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儿捧着旗袍从柳夫人身后走了出来。
她默不作声地来到柳映微面前,背对着柳夫人,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意思是方才柳夫人并没有听到他和沈清和的电话内容。
柳映微的心稍微放松了些,领着金枝儿回卧房换衣服去了。
同狄家的二位爷吃饭,和同别人吃饭不一样。
同别人吃饭,柳映微换身漂亮的衣服也就够了,但和狄家人吃饭,他得沐浴,熏香,更衣,连头发丝儿都得抹精油。
金枝儿道:“现在的坤泽少爷都这么打扮。”
湿着头发的柳映微皱起了鼻子。
他迟疑地靠近丫头抬起来的手,轻嗅她指尖精油的味道,发觉是和自己的信香很像的白兰花香,紧皱的柳眉方才舒展开来。
“矫情。”柳映微骄矜地评价,“我不喜欢。”
“是精致。”金枝儿甩着辫子在他身边打转,一会儿抹精油,一会儿替他梳头,“少爷,您现在就嫌麻烦,成婚的时候怎么办?我听别人说,大户人家成婚的时候,流程更多呢!”
可惜,柳映微压根没将她的话听进心里去。
“也是怪了,你说,我是打扮给谁看?”他沉默片刻,倏地抬眸,眸色冷冷,望着镜中映出来的面庞,自嘲地勾起唇角,“是狄老爷……还是狄家的二少爷?”
“少爷,您胡说什么呢?!”
他循声回头,望着花容失色的金枝儿,纳罕不已:“我说错了吗?细想起来,狄家的二少爷其实和我也没有分别。他再不接受这门亲事,但凡狄老爷点了头,也不得不将我娶进门。”
柳映微再次转身,自顾自地对着镜子抹红艳艳的口脂:“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么一想,我倒是不那么讨厌他了。”
当然,也只是不讨厌而已。
一个到处玩弄玻璃杯的乾元,柳映微是没办法接受的。
金枝儿讪讪地闭上嘴,不知如何作答。
好在,柳映微的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抹完口脂,起身在镜子前转了转——他姆妈说得没错,这条旗袍好看。
淡合欢红的底色上爬着秀气的金边白兰花。
雅致的色泽衬得他肤白似雪,一瞧就是长辈喜欢的模样。
“少爷,帽子。”金枝儿踮起脚,将小巧的礼帽戴在了柳映微的头上,闪着光的流苏也顺势落下来,遮住了他的一只眼睛。
“把手套也给我吧。”柳映微弯下细腰,蛇似的扭了一下,双手撑在镜子前,“还有玻璃丝袜。”
金枝儿听话地跑前跑后,嘴里也不闲着:“少爷,您既然不想嫁,为什么还要费劲儿打扮?”
他接过蕾丝手套,往胳膊上套的时候,眼神落寞:“我不在乎狄家的二位爷怎么看我,可我姆妈……”
柳映微低下了头,手指茫然地在腰线上揩了揩,像是说给中庸丫头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是我姆妈得在柳家待一辈子。我不能惹我爹生气。”
自打被一个已经死了的乾元打上烙印,之后又回了柳家,他的人生就不属于自己了。
柳映微赶走了金枝儿,自顾自地卷起裙摆,让两条雪白的腿暴露在空气里。天气已经明显转暖,夏日的燥热初见端倪,但他还是汗津津地打了个寒战。
柳映微莫名想起了之前陪沈清和去百货商店逛时看见的洋娃娃。
漂亮的洋娃娃穿着蓬松的裙子,沈清和偷偷将裙角掀开,望着洋娃娃白花花的腿,嘻嘻笑。
彼时,他也在笑。
可现在,他成了那个供人观赏的“洋娃娃”。
“少爷,夫人在催了。”卧房外的金枝儿焦急地喊,“时候不早了!”
