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息野浑身紧绷地望过去:“怎么了?”
“清和怕是真要和金世泽和离了。”他冷不丁感慨。
“怎么就真要和离了?”狄息野的心兀地沉下去,“金世泽不是说会改吗?”
“哼。”柳映微收回视线,将双手背在身后,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阿拉坤泽额事,乾元不懂啦。”
言罢,裹紧了披在肩头的睡袍,不耐地望着杵在原地的狄息野:“侬干啥额?吾要睏觉了。”
狄息野连忙自觉地跟上去。
他们二人在沈家的别院住了一晚,第二日又赶到了医院,谁料却没见到沈清和,唯独见到呆呆傻傻的金世泽。
“怎么回事?”狄息野有些摸不清状况,“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金世泽循声抬头,像是没认出和自己说话的人是谁,拼命地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继而腾地起身,似哭似笑地握住狄息野的手:“二爷……有……有了!”
狄息野的额角猛地暴出一条青筋,顾及金世泽精神状态似是不妥,没有第一时间将他的手甩开,而是耐着性子问:“什么有了?”
“清和……清和!”金世泽原是高兴得快哭了,“有了!”
站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着的柳映微差点惊得跳起来。
他提高嗓音,晃着狄息野的手臂:“快问问,清和在哪里呀!”
“对,沈家的少爷在哪里?”狄息野自是柳映微说什么,就做什么。
“我叫人先送他回家了。”金世泽缓过神,重新瘫坐在医院的椅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宛若溺水之人终于呼吸到了空气,整张脸都涨红了,“我已经将那个小明星赶走了,清和回去……回去也不会看见那个让他不舒服的人。
“……我还在这里,是想再听医生说些话。
“……我怕,我怕有些照顾怀孕坤泽的事我记不住,所以……所以多逗留了一会儿。”
也正是这么一会儿,让狄息野和柳映微将他堵在了医院里。
“清和怀孕啦!”柳映微这时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吃惊地瞪圆了眼睛,也呆住了。
“医生说什么,的确要紧。”此时唯有狄息野是冷静的。
乾元一边按住不知道要往哪里跑的柳映微,一边提醒金世泽:“怀孕的坤泽需要乾元的信香,你与其不放心自己记不记得住那些事项,倒不如直接将医生请回家!”
“对。”金世泽匆忙起身,左脚还踩了右脚一下,差点没站稳,但他脸上没有丝毫的窘迫,唯有难以掩饰的喜意,“我这就回去……我这就回去!”
言罢,当真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医院。
狄息野也在医院前找到了自家的小汽车,硬拉着柳映微回了家。
自此,兵荒马乱的一天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柳映微自打进了家门就没说过话,板着张俏脸,陷入了沉思。
狄息野猜出他在想什么,虽然即将和离的不是自己,感同身受,依旧提心吊胆,生怕柳映微又旧事重提,直接和离,倒是有些期盼起即将到来的那场小型婚礼。
只是提起小型婚礼,狄息野又想到了金世泽与沈清和。
沈家的小少爷怀有身孕,怕是不能参加了,柳映微是不是就不想重办婚礼了?
果不其然,狄息野刚想到这里,柳映微就开了口:“等清和的身子好些,我们再重新办婚礼。”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疲惫地揉着腰:“狄息野,吾累死特了!”
狄息野将窗帘拉上,挡住外面明媚的阳光,再回到床前,先是替柳映微脱了紧身的旗袍,又弯腰轻柔地替他揉腰:“好,等他好些,咱们再重新办婚礼……腰还酸吗?”
“酸的呀。”柳映微斜了狄息野一眼,颇有些埋怨的意思,“侬弄了几天,侬伐晓得?”
狄息野低低地笑了一声:“结契都是这样的。”
“谁晓得呢。”柳映微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吾又没见过旁的乾元——哎呀,狄息野,侬弄疼吾了!”
他吃痛,蜷缩起双腿:“侬轻点……轻点呀!”
狄息野如梦方醒,慌乱地收手,眼底泛起的血红色并不明显,但的的确确还盘旋在眼底。
“映微,我……我轻些。”
“侬……”柳映微察觉到一丝异样,狐疑地起身,凑到狄息野面前,“侬怎么啦?”
