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要喝。”狄夫人深以为然,虽没见过柳映微的母亲,但显然已经和柳夫人惺惺相惜,“我知道一个不错的方子,待会儿,我让人给你抄一份带走。”
柳映微轻声细语地道谢,又同狄夫人说了几句话。天边忽地飘来一朵乌云,风里亦弥漫起雨水的气息。
眼瞅着要落雨,狄夫人终是放他回家。
柳映微也不多逗留,带着自己换下的旗袍,匆匆走过花园,还没看见柳家的汽车,耳畔就传来了沉闷的雷声。
豆大的雨滴砸在他面上,引起一连串细密的疼痛。
狄家的下人眼疾手快地撑起伞,遮住了他瘦弱的身躯,而靠在卧房窗前的狄息野刚好抬起了眼帘。
一闪而过的身影转瞬被浓雾般的雨水遮掩,只有一双奶白色的纤纤玉腿,湿淋淋地暴露在风中。
乾元眯起眼睛,还没来得及分辨自己看见的是否是碧玺手钏的主人,柳映微就弯腰钻进了汽车。
原来是柳家的小少爷。
狄息野认出了那辆汽车,果决地收回了视线。
“二少爷,”手捧绿色碧玺珠子的下人站在他的面前,“都找着了。”
狄息野收回思绪:“一颗都没落下吧?”
“没有,我们将地毯都翻开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的珠子都在这里,才给您送来。”
“好,你下去吧。”狄息野满意地颔首,待下人离去,又去看窗外的细雨。
一辆又一辆漆黑的轿车在狄家的花园中缓缓穿行。
狄息野抬手摘下鼻梁上的眼镜,小心地擦去几滴被风吹来的水滴,再抬头时,浑身湿透的钉子已经从窗外爬了进来。
可怜的混混在狄家的窗台上爬来爬去,累得气喘吁吁:“二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拿去。”狄息野抬起下巴,示意他看桌上的碧玺珠子,“找个好点儿的工匠,把珠子全串起来。”
“好嘞。”
“务必和原来一样。”
“二爷,您放心。”钉子在裤子上揩了揩手,寻了个干净的口袋,将珠子全塞了进去,“我保准给您找上海滩最好的工匠。”
狄息野闻言,把金丝边眼镜重新架回鼻梁,锐利的目光隔着镜片落在混混身上:“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钉子浑身微僵,面露难色:“二爷,您只给了我一个名字……这上海滩的中庸实在是太多了,我想找也找不到啊。”
“不是和你说了,他长得比坤泽还要漂亮吗?”狄息野烦闷道,“他以前住的地址,我也告诉你了,怎么会找不到?”
“二爷,您说的那个地儿早就没了!”钉子叫苦不迭,“咱们白帮的兄弟说,您离开上海没多久,那片就成了赌场,原来的住户不知道被赶到了哪里去……再说了,这世上哪有比坤泽长得还好看的中庸呢?”
狄息野冷嗤了声“没见识”,然后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要是没认识过央央,他也压根不会想到,世界上会有那么好看的一个人,一颦一笑都美到了自己的心坎上。
两年前,狄息野有意组建白帮,为了掩人耳目,用了祖父为自己取的名字,白连余。
他在央央询问起姓名时,没有说出本名。
狄息野原本以为,自己有机会将真相和盘托出,却不想,不仅是父亲在得知他想娶一个中庸后勃然大怒,连他的母亲也表示了强烈的反对,他的兄长更是从中作梗,煽风点火,恨不能将他逐出家门,从此再也不算是狄家人。
于是乎,他直至坐上离开上海的轮船,也没能再见上央央一面。
“面粉厂那里如何了?”阴森的恨意蹿上狄息野的眉梢,“我的好兄长有没有起疑心?”
“狄老爷将面粉厂给了您,对外宣称,和洋人有联系的人也是您,爆炸的事自然与大少爷没了关系。如此一来,大少爷在衙门里的职务算是勉强保住了。”钉子略一沉吟,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不屑,“二爷,您还在担心什么呢?就算大少爷怀疑您,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狄息野嗤笑着摇头:“两年前我或许还会担心……但两年了。”
他止住了话头,面色沉重。风雨滑过乾元棱角分明的面庞,仿佛岁月悄无声息地抹去了所有青涩的痕迹。
狄息野的桃花眼该是含笑的,此刻却盛满苦涩。
“两年了,我手里有日渐壮大的白帮,他早已不足为惧。”他无声地长叹,目光悠远,眸色比漆黑的夜色更寂寥,“只是他到底跟着我爹的时日久些,在衙门里的根基也比我深些,我若不能取代他在我爹心里的位置,狄家的事,我说了还是不算话。”
“……一个白帮可以简简单单地要了他的命,却不能让我的央央安心地嫁进门。”
狄息野越说,嗓音越是低沉,连站在他身侧的钉子都快听不清了。
“我还有时间……只要在找到央央之前……就好。”
忠诚的钉子在听到那个快被狄息野念烂的名字时,暗暗摇头。
央央,央央。
这到底是何方妖孽?
