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柳映微苦笑着喃喃,“我就穿我爹准备的那条裙子吧。”
“……定是狄夫人喜欢的。”他自言自语,“那样的人家,都喜欢传统的坤泽吧?”
“少爷,您还说呢。”金枝儿向来向着柳映微,见他心里委屈,还要强撑着做出一派坦然接受的模样,忍不住抱怨,“狄二爷自个儿不是什么好人,成天找小明星快活,连报纸都批评他是花花公子,他们家的人怎么还好意思要求您规规矩矩,做个传统的坤泽夫人?”
“因为他是乾元……乾元都是这样的。”
“乾元都是这样吗?”身为中庸的金枝儿呆呆地反问。
“是啊,都是这样。”柳映微的眼里像是有一簇微弱的火光,在浓重的水汽里,逐渐熄灭。
他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歪头痴痴地看窗外朦胧的细雨。
瘦弱的坤泽穿着过于宽松的白色丝绸睡衣,细窄得惹人心疼的腰在衣料下若隐若现。他不动,任凭台灯昏黄的灯光在自己的脸上无声地游走,好似粼粼水光,又如同流不尽的泪。
金枝儿望着柳映微,心跟针扎似的疼。
倒是柳映微没多久就缓了过来,他勾起唇角,神情模模糊糊,分不清是高兴还是悲哀:“说起来,最近流行穿玻璃丝袜,你去帮我买几双质量好的……也不必避着我姆妈,她虽然保守,倒也不至于连丝袜都不叫我穿。”
“好。”金枝儿应下,“等雨停了,我就去百货商店给少爷买丝袜。”
柳映微轻轻点头,神情重归黯然。
他想到了那双被钩破的玻璃丝袜,也想到了那个看不清脸,在大世界二楼的包房里粗鲁地抓自己兔子尾巴的流氓。
湿热的五月里,柳映微惨白着脸,可怜兮兮地打了个哆嗦。
一场雨持续下了三四日,狄家的茶会要在花园里举行,也就不得不顺势往后推了几天。
金枝儿早早地去百货商店买了玻璃丝袜回来,还顺便拿回些坤泽用来遮挡后颈的丝巾。
“少爷,现在流行用丝巾遮脖子呢。”金枝儿兴冲冲地把丝巾挂在窗前的衣架上,“您试试?”
柳映微循声望过去,看着五颜六色的丝巾在风里晃动,仿若庙会时挂在墙头的彩旗,忍不住摇头:“那也得看穿什么衣服……颜色搭配不好,不好看。”
“少爷穿什么都好看。”金枝儿笑嘻嘻地道,“明日去狄家,肯定也是茶会上最好看的坤泽。”
提到茶会,柳映微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好看有什么用?不过是做样子给大家看。”
金枝儿心知说错了话,连忙转移话题:“哎呀,少爷,沈小少爷明天是不是也要去狄家参加茶会?”
“你说清和?”他偏了偏头,放下手里美专学校的课本,“前几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收到了请柬,可好巧不巧,茶会因为下雨推迟了几日,刚好和他的雨露期撞上了。”
已经结契的坤泽到了雨露期是离不开乾元的。
金枝儿叹了口气:“那沈小少爷肯定去不了啦。”
她顿了顿,忽地神秘兮兮地凑近柳映微:“少爷,你猜我今天去百货商店,打听到了什么?”
“你去百货商店还能打听到事情?”柳映微好笑地摇头,“别是道听途说吧。”
“才不是呢。”金枝儿不服气地叉腰,“少爷,他们说城郊的面粉厂炸了。”
“面粉厂?”
“就是狄家大少爷办的那个,一年前好像还上过报纸。”金枝儿见他来了兴致,连忙补充道,“说是打着民族企业的旗号,实际上在为洋人做事呢!”
柳映微闻言,不由蹙起眉:“这话可不能乱说。”
“哎呀,少爷,您要是不信,过几天看看报纸!”金枝儿显然已经对传闻深信不疑,“要我说,炸了就炸了,为洋人做事,当真是活该!”
“……只是少爷,您马上就要嫁进狄家了,这狄家的大少爷出了事,会不会影响到您的婚事啊?”
柳映微听了这话,没心思继续看课本。
他无奈地扶额:“好金枝儿,你也说了,面粉厂是狄家大少爷办的,就算炸了,和狄家的二少爷又有什么关系呢?”
再说了,狄家纵使不经商,名下的产业也比寻常人家多,一座面粉厂,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样啊。”金枝儿的失落明摆在了脸上。
她为什么难过,不言而喻。
单纯的丫头还当狄家大少爷的面粉厂出了事,自家的小少爷就不用嫁人了呢!