他抬手捧住乾元的面庞,用自己柔软的嘴唇亲吻男人的眼尾,嗓音软得像是春日最明媚的光:“狄息野,侬伐要瞎想,吾……吾嫁把侬,伐会后悔。吾欢喜侬额呀。”
柳映微说欢喜时,总是坦然得让狄息野自惭形秽。
他的坤泽这样好,这样温柔,这样爱他,可他……可他是个后颈破过的“疯子”。
他连柳映微的玩笑话都听不得,气得想要把坤泽困在床上,全身都留满自己的气息。
可是狄息野不能。
狄息野贪恋着柳映微的主动,闭上双眼,闻着淡淡的白兰花香在鼻腔弥漫,心里生出难以言喻的满足。
而这份满足带来了更强烈的占有欲。
“映微,不要离开我。”狄息野将头深深地埋在柳映微的颈窝里,闷声道,“真的不要再离开我了。”
柳映微艰难地攀住狄息野的肩膀,费力地揉着男人的头发:“好的呀。”
他困惑地眨了眨眼,继而郑重承诺:“吾伐离开侬。”
狄息野闻言,将柳映微抱得更紧,大手更是黏糊糊地搓揉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意图不言而喻。柳映微察觉出来后,没有反抗,反而主动抬起了腿。他觉得自己同狄息野经历了这么些事,好不容易在一起,想做什么,就要做什么,再畏畏缩缩的有什么意思?
柳映微的主动彻底激起了乾元的欲望。
待天光再次大亮,餍足地从床上爬起来的,唯有精神抖擞的狄息野了。
柳映微自己昏睡在床上,满身吻痕,怕是要再睡好久才能醒呢。
“二爷!”穿戴整齐的狄息野刚一出卧室的门,就见了满脸焦急的钉子。
“嘘——”狄息野小心翼翼地关上卧房的门,“映微还在睡,小点声……什么事?”
钉子赶忙压低了嗓音:“二爷,柳老爷送来了拜帖!”
狄息野早有所料地一哂:“他倒是会找时间。”
钉子听了这么意味不明的一句话,摸不清狄息野的意思,犹豫着问:“您是见……还是不见?”
“见,怎么能不见?”狄息野将手伸到口袋里,摸到细长的香烟,刚想送到嘴里,耳畔忽地响起柳映微娇滴滴的话语,什么伐许抽烟,立时抽回了手,转而摸索起袖口的袖扣来,“他是映微的父亲,于情于理,我都该见。”
钉子不赞同地嘀咕:“可柳老爷见您,不是为了柳夫人,就是为了那个已经变成废人的柳希临,您见他做什么呢?”
“我不见他,他日后总要找借口去烦映微。”狄息野却道,“而且,柳家的家产也该是映微的,我不帮他拿回来,难不成,还要他自己去拿吗?”
言罢,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深邃的眼底闪烁起光来:“也是,若是映微想要自己拿回来,也好。”
“二爷,您的意思是……”
“现如今,狄家与以前不同了。”狄息野稍稍敛去脸上的笑意,轻飘飘地瞥了钉子一眼,“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钉子一凛,电光石火间挺直了腰杆:“明白。白帮的兄弟也明白!”
狄息野微微颔首。
男人转过身,背对着光走到了窗边。
狄公馆还是那个狄公馆,狄家也还是那个狄家。
上海滩多少人,或在明或在暗,在狄登轩倒台的时候,都期盼着狄家的垮塌,却没料到,狄家没了一个狄登轩,居然还有个狄息野。
现如今,再无人觉得狄息野只是个只知道玩乐的纨绔少爷。
而当白帮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狄公馆前,狄家的二爷和白二爷私交颇深的传闻更是不胫而走。
惴惴不安的柳老爷也在这时,被钉子接到了狄家。
昔日耀武扬威的柳老爷龟缩在汽车里,车门被人从外拉开了,都不敢下车。
他不是第一次来狄公馆——先前,在柳映微未曾嫁给狄息野的时候,他也曾在狄老爷举办的某些晚宴的邀请之列,那时,柳老爷眼高于顶,仗着联姻的关系,不曾给过什么人好脸色看。
可如今——
如今的柳老爷惊恐地望着狄家满院子的白帮打手,恨不能将身子藏在座椅下。
“柳老爷,”偏生钉子还弯下腰,笑得恶意满满,“您怎么不下车呀?”
他明着威胁:“狄二爷等您多时了,这可不好啊。”
“狄二爷……狄二爷……”柳老爷嘴唇翕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来,“我这就……这就下车。”
柳老爷嘴上说着要下车,脚却不听使唤,足足迈了好几分钟,才软脚虾似的从车厢里滚出来。而他滚出车厢的瞬间,清晰地听见了钉子发出的冷哼。
“你……”柳老爷老脸一红,刚欲发作,余光就瞥见了一道漆黑的身影。
那道身影站在狄公馆一楼会客厅的窗户前,影子顺着窗台,无声地蔓延到了窗外。
他明明站在阳光下,面容却隐在阴影中。
柳老爷呆呆地瞪着眼睛,鼻尖上不知何时悬了一滴豆大的汗珠。
那该是狄息野。
不,是狄二爷……
柳老爷后背发寒,竟有一种被猛兽盯上的危机感,短短几个呼吸间,后背就被冷汗浸透了。
“哎哟,您还愣着做什么?”
