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他又情欲满满地唤了一声。
狄息野终是回过头。
四目相对,小先生的笑僵在嘴角。
被坤泽的信香影响的乾元他见多了。进了白肉庄的门,再衣冠楚楚的乾元也能变成发情的野兽。
可没有哪只野兽发情时会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牙齿来。
小先生想要尖叫,但他知道柳映微就在隔壁,所以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大滴大滴的泪涌出眼眶,摇摇晃晃的人影映在小先生湿润的瞳孔里。绝望爬上了他的面颊,他裹着被子,惊惧地盯着越来越近的人影,最后甚至控制不住地打起了哭嗝。
“干什么?”好不容易走到床前的狄息野眼神一厉,扯掉了脖子上的抑制环。
失去控制的感觉美妙又令人沉醉。
乾元的额角突突地跳动,刚扯掉抑制环的手诡异地痉挛。
——掐住他的脖子。
——只要他死了,就不会有信香了。
——央央,只要央央……
亢奋的呐喊在狄息野的头脑中盘旋。
那声音忽男忽女,神经质地重复着几句早已刻在他心底的话,带着浓浓的恶意,想要将他逼疯。
可他早就疯了。
狄息野颤抖的手慢慢恢复了平静,面上的神情也沉下来,只一双深邃的眼睛如同浓重的夜色,黑漆漆没有一丝光。
乾元解开了衣扣,露出结实的胸膛,冷冽的信香也再次开始在隔间里流淌。
藏身于被子的小先生眼神一荡,恐惧如潮水般退散。
他手软脚软地瘫倒在床榻上,变成了一汪春水,陶醉在乾元的气息里。
狄息野却看也不看床上的小先生,自顾自地脱掉白色的衬衫,将口红举到脖子边,默不作声地抹了几道印子。
火红的口红在蜜色的皮肤上绽放,好似留下了几道不断渗血的口子。
狄息野走到梳妆镜前,弯腰打量镜中的自己。乾元面无表情地抬起下巴,手指在口红印子上狠狠地揉弄,直将一大片皮肤都染上血意,方才罢休。
“二爷……二爷……”
与此同时,在床上的小先生已经湿得不能再湿,双腿夹着被子,娇滴滴地呻吟了起来。
暴虐的破坏欲一瞬间涌上了狄息野的心头。
乾元的手猛地攥成了拳。他永远也忘不掉两年前差点被自己掐死的坤泽的惨叫。
凄厉,恐惧,声嘶力竭……
脆弱的坤泽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生死的边缘爆发出来了惊人的求生欲。
可坤泽的爆发力再惊人,也只能在狄息野的手中无力地扑腾。
原来这么简单。
已经抠破了后颈的狄息野麻木地想,只要掐住坤泽的脖子,就能轻而易举地剥夺走一条性命。
只要掐死他……
只要掐死他,就可以和央央好好地在一起了。
“央央——”
“央央!”他着魔般呢喃,“我的央央……”
“二爷……二爷!”
沙哑的惊呼断断续续地钻进狄息野的耳朵。
他缓缓低头,没有光彩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的焦点。
谁在求救?
是两年前的坤泽,还是——
狰狞的面目与记忆中的脸重合。
狄息野纳罕地生出了疑惑:是在梦里吗?怎么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坤泽?
他……死了吗?
不,没有死。
他应该已经被姆妈带走了才对。
“咳……咳咳,二爷!二爷!”
更绝望的呼号在狄息野的耳畔徘徊,乾元却毫无反应地收紧了扼制着小先生脖子的五指。
骨节分明的手指陷入了细嫩的皮肤,犹如五把开刃的刀片,不见血誓不罢休。
“二爷……”
呼救声低沉下去,小先生挣扎的手脚因为喘不上气逐渐疲软,只能一下又一下地痉挛,涨得通红的面颊也泛起了灰败的白。
他要死了。
泛着白沫的涎水顺着小先生的嘴角流下来,他的瞳孔开始放大。
他像只垂死挣扎的鸟雀,痛苦地鼓动着胸腔,悲鸣低沉又绵长,细细的腿每隔一段时间,才会疲惫地弹动一下。
命悬一线之际,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的缘故,小先生忽地从床上弹簧般弹起,嗓音沙哑地长吟:“二——二爷啊!”