“行了,别难过了,去帮我把旗袍烫一烫,千万别有褶子,姆妈看见会生气的。”
金枝儿垂头丧气地应下,转身抱着旗袍去熨烫了。
柳映微望着她的背影,再次轻声叹气。
无论面粉厂的爆炸是不是真的,这样的流言蜚语能传进金枝儿的耳朵里,都印证了狄家不是什么福地。
也不知道那狄家的二少爷是不是真的纨绔。
柳映微隐隐头疼起来。
他自身的问题暂且按下不表,若是会牵扯进狄家两兄弟的纷争,他宁可嫁给一个只知道享乐的小开!
“映微。”柳映微正烦恼着,卧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他循声起身:“姆妈?”
柳夫人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严肃古板的中庸丫头:“我让人给你做了两件披肩。现在是新时候了,好些人家都把坤泽送去教会学校念书,据说他们都喜欢穿这样的披肩。”
两个丫头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披肩让柳映微试。
柳映微匆匆扫了一眼:“姆妈,父亲给我准备的旗袍是雪青色的,就不要用暗红色的披肩了吧。”
“也是。”柳夫人抬手拎起另一条雪白的披肩,“这上面的花纹是奶黄色的,也很好看。”
他压根不在意花纹的颜色,只垂眸道:“姆妈,明日,您同我一道去吗?”
柳夫人沉默了一小会儿,强笑了几声:“怎么,害怕?”
“姆妈——”
“映微,姆妈就算和你一道去,到时候,你也得陪在狄夫人的身边。”柳夫人打断了他的话,狠下心来颤声提醒,“你要习惯——日后,这样的茶会或许就要你来办了。”
柳映微的牙不自觉地咬在了下唇上。
他的肩头虽披着软绵的披肩,却觉得四肢百骸都蔓延着寒意,冰冷的风甚至刮进了骨缝,吹得他不住地发抖。
但是柳映微没有反驳。
他只是点了点头,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
初夏难得的晴天,狄息野一大早就被刺耳的谩骂声吵醒。
他枕着胳膊,饶有兴致地打量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直到圆脸的少年推开卧房的门,才懒洋洋地支起身:“怎么了?”
少年憨笑着抓了抓头发:“二少爷,老爷和夫人喊您下去呢。”
“喊我做什么?”狄息野明知故问,一派纨绔子弟的不成器模样,“大哥的面粉厂出了事,不会是要我去收拾烂摊子吧?”
“……我可不感兴趣。要不是听说今天家里有茶会,我才不会回来……对了,我还叫了几个在大世界里认识的荷兰犹太人。人家可是唱诗班的主唱,别怠慢了他们。”
“少爷,您的朋友,我们怎么敢怠慢?……但让您下楼是老爷和夫人的意思,我也不清楚是为了什么,至于面粉厂的事……”少年为难地提醒,“您可千万别提了,为了这事儿,大少爷挨了好一顿训,连在衙门里,老爷都没给他好脸色瞧呢。”
狄息野兴趣缺缺地起身,示意少年将挂在衣柜里的深色西装拿来:“这么说,父亲是打定主意将面粉厂的烂摊子交给我了?”
“哎呀,二少爷,您让我怎么说呢……”
“罢了,你不说,我自己去问。”狄息野套上西装,弯腰将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拿起架在鼻梁上,不等少年跟上,转身晃出了房间,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狄家半洛可可式的客厅里,满地都是茶碗的碎片。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缩在楼梯口,一道人影跪在满是狼藉的地上,不是狄登轩,又是谁?
“不要再找借口了!”
砰!
飞溅的瓷片随着厉喝落地,堪堪擦过了狄息野的裤管。
他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省得沾染茶水,也正是这半步,引起了端坐在沙发上的狄夫人的注意。
“息野。”狄夫人优雅地抬手,珍珠手镯顺着青色的布料无声地滑落到了小臂上,“快来向你父亲问好。”
狄老爷的脸色已经被气成了猪肝色,闻言,没好气地哼道:“舍得回家了?”
狄息野耷拉着眼皮,溜达着来到沙发前,似笑非笑地望着地上的碎瓷片:“爹、娘,这是闹哪一出啊?”
“二弟。”跪在地上的狄登轩难堪地抬头,“面粉厂出事了,你难道没有听说吗?”
“面粉厂出事了?”狄息野诧异地反问,“这可是大哥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厂子,怎么会出事呢?”