钉子含笑的催促落在柳老爷的耳朵里,宛若死亡来临前的伴奏。
他麻木地应了一声,机械地迈动步子,一步一挪地往狄公馆里走,步履蹒跚得仿佛不是进了一个华丽的公馆,而是一步步走进充满血腥气的血盆大口。
金碧辉煌的狄公馆里相比昔日柳老爷来时,冷清了许多。
门前的下人几乎都不见了,坐在主位的也不再是狄老爷,而是穿着墨色西装的狄息野。
狄息野似笑非笑地望着怯懦的柳老爷,伸手颇有礼貌地示意钉子将对方带到客厅里来:“柳老爷,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柳老爷不敢与狄息野对视,双手不安地在身前搓了几下,又怕自己的畏惧表现得太过明显,硬是忍下了心头翻涌不息的恐惧,哆哆嗦嗦地走到了沙发边。
而将柳老爷带来的钉子毫不停留,见柳老爷坐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屋内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心里有鬼的柳老爷胆战心惊地撩起眼皮,试图偷偷打量狄息野的神情,好巧不巧,狄息野也在看他。柳老爷直接对上了男人含满讥诮的眼睛,心里一惊,脱口而出:“二爷,我们家映微……”
提起柳映微,狄息野瞬间变了脸色,眉目舒展,温和地勾起唇角:“映微很好。”
“他……他在哪儿……”柳老爷结结巴巴地问。
“自然是在公馆里。”狄息野轻笑着反问,“怎么,柳老爷有事找他?那他怕是不方便呢。你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就好。”
柳老爷徒劳地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半晌,不知要说些什么,只得又硬着头皮道:“我家夫人……”
“映微刚到狄家还不是很习惯,得有柳夫人照顾着。”狄息野接下话茬,语调温和,但说出口的话却是实打实的威胁了,“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不会连这点要求都不愿意满足吧?”
柳老爷哪里敢说一个“不”字?
狄息野摆明了在说,即便柳老爷不愿意让柳夫人继续待在狄公馆,人也是不可能被带走的。
柳老爷念及此,后背上的冷汗流得更多了。
他甚至觉得窒息。此时已经入夏,但狄公馆的每一块砖都似乎散发出彻骨的寒意,让他如坠冰窟。
柳老爷迫切地想要说点什么,然而,他不主动开口,狄息野更没有说话的意思。
男人悠哉地靠在沙发上,右腿搭在左腿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串赤红色的佛珠——狄夫人给他的佛珠早已四散,这一串佛珠,是他娶了柳映微后,重新请来的。
最后,打破死寂的是一串轻缓的脚步声。
柳映微穿着身水碧色的旗袍,肩头斜斜地搭着柔软的披风,站在楼梯上,歪着头唤了声:“狄息野。”
狄息野心里一软,立时从沙发上站起来,殷勤地走过去搀他的手:“怎么起来了?”
“侬伐在,吾伐好睏觉额呀。”柳映微软绵绵的抱怨还带着睡意,全然没将坐在沙发上的柳老爷放在眼里,“累。”
“那我陪你回去歇着吧。”狄息野当机立断,“要不先吃些东西,再休息?”
“吾肚皮伐饿。”他摇头,手指自乾元的衣袖滑落到手腕旁,状似无意道,“但吾身上没得侬的信香了。”
狄息野的喘息骤然加重,俯身在柳映微的颈侧轻嗅:“我回去就咬,好不好?”
微热的喘息在脖颈旁徘徊,他被逗得直笑。
他们旁若无人的亲热柳老爷全看在了眼底,原本就沉入谷底的心差点停止跳动。
柳老爷原以为狄息野只是一时新鲜柳映微是个坤泽,即便成了婚,很快也会重新回到小明星的怀抱中。可如今一见,狄息野竟是一副对柳映微言听计从的模样,那这狄家以后,岂不是他那个坤泽儿子说了算了?
柳老爷一时间又喜又急。
喜,是因为在柳老爷看来,柳映微是自己的儿子,即便嫁人前被自己打了,那也是无妨的——有什么好在意的?他是柳映微的父亲!柳映微身上的哪怕一根头发,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血缘关系是怎么都没办法改变的。
再说了,要不是当初他把他们母子从石库门接进柳公馆,柳映微哪有今日嫁进狄家的好命?
如此一想,柳老爷觉得柳家已经与狄家有了密不可分的联系。他唯一急的,是自己这个父亲坐在客厅里这么久,柳映微不主动问好就算了,竟是连看都不往这边看一眼。
真是不像话!