钉子兀地想起方才在狄家的花园里躲雨时看见的柳家小少爷。
他没上过学,也没读过书,不知道如何描述坤泽的长相,但即便隔着老远,他连人家的五官都看不清楚,却还是呆愣当场。
那是怎样一个人呢?
钉子形容不出来,却觉得柳家的小少爷不是单纯的好看,而是连皮囊之下的骨相,都撩人异常。他站在雨里,穿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旗袍,身段在雨水里影影绰绰,好似春日里沾着露水的花苞,含苞待放。只一眼,钉子就看丢了魂,像是喝醉了酒,晕乎乎的直打转。
狄二爷喜欢的中庸,会比柳家的小少爷还好看吗?
钉子不信,但他不敢多说,揣着一兜子沉甸甸的碧玺从窗户爬了出去。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得更大了,漆黑的夜与乌云连成一片,风里传来几声吆喝。狄家的下人抬着五颜六色的洋伞,井然有序地在草坪上穿梭。三四个年轻的、许是狄夫人身边得力的姑娘,正围在屋檐下笑嘻嘻地说着话。
她们背后,狄家大宅沐浴在缠缠绵绵的雨水里。
钉子忽然觉得,柳家的小少爷不该嫁进来。
那样仙子似的人,该往更好的去处去。
*
柳映微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的姆妈撑着伞,不等他下车,便心急火燎地赶到了车前。
“映微。”柳夫人见他换了条旗袍,眼神微闪,“你……”
“姆妈,我累了。”柳映微避而不谈在狄家发生的事,疲惫地将手伸到金枝儿面前。
金枝儿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扶住他冰凉的腕子:“夫人,我扶少爷上去歇着。”
柳夫人见柳映微双颊毫无血色,也就暂时按捺住了追问的心思,转而心疼起他来:“小心着些……把我方才让你煎的药再热一热。”
她叮嘱道:“映微,你喝了药再睡。”
在狄家吐了一遭的柳映微腹中空空,孱弱得似风一吹就要倒:“姆妈,我不想喝。”
言罢,不待柳夫人再劝,拽着金枝儿上楼去了。
“给我煮碗鸡汤面。”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对身边的丫头说,“直接端到卧房里来。”
“不用少爷说,我担心您在茶会上吃不好,早就熬好了鸡汤,现下只要往里面下一把面就好。”金枝儿跟在柳映微身边的时间久,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但夫人吩咐我煎的药,您也该喝。”
柳映微烦闷地喃喃:“吃完面再说吧。”
金枝儿抿了抿唇,怕他生气,不敢多言,转而问起他身上的旗袍来:“这料子瞧着比老爷给您准备的还好呢!”
“能不好吗?”柳映微进了屋,坐在床边冷笑,“这是狄夫人给我的旗袍。”
“呀,怪不得……”
“狄夫人是什么身份?”他扯了盘扣,手指顺着衣料慢慢滑落,仿佛抚弄过一块要融不融的冰,“她拿出手送人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
柳映微说话间,见金枝儿拿来了睡袍,睫毛微微一颤:“先放着吧,我没力气洗澡。”
金枝儿也就在床前站定了。
但她没安稳几分钟,就一惊一乍地叫起来:“少爷,您的碧玺手钏呢?!”
这话问得柳映微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再次沉入了谷底。
“不小心被人扯坏了。”他望着空空如也的手腕,重重地咬住下唇,“可惜。”
金枝儿听罢,急红了眼:“那可是您最喜欢的手钏,谁扯坏了,您就该叫他赔!”
柳映微苦笑道:“我连弄坏手钏的人是谁都没搞清楚,又谈何赔?”
“少爷——”
“罢了,去煮面吧。”他摆明了有意隐瞒,催着金枝儿去了厨房,自顾自地瘫软在床上。
落雨声滴滴答答,清脆亦如玉珠坠地。
柳映微哪里会不心疼自己的碧玺手钏呢?