“我——”
“够了!”狄老爷子不耐烦地打断他们将起的争吵,抬手指着狄登轩的鼻子,大骂,“还嫌不够丢人吗?今日我去衙门,都替你抬不起头!从今天起,面粉厂的事你就不用管了!老二……”
他话锋一转,看着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靠在沙发上的狄息野,气不打一处来:“你像什么样子?外头的小开都没你这么不像话!”
“爹,我什么样子,您不知道吗?”狄息野微弯了腰,笑眯眯地推着鼻梁上的眼镜,脚一抬,满不在乎地用皮鞋的鞋尖踢飞了一块碎瓷片,“反正家里的事有大哥顶着,我只要不发疯就好了,不是吗?”
他说话时,松散的衣领敞开了大半,露出了紧贴在颈侧的漆黑项圈。
狄老爷的瞳孔骤然紧缩,胸腔更是传来拉风箱般剧烈的响动。狄息野却不以为意,他气完狄老爷子,扭过头,见母亲依旧面无表情地端坐在沙发上,不由自嘲地勾起唇角:“好啊,我接手我哥留下的烂摊子,但你们总得让我得点好处吧?”
“你说。”狄老爷子强忍怒火,“只要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大事——”
“我不要娶亲。”狄息野直言,“我还没玩够呢……爹,你也看到报纸上的新闻了吧?我每日都和电影明星厮混,要是柳家的小少爷嫁进来,我还怎么玩?”
他话未说完,脚边就碎开了一个新的茶碗。
“混账东西!”狄老爷子扶着椅背,颤颤巍巍地起身,怒视狄息野,“别以为你爹我不知道……你只对中庸感兴趣。两年前,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连后颈都抠坏了,如今找这么些个坤泽,不过是想恶心我们和柳家罢了!”
“……你怎么、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狄息野插在裤兜里的手随着狄老爷子的话,一点一点攥紧,面上却毫无波澜,甚至歪着头,嬉皮笑脸地问:“那您到底还要不要我接手面粉厂啦?”
他耸了耸肩:“现在不让我去当替罪羊,您在衙门里也不好交代吧?”
狄息野将一切都摊在台面上,气得狄老爷子一口气噎在胸腔里,再次喘成了破风箱。
“既然如此……”狄息野打量着狄老爷子的神情,了然颔首,“那就这样吧。我亲自去柳家退亲,面粉厂的事也自此与大哥无关。”
“你个混账——”
“息野。”
狄老爷子的怒斥被狄夫人淡漠的嗓音压制了下去。
狄息野脸上的笑容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他藏在裤兜里的手再次攥紧:“娘,您也要逼我娶一个不喜欢的人吗?”
“你的婚事决定了狄家的未来。”狄夫人端起桌上最后一个完好的茶碗,气定神闲地吹去茶沫,“无论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只要求你,不要叫我和你的父亲丢脸。”
狄息野满心的斗志随着狄夫人的话逐渐冷却,最后被风一吹,全化为了齑粉,而他身体里的血液也都好似随着那句“不要叫我和你的父亲丢脸”凝固了,变成一枚又一枚细长的针,在血管中横冲直撞,最后将一颗心扎得千疮百孔。
“好,随便你们吧。”他默了许久,眼底闪过无数落寞与颓然。
“如此甚好。”狄夫人得了肯定的答复,施施然起身,“时候不早了,下午家里还要举办茶会,我先去礼佛。”
这是狄夫人嫁入狄家后养成的习惯,每日午后,花快一个小时的时间礼佛。
狄息野有时候觉得,狄夫人已经和佛龛里的佛像一样无悲无喜,再也不在意凡尘俗世了。
也是,哪个娘亲会在乎一个亲手抠破后颈,已经成为疯子的乾元儿子呢?
狄息野念及此,烦闷地垂眸,看也不看依旧跪在地上的狄登轩,扭头就走。他心知,应下婚事,他爹就不会再管他,果不其然,身后很快就传来了咒骂声,而挨骂的人,重新变回了灰头土脸的狄登轩。
狄息野回到卧房,房间里多了张熟面孔。
“二爷。”在大世界里给他带消息的混混搓着手,局促地站在窗前,显然是刚翻窗进来的。
“来了?”狄息野疲倦地关上房门,顺手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光在他的薄唇间忽明忽灭,他的脸也在白茫茫的烟雾里沉浮。
混混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道上的诨名,钉子。
钉子察言观色的功夫不行,但也长了眼睛,隐约觉得狄息野的心情很糟糕,便试探地询问:“二爷,狄老爷子没把面粉厂的烂摊子交到你手里?”