柳老爷恼火起来,顾忌着狄息野在,不敢与柳映微为难,只以手握拳,不住地低咳,试图引起柳映微的注意。
可惜,柳映微自打从柳家出来,就再不想正眼瞧柳老爷一眼,此时只管同狄息野撒娇,想着回卧房歇着,眼不见心为静。
于是乎,柳老爷咳得肺管子都要出血了,还不见柳映微有所反应,且他拉着狄息野,眼看着身影就要消失在楼梯的尽头了,柳老爷终是耐不住开口:“柳映微!”
柳映微脚步顿住,攥着狄息野衣袖的手猛地收紧:“干啥额?”
“干啥额?!”柳老爷被他不耐烦的态度激怒,“吾……吾是侬老子!”
柳映微无声冷笑:“吾晓得额呀。”
他清丽的面庞上浮现出淡淡的自嘲:“侬伐说,吾也伐会忘记额……父亲。”
一声“父亲”让柳老爷浑身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想起自己身处狄公馆,没法用手杖教育柳映微,便咬牙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父亲不明白吗?”柳映微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往下跳了一级台阶,居高临下地望着柳老爷,缓慢而认真地说,“我已经嫁人了。
“……按照您的说法,我已经不算是柳家的人了。
“……既然不算是柳家的人,那就请您以对待狄家人的态度对待我吧。”
“对待狄家人的态度?”柳老爷差点被他的话气笑,“你……你如何就是狄家的——”
“他是。”狄息野在一旁适时出声,揽住柳映微的腰肢,欣然道,“我娶了他,他便是狄家的二少奶奶,怎么不算是狄家的人?”
柳老爷一噎:“那都是旧时候的说法——”
“父亲,您也知道那是旧时候的说法?”柳映微稀奇地感叹,“我还当您操着旧时候的心,拿我去换新时候的富贵呢。”
这话就说得很敞亮也很难听。
柳老爷一瞬间明白,柳映微打算与自己撕破脸,急得不顾狄息野冰冷的目光,腾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几步冲到楼梯前:“不管是新时候还是旧时候,你都是我的亲生儿子!你……你就算嫁给了狄二爷,也姓柳!难不成,你还能狠心到不顾柳家的地步?你……你姆妈——”
“不要提我姆妈!”柳映微闻言,脸色一沉,“我姆妈为了我,在柳家受了多少委屈,你不知道吗?现如今,我嫁把了狄息野,她的日子算是好过了起来,你又要将她带到哪儿去?”
柳老爷怒喝:“你姆妈是嫁把我的人,她就算是死,也是我们柳家的鬼!”
“那你试试呀?!”事关姆妈,柳映微再不冷静,浑身哆嗦着反驳,“只要有我在,你就别想将我姆妈带回去!我……我……”
他说着话,本能地去看狄息野。
狄息野怜爱地将柳映微拢进怀里,怕他气坏了身子,不住地拍着他的脊背。
柳老爷自以为有理,又见狄息野并未说话,便自作主张地觉得狄息野默许了自己的说辞:“你在又如何?这是我们柳家的家事,狄二爷……狄二爷也没道理将岳母留在自家!”
“柳老爷,我方才就说过了,”狄息野没想到柳老爷不死心,还拿自己做筏子,忍不住低呵,“柳夫人要留在公馆里照顾映微,你难道忘了吗?”
柳老爷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我……”
“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不承想,狄息野忽而话锋一转,“柳夫人一个人在我们狄公馆是有些不妥。”
柳老爷眼前一亮,以为狄息野想明白了,当即道:“二爷,当然不妥!您不要听柳映微瞎讲八讲,他才多大啊?十七八岁的年纪,不通人情世故,就知道胡来……就算外人不当面置喙,背后也得骂您不通情理,不知道要说出多难听的话来呢!”
窝在狄息野怀里的柳映微也是一惊。
但他了解狄息野,认为狄息野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这么一句话,也信任狄息野不会违背对自己的承诺,便强忍着怒火不搭腔,但眼尾已经氤氲起了水意,甚至做起了若是狄息野当真要将姆妈赶走,立刻就带着姆妈离开狄公馆的准备。
“嗯,柳老爷所言极是。”狄息野冷眼瞧着柳老爷唾沫星子横飞,待他说完,方才慢条斯理道,“那柳老爷也留下来吧。”
“我……什么?!”柳老爷脸上的笑意一僵,继而抬头惊恐地望向狄息野,面色随着狄息野的话,一点一点灰败下去。
狄息野说:“既然柳老爷这么放不下柳夫人,那就一同留在狄公馆吧。至于柳家的事……你膝下就映微这么一个儿子,自然得交给他。”
“不可!”柳老爷哪里舍得放下柳家的生意,色厉内荏地叫起来,“他……他就是个坤泽,他懂什么?!他……他不会——”
“坤泽又如何?”狄息野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态度,“就算映微当真不熟悉柳家的生意,也还有我在一旁帮衬。柳老爷,你是不信任映微,还是不信任我?”