柳映微回过神,不再想东想西,麻利地将玻璃丝袜套在腿上。
他飞速地抚平裙摆,迈开腿在屋内走了几步,确信旗袍的开衩恰到好处,才拎着包出门。
“映微。”柳夫人果然已经等在了门前,见他出来,连忙凑上来,嘴里紧张地念叨,“裙子很好,帽子也很好……让姆妈看看你的脸。哎,口脂是不是要涂得再红一点?罢了罢了,你走两步给我瞧瞧。”
柳映微依言走了两步。
“好,狄家的二少爷肯定会喜欢你。”柳夫人说完,惊慌地瞥了他一眼,自知失言,又捂着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咳嗽,“咳……咳咳,你快下楼吧,你爹已经在楼下等了很久了。”
“姆妈,我去了。”柳映微离去前,望着姆妈欲言又止。
他想说,自己就算真的得了狄家二少爷的青睐,已经和别人结契的事情也迟早会暴露。
他还想说,到时候事情败露,谁都讨不得好。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说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所以没必要说。
柳映微下了楼,又被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柳老爷从头到脚挑剔地点评了一圈。
他爹是旧派人,看不惯张扬的玻璃丝袜,呵斥着让他脱掉。
金枝儿硬着头皮解释,说外面的坤泽都穿玻璃丝袜,是潮流呢。
柳老爷嗤之以鼻。
金枝儿又补充,说狄家的二少爷留洋归来,该喜欢新式的坤泽。
柳老爷这才听进去,勉勉强强改口,说这袜子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但狄家的二少爷喜欢,也就算是能入眼了。
得。
柳映微满心疲惫。
原本是他自己赶时髦想穿玻璃丝袜,他爹三言两语,倒是将他喜欢的东西烙上了狄息野的烙印。
他立刻不喜欢玻璃丝袜了。
但柳映微来不及将丝袜脱掉,就被他爹塞上了小汽车。
他爹的汽车。
平日里他和姆妈都没资格坐,今日大抵是为了见狄家的二位爷,他爹舍得让自家的坤泽儿子上车了,一路上反反复复叮嘱他,一定要给狄家的二少爷留下个好印象。
“你就是性子太冷。”柳老爷老神在在地评价,“茶会上是不是连人狄息野的面都没见上?”
柳映微听了好笑,也不答话,就低着个头,时不时地“嗯”一声。
他爹又道:“我看你还不如那些个丫头!她们看见好的乾元,费尽心思地往上凑。你呢?平日里不见你去参加什么茶会,我将你送去美专念书,你倒好,进了诗社,没几天又退出来了。”
“父亲,您不是说,我是坤泽,社交太多了不好吗?”柳映微细声细气地反驳,“茶会上会遇到乾元,我一个没有成婚的坤泽,去了不太好呀……还有诗社,里面的乾元都是阿扎里,说出口的话没一句是真的,我不喜欢他们。”
柳老爷猛地一噎,扭开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兀自气恼道:“阿扎里,阿扎里,到处都是阿扎里……就因为满上海都是阿扎里,你爹我的生意才会这么难做!”
柳映微附和了几句,见他爹转移了话题,方才住了口。
等到了饭店门前,他爹更焦躁了,下车命人去给柳映微买屈臣氏汽水——也就是可乐。
“洋人的玩意。”柳老爷自己不喝,逼着柳映微拿着细窄的玻璃瓶,“狄家的二少爷会喜欢。”
柳映微眨巴眨巴眼睛,乖乖抱起了玻璃瓶。
他咬着吸管,喝了一点点,不是很习惯甜中带苦的味儿,但见他爹说得认真,也就将瓶子拿着了。
“美专教你们洋文吗?”只不过,柳老爷的心思不仅仅在汽水上,“你会说吗?”
柳映微说道:“会说的。”
“那你见了狄家的二少爷,说洋文。”
柳映微无语至极:“爹,我学的那点洋文哪里拿得出手?再说了,狄家的二少爷去的是德国,我学的是英文呀。”
“那我送你去美专念书有什么用?!”柳老爷子恨铁不成钢,还欲多说两句,身边的人上前提醒:“老爷,时间快到了。”
柳老爷堪堪住了口。他恶狠狠地瞪了柳映微一眼,似是嫌弃他不争气,继而转身,抹了抹头发,理了理长衫,然后带着一众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饭店。
说起饭店,也是狄老爷订的,叫礼查饭店,是全上海第一家,也是最著名的一家西商饭店。
现如今每到周末,礼查饭店都会放有声电影,所以来的客人也都是赶时髦的有钱人。
饭店的小郎殷勤得体,穿着黑白相间的燕尾服,见了柳老爷一行人,凑上来问好:“老爷、少爷,先用些饼干吧。”
他托着餐盘,恭敬地领着一行人往楼上走:“狄老爷也刚到不久呢。”
“甚好甚好。”柳老爷摆足了派头,柳映微则将注意力放在了饭店的装修上。
他从未来过礼查饭店,只知道沈清和和金世泽成婚时,在这里办了盛大的婚宴,他颇有些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好奇心态。
礼查饭店的窗户是复杂的拱窗,微弱的光穿过琉璃色的玻璃,将楼梯周围灰扑扑的爱奥尼立柱照出一圈梦幻的色泽。
“这是舞厅,那是扑克厅。”小郎的话吸引了柳映微的注意力。
他不再看雕刻着爱神丘比特的立柱,转而去看舞厅。
时间不对,舞池里空空荡荡,但是宽敞的舞池和蒙着红布的钢琴还是能让人联想到晚上宾客齐聚的盛况。
柳映微在学校学过交谊舞,难免心痒。
不过有外人在场,他不敢出声,只悄悄打量他爹的神情。果不其然,柳老爷听了小郎的话,满面不可置信,完全不能接受未婚的坤泽和乾元搂在一起跳舞。
他怎么能接受呢?