狄息野暴出青筋的手臂狠狠一颤,眼里短暂地清明了片刻。
不是梦。
滚烫的掌心下,温热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弱地跳动,陌生的坤泽奄奄一息,他手上沾染的口红被汗水打湿,印在小先生苍白泛青的皮肤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红指印。
狄息野倏地收回了手,世界上的声音在积蓄了几分钟以后,轰然炸裂,惨烈地炸裂在耳膜边。
“你……”乾元头疼欲裂,摇摇晃晃地起身。
他望向自己的掌心,瞳孔被指尖晕染开的口红刺得狠狠缩了一下。
像血。
又是血。
狄息野茫然地抬起头,失手打翻了床头的台灯。
砰!
哗啦!
破碎的瓷片凄惨地碎裂在了地上。狄息野愣愣地注视着地上的瓷片,不知为何想要伸手去拾,结果手指被锋利的瓷片划破,真正的鲜血涌出来。
他僵硬地将手回来,闷哼着垂下了头。
而意识模糊的小先生用最后的力气带着哭腔叫了声“二爷”,然后彻底没了声息。
也正是这一声,让包间里的狄老爷失去耐心,踹门而入。
“混账东西,你……你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好事?
狄息野的大脑迟钝地转动起来,令人作呕的信香也回到了他的鼻翼间。
他想起了今夕何夕,想起了自己要做什么。
狄息野慌忙凑到小先生身前,伸出手,颤抖着探对方的鼻息。
“混账……混账!”
瞧见这一幕的狄老爷怒火攻心,以为他要当着自己的面与坤泽缠绵,上前一步,想要把不争气的儿子从床上拽下来,却不料这一步,刚好让身后的柳老爷看清了隔间里发生的一切。
柳老爷目瞪口呆,连发脾气都忘了,瞪着两只浑浊的眼睛,抬手指着伏在小先生身上,赤着上身的狄息野,断断续续地质问:“这是……这是……狄……”
“嗯,这就是狄家的二少爷。”
不知何时走到隔间门前的柳映微扬起了小巧的下巴。
丁零当啷,礼帽上垂下的闪烁的流苏在他眼前晃出细碎冰冷的光影。
柳映微冷冷地回答着父亲的话,握紧的手心里,满是指甲掐出来的月牙般的印记。
他的嗓音如珠玉落入玉盘,灵动清脆。
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却是石破天惊。
狄老爷倏地哆嗦了一下,柳老爷也惊得望向了自己的儿子。
穿着淡合欢红色旗袍的柳映微拎着手包,戴着垂着流苏的礼帽,站在隔间外柔和的光里,嘴角噙着清冷又若有似无的笑。
他从始至终没有拿正眼看狄息野一眼,只当隔间内的花花公子是个陌生人:“狄老爷,我和贵公子的婚事,还是作罢吧。”
难得地,满心联姻的柳老爷没有出声反对。
还反对什么啊?
狄家的二少爷当着未来老丈人的面和小先生在床上缠绵,传出去,丢死人啦!
“不!”
不承想,最先反对的不是怒火攻心的狄老爷,而是还在床上,衣衫不整的狄息野。
屋内众人这才想起他来,恍然望过去——
只见赤裸着上半身,满脖子口红印的浪荡乾元直勾勾地盯着柳映微,一手拽着被子,一手扶着床柱,连神情都扭曲了。
太不像样了。
活脱脱一副和小情儿厮混过后又见到更合意的猎物的无耻模样。
“不!”狄息野哑着嗓子嘶吼,“不可以……”
他像只暴怒的狮子,恶狠狠地爬下床,然而话未说完,就闷哼着跪倒在一片狼藉的碎瓷片上。
鲜血瞬间沁透了布料。
原是狄息野忘了松开拽着被子的手,下床时绊了一跤。
手长脚长的乾元滑稽地歪在床前,可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扶着床沿,想要再次站起来。
“不……”
这一声,恐慌盖过了愤怒。
很可惜,回答他的,是柳映微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脚步声。
也恰在此时,满脸堆笑的金世泽同财政总长一道,来到了包间门前。
嬉皮笑脸的金家少爷还不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按照和狄息野约定好的那样,发出了浮夸的惊呼:“哎哟,这不是狄伯父吗?”
