,“这是夸人的话吗?”

“反正就是好看!”混混不以为意,“而且啊二爷,这婚不是您不想结就能不结的,喜帖都发出去了,全上海滩的人都知道啦!大夫人这两日一直在忙活呢,说是要搞什么洋人的下午茶会,头一个要邀请的,就是柳家的小少爷。”

狄息野本就不耐烦家里安排的婚事,闻言,一个劲儿地冷笑:“办就办吧,我狄息野的名声,全上海滩还有谁不知道?柳家的小少爷要是愿意嫁给一个疯子,就嫁进来吧。”

“二爷,您怎么能说自己是——”

狄息野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冷冰冰地剐他一眼,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压抑许久的杀伐气:“你说什么?”

混混后背一凉,哆嗦着缩起脖子:“二爷,我什么也没说!”

“既然没说,就按我的吩咐去做事。”狄息野满意地收回视线,见他要走,忽地心生一计,“对了,去帮我找些玻璃杯来。”

混混被狄息野反反复复的安排折腾糊涂了:“啊……二爷,您不是对坤泽不感兴趣吗?”

“我是不感兴趣。”狄息野单手撑着额头,若有所思,“但柳家的小少爷不知道啊。”

“……我姆妈不是要办茶会吗?到时候我带着一群玻璃杯回家……我就不信,他看见这样的场面,还愿意嫁进狄家!”

混混听得目瞪口呆。他没什么主见,只觉得二爷说什么都对,连忙点头,拍着胸口打包票,说是要将全上海滩的玻璃杯都找来,保准气死柳家的小少爷。

狄息野却再没耐心听混混胡扯下去,丢下一句“滚”,然后背对着他陷入了沉默。

混混抓了抓头,意犹未尽地闭上嘴,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房间,临走,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屋内的狄息野倚靠在软椅里,半晌都没有动。

他身形修长,此刻陷在椅子里,浑身上下都笼罩着浓浓的颓然,两条长腿探入黑暗中,差不多都要与夜色融为一体了。

这哪里还是刚才那个对着混混嬉笑怒骂的狄二爷?

这活脱脱是个在赌桌上输得倾家荡产的倒霉鬼。

“央央……”

夜风终究还是听清了狄息野的呢喃。

*

自打从大世界回来,柳映微就以生病的名义,把自己关在房中,三四日都没有出来。

他姆妈当他又吃了抑制雨露期反应的药,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身边跟着的金枝儿当他在大世界受了惊吓,整天板着张小脸,谁也不搭理;至于沈清和……沈清和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保镖阿三被打晕过去以后,更衣室里发生了什么呢!

众人各怀心思,不言不语,倒正中了柳映微的下怀。

他的确吃了洋人抑制雨露期反应的药,但也只是难受了大半日,往后的几天,他萎靡地窝在床上,哪儿也不想去。

柳映微不是难受,他只是突然发现,即便那个人离开,自己也会因为别的乾元陷入情潮。

恶心。

好恶心。

柳映微蜷缩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默默地流着泪。

又下雨了。

五月里尽是雨水,黏腻的湿气像是一层网,细细密密地笼罩着他,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快要溺死了。

“少爷?”端着汤药的金枝儿进了屋,先是在昏暗的房间里踌躇了片刻,见柳映微没有回应,便摸黑走到床边,拧开了台灯。

蜷缩在床上的柳映微用被子捂着头,闷声问:“做什么?”

“夫人给您熬了药,”金枝儿坐在了床侧,“说是能强身健体,您起来喝一口吧。”

“我不喝。”他翻了个身,“这样的药我没少喝,没见什么效果,倒是苦得人好几天吃不下东西。”

金枝儿叹了口气:“好歹是夫人的心意……少爷,狄家递了请帖,说是要请您去参加茶会呢。”

柳映微到嘴边的拒绝不知不觉间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姆妈熬的药,不仅仅是要他快点好起来,更是在提醒他,和狄家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把药给我吧。”柳映微失魂落魄地掀开被子,“我姆妈说茶会是哪天了吗?”

金枝儿替他端着药碗,小声回答:“我把请帖带来了,少爷您喝完药就看一眼吧。”

他愁眉苦脸地灌下大半碗药,又捂着心口干呕了片刻,待金枝儿吓得快要喊人时,才伸出手。

“把请帖给我。”

金枝儿心有余悸地递上请帖,柳映微就着台灯的灯光颤抖着拆开了信封——狄夫人先是语气温和地问候了他的身子,再盛情邀请他在周末前往狄家参加茶会。

“周末……”柳映微沉吟了一会儿,“去给我把柜子里的旗袍都拿出来。”

他知道,自己无论乐不乐意嫁入狄家,都得为了姆妈将面子做足,再不济,在茶会上,也不能给柳家丢脸。

金枝儿闻言,却支支吾吾道:“少爷,老爷……老爷……”

“我爹怎么了?”柳映微一怔。

“老爷……老爷已经给您准备好了一套真丝旗袍,”金枝儿的声音越说越低,脑袋也快埋进胸口了,“说是不能丢了柳家的颜面,让您……让您一定要穿。”

柳映微瞬间歇了追问的心思。

他心知这门婚事对于柳家的重要性,却也实在没想到,他爹竟如此势在必得,竟连坤泽儿子该穿的衣服都提前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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