他连柳映微穿玻璃丝袜都要说嘴的呀!
但柳老爷也晓得,交谊舞是从洋人那里流传来的,故而紧绷了神情,做出不屑一顾的模样,实则心里发出好些难听的评价,无法宣之于口。
柳映微念及此,心情莫名好转,听着汽水在玻璃瓶里丁零当啷地响,眼里的光也亮晶晶地闪烁起来。
他就是喜欢这些新式的东西,就好像一个压抑得久了的人,面上瞧着再乖,内里也藏着一颗狂野的心脏。
走楼梯上到三楼,小郎止住了步伐,指着一间包间的门,笑眯眯地说:“老爷、少爷,就是这儿了。”
“多谢。”柳老爷示意身后的下人递上几块银元算是小费,又特意给了柳映微一个警示的眼神,这才昂首挺胸地去推门。
狄老爷果然早到了。
两个年过半百的人精一通寒暄,互相恭维了好半晌,好像才想到小辈似的,喜气洋洋地望向柳映微。
狄老爷道:“来之前,我夫人就在我耳边反反复复地念叨……她说柳家的小少爷相貌好,我还不信!”
“……柳老弟,你可别怪我这么想啊!实在是好看的坤泽太多了,我没当回事嘛。不过如今一见,我倒是发现夫人说得没错!贵公子好看,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见了,保准喜欢!”
柳映微拎着手包,温温和和地笑。
他垂着头,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些羞涩,心里想的却是狄息野在哪儿。
那个自打回国就闹出无数幺蛾子的狄家二少爷居然不在包间里。
仿佛是猜到了柳映微的心思,狄老爷话锋一转:“前些时日,我家的面粉厂出了些小事故,犬子一直为之操心。今日,我与他来得早,我见他略有些疲态,就让他在隔间稍作休息了。”
狄老爷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暗示了狄息野并非游手好闲之辈,也为他先前缺席茶会找足了台阶。
柳老爷自然顺势而下:“原来如此,倒是我们映微误会了。”
“……上次茶会,狄二少没出现,他还当自己招人嫌呢!”
言罢,和狄老爷笑作一团。
他边笑,还边催促柳映微:“愣着做什么?赶快给狄老爷问好!”
被点名的柳映微被迫上前一步,对着狄老爷行礼,柔声唤了声:“狄老爷。”
“叫什么老爷?叫伯父!”越是凑近,狄老爷越是满意柳映微身上婉约的柔媚气质,脸上的笑也带上了真诚,“你我迟早是一家人,干脆叫我伯父吧!”
柳映微微微一顿,乖巧改口,脆生生地唤:“狄伯父。”
狄老爷眉开眼笑,却不料坤泽这一声“狄伯父”不知惊到了何人,只听隔间里忽地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然后是瓷器碎裂的脆响,最后,就是分外清晰的闷哼了。
事发突然,包间内霎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狄老爷的面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了白,眼瞧着是气到了极致,当着外人的面,强自镇定。
柳映微的心也紧跟着颤了颤,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小半步。
“犬子顽劣。”狄老爷压抑着满腔怒火,狞笑道,“让二位见笑了。”
话音未落,隔间好巧不巧,竟又响起女子的娇喘。
那声音浪荡魅惑,好不正经,柳映微的面颊直飞起了两团红晕。
这下可好,狄老爷刚按捺住的愤怒彻底爆发。
他黑着一张脸冲到隔间门前,也不再给顽劣的二儿子找借口,抬腿就是一脚。
哐当!
木门应声而倒。
柳映微骇得面色惨白,他爹倒是冷静下来,伸手将他扯到了身后。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柳映微在一片混乱中听到了那个只有梦里才会出现的声音。
他听见有人在叫:“央央!”