“……真巧啊,你们也在这儿吃饭?早知道您在这里,我肯定早点来敬酒——哎哟,我的妈呀!”
金世泽的话被他自己的惊呼打断。
他呆若木鸡地望着跪在血泊中的狄息野,一时忘记拉住凑热闹的财政总长,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财政总长将什么都见了去,转着老鼠般精明的眼珠子,一肚子的八卦就等着回衙门说呢!
“这……这是发生了什么?”金世泽艰难回神,心里七上八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怎么也不像是他预料中的发展呀!
“狄老爷,我们柳家的确比不上你们狄家在衙门里有脸面,可我家映微也不是没有人愿意娶!”不等金世泽将情况搞清楚,柳老爷先清醒过来,斜睨着贼眉鼠眼的财政总长,自觉一辈子的面子都因这桩婚事丢了去,再也顾不上什么联姻不联姻之事,怒斥,“这婚,我看不结也罢!”
跪在血泊中的狄息野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耳畔嗡鸣不断,脑中也轰隆隆作响。
但“不结”二字触碰到了他的神经,让他在混乱中寻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狄息野迈着血淋淋的腿直往隔间外追:“央央……央央!”
那……那是他的央央!
绝对是他的央央!
“混账东西!”然而,狄息野还没跑几步,就被狄老爷拦下。
颜面荡然无存的狄老爷待包间内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指着他的鼻子大吼:“若不是你担了面粉厂的事,我……我恨不能将你再送回德国去!”
送回德国,就不用再见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了。
狄老爷发完脾气,拂袖而去。
这下子,包间内还没走的,除了狄息野,就是抓耳挠腮的金世泽。
“怎么搞的?”金世泽等狄老爷一出包间,就上前扶住失魂落魄的狄息野的手臂,紧接着被浓重的血腥气熏得眼皮子直跳,“狄二爷,你这是唱的哪出戏啊?”
狄息野浑浑噩噩地喃喃:“人……人呢?”
“什么人?你说小先生……哎,哎!别跑啊!……罢了罢了,他刚刚从后门跑啦!”金世泽扭头望着裹着被子的小先生的背影,捶胸顿足,“我还没问人家名字呢!到时候,怎么还人家口红?”
哪晓得,他的话音刚落,就被身侧伤痕累累的狄息野揪住了衣领。
狄息野瞪着猩红的眼睛,怒吼:“人呢?!”
“什么……什么人啊?”冷冽的信香席卷而来,金世泽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你……在说谁?”
狄息野耐着性子,咬牙道:“柳家的……少爷,柳映微!”
金世泽恍然大悟:“走了啊!”
他指着满屋狼藉,大声道:“狄二爷,您的戏演成了……柳映微他不和你结婚啦!”
字字句句,钻心剜骨。
狄息野仿佛置身于一场荒诞的梦境,身不由己地演了两年,惊堂木一拍,痛彻心扉地睁眼,惊觉,自己将一切都搞砸了。
他浑身的血液皆因恐惧与慌乱而凝固,低低地重复着金世泽说过的话:“不结婚了……不结婚了……”
他的央央不和他结婚了。
不结了。
狄息野顷刻间如那红楼里听了林妹妹要回家去而丢了魂的宝玉,连目光都直了。
金世泽直觉不妙,猛地一拍狄息野的肩:“不结婚了!”
狄息野回神,不可思议地打量着金世泽,像是人生里头一回见他似的,目光陌生:“谁不结婚了?”
金世泽答:“你和柳映微,不结婚了!”
轰。
又一声轰鸣,响雷结结实实地在狄息野的脑海中炸响。
噼里啪啦,无数电流顺着神经蹿到四肢百骸。
他浑身颤抖,即便有着金世泽的搀扶,也依旧跪回了沾满血的碎瓷片上。
乾元抱住了自己的头,失神地重复:“不结婚了……不结婚了……”
“……央央……柳映微……柳映微……”
某一刻,狄息野漆黑的眼底冒起了微弱的火光。
他明白了。
映微,映微,就是他的央央啊。
此刻的狄息野已经完全没心思去想,为何当年石库门里普通人家出身的中庸,时隔两年,一跃成为柳家的坤泽小少爷,他乱作一锅粥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且明确的。
“要结。”
正费力地把狄息野从地上扶起来的金世泽,茫然地张开嘴:“啊?”