“交了。”狄息野捏着鼻梁冷笑,“这么大的事,他当然要我给他的宝贝大儿子背锅。”
“那您——”
“叫你找的玻璃杯,找得如何了?”他不愿多说家里的事,转而问,“茶会就在下午,别给我掉链子。”
钉子立时做保证:“那不能够!二爷,我不仅给您找了一堆玻璃杯,连老举都找了不少……对了,您要没开苞的小先生吗?我打白肉庄路过,那里头的姆妈和我打包票,说新来的小先生美得不得了,比那些个电影明星都漂亮哩!”
“也是坤泽?”
“自然是坤泽。”
“那便好。”狄息野压根不管钉子在哪里找的人,只想气得那据说美若天仙的柳家小少爷主动退婚,“你去和白肉庄的姆妈说,小先生我狄息野要了……谁能气跑柳家的那个坤泽少爷,我就替他赎身!”
钉子“哎”了一声,将腿架在了窗台上。
他离去前,不甘心地嘀咕:“二爷,您说您这是何必呢?不喜欢坤泽,还要找一堆坤泽恶心自己……万一柳家的小少爷合您的心意,您演这么一出,不是白瞎吗?”
“合我心意?”此时狄息野的烟已经抽了大半了,他抬起夹着小半根香烟的手,只觉得耳朵里“轰”的一声响,气得爆炸声都仿佛起了回音,在脑海中不住地回荡。
“滚……我就算是死了,也不会看上坤泽!”
钉子赶在狄息野彻底发怒前,屁滚尿流地翻出了窗户。
正午的阳光火辣辣地烘着草坪,蒸出一片氤氲的水汽,夏日初见雏形。
钉子走后,狄息野靠在了窗边。
狄家的下人忙忙碌碌,将巨大的遮阳伞插在草坪上,就像是搬运五颜六色的毒蘑菇的蚂蚁,麻木又认真。
狄息野无意识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项圈,有些口干舌燥。
他想到了即将面对的无数坤泽,胳膊猛地一抖,不小心碰翻了窗台上的花盆。
砰!
乳白色的花盆掉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这一声响,仿若一个讯号——一个兽笼中的野兽即将苏醒的讯号——卧房外传来了下人惊慌的叫声以及纷乱的脚步声。
狄息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盯着被泥土沾染了的皮鞋,不住地晃脚。
“二少爷!”果不其然,卧房的门很快就被人从外面撞开,戴着听诊器的医生神情紧张地冲了进来,“您……您……”
狄息野缓缓抬头,眼底盛着凉薄的笑意。
一阵微风拂过,他双手插兜,信步走到医生面前:“是不是只要有点风吹草动,你们就觉得我会发疯?”
他声线低沉沙哑:“是我姆妈让你盯着我的吗?”
“二……二少爷……”医生惊惧地咽了一口唾沫,斟酌道,“夫人是……是关心您……”
“关心我?”狄息野自嘲地笑起来,“她是怕我在茶会上给她丢脸吧?”
“……若是我没控制住,发起疯来,怕是明天全沪上的报纸都要写,狄家的二少爷是个疯子了。”
“不……不——”
“让我想想,我姆妈觉得我会怎么发疯呢?”狄息野打断医生的辩解,若有所思,“是当着宾客的面把后颈挖烂,还是……”
他顿了顿,故意当着医生的面,将手从裤子口袋里抽了出来,比出一个开枪的姿势:“见到一个乾元就要了对方的命?”
“二少爷,您的病已经大好了,不会闻到别的坤泽的信香就难受的。”医生吓得冷汗涔涔,忙不迭地打包票,“只要戴着抑制环,您和正常人就没有区别!”