“我……”柳老爷眼前一黑,无法作答。
这又要他如何回答呢?
无论是哪个答案,都会引起狄息野的怒火,他是被架在刀尖上,横竖都走不出死局了!
狄息野看着失魂落魄的柳老爷,内心极度鄙夷,不愿再多费口舌,直接唤来候在门外的钉子:“带柳老爷下去,好好休息。”
男人将“好好”二字咬得极重,钉子会意,半拖半拽地将柳老爷拉出了门:“柳老爷,请吧!”
因着狄息野一句话而失去家业的柳老爷还没从打击中缓过神来,他浑浑噩噩地随着钉子往前走,待察觉不对时,才回过神:“你要带我去哪儿?!”
“自然是休息的地方。”钉子头也不回地答,“柳老爷,我们二爷知道您爱好特殊,特意给您准备好了房间呢。”
说着,推开了面前破旧的门。
一阵灰尘扑面而来,钉子有所防备,早早捂住了口鼻。
柳老爷避之不及,被灰盖了满脸,一时咳嗽得天昏地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可是,他睁不开眼睛,耳朵却能听到钉子说话:“二爷说您对地下室情有独钟,还叫柳小少爷也住在地下室里……为了您这爱好,二爷早早就吩咐我们将这间屋子打扫出来,您可千万不要嫌弃呀!”
他说完,“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黑暗席卷而来,柳老爷用了很久,才逐渐适应昏暗的环境。
这是一间破败的储藏室,连张床都没有,四周还时不时传来鼠蚁蚊虫活动的可怖细响。然而,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柳老爷发现,无论怎么叫唤,都无人来为自己开门。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即便自己饿死在这间小小的地下室里,也无人会知晓。
而被带回卧房的柳映微,其实并非面上表现得那般淡然。
柳老爷毕竟是他的生父,即便仅仅相处了两年,那也是有血缘关系的,柳映微可以狠下心,彻底抛弃这段亲情,那他的姆妈呢?
他的姆妈……是否愿意呢?
柳映微想着想着,觉得烦,腰间环上结实的手臂时,抖了一下,姿态很是抗拒。
狄息野没料到他会拒绝,胳膊竟真的被坤泽抖开,登时大为委屈:“映微?”
“哦,吾有点累。”柳映微回过神,小声嘟囔,“侬要干啥额?要弄?……天还亮着呢。”
“不弄。”狄息野叹了口气,重又抬手搂住他的腰。
这回,柳映微没有再抗拒,顺势倒在乾元的怀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在想什么?”
“狄息野,你方才说的是认真的?”柳映微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同狄息野将话说明白,“你要我父亲将柳家的生意交出来,你可知道,我们柳家……”
他咬了咬牙:“我们柳家的生意可是不少。”
“我自然晓得。”狄息野舍不得柳映微犯愁,拉着他坐在了床前。男人抬手将柳映微微乱的发理了理,见他秀气的眉拧着,手指也抚了过去:“柳家可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家族,我们狄家虽在衙门中说得上话,却没有你们在上海滩做生意的门路多。”
柳映微闻言,先是“嗯”了一声,继而反应过来狄息野是在逗他,说柳家有钱呢,立时柳眉高挑:“吾同侬说正事呢!”
“是正事。”狄息野轻咳道,“就算你爹今日不找上门来,我日后也要帮你将家产都争过来的。”
“……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呀。”柳映微斜狄息野一眼,上手拍开在面上作乱的手,扭身望着窗外晴朗的天空,见碧蓝的天上没有一丝云朵,愈发烦了,“你说要就要,我……我还没有同姆妈讲。哎呀,你不懂的呀!”
他越说越急,腾地起身,按着裙摆说是要去见姆妈,还不许狄息野跟,三两句话间就跑没了影。
柳映微不怕柳家事多,也不怕外头流言纷纷,唯独担心姆妈伤心顾虑。
他的担心写在脸上,见了姆妈,即便不说,柳夫人也察觉到了他的心事。
柳夫人忍笑拉住柳映微的手,轻声唤他:“小囡。”
柳映微在姆妈面前娇气得很,托着腮应道:“姆妈,侬这些时日,过得还好吗?”