可那时,他刚吐了旁人一身,后颈的花纹又险险有浮现的趋势,压根不敢逗留。
更何况……
柳映微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深呼吸。
更何况,他虽在一片混乱中没有听清乾元说的话,却诡异地闻到了陌生的信香。
冰冷,清冽,好似初春冰层下躁动不安的汹涌江水。
柳映微嘤咛着抬起头,一池春水攀上了他泛红的眼角。
但陌生的悸动来得快,去得更快。
他将一切归结于乾元对坤泽天生的吸引,觉得下次雨露期要多吃些药,再不作他想。
当金枝儿端着冒着热气的鸡汤面回到卧房时,柳映微已经换下了乳白色的旗袍,披着睡衣歪在床上看报纸了。
“少爷,夫人担心您呢。”金枝儿下楼时,撞上了柳夫人,被叫住好一顿问,此刻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劝,“说是怕您在狄家受了委屈,急得睡不着觉。”
“她再睡不着觉,我也得嫁。”柳映微冷冷地发泄着心里积压的憋闷,说完,又觉得话说重了,哑着嗓子吩咐,“罢了,我会将姆妈让你给我煎的药喝完。你去和她说,我没事了。”
“怎么会没事呢?连手钏都丢了……”
“一条手钏而已。”柳映微接过汤碗,小心翼翼地吹去汤上浮着的葱花,“你少爷我还有更好看的。”
金枝儿撇撇嘴:“再好看的手钏,也不是您最喜欢的那条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柳映微只觉得心脏忽地被刺了一下,浑身的血管都跟着一跳一跳地疼起来。
是啊,手钏如此,人亦如此。
就像他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即便不是四处留情的花花公子,也不会比当初那个离他而去的人,更让他心动了。
有些人,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再好的替代品,也仅仅只是替代品。
柳映微想明白这个道理,肩膀无力地垮下去,端着碗的手也失了力气。
对着金枝儿,他只说面汤太烫,等会儿再吃,实则已经没了胃口,心如死灰。
不过,柳映微的坏心情没持续几天,在美专遇上沈清和也就消散了。
度过雨露期的坤泽神清气爽,坐在画板后对着他招手:“你今天差点迟到,我和老师都以为你不来了呢。”
柳映微飞快地架起画板,压低声音解释:“下雨,车在路上行不动,还差点撞上人。”
“哎哟,你伤着没有?”
“没有。”他歇了口气,凝神听着老师讲课,待听清了要求,又问沈清和,“你身子怎么样了?”
“就这样呗。”沈清和心有余悸地揉着后颈,继而担忧地望向柳映微,“脖子差点被咬废,但总好过吃药。你怎么样?”
柳映微的心咯噔一声,强笑道:“好好的,怎么又说起我来了?”
“还不是因为担心你呀。”沈清和翻了个白眼,将画笔举到眼前来来回回地比画了几下。
柳映微悄声嘟囔:“我晓得。”
“你晓得,你晓得,你什么都晓得。”沈清和又收回了手,“你晓不晓得,你的未婚夫这两天一直上报纸?”
“……全上海滩的人都知道,他宁愿要玻璃杯,也不要你!”
柳映微垂下眼帘,用帕子擦拭着指尖上沾染的颜料:“知道就知道吧,玻璃杯是他找的,当时又有那么多坤泽少爷小姐在场,不上报纸才怪!”
“我就纳闷了,”沈清和闻言,很是气愤,“阿拉映微生得这么好看,狄家的二少爷还有什么不满,非要去找玻璃杯?”
他说着,上手捏了捏柳映微的腮帮子:“要是我,肯定天天在家里守着你,再也看不上别的坤泽!”
柳映微被沈清和闹得脸红,轻拍开在脸上作乱的手:“胡说八道,坤泽和坤泽怎么在一起?”
“哼,要是我是乾元,和你成婚的好事哪里轮得到狄家的二少爷?”
“你呀……”
“那你准备怎么办?”沈清和不再和他说笑,转而严肃起来,“要我说,他不想娶,你不想嫁,还不如见面将话说清楚,两家将婚约解了算了。”
“我也想呀,可我爹不会同意的。”柳映微顿了顿,笃定道,“狄老爷子也不会同意的。”
沈清和冷静下来,深以为然:“强扭的瓜——”
“反正婚期还没定,说不定他再闹闹,我就不用嫁了。”他倒是放宽了心,反过来安慰沈清和,“你别替我担心了。”
“罢了,下次你再要和狄家的人见面,我陪着你去。”
“哪有机会?说不准下次见面……”柳映微咬着下唇,艰难地吐出自己的猜测,“说不准就是成婚的时候了。”
这话可戳中了沈清和的肺管子,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那可不行!”
教室里霎时落针可闻。
柳映微红着脸扯着沈清和的衣摆:“你胡闹什么?”