“只要戴着……”狄息野即便已经习惯了脖颈上的项圈,闻言,心依旧被冰冷的寒意刺了一下。
是啊,只有戴着这个“狗项圈”,所有人才敢将他当正常人看待。
狄息野忽然觉得一切都无趣起来,不管是即将到来的茶会,还是那些刻意找来用以恶心柳家小少爷的坤泽,都无法激起他的兴趣。
“罢了,给我打针吧。”狄息野抬起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卷起衣袖,露出一截清瘦又结实的小臂。
医生巴不得狄息野恢复正常,从随身背的医药箱里取出针剂:“二少爷放心,这和您抑制环里的药剂是一样的,只要打了,您闻到别的乾元的信香就不会难受了。”
狄息野不置可否,注视着冰冷的药液被推进血管,熟悉的烦躁席卷而来,他心里的不耐逐层堆叠。
有时,狄息野都觉得奇怪,明明药剂的药效是平复情绪,可每每药液进入血管,都是他的负面情绪达到顶峰的时候。
若不是面前的医生是个中庸,他甚至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做出什么来……
狄息野强迫自己冷静,遂闭上双眼,听着医生战战兢兢的询问,薄唇轻启,吐出一个“滚”字后,垂头跌坐在了床上。
他重重地喘息,破碎的回忆重新涌入了脑海。
眉目低垂的佛、庙宇檐角被暴雨打破的蜘蛛网,以及……
“连余哥。”淌着热汗的双臂缠上来,像是夏日连绵不绝的雨水。
狄息野冷汗涔涔地睁开双眼,撑在身侧的手臂上青筋浮现。
已经整整两年,没有人提及这个名字了。
白连余,连年有余。
这是祖父给他取的名字,可惜,那一年祖父过世,他被送去德国治病,世上再也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连姆妈也没有。
呵,本来世上也没有什么白连余,只有个尽人皆知的疯子狄息野罢了。
汽车的鸣笛声由远而近,宛若催促的号角,唤醒了沉睡的狄宅。
狄息野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连成片的小汽车停在自家花园前,一个又一个曲线玲珑的坤泽从车上下来。
他们不论男女,都穿着考究,身侧有专人打伞,只露出两条包裹在精致洋装或是面料金贵的旗袍下的双腿。
这其中,柳家的汽车最气派,也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柳家的小少爷即将成为狄家的二少奶奶,狄家的下人自是殷勤,不仅有打伞的人,还有搀扶的人候在车门前。
狄息野不屑于柳家的暴发户做派,也不喜自家下人的谄媚,看了两眼,不等车门打开就厌恶地移开视线,也正是这时,他房间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这是内线电话,知道号码的人,屈指可数。
狄息野走过去接电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数,待听清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不由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你还有空给我打电话?”
金世泽大大方方道:“刚把雨露期的小少爷伺候好……真他妈黏人。”
“怎么说都是明媒正娶的夫人,对人家好点。”狄息野不赞成地蹙眉,“小心他发现你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情人。”
“不会。”电话那头传来了打火机翻盖的脆响,金世泽点了一根事后烟,“还说我呢……你怎么样?”
狄息野将话筒夹在脖颈间,腾出手看了看打针的手臂,心不在焉道:“就这样。”
金世泽冷嗤一声:“还给我装?是我找的坤泽不合你的胃口?”
“……你找的?”
“你当你手里的人那么有能耐,连白肉庄里的小先生都能请动?”金世泽得意地轻笑起来,“是兄弟我提前跟白肉庄打点好了!”
“多谢。”狄息野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化为了一声叹息,“你呀……”
金世泽丝毫没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懒洋洋地自吹自擂:“别的地方,我金世泽的面子可能不管用,但是这些让人快活的地方,只要报了我金世泽的名字,就没有不给面子的美人!”
“……狄二爷,今日要是真的能搅黄了你的婚事,可别忘了我金世泽的功劳啊!”
“去你的。”狄息野没好气地挂断电话。
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又起。
“二爷,客人到了,夫人和老爷叫您下去呢。”
狄息野应了一声,临走,在穿衣镜前站了片刻。
镜中的乾元英俊挺拔,仪表堂堂,可惜穿了身小开最爱的条纹西装,桃花眼里盛着的只有轻浮的玩世不恭,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养坏了的大家少爷。
狄息野满意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转身走到了门前。
也不知是不是运气不好,他拧动门把手的时候,刚好听见了没离去的下人的悄声细语。
“二少爷当真——”
“嘘——你不知道两年前,二少爷打死过人吗?!”