狄息野抬起头,目光灼灼,犹如燎原的野火:“我要和柳映微结婚。”
金世泽:“……”
*
夏初的天,说变就变。
柳映微冲出礼查饭店的时候,天上飘起了毛毛细雨。
他站在乌压压的云朵下,面色惨淡,飞扬的裙摆打着旋,露出藕荷般的、纤细的双腿。
饭店的小郎在他身后撑起了伞,殷勤地问:“少爷,您家的汽车在哪儿等着呢?”
柳映微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过了许久,他干涩的唇再次张开:“不等了。”
柳映微说着小郎听不明白的话:“我不等了。”
他不等连余哥了。
早就不该等了。两年前,他被强行带回柳家,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雨露期,也正是在那次雨露期之后,他不再是中庸,而是成为了一个命运完全无法由自己掌控的坤泽。
柳映微的第一次雨露期持续了小半个月。
他用了药,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细雨,时而清醒,时而迷茫,但无论何时,他都没有忘记连余哥。
他想连余哥的拥抱,想连余哥哄人时带着轻笑的情话,想连余哥若是知道他成了坤泽,该有多高兴……
待能挣扎着起身了,柳映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白连余。
然而,他找到的却是噩耗——短短小半个月,他曾经住过的石库门物是人非。
昔日小屋早已在帮派斗争中毁于一旦,零零散散几座勉强能容身的院子成了赌坊。
更可怖的是,在那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斗殴里,正正好有个姓白名连余的男子殒命。他的尸首早早掉进了黄浦江,被鱼虾分食了个一干二净,连根骨头都不剩了!
听闻噩耗的柳映微一时经不住打击,病倒在床上,足足烧了一周,等他再清醒,才发现,老天爷和他开了个玩笑,竟让他成为了一个已经和乾元结契的坤泽。
而他的乾元已经死了。
…………
柳映微用了两年,勉强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可老天爷死活不愿放过他,竟让死去的白连余再次出现,还是以他的未婚夫的名义出现。
白连余,白连余……
白连余就是狄息野!
柳映微念及此,揪着手提包的手猛地使力,“刺啦”一声扯断了精致的包链。
晶莹的玻璃珠在小郎的惊叫里掉落满地,他尚未回神,肩膀后就传来一阵巨力。
怒气冲冲的柳老爷将柳映微推进了小汽车。
“狄家的二少爷看不上你,宁可去找小先生!”柳老爷后知后觉地羞恼起来,没法对着狄息野发脾气,便将怒火都发泄在了一言不发的柳映微身上,“要死了,你真是个闷葫芦!怪不得狄家的二少爷不要你……你等着吧,明天报纸上绝对会写,你是个没人要的坤泽!”
“……丢死人了,真是丢死人了!”
柳老爷的眼里只有自己的颜面和柳家蒸蒸日上的生意:“没了这桩婚事,我拿什么和沈家比?罢了,改日我再去衙门里瞧瞧……我就不信了,衙门里那么多贵人,难不成人人都看不上你?……实在不行,你就去给人做小吧!”
趴在车座上的柳映微肩膀隐隐作痛,礼帽因为惯性,歪斜在了头发上,冰冷的流苏毫不留情地敲打着眼皮,激起一串又一串彻骨的疼痛。
几滴泪涌出眼眶,悄无声息地跌在坤泽瘦削的手背上,比流苏还要耀眼。
可是很快,微凉的风从窗户灌进来,转瞬吹干了柳映微流出来的泪。
他撑在车座上的手颤抖着握成了拳。
原来这就是他痴痴傻傻地念了两年的连余哥。
原来他想了两年的人……就是狄家风流成性,浪荡不堪的二少爷。
柳映微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他在知道真相的这一刻,又随着当年的连余哥死了一回。
柳老爷的谩骂没能持续到柳公馆,柳映微就发起了烧。
他迷迷糊糊地靠在靠垫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身上汗津津的发冷。
竟是病晕了。
柳映微这一病,可谓是惊天动地,不过一夜的工夫,全上海滩的人都在猜测,他与狄息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倒是柳老爷,回到柳公馆便重归了冷静。
他舍不得这桩能让柳家平步青云的姻缘,没将解除婚约之事登报,而是高调地给好些个想要纳妾的高官去了请帖,以此暗中向狄老爷“喊话”——我家映微就算不嫁给你家的二少爷,也有人要!