“还上什么课啊?”沈清和没他那么多顾虑,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直冲到老师面前,“我们请假!”
美专的学生非富即贵,能来上学的坤泽,身份更是非同寻常,老师哪里敢拦,笑呵呵地将作业提前布置下来,直接宣布了下课。
沈清和满意地拎起画板,还替柳映微将画板收了起来:“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我雨露期最后几天,金世泽好像提到了狄息野。”
“金世泽认识狄息野?”柳映微抱着课本,小跑着跟了上去,“狄家的二少爷不是刚回国吗?”
沈清和冷笑:“哼,他们这种不着家的乾元,肯定是一见如故了吧?”
柳映微抿抿唇,没有追问。
事实上,柳映微打心眼里不在意狄家的二少爷是否和金世泽一样,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但他也实在不想稀里糊涂地嫁进狄家。
他们说着话,脚步慢下来,沈清和挽着柳映微的手臂,一边轻声细语地抱怨雨露期到来时离不开乾元的难受,一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映微,你看那是谁?”
柳映微顺着沈清和的目光看过去,脚步微顿,继而摇头:“我已经有了婚约,顾荀学长——”
“婚约算什么?你没来上学的时候,人家来找过你好几回了!”沈清和不屑地翻着白眼,手上用力,将他向前推了几步,继而拎着画板,蹦蹦跳跳地后退,“放心吧,东西我帮你带回家,明天上学的时候,再给你带回来!”
柳映微急急地回头:“哎呀,我还要做作业呢!”
可惜,沈清和已经跑远了。
“什么作业?”
含笑的询问声在身后响起,柳映微被迫收回视线,再转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微笑:“学长,我们老师今天布置了作业,要画好几张图呢。”
穿着一身长衫的乾元闻言,也跟着笑起来:“那你要怎么办?”
柳映微道:“家里倒是还有颜料,足够画完作业了。”
顾荀也就不再多问,放慢脚步陪他往学校外走,含蓄又委婉地问起他的婚事来。柳映微照实说了,自己没什么感觉,顾荀却愤愤不已。
“都是新时候了,你的父母怎么能让你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
“因为他是狄家的二少爷呀。”柳映微抚了抚披风上的褶皱,语气随意,“顾荀学长,以后我们就不要再来往了吧。”
“……我姆妈知道了,会生气的。”
他站定在校门前,旗袍的裙摆在微风中晃成了一片潮湿的浓雾。
柳映微其实早就想拒绝顾荀了。
不是顾荀的出身不好——能进美专的学生,家境都殷实。
他只是忘不掉那个早已不在的人罢了。
起初,柳映微与顾荀熟识,是刚进学校的时候,他被拉进了诗社。诗社里的乾元看他和沈清和长得好看,纷纷凑上来献殷勤,唯有顾荀对他们的照顾点到为止。
可惜这份友谊最近有些过线了。
“映微。”顾荀听了这话,脸色微变,“我知道你不满这桩婚事……你明明不想嫁,为什么就不能考虑考虑别人呢?”
柳映微面无表情地听着,待乾元说完,缓缓抬头。他的丹凤眼不含情时,眸光很黯很冷,看人的目光亦格外无情。
果然,柳映微连拒绝的话都说得很伤人:“我就算不嫁给狄息野,也不会嫁给你。”
言罢,扭身走到车边,在沈清和的长吁短叹中,钻进了车厢。
“你把他拒绝了?”
“明知故问。”他没好气地抢回自己的画板。
“亏我还给你们创造机会。”沈清和怕柳映微真的生气,讨好地凑过去,“我这不是想着,顾荀学长比外头那些只关心你出身的小开好多了……没关系,你不喜欢这个,我再给你找别人。”
“……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还难找吗?”
“你呀,说什么胡话!”柳映微被逗乐了,不再绷着脸,懊恼地用拳头捶沈清和的胳膊,“真该让金世泽见识见识,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哎呀,他可笨了,以为我是世界上最乖的坤泽。”沈清和边笑边躲,两个坤泽很快就在车厢里闹作了一团。
而远在金家的金世泽恰好对着话筒说:“我就没见过这么乖巧的坤泽!”
“……狄息野,你敢信,沈清和连酒都不肯喝,说是姆妈不让!”
“沈家的家教如此,有什么好奇怪的?”
“是不是大家族出来的坤泽都这样?你那个未婚夫肯定也和沈清和一样无趣。”
狄息野听到他提起柳映微就头疼,咬着后槽牙道:“你找的人把我姆妈气着了。我好不容易将面粉厂从狄登轩的手里夺回来……你也知道,那块地有多重要。现在可好,地在那里,我爹和我姆妈却成日派人跟着我,我连去都去不了!”