剩下的话随着下人的走远消散在了风里。
站在门前的狄息野微垂着头,细碎的头发投下了一小片阴影,刚好遮住了他的神情。他随着微风微微晃动的裤腿下露出了一小截被黑色袜子包裹的脚踝,而脚踝下,是冒着油光的皮鞋,再往下,则是几片被踩得粉身碎骨的白色花瓣。
大概是花盆里刚盛开的白兰花的。
又过了一会儿,狄息野打开了门。
他自顾自地理着衣衫,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一般,噙着得体的微笑,走下了楼。
“二少爷。”站在楼梯前的下人见了他,恭敬地递上了面具。
这是现在流行的新花样,茶会上半场,大家都戴着面具,喝尽兴了,才露出真容。
但在狄息野眼中,把茶会搞得跟化装舞会一样,是不伦不类,一点意思都没有。不过,他无意于触姆妈的霉头,挑眉翻弄着手里的面具,二话不说,就将其扣在了面上。
与此同时,走到狄宅前的柳映微也将冰冷的面具扣在了脸上。
和大世界粗制滥造的兔女郎面具不同,狄家的面具显然花了大功夫,白色的底上画满了彩色的花纹,镂空的眼睛边还贴了颜色不同的羽毛。
华而不实,柳映微暗暗在心中评价。就像是这偌大的狄家宅院,仿的是洛可可式的设计,富丽堂皇,内部陈设却又摆脱不了旧时的影子,就像是一个非要赶时髦的耄耋老人,穿着时下流行的西装,抽的却还是伤人伤己的福禄膏。
“少爷,还有客人没到齐,您先喝点茶吧。”
虽说戴上了面具,机灵的下人却早已记住了每位客人的衣着打扮。
柳映微被塞了一盏茉莉香片,手边更是放了一品凯司令的栗子蛋糕。
他道了声谢,坐在了靠窗的小桌前。
这时候屋里只有坤泽,互相熟悉的,大抵三三两两围拢在一起说小话,没有熟悉的呢,就如同柳映微,各自寻了椅子,吃着蛋糕,喝着茶水,也不算难熬。
柳映微喜欢吃甜食,就着茉莉香片,不一会儿就将栗子蛋糕吃了大半,他琢磨着再和下人要半品脱的牛奶,结果念头刚起,就被惊呼声打断。
他循声望向发出惊叫的坤泽,只见他们围拢在一扇窗户前,面露嫌恶。
柳映微也好奇地凑了过去,原是狄家门前又来了一拨客人。
只是这拨客人与大家族出来的坤泽不同。他们不坐汽车,也不打洋伞,穿得花枝招展,扭着水蛇般的细腰,闹哄哄地走进了花园。
即便隔得老远,柳映微的鼻腔间亦充斥了难闻的香水味。
“真是胡闹!”一个穿着洋装的女坤泽气得浑身发抖,将精美的扇子摔在地上,“狄家的茶会上怎么能……怎么能……”
“……当我们是阿木林吗?要不是狄家递了请帖,我还不来呢!”
出身世家的女孩儿连骂人都不会,双手叉在腰间,止不住地哆嗦。
其余的坤泽也或多或少地流露出了愤怒的神情,唯独柳映微面无表情。他嘴上说着不在意,却还是将报纸上有关狄家二少爷的新闻都看了一遍,如今这番局面,他也猜到了是谁的手笔。
所以,他其实是在座的所有坤泽中反应最大的。
柳映微被面具遮住的脸色先是苍白似雪,很快又透出了病态的潮红。他生理性反胃,仿佛有什么浓烈的情绪在血管里翻江倒海,快要将他搅碎了。柳映微赶在真的吐出来之前,仓皇地跑出了房间。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群来路不明的坤泽身上,无人在意踉踉跄跄地离开的他,连匆忙奔走的下人们都没有注意到他。
柳映微不知该庆幸还是无奈,伸手扶着墙勉强站稳。
他用手捂着心脏处,尽量不那么夸张地喘着气,又害怕情绪过于激动,后颈处的花纹浮现出来,于是拼命地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都不敢罢休,额角也就开始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冷汗。
原来这就是他以后的丈夫……
习惯了恶心的感觉,柳映微的大脑迟钝地转动起来。他一瞬间想到了很多——童年的石库门,姆妈绣的用以还钱的绣品,种满香樟树的美专……
最后,他想起了这桩婚事是父亲订下的,板上钉钉,谁也改变不了。
他更想呕吐了。
偏偏在柳映微最难受的时候,还有人恶劣地捉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那只手有力又蛮横,仿佛一个生满尖刺的陷阱夹,一旦咬住了猎物,就誓不松口。
他恍惚间,听那人咬牙切齿道:“是你……我认得你手上的手钏。”
“……大世界那晚,是你!”