“自然好。”柳夫人点头,真心实意地感慨,“是我以前不敢想的好。”
“……映微,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多多少少能猜到你的想法。姆妈只同你说一句话,你今后的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不必瞻前顾后,也不必担心我。”
“……你姆妈没那么迂腐,不会有嫁鸡从鸡嫁狗随狗的想法。”柳夫人眼里泪光点点,“是姆妈以前脑子糊涂,害得你在柳公馆里过得憋闷,现下是更不愿成为你的拖累,所以你也不必因为狄家二少爷的所作所为心生顾虑。”
“姆妈,侬还为狄息野说话?”柳映微到底年纪小,听明白姆妈话里的意思之后,就骄矜地抱怨起来,“吾才是侬额儿子呀。”
“狄息野,狄息野。”柳夫人没好气地点他的鼻尖,“要叫他二爷!”
柳夫人虽在狄公馆里不太出门,却耳聪目明,早早地看出了狄家的局势——她住进狄公馆许多天了,都没见到狄老爷和狄夫人,公馆上下也皆听狄息野的话,如今狄家谁说了算,不言而喻。
“吾就要叫伊额名字。”柳映微躲开了姆妈的手,翘着腿趴在床上,亲切地依偎在柳夫人的身前,“反正……反正伊伐会生气。”
“你呀。”他如此说,柳夫人也没有办法。身为母亲,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儿子——柳映微瞧着温和,实则脾气比谁都大,且执拗,认定的事,哪怕明知前面是南墙,也要狠狠地撞过去,方才罢休。
别说当初还没成为坤泽就同乾元胡闹的事,就说他即便不是中庸了,也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宁可吃药也不要靠别的乾元的信香来度过雨露期。
念及此,柳夫人复又担心起来,她抬手轻柔地抚摸着柳映微的后颈:“狄家的二少爷当真不在意?”
柳映微忍不住闷笑出声,想着将事情的真相说给姆妈听,屋外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下人敲门进来,说是狄家的表小姐来了。
“表小姐?”柳映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见到进屋的百香,才慌里慌张地从床上爬起来,红着脸抚弄起了褶子的裙摆。
百香见状,唇角微勾:“怎么,没想到是我?”
“嗯。”柳映微红着脸点头,“百香姐,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我还当你在女校呢。”
“狄息野折腾出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百香一边说,一边留心他的面色,见柳映微虽依旧如同第一次见面时一般瘦削,双颊却有了血色,多多少少放下心来,“不过,倒是我小瞧了他。”
女乾元自嘲摇头:“不只是我,这偌大的狄家,谁不是小瞧了他?”
“……不过,他这般也好,没了狄登轩,狄公馆可比以前顺眼多了。”
百香的性子直来直去,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全然没有身为狄家表小姐的顾虑:“要我是狄息野,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干脆将狄老爷也送走,免得节外生枝。”
柳映微听得一愣又一愣,倒是没接百香的话,只由着她拽着自己的姆妈出去听戏,自个儿扭身又跑回了卧房,后知后觉地问狄息野:“你爹和你姆妈呢?”
他过了个雨露期,都忘了自己成婚的时候,没瞧见狄家的人呢!
狄息野笑容不变,淡定地答:“我爹因为狄登轩的事,急火攻心,已经去医院养病了。至于我姆妈……”
男人垂下眼帘,握住柳映微的手指细细把玩:“她向来喜欢狄登轩,你先前来狄公馆的时候,应该也发现了。如今狄登轩没了,她不肯原谅我,已经把自己关在佛堂里许多天了。”
“侬额弟弟呢?”柳映微信以为真,眨着眼睛追问。
“他正是念书的年纪,送出去念书了。”狄息野笑着反问,“你还记得我有个弟弟?”
“侬额事,吾自然记得。”他狐疑地嘀咕了一句,“可侬弟弟年纪小呀,哪能送出去念书?”
“不小了。”狄息野敛去眼底的晦暗不明。
其实,乾元说的并不全是假话。
狄老爷的确因为狄登轩的事,急火攻心,但还没有到需要卧床的地步。狄息野将他送去医院,实则是为了软禁。
至于狄夫人,她自打猜出白帮与娘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将自己关在了佛堂里。
狄息野不知道她何时会出来,却也不会再去劝。
事已至此,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即便狄夫人再后悔,昔日的母子情分也回不来了。
但狄息野觉得,姆妈是彻底不再管狄家的事了,因为他做主将那个懵懵懂懂的幼弟送走的时候,狄夫人都没有从佛堂中出来。
狄家的三少爷能懂什么事呢?