柳老爷当真是不害臊,来柳家做客的好几个高官,年纪比他自个儿都要大,柳映微嫁过去做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守活寡!
不过,柳家人如此高调行事,狄老爷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晓得,柳老爷是演给他看呢!
这时候,就得给对方台阶下,谁叫他的儿子不争气,被未来的老丈人捉奸在床?
于是乎,柳老爷做东,闹哄哄地攒了几个饭局过后,狄老爷非但没有因为外头的流言蜚语疏远柳家,反而亲自送了好些补品到柳公馆,指名道姓说是给柳映微的,让他吃了,好好补身体。
有了台阶,柳老爷也就消停了。
他不再往柳公馆里请年过半百的高官,也不在乎柳映微的身子,只欢欢喜喜地盘算着这桩婚事能给家里的生意带来多少盈利。
世间关心柳映微身体之人少之又少,除却姆妈和金枝儿,相熟之人,也就剩下沈清和了。
他从纷乱的梦境中悠悠转醒,首先听到的就是沈清和的哭声。
一向大大咧咧的坤泽揪着手帕,在他的床头掉眼泪。
“咳……咳咳。”柳映微有气无力地咳嗽了几声。
“呀,映微!”眼睛肿成核桃的沈清和猛地惊醒,抬头扑到他身前,“你……你醒啦?”
柳映微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沈清和连忙唤金枝儿端来温水,继而扶着他的背,让他起身喝点水润唇。
温水入喉,柳映微感觉舒服多了。
“映微,你可吓死我了。”沈清和见他面上稍稍有了点血色,嘴巴就停不下来了,一边抽噎,一边嘀咕,“你知道你都昏睡几天了吗?整整三天!”
“……金世泽也是个没用的,回家同我说你和狄息野的婚事黄了,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狄家那边更是一点儿消息也不透露。就你爹!天天找一群七老八十,连信香都要没有的乾元,说是要你嫁过去做小,吓死我了!你要是嫁过去给人家做妾,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我实在吓得不行,打着美专老师要我给你带作业的借口,硬着头皮拜访柳公馆。我想着,我怎么说,也是金家的少奶奶,说出口的话也算是有几分分量,若是我不要面子,胡搅蛮缠不要你嫁人,你爹怎么也要犹豫一下吧?!”
柳映微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我爹……咳咳。”
他虚弱地歪在靠背上,待金枝儿拿来靠垫,才将将坐稳:“我爹哪里会在乎你的话?他最多说几句场面话,然后继续将我嫁出去!”
柳映微顿了顿,唇角的笑意微微发苦:“说不准,他还会觉得——”
他没将话说完,沈清和就蹦起来:“就算他觉得我胡搅蛮缠是因为金世泽对你有感觉,又有什么关系?”
坤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说出口的话惊世骇俗:“我又不喜欢金世泽。要我看,你与其嫁给狄家那个不靠谱的小开,还不如来金家,我们俩一起过日子,不管那群臭乾元!”
“胡话!”柳映微抬手虚虚地捂住沈清和的嘴,“那是你的乾元!你难道忘了吗?你已经和他结契了。”
沈清和气鼓鼓地拍开他的手:“结契就结契……用点药,我就不需要他了。”
“你呀,想得轻松。你看看我,结契以后没有乾元,每到雨露期过的是什么日子。”
“可……可你怎么办?”沈清和念及此,又想哭了,“总不能真给糟老头子做妾吧?”
柳映微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不会。”
“……我了解我爹,他舍不得放弃狄家这块到嘴边的‘肥肉’,如此大张旗鼓地给我找下家,不过是做给狄家看罢了。”
柳映微说完,扭头问金枝儿:“这两天,家里和狄家有来往吗?”