带着气恼的话钻进柳映微的耳朵,如同细小的蚊虫,嗡嗡作祟,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面色古怪地发出了一声呻吟,然后不管不顾地揪住了面前的男人的衣领。
金贵的面料在柳映微的指间扭曲变形,短短几秒钟的死寂过后,他吐了对方一身。
狄息野其人,说不上人见人爱,但也绝对不讨人嫌。
他的容貌随了母亲的明艳,只不过棱角更分明,没有半分脂粉气,攻击力十足。
良好的出身,优越的容貌,注定了狄息野的身边不缺坤泽。
在遇见那个把他迷得颠三倒四,连乾元的身份都不想要的中庸之前,狄息野是无数坤泽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即便狄家二少爷的身份相对尴尬,和每日为了柴米油盐犯愁的平头百姓比起来,他还是优秀得无以复加。
可惜,老天爷看不惯他顺风顺水的人生,让他在最冲动的年纪,遇到了一个保护不了的人。
那时候,狄息野和狄登轩斗得正凶,狄家一派和谐的外表下,藏着无数阴谋与阳谋。
狄登轩到底比他年长几岁,手腕也阴狠些,狄息野无论如何小心,都会不慎落入兄长的陷阱,伤痕累累地倒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直到有一天,他被一个叫央央的中庸捡回了家。
两年的时间淡化了一些回忆,但狄息野永远忘不了,他从昏迷中醒来,看见央央的感觉。
很奇妙,破旧的小房子里,闪着最绚烂与最纯粹的暖阳。那些流动的光影在央央精致的侧脸上流淌,照亮了一簇在空中浮动的细小灰尘。即便他早已想不起来两年前的央央对自己说了什么,也依旧忘不掉那惊鸿一瞥。
正是那一眼,让狄息野明白,有的人即便穿着最简陋的粗布衣裳,不施粉黛,也比其他人都好看。
他的央央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而他们的爱情水到渠成。
狄息野只看上了一个央央,央央也只看上了他。
他俩之间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性别了。
狄息野不在意央央是个中庸,温存时偶尔也会想,如果爱人能闻到自己的信香,会有多喜欢。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他的信香是雪后的青草地香,草香中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冽。
可是今日,一个大世界的玻璃杯,居然闻着他的味儿吐了。
“你……”狄息野倒吸一口凉气,攥住坤泽手腕的五指不自觉地松开,被面具遮挡住的面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忍不住,愤怒地质问,“你居然觉得我恶心?!”
吐完的柳映微浑浑噩噩地软倒在墙边,手脚冰凉,四肢发冷。
他压根没听清狄息野在吼什么。
跑。
有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嘶吼。
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柳映微难受得没心思管后颈上是否浮现出了结契的花纹,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远,在听到纷乱的脚步声之后,更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起身往原先的房间跑。
狄息野哪里肯放过他?当即伸手,一把拽住了柳映微的手钏。
“你到底是谁,那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
柳映微又如何敢逗留,即便被桎梏住了手腕,依旧奋力地挣扎。
两厢撕扯,手钏的断裂就是一瞬间的事。
叮叮咚咚。
圆润的碧玺珠子如迸溅的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木质地板上。
柳映微呆愣当场,继而倏地抬眸,愤愤地瞪向戴着面具的罪魁祸首。
只一眼,面具下藏着的丹凤眼水汽缭绕,宛如两颗被露水打湿的黑葡萄。
狄息野的心猛地一坠,又被无形的丝线高高拉起,抛到了九霄云外。
央央也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
可央央不是坤泽。
但面对这双眼睛,狄息野莫名地心虚:“你……”
他顿了顿,松开手,窘迫地改口:“抱歉。”
看着散落在地的碧玺珠子,柳映微的眼前弥漫着一层又一层黑雾。他其实还没缓过神来,不仅胃里不断翻腾起恶心,心还在为手钏滴血。
他听不清乾元在说什么,只觉得可悲。
手钏是姆妈送给他的礼物,说是可以保平安。
遇到乾元,还能有什么平安呢?
柳映微狼狈地后退半步,脚踩到一颗珠子,差点摔倒。
“小心!”狄息野又伸手,可惜这一回,坤泽灵活地躲开了他的触碰,还在下人们出现前,扭身跑远了。
“二少爷!”
“二少爷,您这是……”
“哎呀,这是……这是碧玺呀。”
狄息野望着消失在拐角的身影,恍然回神。
翠绿色的碧玺散落在他的脚边,仿佛一滴又一滴熠熠生辉的琥珀。
“收起来。”狄息野沉默片刻,将满心的愁绪按下,转而吩咐下人,“仔细点,一颗都不许少。”
与此同时,柳映微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到了屋内。气恼的坤泽们还在叽叽喳喳地抱怨狄家的不是,有人注意到了他,见他无声无息地坐下,也就收回了视线。
柳映微无暇顾及旁人,用颤抖的手端起茉莉香片,硬生生灌下了大半杯。
他是个坤泽,身子弱,吐了那么一回,整个人都蔫了。
但茶会将将开始,柳映微想走,为了柳家的颜面,也得找个好点儿的理由。
他半倚在椅子里,纤细的手臂无力地搭在桌上,被窗外的光一晃,透出丝病态的苍白来。
也恰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
“映微。”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穿着松针绿旗袍的狄夫人站在大厅里,全然不顾旁人的视线,也无视了他面上的面具,摆明了承认他狄家二少奶奶的身份:“来这儿。”
她端庄地摇着一把混着金丝,扇面绣着栩栩如生的孔雀的团扇,浅笑着打量着他。
电光石火间,柳映微忽地心生一计。
他应声起身,先是规矩地行礼,然后扶着桌子,狠狠又虚弱地晃了一下身子。
机灵的下人们立刻上前搀扶,狄夫人也吓了一跳,扶着丫头的手匆匆走来:“你这孩子,怎么了这是?”