可无论柳映微听见了什么,隔着一个狄老爷,他都看不清隔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至于狄老爷……
他看见的,是满屋狼藉。
四散的衣物,一片狼藉的床榻,甚至还有一个没穿衣服的“女郎”蜷缩在被子里尖叫……
狄老爷瞪着跌坐在地上的狄息野,差点背过气去,反而没有察觉到他反常的失魂落魄。
“混账东西,你……你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狄息野干的“好事”,还要从几个小时前说起。
几个小时以前,狄息野挂断了和金世泽的通话。
他握着话筒发了会儿愣,瞧着窗外的云卷云舒,心烦意乱。
就算金世泽打了包票,狄息野的心里还是生出了浓浓的不安。
自打回了上海,一切就开始超出他的控制。白帮尚可,和柳家的婚事则如同陷入了怪圈,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逃,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还有那个在大世界里无意间碰上的玻璃杯,明明应该不再有交集,却不料,竟又在茶会上撞见。
狄息野将手插进了裤子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丝凉意——那是重新穿好的手钏,刚由钉子送来,和新的一样,每一颗珠子都闪着柔和的光。
这手钏不便宜。
狄息野见过太多太多好的东西,仔细一瞧,便能看出手钏的价值。
一个在大世界里卖电影票的玻璃杯不该有这么好的东西,但他转念一想,说不准是哪个祖上富贵过的坤泽舍不得典当长辈留下来的遗物,就算落魄到了卖笑的地步,也不肯将手钏卖掉。
如此一来,狄息野就更不敢随便处置手钏了。
他心不在焉地想,等解决完和柳映微的婚事,得再去大世界一回,将手钏还回去。
说不准,再见到那个玻璃杯,就不会觉得那双眼睛像央央了。
他的央央那么好,怎么会去当玻璃杯呢?
*
等到了午后,暑气微微蒸腾。
狄老爷生怕狄息野故意爽约,早早地坐在了大宅的客厅里,等他等到大汗淋漓,连衣裳都不敢换。
好不容易狄息野露了面,狄老爷立刻叫人开来汽车,防贼似的拉着他,直奔礼查饭店去。
有金世泽做内应,狄息野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排斥,只在到了包间后,说自己为了面粉厂的事,日夜操劳,实在是疲惫。
“那你就去隔间歇着。”将人完完整整地带到了礼查饭店,狄老爷就放松了警惕,“时间还早,柳家的人到了我再叫人喊你起来。”
狄老爷难得和颜悦色,狄息野却无心在意。
他惦记着金世泽先前在电话里打下的包票,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隔间。
礼查饭店的豪华包间包括了一个隔间和一个小小的打牌厅。打牌厅较为简陋,只放一张牌桌和四把椅子,隔间则不然,里面不仅有铺着席梦思的大床,还有梳妆台以及若干衣柜,瞧上去,已经比大部分人家的卧房还要好了。
狄息野进了屋,反手锁上门,不等开口,衣柜里就跌出一个满面通红的人来。
“哎哟喂,你可算是来了。”金世泽狼狈地捏起肩头挂着的丝袜,“我等你半天了!”
狄息野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躲在柜子里?”
“还不是怕被你爹发现?”金世泽没好气地答,“今日财政总长在礼查饭店设宴,你知道吗?……我是打着陪我爹来赴宴的旗号才进来的。”
“财政总长?”
“怎么,你也对这个职位感兴趣?”
狄息野摇头:“多事之秋,谁愿意当这个出头鸟谁去当。”
“你的兄长可不这么想。”金世泽笑嘻嘻地打趣,“人家置办面粉厂,在衙门里挣足了面子,就是为了接这位的班呢!可惜啊——”
可惜,被狄息野随随便便一炸,接任的美梦就破碎了。
“我兄长的事等会儿再说吧。”狄息野却没心思管狄登轩了,他打量着金世泽藏身的衣柜,眉头紧锁,“只有你?”
“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和小先生藏在一个衣柜里?!”金世泽瞪圆了眼睛,将话题转到了正题上,“礼查饭店是什么地方?我也就罢了,小先生想进来,难如登天!……我想了好多法子,又拿钱做了疏通,好不容易买通了一个做饭的厨子,让他到点开饭店的后门,将小先生偷偷送到包间里来。”
他说着,走到一个衣柜前,暗暗使力,将其推开,露出柜后藏着的小门:“每个包间的隔间都有一扇小门,从这里离开,主厅的人压根不会发现!”
“……怎么样,厉害吧?”金世泽得意地扬起下巴,示意狄息野到自己身边,“再等个十分钟,小先生应该就到了。”
狄息野走过去,扶着门框向外望。门外依旧是走廊,只不过专供小郎和服务员活动,远处时不时跑过几个端着餐盘的身影。
狄息野又将头缩回来,抬手看手腕上的万宝龙手表。
十分钟。
他等得起。
“要我说,你爹是真急了。”金世泽见狄息野不说话,自顾自地瘫倒在了隔间里唯一的大床上,“我爹让我娶沈清和,巩固金家在衙门里的地位不假,可我又没那个斗来斗去的心思,他那么担心做什么?……等日后我接了我爹的班,我肯定不和你争……大家都做朋友不好吗?”