狄息野将他送走,是想着换一个环境,安排得当的教书先生,即便他小小年纪就在狄家畸形的环境下耳濡目染地成长,日后也能改正过来。
但这些烦心事,狄息野不欲与柳映微说。
他的映微年纪也小,身子骨还不算好,不该烦心他们狄家的腌臢家事。
柳映微不知道自己问个问题的工夫,狄息野的心里已经过了千万种情绪。
他听乾元说什么,便信什么,又提起了之前说的柳家的生意:“吾……吾以前从未接手过,侬得帮我。”
“好。”狄息野不怕柳映微不学,就怕他心软,“不过,映微,你得想好了,若是接手了生意,就不能再还给柳老爷。”
“吾还给伊做啥额?”柳映微反问,“那是吾额生意,轮不到伊插手啦。”
狄息野这才满意,当天就让钉子去清点柳公馆里的事务。
而柳映微也在这一天,收到了沈清和的传信。
他那刚有了身孕的好友,居然偷偷约他去大世界!
这消息还是沈清和拜托金枝儿传的。
柳映微见了金枝儿,立时将人留在了身旁反复询问:“当真是沈清和亲口说的,要我去大世界陪他玩?”
金枝儿点头,还拿出了沈清和的亲笔书信:“是啊,少爷,沈家的小少爷连电话都没打,直接上柳公馆找我给您传话呢。”
“他怎么不打电话?”
“我也问了他呀!”金枝儿俯身凑到柳映微耳畔,小声道,“他说,怕打电话给您被狄二爷听到,狄二爷会偷偷给金家的少爷报信呢!”
柳映微恍然大悟,想了想狄息野平日里和金世泽的相处,登时觉得沈清和的顾虑不无道理:“是额,狄息野……哼!”
“……伊特乾元,就晓得欺负人!”
同一时间,狄息野接到了金世泽的电话。
金家的少爷在电话的那头鬼哭狼嚎:“二爷,完特了,吾额老婆又要跑!”
“你冷静点。”狄息野被吵得头疼,除了第一句话,压根没听清金世泽还说了些什么,“沈家的小少爷怀了你的孩子,怎么跑?”
金世泽缓了缓神,直呼:“你不了解我老婆!他想跑……怎么都能跑!”
“那怎么办?”狄息野已经被金世泽的大惊小怪折腾得不耐烦了,盯着书房的门,直言,“我要去找映微,你有话快说。”
他不提柳映微还好,一提,金世泽又叫唤起来:“二爷,我有件事要拜托你老婆!”
“你想叫映微去劝沈清和?”狄息野压根不需要金世泽说完,就冷笑着摇头拒绝,“我先前就和你说过了,映微就算嫁把了我,也不会因为我和你的关系,替你说话的。”
不仅不会替他说话,说不准,还要撺掇沈清和跑呢。
“再说了,你干的那些好事,我家映微不是没听说过,你要他站在什么角度,去劝自己的好友不要和离?”
金世泽一时语塞:“可……”
“我最多帮你看两眼。”狄息野听着金世泽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还是松了口,“若是这两天映微和沈清和有联系,我就通知你一声。至于他们说了什么,我不可能逼着映微说。”
“能通知我一声就好。”金世泽也没指望柳映微会站在自己这一边,“二爷,只要你能让我提前知道……就好。”
狄息野应了一声,实则并未将这通电话放在心里。
在乾元看来,金世泽和沈清和没有一天是不闹的,但既然已经有了孩子,沈家的小少爷要闹,也得有力气闹才对。
可狄息野的自信在当晚得知柳映微第二日要出门时,土崩瓦解。
“吾……吾去听戏啦。”柳映微说得含糊,还背过身去,不给狄息野看自己的神情,“侬伐会伐叫吾去吧?”
狄息野当然不能说不。
但有了金世泽的那通电话在前,男人总觉得事情不对劲儿。于是狄息野嘴上应允,第二日在急吼吼的金世泽的催促下,开车跟上了柳映微。
“我老婆就算真的要帮你老婆逃跑,那也有他的道理。”狄息野一边开车,一边阴沉着脸为柳映微说话,“再说了,你怎么确定沈清和今天要跑?”
“……映微说不准真是去听戏的!”
金世泽瘫在副驾驶座上,面色苍白,眼窝乌青,看上去一晚上都没睡觉:“二爷,不管你老婆到底是不是要帮我老婆跑,我今天都必须跟着去看一眼!”
狄息野抿紧了唇,遥遥跟着那辆载着柳映微的车来到金公馆门前,低声问:“你找了什么借口跑出来的?”
“也不算借口。”金世泽苦笑,“我爹好多天前,就叫我同小明星将孩子的事情说清楚,还约了日子见面……喏,就是今天。”
“沈清和晓得?”