“……我爹这两天甚至放出话来,要带着我去向柳老爷赔礼道歉!”
“哟,道歉就道歉,白帮的二爷还会害怕?”
狄息野听不得金世泽贱兮兮的笑声,狠狠一推鼻梁上的眼镜:“我刚回国没多久,手里只有一个白帮……说到底,白帮不过是个帮派罢了。狄登轩也不是傻子,面粉厂平白无故地炸了,他迟早有一天会怀疑到我的头上。”
“也是,你哥现在在衙门里还是说得上话的。”金世泽终是收敛了笑意,“这样吧,你给我个准话,这婚是真的不想结吗?”
“……若是当真,兄弟我就给你找个万无一失的法子,绝对能把婚推了!”
“当然。”狄息野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现在没心思结婚,白帮的事情就够我烦的了。况且,你也知道,我只喜欢中庸。”
“……我就算一辈子不成婚,也不会娶柳家的小少爷!”
“好,兄弟信你。”金世泽猛地一拍大腿,“就是这法子用了,你爹得气死。”
狄息野满不在乎地勾起唇角:“我当初抠破后颈的时候,他就已经快被我气死了。”
“也是,你爹自那以后,就没想过要将家业交到你的手里。”金世泽默了默,心知狄家的家事不该自己插手,转而说起自己的法子来,“你刚刚不是说,你爹要带着你去给柳老爷赔礼道歉吗?我看啊,你也别真的拒绝了。”
握着电话话筒的狄息野微微挑眉:“什么意思?”
“要我说,你就是不会拒绝坤泽。”金世泽开玩笑道,“这可是我的强项!”
“……说白了,你不就是想解除婚约吗?但是这样的联姻,光让人家柳家的小少爷对你死心是没有用的。”
狄息野何其聪慧,一下子明白了金世泽话里的意思:“你是说,得先让柳老爷对这门婚事死心?那我无论做什么,都得当着我爹和柳老爷的面动手。”
“说什么动手?粗鲁!”金世泽嚷嚷起来,“咱们只是要做点小手脚,让你爹和柳老爷亲眼看见你乱搞就行了。”
剩下的话不用金世泽说透,狄息野也明白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
狄家和柳家都不是寻常人家,两家的老爷子更是要脸面,就算他爹再想和柳家联姻,撞破他的“好事”,也无颜再提婚约之事。
“这法子毒啊。”金世泽说到最后,把自己说得头皮发麻,“若是传出去,上海滩再也没有坤泽愿意嫁给你了。”
“我要的不就是没有坤泽愿意嫁给我吗?”狄息野若有所思,“那柳家的小少爷也没必要嫁进狄家的门找罪受。”
还有一句话,狄息野没说出口。
这样毁掉婚约,不会损伤柳映微的名声。
那也是个无辜之人,不该受池鱼之灾。
“我琢磨着行。”金世泽在电话那头打起算盘,“你爹这几天肯定会再和你提起赔罪之事,到时候,你象征性地拒绝几次,但也不要真的拒绝,免得你爹起疑心。”
“……等到了赔罪那天,兄弟带几个漂亮的小先生陪你去演戏!”
狄息野对小先生兴趣缺缺:“但愿可行。”
“保准行!”金世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倒豆子似的说,“茶会的事绝对是个意外。这一回不在狄家,你好好发挥!”
“……一定要被捉奸在床,我看你连衣服都不要穿了,和小先生光溜溜地躺在一起,任谁也不会觉得你无辜!”
乾元说得兴起,呼吸粗重:“你想想,柳老爷瞧见了,脸色得多差啊?”
“别想小先生了,若是被沈家的小少爷发现,看你怎么解释。”狄息野听不惯金世泽满口荤话,烦闷地扯着脖子上的项圈,“就这么说定了,我有了饭局的消息,第一时间叫钉子通知你。”
金世泽满口答应:“我听到汽车的声音,该是沈清和回家了……我前天答应了带他去吃蟹,要是今天再不去,有的闹呢。”
狄息野暗暗好笑,觉得金世泽再怎么满口小先生,眼里却只有一个沈家的少爷,着实有趣。
但他现在自身难保,实在没心情关心别人的感情,遂挂了电话,不作他想。
又过了几日,他爹果然再次提起了赔罪之事,狄息野坐在沙发上,吊儿郎当地跷着二郎腿,惹得狄老爷火冒三丈,最后还是狄夫人出面,他才冷着脸答应去吃这顿饭。
“你爹我的脸面全被你丢光了!”狄老爷拂袖而去前,撂下了狠话,“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出面。要是柳老爷看你不顺眼,这婚约……撕毁也罢!”