“狄夫人,我无碍。”柳映微欲言又止,偏头往窗户边上看了一眼。
这泫然欲泣的一眼,引起了屋内坤泽们的共鸣。
“狄夫人,今日茶会,您到底请了些什么人?”有脾气冲,家境又好的,直接质问,“怎么……怎么还有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坤泽?”
也有含蓄些的,娓娓道来:“狄夫人,阿拉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平日里在公共场所,大家没的选,同处一室也就罢了,现在在您的家里,怎么也要我们同他们共处一室呢?”
几番话说得狄夫人云里雾里。
她蹙眉往窗前一站,方才明白坤泽们话里的意思,握着团扇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与她靠得近的柳映微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下微松,顺势道:“狄夫人,我有些不舒服,只怕是不能再在茶会上待下去了。”
不等他说完,屋内的坤泽接二连三地表示身子不适。
要不是顾及着狄家在衙门里的地位,他们怕是早就甩脸走人了!
狄夫人到底是狄夫人,面对一屋子的坤泽,强忍住怒意,先是道了歉,后又安排他们去别院歇息。
“我保证,茶会正式开始时,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会出现在大家面前……映微,你跟我来。”狄夫人安排完旁人,一把抓住了柳映微的手,“我有一件礼物,本来打算茶会后送给你,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只能拿来给你赔罪了。”
柳映微不得不微笑着应下,见狄夫人扭身冷脸吩咐下人将玻璃杯们赶走,心下了然,自己短时间内依旧没法回家。
“我今日看见你穿的旗袍,就想着,这礼物该是送对了。”狄夫人将柳映微带入一间静室,将早已准备好的礼盒放在了他的手上,“试试吧,你穿上它,肯定好看。”
那是条乳白色的丝绸旗袍,面料昂贵,剪裁得体。
柳映微乖顺地跟着中庸下人去了屏风后,脸上得体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面无表情地扯下父亲为自己准备的旗袍,心不在焉地换上了狄夫人喜欢的旗袍。
柳映微不用照镜子,都能想象得出来,自己是何种模样——婉约的,如同一只被裹在乳白色雾气里的蝴蝶,想要振翅高飞,却发现翅膀只是摆设。
他瘦削苍白的身体被不同的布料包裹,透出来的风情却是一样的娇媚。
这是所有人喜欢的模样,也是他自己最厌恶的模样。
“果然好看。”狄夫人从柳映微走出屏风的那一刻起,嘴里的赞美就没有停下来过,“我们息野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柳映微微垂着头,心知该说点什么,可是嘴角刚抬起,嘴里就泛起了苦涩,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在,狄夫人当他害羞,并未追究,只吩咐下人倒两杯茶来,还问他要不要吃凯司令的奶油小方。
“刚刚已经吃过一些了。”甜腻的名字入耳,柳映微隐隐作呕,连忙拒绝,“我喝些茶就好。”
“也罢。”狄夫人又问他玩不玩牌,“今日茶会后,留下来陪我打一圈。”
柳映微的迟疑表现得恰到好处:“我不太会玩牌……茶会后若是回去迟了,姆妈会担心的。”
“是我唐突。”狄夫人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懊恼地摇头,“你还没嫁给息野呢,回去迟了,家里人会担心的。”
“……等你嫁进来,我定要每日拉着你玩牌。”
半真半假的玩笑让柳映微坐立难安。
他无法想象,以后要住在狄家,忍受一个身上缠绕着无数陌生坤泽信香的乾元。
或许金枝儿的提议是对的,他还不如找个乾元私奔呢!
柳映微端起茶碗,自暴自弃地想。
后半场茶会拘谨又无趣。
或许是没了玻璃杯,狄家的二少爷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狄夫人也没有再提起儿子。
但狄息野的坏名声算是彻彻底底地藏不住了。
哪个坤泽瞧得上一个成日和玻璃杯厮混的乾元呢?
柳映微在各处投来的同情目光下,缓缓摘下了面具。
他的脸色还透着病态的苍白,但容貌足以令所有人为他的命运扼腕。
“好孩子,”狄夫人搀着柳映微的手,恨不能将他介绍给所有人,“今日累着你了。”
“没事。”他抿着唇强笑,“是我身子弱,一吹风就难受。”
狄夫人伸手抚摸柳映微微凉的脸颊,怜爱地叹息:“坤泽天生如此,这是没办法的事……我嫁进狄家前,也三天两头吃药呢。”
“我姆妈也时常给我熬中药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