狄息野听了这话,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了金世泽身上。
他当然不会相信金世泽说的百分百是真话。但不是真的又何妨?既然金世泽肯抛出橄榄枝,他就敢接。
再者,有白帮在,毫无帮派支持的金家在狄息野的面前翻不出什么水花。
“我爹着急的不是我日后的路怎么走,”狄息野冷冷地解释,“他是在为狄登轩铺路。”
金世泽在床上打了个滚:“哦,也是,若是你娶了柳家的小少爷,大家就是一家人。柳家帮你就相当于帮狄登轩……原来如此,你爹当真是打了个好算盘。”
“所以这婚不能结。”狄息野又看了一眼手表。
才过去三分钟。
“放心,肯定结不了。”金世泽满肚子坏水,眨眼间又冒出个新主意,“我本来想着,让你爹和柳老爷亲眼瞧见你和小先生厮混就好了,现在倒觉得,要闹就闹得大一些,干脆闹到楼下的财政总长都晓得你私生活混乱。这样,不用报纸报道,衙门里的人也会到处议论你找小先生的事。就算你爹不要面子,柳老爷不要面子吗?你和柳家的婚事保准黄!”
狄息野沉默片刻,破罐子破摔地点了头:“行吧,只要能解除婚约——”
“包在我身上!”金世泽不等他将话说完,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兴奋地拍着胸脯打包票,“等会儿小先生来了,我就算着时间下楼,等你们闹起来,我再找理由把财务总长带上来!”
他正说着话,门前响起了脚步声。
金世泽眼一亮,起身走过去。
“哎哟,赵姆妈,来的是您啊!”
一个满身脂粉气,瞧着年过半百的胖女人扭进了隔间。
她是个中庸,穿着艳俗的玫红色旗袍,两条发面般的腿从旗袍的开衩里挤出来,上面绷着的玻璃丝袜被撑成了亮晶晶的渔网。
金世泽熟稔地给狄息野做介绍:“赵姆妈,白肉庄里最贴心的姆妈,她手里的小先生,一个赛一个听话。”
“哎哟,这就是狄二爷吧?”赵姆妈顺势走到狄息野身前,殷勤地用蒲扇似的手不住地拍着他的手臂,“真真是一表人才,我手里的姑娘能伺候你,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狄息野不着痕迹地躲避着赵姆妈的手,直言:“我不喜欢姑娘。”
赵姆妈微微一怔,目光在他的面上溜了一圈,当知此言不假,连忙解释:“侬早说,阿拉白肉庄里也有男坤泽。”
她言罢,微微提高了嗓音,对着门外喊:“囡囡都回去好伐,剩下的进来给二爷磕头!”
这下子进屋的果然只有男坤泽了。
白肉庄出来的坤泽,身上都带着甜腻腻的信香味。据说他们为了勾引乾元,会用洋人的药,故意让信香味成日成日地散出来。
狄息野没心思看他们的面容,只想早些了事,便随手指了个看起来白净些的:“就他了……快把你的人带走,我闻不了这些味儿!”
“哎哟,是香水啦。”赵姆妈捂着嘴笑,得了金世泽递上的小费,满心欢喜地走了,“二爷,祝侬玩得愉快啊!”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离去,浓郁的信香味却留在了隔间内。
金世泽陶醉地嗅,戴着抑制环的狄息野则面色阴沉。
他狠压下心底翻涌如浪潮的烦躁,伸手按了按系紧的衣扣,对留下的坤泽说:“我找你,不是为了取乐,只是要演一出戏罢了。”
“……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得装出是我小情儿的模样,懂了吗?”
拘谨的小先生哪里见过这等场面?瞧着面前两个玉树临风的乾元,早就腿软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颤颤巍巍地点了头。
狄息野看不得他这副矫揉造作的模样,无处发泄的烦闷更盛:“事成之后,只要你管住嘴,我就会替你赎身。”
“谢谢……谢谢二爷。”小先生闻言,当即激动得扒衣服。
“你做什么?!”
坤泽白花花的胸脯还没彻底暴露出来,狄息野的呼吸就猛地一滞。
他猝然转身,若不是嘴巴被金世泽眼疾手快地捂住,怒吼定会引起隔间外狄老爷的注意。
与此同时,隔间外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
柳家的人进包间了。
隔间内落针可闻。
“哎哟,做什么……”不等吓傻的小先生开口,金世泽先回过神,“我说二爷,这会儿柳家的小少爷已经进了屋。你不让小先生脱衣服,难道等你爹来叫人再开始脱?”