跟在狄老爷身后的狄登轩没有立刻离开,他看了看狄息野,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其实我也觉得你不适合和柳家的小少爷成婚。”
“兄长有何见解?”狄息野抬起头,戒备地眯起了眼睛。
“你……”狄登轩扯开衣领,意有所指,“闻到坤泽的信香就发疯的人,怎么能娶亲呢?要是柳家的小少爷被你打死了,那可就不好了啊。”
狄息野对兄长的挑衅不以为意,反问:“没了面粉厂,兄长在衙门里的日子不好过吧?”
城郊的面粉厂表面上是民族企业,实则是狄登轩替洋人转移财产的工具,而今没了这个掩护,他已经吃了好几个挂落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狄登轩涨红了一张脸,扭头望着狄老爷子离去的方向,恶狠狠地威胁,“只要爹相信我是清白的,你就别想污蔑我!”
言罢,拂袖而去。
狄息野待狄登轩的脚步声远去,脸上的表情才淡下来。
他扯开衣领,手指在项圈上拂过。指尖传来的冰冷的触感让乾元的心情逐渐低沉。
狄登轩说的话固然有刺激他的成分在,但也没有说错。
他是个闻到坤泽的信香就控制不住自己的乾元——不同于旁人,他不会对坤泽产生结契的欲望,他只会失去理智,变成一个暴虐的疯子。
“二少爷,夫人找您。”
不知何时,盘着头的丫头站在了狄息野的身后。她面无表情,就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偶,语气平淡地催促:“夫人想要在礼佛前见您一面。”
狄息野回过神,起身跟着姆妈身边的丫头来到了佛堂前。
狄夫人果然已经跪在佛堂里,身边还跪着他没有佛龛高的弟弟。
“姆妈。”他没有跟着跪下来,而是在佛堂前停下了脚步。
密不透风的佛堂里,狄夫人虔诚地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狄息野感到了熟悉的窒息感,他再次伸手扯着早已松散的衣领,视线随意扫过姆妈的手腕,看见一抹绿色,不由想到了被自己扯坏的碧玺手钏,继而想到了那个和央央有着相似眼睛的玻璃杯。
“你父亲和你说过了吧?”
刚在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漂亮眼睛消散了。
狄息野低下头:“姆妈是指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狄夫人头也不回地在蒲团上直起身,“息野,狄家和柳家的联姻比你想的更重要。”
“……金世泽娶了沈清和,你兄长又因为面粉厂的事在衙门里抬不起头,你父亲不会再让你的婚事出差错。”
狄息野不可置信地上前半步,半张脸被阴影覆盖,截断了他面上的愤怒:“姆妈,连你也觉得,狄家的未来要靠兄长吗?”
狄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抬手示意身边的下人将小儿子抱走,继而转身,漆黑的瞳孔紧紧锁定了他:“曾经我也以为,狄家的担子会落在你的肩上,可惜,你让我失望了。”
“息野,一个控制不了自己的乾元,是不可能掌控整个狄家的。”
姆妈的话震得狄息野头晕目眩,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又随着阵阵嗡鸣,轰隆隆地冲进心房。
他压抑不住心里的愤怒,脱口而出:“是不可能,还是不配?!”
“你冷静一点。”狄夫人怜悯地注视着狄息野,神情与佛龛里佛像的如出一辙,“你连坤泽都不愿意娶,你爹又如何会把狄家的家业交到你的手里?”
“为什么乾元一定要娶坤泽?”狄息野苦笑着抬手,想要扶住什么东西,狄夫人身边的下人却误以为他要伤人,戒备地上前,挡在了他们二人之间。
阳光穿过窗户,照亮了狄息野置身的走廊。
他被温暖的光笼罩,四肢百骸却被寒意戳得千疮百孔。他望着自己的姆妈,看她被下人们簇拥,安静地藏身于昏暗的佛堂,再一次觉得可悲。
明与暗的分界线如此清晰,他早已被排斥在外。
狄息野的力气随着沉默一点一点抽离,他失去了质问的力气。
有什么好问的?