“自然晓得,我不会瞒他。”金世泽再糊涂,在这件事上也拎得很清,“要是不说,到时候误会起来,更不好解释。”
狄息野颇为赞同地点头,继而望着从金公馆里出来的沈清和,微微松了一口气:“他们要是真的想跑,为什么穿旗袍?”
其实,狄息野也很担心沈清和要跑——柳映微有样学样怎么办?
他已经和柳映微分开了两年,哪里禁得起更长时间的分别的折磨。
相较于狄息野的放松,金世泽却愈发心事重重。
“二爷,你是不晓得,清和要跑,就算穿着旗袍,也会跑……再说了,他可以先去一个地方,再换下不方便行动的旗袍,偷偷跑啊!”
狄息野刚有所缓和的脸色就因为金世泽的猜测,重新阴沉了下来。
他恶狠狠地瞪过去:“你管好你老婆,我家映微学坏了怎么办?”
“我老婆哪里就坏了?”金世泽闻言,顾不上反驳,先不乐意起来,“也只有我老婆足够聪明,才会想到这样的法子。”
“好啊,你老婆聪明,那你倒是叫你老婆不要跑!”狄息野冷笑连连,“金世泽,有本事当着你老婆的面说这样的话!”
金世泽刚冒起来的气焰倏尔熄灭,蔫巴地低下头:“我哪里敢……清和怕是会气死的。”
说完,再次将注意力放在了金公馆前停着的小轿车上:“但愿他们真是去听戏的。”
载着两个坤泽的小汽车在他们的注视下,缓缓启动。
这车,的的确确是往戏院的方向去的。
狄息野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他身边坐着的金世泽也闭上了嘴,紧张得满头大汗,前面的车每拐一个弯,他都要仔仔细细地确认方向,直到戏院的标识出现在街口,他才重重地栽回座椅,大口大口地喘息。
狄息野稍微比金世泽好些,实则一颗心七上八下,也是刚刚落回肚子里。
“跟你说了没事。”狄息野长舒一口气,“我家映微,脾气软,心也软,我和他之间发生的事比你想的还要多,但他从未将和离挂在嘴上。”
金世泽抬手取出口袋里的帕子,狼狈地擦着额角的汗:“清和……清和他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天天同我吵,但……但心里还是有我的。”
狄息野看不下去金世泽死鸭子嘴硬,却也不拆穿,只道:“我家映微天天说喜欢我。”
“清和……清和……”金世泽面色一僵,硬着头皮道,“清和虽然不说,但心里也是有我的。”
“我家映微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我家清和可关心我了。”
“哦,是吗?那你家清和怎么不告诉你,今天是去干什么的?“
“就……就听戏,有什么好说的?”
“至少我家映微昨晚就告诉我,今天要去听戏了。”
“清和……清和……”
两个乾元吵了两句嘴,精神都放松了不少。
狄息野见金世泽逐渐恢复正常,便住了口:“罢了,你也瞧见了,他们就是来听戏的。我们与其待在这里,不如早点回去,免得被发现,节外生枝。”
“也是,清和会生气的。”金世泽深以为然,“二爷,你说得对,我们快走。”
方才还巴巴地叫狄息野跟车的金世泽瞬间换了一副嘴脸:“开车,开车!”
狄息野没好气地拍了拍方向盘:“怎么,现在急着走了?要不直接进去吧,反正是听戏,咱们也跟着听听,里头到底唱的是哪出。”
“哎哟,二爷,我哪里敢听。”金世泽愁眉苦脸地哀叹,“您就饶了我吧……我和清和已经这样了,他现下又有了孩子,我是万万不敢惹他生气的。”
狄息野也就是嘴上说说,不可能逼着金世泽进去找沈清和,言罢,掉转车头,等着车前的行人过去,眼瞧着就要开车回家了,余光无意中瞥见后视镜,面色忽而剧变。
原是那辆载着柳映微和沈清和的小汽车,居然暗搓搓地从戏院的后门开出去了!
却说另一头。
柳映微接了沈清和,还坐在车上呢,就开始好奇地盯着他的肚子瞧。
沈清和察觉到柳映微的视线,也低下了头:“怎么了?”
“真怀了?”柳映微凑过去,隔着旗袍,小心翼翼地摸沈清和的小腹,“哪能这么快?”
沈清和冷哼一声,显然对于这个孩子的存在,烦恼大于喜悦:“侬去问金世泽那个小开呀,吾也伐想怀。”
柳映微眨了眨眼:“都怀了,还上大世界?”
“医生叫吾保持好心情。”沈清和振振有词,“吾在家里头,瞧着金世泽就来火,只能上大世界找乐子了呀。”
柳映微觉得沈清和的话好像是有道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皱着眉,犹犹豫豫地建议:“今朝就听戏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