此话不假,事态的确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
若是再不脱衣服,他爹保准能找出一百个借口来保全这桩婚事。
狄息野黑着一张脸拍开金世泽的手,执拗道:“让他盖着被子脱!”
“行,盖着被子脱。”金世泽认命地掀起被子,让小先生往里躺,继而回头,“那你也得脱衣服吧?”
“……对了,光脱衣服不够,还得来点印子。”
乾元耐着性子问缩进被子的小先生:“你带口红了吗?”
小先生说带了。
“麻烦借我用用,今日过了,狄二爷给你买新的。”
小先生立刻将口红奉上。
“狄二爷,记得啊,是他亲你脖子才留下的口红印子。”金世泽拿了口红,二话不说就要扒狄息野的衣领,“我来帮你涂。”
眼瞧着乾元的手即将触碰到雪白的衣领,狄息野冷不丁后退半步。
“我自己来。”他嗓音嘶哑,蕴满冷意的信香陡然爆发。
犹如一阵旋风,在隔间内爆发式散开。
金世泽一时不察,仿若被锐利的箭当面刺穿,不由节节败退:“行行行,你自己来。”
他当狄息野心情不好,主动退让:“我先下楼。你涂完口红就快些到床上去。”
言罢,转身往屋外走。
金世泽离开隔间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正是这最后一眼,让他的心不安地狂跳起来。
和狄息野一样,金世泽也是乾元,故而他深知坤泽信香对乾元的影响。
白肉庄的小先生们妖娆妩媚,即便再清心寡欲的乾元见了,都免不了动凡心。
浪荡如金世泽,更是心里长草,恨不能生出双翼飞回家中,与娇滴滴的沈清和缠绵。
反观狄息野却不然。
他也是乾元,可他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的迷醉,神情还诡异地扭曲——闻到信香的乾元双目猩红,如同暴怒又见了血的野兽一般,浑身都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锁舌咔嗒一声舔进锁舌孔。
隔间的门在金世泽的眼前合上,狄息野的可怖面庞也被隔绝在了一门之后的房间里。
满头冷汗的乾元忽然觉得,让狄息野和小先生独处一室,并非一个好主意了。
诚如金世泽所想,这的确不是个好主意。
狄息野已经快被隔间内残留的信香逼疯了。他捏着口红,指尖用力到泛白,脑海中盘旋着两年前差点被他掐死的那个坤泽的哭号。
“……二……二爷……?”
而蜷缩在被子里的小先生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他悄悄掀开被子,露出了夹杂着希冀与胆怯的怪异笑容。
他看过报纸,晓得狄息野与柳映微订了婚。
多令人羡慕啊!
柳家的小少爷他见过几回,都是在百货商店里。
那真是顶顶好看的人,眉眼艳丽,一双丹凤眼顾盼生姿,偏偏气质清冷,一点儿也不显得妖媚。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旗袍,往货架前一站,再金贵的东西都被衬得没有了色彩。
而现在,那样谪仙似的人物的未婚夫就在自己的床前。
小先生望着狄息野,目眩神迷。
他才不觉得一个已经订婚的乾元还找情人有什么不对呢。白肉庄遍地都是这样的男人!