在他的姆妈眼里,他是一个失败品,一个无法争夺家产的废物,现下能用来联姻,就应该老老实实地成亲。
“两年前,我就说过。”狄夫人见狄息野不再说话,伸手推开了面前的下人,走到佛堂前,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我对你很失望。”
狄夫人说完,从怀里取出了一串佛珠。
她将佛珠戴在了狄息野的手腕上。
冰冷的珠串如同一块永不融化的坚冰,又好似一截锋利的刀片,扎得他鲜血淋漓。
“不要再让我失望了。”狄夫人眸色悲悯,与那话本里念紧箍咒的观音如出一辙。
明明是为了折磨泼猴,张嘴却是满口的慈悲。
失望、失望……
狄息野的瞳孔骤然紧缩,目光落在姆妈的手腕上——那片光滑的皮肤上,有一道丑陋的疤痕。
他亲手留下的伤疤。
两年前,狄息野为了央央,和家里爆发了争吵。
他说非央央不娶,被暴怒的狄老爷子关在了家里。狄登轩在这时想出了一个馊主意——他找来了五六个处于雨露期的坤泽,一个接着一个送进了关着狄息野的房间。
狄息野忍了整整三天,在失去理智前,生生抠破了自己的后颈。
浓重的鲜血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喷涌而出,吓傻的坤泽们惨叫着蜷缩在了房间的角落里。
狄夫人命人将屋门打开的时候,狄息野正用滴着血的手掐着一个坤泽的脖子。
他快把那个坤泽掐死了。
“荒唐!”被乱七八糟的信香熏得头晕的狄夫人一声厉呵,下人们也冲进了房间,“你……你为了一个中庸……”
“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失望。
赤红着双眼的狄息野癫狂地笑着。
他跪在地上,望着手心里黏腻的血液,暴虐的情绪不知何时已经积攒到了巅峰:“姆妈,我就算是毁了自己,也不会如你所愿,和这些坤泽结契!”
“给我把他按住!”气急败坏的狄夫人尖叫着挥舞着手臂,一头盘好的发松散下来,扶着下人的手身躯颤抖,“今天你就算不想结契,也得给我结契!”
一个又一个下人扑向狄息野。
不吃不喝三天的乾元很快被控制住。
“把药给他灌下去。”狄夫人冷冷地命令,“再给我关上三天……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娶谁。”
“……届时,就算你想娶中庸,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嫁给你!”
狄夫人说完,转身向屋外走去。
她接过了身边丫头递上来的手帕,厌恶地擦去手指上不知何时沾上的血液,却没有想到,身后早已精疲力竭的狄息野会铆足力气抓起床头的台灯。
玻璃碎片四处飞溅,下人们四散奔逃。
赤红色的眼睛、满是鲜血的手,一个发疯的乾元谁也控制不了。
但很快,一切都归于沉寂。
因为狄夫人跌坐在了地上,手腕上多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啪。
狄息野再次跌跪在地,手里的台灯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
他呆呆地望着母亲的手,痛苦又茫然地喘着气。
“姆妈……”
他哽咽的呼唤里藏满了不解与哀求。 狄夫人收回了手。
狄息野的回忆戛然而止。他听见姆妈说:“明天晚上,和你的父亲去见柳老爷,不要再胡闹了。”
果然,在他的姆妈眼里,他想娶一个中庸,仅仅是胡闹而已。
狄息野没有回应,但却将佛珠死死地攥在了掌心里。
须臾,珠子噼里啪啦地四散在了地上。
只是这一次,狄息野没有叫下人来拾。他把所有的佛珠都留在了佛堂前。
第二日,金世泽一大早就被电话铃声吵醒。
乾元迷迷糊糊地起身,替身边的沈清和掖好被角,再披着睡衣,睡眼惺忪地来到电话前:“喂?……哎,狄二爷啊,您起这么早呢?”
“……什么,就今晚?哎哟……”金世泽的睡意瞬间去了大半,“那我得赶快帮你找人,你等着啊,绝对不会再出差错了!”
他说完,“啪”的一声挂断电话,急匆匆地往屋外走去。
乾元走得急,没有注意到床上的坤泽也睁开了眼睛。沈清和扒拉着被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他等载着金世泽的汽车离开,才急吼吼地爬起来打电话。
远在柳家的柳映微此时此刻也起来了。
他被姆妈拉着试衣服——柳老爷发了话,今晚的饭局,他必须得去,还得穿得漂漂亮亮的去。
“你爹说得没错,狄家那样的人家,都喜欢传统的坤泽。”柳夫人站在衣柜前,满意地打量着柳映微的旗袍,“狄夫人给你的那条裙子就很好,只是今晚的饭局还是得穿得再华丽一些。”
她说着,取出了一顶小巧的礼帽。
“这是你刚回柳家那年,我给你买的。”柳夫人抚弄着帽檐上的流苏,陷入了回忆,“那时候,你陪你父亲去看赛马,发现别人都戴帽子,就吵着要。”
“……可惜,你当时太小,买了也戴不了。”柳夫人抬手,替他将帽子戴在了头上,“现在正好。”
细碎的流苏遮住了柳映微的视线,也遮住了他小半张微白的脸。
“姆妈……”他欲言又止。
打扮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呢?