他只觉得刺激。
和这样的男人结契,得多爽啊。
小先生越想越是兴奋,两条腿打着摆子,在被子下暗暗敞开,露出湿漉漉的腿根来。
“二爷。”他又情欲满满地唤了一声。
狄息野终是回过头。
四目相对,小先生的笑僵在嘴角。
被坤泽的信香影响的乾元他见多了。进了白肉庄的门,再衣冠楚楚的乾元也能变成发情的野兽。
可没有哪只野兽发情时会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牙齿来。
小先生想要尖叫,但他知道柳映微就在隔壁,所以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大滴大滴的泪涌出眼眶,摇摇晃晃的人影映在小先生湿润的瞳孔里。绝望爬上了他的面颊,他裹着被子,惊惧地盯着越来越近的人影,最后甚至控制不住地打起了哭嗝。
“干什么?”好不容易走到床前的狄息野眼神一厉,扯掉了脖子上的抑制环。
失去控制的感觉美妙又令人沉醉。
乾元的额角突突地跳动,刚扯掉抑制环的手诡异地痉挛。
——掐住他的脖子。
——只要他死了,就不会有信香了。
——央央,只要央央……
亢奋的呐喊在狄息野的头脑中盘旋。
那声音忽男忽女,神经质地重复着几句早已刻在他心底的话,带着浓浓的恶意,想要将他逼疯。
可他早就疯了。
狄息野颤抖的手慢慢恢复了平静,面上的神情也沉下来,只一双深邃的眼睛如同浓重的夜色,黑漆漆没有一丝光。
乾元解开了衣扣,露出结实的胸膛,冷冽的信香也再次开始在隔间里流淌。
藏身于被子的小先生眼神一荡,恐惧如潮水般退散。
他手软脚软地瘫倒在床榻上,变成了一汪春水,陶醉在乾元的气息里。
狄息野却看也不看床上的小先生,自顾自地脱掉白色的衬衫,将口红举到脖子边,默不作声地抹了几道印子。
火红的口红在蜜色的皮肤上绽放,好似留下了几道不断渗血的口子。
狄息野走到梳妆镜前,弯腰打量镜中的自己。乾元面无表情地抬起下巴,手指在口红印子上狠狠地揉弄,直将一大片皮肤都染上血意,方才罢休。
“二爷……二爷……”
与此同时,在床上的小先生已经湿得不能再湿,双腿夹着被子,娇滴滴地呻吟了起来。
暴虐的破坏欲一瞬间涌上了狄息野的心头。
乾元的手猛地攥成了拳。他永远也忘不掉两年前差点被自己掐死的坤泽的惨叫。
凄厉,恐惧,声嘶力竭……
脆弱的坤泽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生死的边缘爆发出来了惊人的求生欲。
可坤泽的爆发力再惊人,也只能在狄息野的手中无力地扑腾。
原来这么简单。
已经抠破了后颈的狄息野麻木地想,只要掐住坤泽的脖子,就能轻而易举地剥夺走一条性命。
只要掐死他……
只要掐死他,就可以和央央好好地在一起了。
“央央——”
“央央!”他着魔般呢喃,“我的央央……”
“二爷……二爷!”
沙哑的惊呼断断续续地钻进狄息野的耳朵。
他缓缓低头,没有光彩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的焦点。
谁在求救?
是两年前的坤泽,还是——
狰狞的面目与记忆中的脸重合。
狄息野纳罕地生出了疑惑:是在梦里吗?怎么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坤泽?
他……死了吗?
不,没有死。
他应该已经被姆妈带走了才对。
“咳……咳咳,二爷!二爷!”
更绝望的呼号在狄息野的耳畔徘徊,乾元却毫无反应地收紧了扼制着小先生脖子的五指。
骨节分明的手指陷入了细嫩的皮肤,犹如五把开刃的刀片,不见血誓不罢休。
“二爷……”
呼救声低沉下去,小先生挣扎的手脚因为喘不上气逐渐疲软,只能一下又一下地痉挛,涨得通红的面颊也泛起了灰败的白。
他要死了。
泛着白沫的涎水顺着小先生的嘴角流下来,他的瞳孔开始放大。
他像只垂死挣扎的鸟雀,痛苦地鼓动着胸腔,悲鸣低沉又绵长,细细的腿每隔一段时间,才会疲惫地弹动一下。
命悬一线之际,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的缘故,小先生忽地从床上弹簧般弹起,嗓音沙哑地长吟:“二——二爷啊!”
狄息野暴出青筋的手臂狠狠一颤,眼里短暂地清明了片刻。
不是梦。
滚烫的掌心下,温热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弱地跳动,陌生的坤泽奄奄一息,他手上沾染的口红被汗水打湿,印在小先生苍白泛青的皮肤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红指印。
狄息野倏地收回了手,世界上的声音在积蓄了几分钟以后,轰然炸裂,惨烈地炸裂在耳膜边。
“你……”乾元头疼欲裂,摇摇晃晃地起身。
他望向自己的掌心,瞳孔被指尖晕染开的口红刺得狠狠缩了一下。
像血。
又是血。
狄息野茫然地抬起头,失手打翻了床头的台灯。
砰!
哗啦!
破碎的瓷片凄惨地碎裂在了地上。狄息野愣愣地注视着地上的瓷片,不知为何想要伸手去拾,结果手指被锋利的瓷片划破,真正的鲜血涌出来。
他僵硬地将手回来,闷哼着垂下了头。
而意识模糊的小先生用最后的力气带着哭腔叫了声“二爷”,然后彻底没了声息。
也正是这一声,让包间里的狄老爷失去耐心,踹门而入。
“混账东西,你……你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好事?