狄家的二少爷是个浑不吝的主,就算真的愿意接受联姻,也是见色起意罢了。
正想着,金枝儿小跑着出现,堵住了他的话。
“夫人,少爷,电话响了!”
“找谁?”柳夫人蹙起眉。
金枝儿小心翼翼地看了柳映微一眼,不敢直说沈清和的名字,只道:“不晓得,说是少爷在学校里的同学。”
“姆妈,该是我的作业出问题了。”柳映微心领神会,装出一副担心的模样,“我得去接,万一是老师……”
“哎呀,那得接。”柳夫人不疑有他,催着他接电话。
柳映微又看了金枝儿一眼。
金枝儿暗暗点头,拦在柳夫人面前,生怕她下楼听见柳映微和沈清和的对话:“夫人,我陪您给少爷选衣服吧……这两天我去百货商店,看见好些漂亮的衣料呢。”
“你懂什么?”柳夫人嘴上抱怨,却也没有将金枝儿赶走,而是支使她将旗袍从衣柜里抱出来,“哎,你和我说说,百货商店里的人都怎么穿?”
柳映微见姆妈的注意力被衣服转移,蹑手蹑脚地下了楼,确认没有下人在附近,才拿起了话筒。
沈清和等得都快急死了:“你怎么才接电话啊?”
“我姆妈和我在一起呢。”他解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姆妈……唉。”
“我晓得,我晓得。”沈清和了然轻哼,“你姆妈不喜欢你和美专的学生交朋友,尤其是和我这个嫁给金家少爷的坤泽交朋友,对不对?”
柳映微难免有些难为情:“我姆妈不知道你的为人,只在乎柳家的生意……”
“哼,我才不管呢,我想和谁交朋友,就要和谁交朋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沈清和大大咧咧地发表完自己的看法,猛地想起正事,“哎哟喂,不和你说这些啦……”
“我给你打电话,是有要事要说!”
他俩之间的“要事”,也只和乾元有关了。
柳映微的眼皮微微一跳:“难不成,你从金世泽的嘴里打听出什么消息了?”
“那可不,狄家的二少爷今晚好像有饭局呢!”
“嗯,是有。”他闻言,无奈点头,“就是和我呀。”
柳映微用手指绕着电话线,苦涩道:“那狄家的老爷子打着要向我和我爹道歉的名号,请我们去吃饭,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你能猜不到?”
沈清和恍然大悟:“原来是和你吃饭……不对啊!”
电话那头的坤泽咋咋呼呼地叫起来:“如果是和你吃饭,为什么要找金世泽?狄老爷子请你爹,可不会带着我家的乾元!”
“许是有别的事?”柳映微想起晚上的饭局就头疼,“罢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晚上我是不想去也得去了。”
沈清和听了这话,怜悯地叹了口气:“毕竟你爹发话了嘛。”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虽说到了新时候,到处提倡自由恋爱,可是在他们这样的人家,又如何能够“自由”呢?
沈清和推己及人,心有戚戚然:“其实没那么糟糕。映微,你放宽心,就算今晚你爹和狄老爷子握手言和……嗐,我觉得你爹也就是做做样子。谁会拒绝和狄家的联姻呢?……我的意思是,你和狄家的二少爷的婚事即便板上钉钉,也得先订婚……等到了结婚的时候,说不定事情就又有转机了呢!”
沈清和的言外之意是,至少在真正成婚之前,柳映微的后颈处已经有了结契花纹的事,还能隐瞒一段时间。
“嗯,我知道。”柳映微听得心情低落,眼瞧着姆妈从楼上下来,连忙改口,“有什么事,回学校再说。”
电话那头的沈清和机警地止住话头,道了别,立刻挂断了电话。
“是学校里的老师吗?”
柳映微刚将话筒放回去,柳夫人就走了过来。
他点头,掌心里沁出了丝丝紧张的汗:“是的,我之前交上去的画有一处画得不是很好,老师要我多加练习。”
“尽力而为。”柳夫人伸手拍了拍柳映微的手臂,“如果实在画不好,就罢了。”
“……你是快要嫁人的坤泽,老师会体谅你的。”
柳映微闻言,低垂的睫毛狠狠地抖动了几下,再抬头时,脸上浮现着苍白的笑:“我明白了,姆妈。”
柳夫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转而说起方才选的旗袍:“衣服我给你挑好了。颜色呢,还是淡雅为上,但是上面的花纹得精美,不能让狄家的人将我的映微看轻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