狄息野的大脑迟钝地转动起来,令人作呕的信香也回到了他的鼻翼间。
他想起了今夕何夕,想起了自己要做什么。
狄息野慌忙凑到小先生身前,伸出手,颤抖着探对方的鼻息。
“混账……混账!”
瞧见这一幕的狄老爷怒火攻心,以为他要当着自己的面与坤泽缠绵,上前一步,想要把不争气的儿子从床上拽下来,却不料这一步,刚好让身后的柳老爷看清了隔间里发生的一切。
柳老爷目瞪口呆,连发脾气都忘了,瞪着两只浑浊的眼睛,抬手指着伏在小先生身上,赤着上身的狄息野,断断续续地质问:“这是……这是……狄……”
“嗯,这就是狄家的二少爷。”
不知何时走到隔间门前的柳映微扬起了小巧的下巴。
丁零当啷,礼帽上垂下的闪烁的流苏在他眼前晃出细碎冰冷的光影。
柳映微冷冷地回答着父亲的话,握紧的手心里,满是指甲掐出来的月牙般的印记。
隔间内落针可闻。
“哎哟,做什么……”不等吓傻的小先生开口,金世泽先回过神,“我说二爷,这会儿柳家的小少爷已经进了屋。你不让小先生脱衣服,难道等你爹来叫人再开始脱?”
此话不假,事态的确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
若是再不脱衣服,他爹保准能找出一百个借口来保全这桩婚事。
狄息野黑着一张脸拍开金世泽的手,执拗道:“让他盖着被子脱!”
“行,盖着被子脱。”金世泽认命地掀起被子,让小先生往里躺,继而回头,“那你也得脱衣服吧?”
“……对了,光脱衣服不够,还得来点印子。”
乾元耐着性子问缩进被子的小先生:“你带口红了吗?”
小先生说带了。
“麻烦借我用用,今日过了,狄二爷给你买新的。”
小先生立刻将口红奉上。
“狄二爷,记得啊,是他亲你脖子才留下的口红印子。”金世泽拿了口红,二话不说就要扒狄息野的衣领,“我来帮你涂。”
眼瞧着乾元的手即将触碰到雪白的衣领,狄息野冷不丁后退半步。
“我自己来。”他嗓音嘶哑,蕴满冷意的信香陡然爆发。
犹如一阵旋风,在隔间内爆发式散开。
金世泽一时不察,仿若被锐利的箭当面刺穿,不由节节败退:“行行行,你自己来。”
他当狄息野心情不好,主动退让:“我先下楼。你涂完口红就快些到床上去。”
言罢,转身往屋外走。
金世泽离开隔间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正是这最后一眼,让他的心不安地狂跳起来。
和狄息野一样,金世泽也是乾元,故而他深知坤泽信香对乾元的影响。
白肉庄的小先生们妖娆妩媚,即便再清心寡欲的乾元见了,都免不了动凡心。
浪荡如金世泽,更是心里长草,恨不能生出双翼飞回家中,与娇滴滴的沈清和缠绵。
反观狄息野却不然。
他也是乾元,可他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的迷醉,神情还诡异地扭曲——闻到信香的乾元双目猩红,如同暴怒又见了血的野兽一般,浑身都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锁舌咔嗒一声舔进锁舌孔。
隔间的门在金世泽的眼前合上,狄息野的可怖面庞也被隔绝在了一门之后的房间里。
满头冷汗的乾元忽然觉得,让狄息野和小先生独处一室,并非一个好主意了。
诚如金世泽所想,这的确不是个好主意。
狄息野已经快被隔间内残留的信香逼疯了。他捏着口红,指尖用力到泛白,脑海中盘旋着两年前差点被他掐死的那个坤泽的哭号。
“……二……二爷……?”
而蜷缩在被子里的小先生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他悄悄掀开被子,露出了夹杂着希冀与胆怯的怪异笑容。
他看过报纸,晓得狄息野与柳映微订了婚。
多令人羡慕啊!
柳家的小少爷他见过几回,都是在百货商店里。
那真是顶顶好看的人,眉眼艳丽,一双丹凤眼顾盼生姿,偏偏气质清冷,一点儿也不显得妖媚。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旗袍,往货架前一站,再金贵的东西都被衬得没有了色彩。
而现在,那样谪仙似的人物的未婚夫就在自己的床前。
小先生望着狄息野,目眩神迷。
他才不觉得一个已经订婚的乾元还找情人有什么不对呢。白肉庄遍地都是这样的男人!
他只觉得刺激。
和这样的男人结契,得多爽啊。
小先生越想越是兴奋,两条腿打着摆子,在被子下暗暗敞开,露出湿漉漉的腿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