金枝儿连忙答:“少爷,您病的头两天不算有……狄家的二少爷的确要来看望您,但被咱们老爷骂走了!不过,昨天狄老爷子亲自出面,送来的补品,老爷都收下了。”
柳映微搁在被子上的手随着金枝儿的话猛地攥紧。
“狄家的二少爷还好意思来?!”沈清和固然不知道礼查饭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金世泽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里,早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他不是喜欢那些个小明星和玻璃杯吗?那就去娶他们啊!”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肯定是见了阿拉映微的长相,起了色心,后悔了吧?!”
他话刚说完,柳映微就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沈清和吓得连忙住了嘴,再次扑到柳映微的身前:“映微,映微?好啦,好啦,侬不要咳嗽,我不提那个晦气的乾元了还不成?”
柳映微在咳嗽的间隙,摸索着扯住金枝儿的衣袖:“你说……咳咳,你说狄……狄息野来过?”
“是啊!”金枝儿弯着腰,同沈清和一道,替他拍背,“您到家的当天,狄家的二少爷就跟着来了!我没亲眼见着,但是门房阿贵说他开着车,差点撞上咱家的大门,吓人呢!”
“那他……那他……”
“当然没进来。”金枝儿想起柳映微被抬回卧房时的模样,还是心有余悸,对于让自家少爷病倒的乾元就更没有好印象了,“咱家老爷抢了阿贵藏在门房里的棍子,亲自将他打走了!”
“咳咳……咳咳咳!”柳映微闻言,咳完最后几声,有气无力地瘫回靠垫上,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看起来都蔫了。
沈清和直觉不对劲,将金枝儿赶出卧房,一把握住柳映微的手:“好映微,你快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映微干涩的唇微微翕动,不知从何说起,也不想将自己心心念念的连余哥和如今的狄息野混为一谈,便言简意赅道:“狄家的二少爷在礼查饭店的隔间里找小先生。”
话音未落,沈清和的惊叫已经从柳公馆的三楼卧房飘了出去。
“太过分了!”沈清和半跪在床上,怜惜地抱住柳映微的细腰,“他……他这是故意气你,他……他知不知道这事儿传出去,你的名声就毁了!”
世人对乾元多宽容,就算找小先生的是狄息野,大家暗地里嘲笑的也是柳映微。
堂堂柳家的小少爷,居然连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妓子都不如!
柳映微抿紧了唇,几滴泪聚在眼角。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沈清和与他依偎在床榻上,倒豆子似的数落着狄息野,将一壶茶喝了个精光,方才恋恋不舍地告辞。
离去前,沈清和悄悄说:“改日,我再带着美专的作业来找你。”
柳映微心下一片暖意,点头应允:“我等你来。”
沈清和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柳公馆。
而少了一个人的卧房,彻底陷入了沉寂。
柳映微躺在床上,头还有些昏沉。
其实,沈清和骂狄息野的时候,他是痛苦又迷茫的。
理智告诉他,白连余就是狄息野。
他没必要为了一个花花公子黯然神伤,但是感情上,他又止不住地怀念那个会将自己拢在怀里,唤着“央央”的连余哥。
是啊,连余哥。
柳映微怎么会忘掉?
他迈入包间,听见隔间里传来闷哼的刹那就认出来——他曾经听过无数次,每每白连余欺负他狠了,他抬腿踹过去的时候,就会听到这样的喘息。
那样的声音刻入了柳映微的骨血,即便他吃再多洋人发明的药,也抹不去交融进灵魂的回忆。
柳映微在床上翻了个身,窸窸窣窣地抱住膝盖,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小团。
半掩的窗户吹进来潮湿的风,坠兔收光,漆黑的天幕许是早已阴云密布。
要下雨了。
又要下雨了。
柳映微烦躁地将头埋进臂弯,仿佛冰凉的雨点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他心如刀绞,方知以前看书时,说什么心死时是会痛的,是真话。
真的好痛啊。
痛得他流不出泪来,只能瞪着眼睛,望着不断鼓动的窗帘发呆。可是看久了,眼睛也疼,浑身都疼。
怎么会这么痛呢……
柳映微将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
啪!
一滴水从屋檐上滴落下来。
啪嗒、啪嗒……
更多的水滴声接踵而至。
柳映微闭上双眼,想着雨终是落了下来,下一秒,心下却滚过浓浓的不安。
真的下雨了吗?
他兀地睁开双眼,来不及从床上起身,嘴巴就被人捂住了,紧接着,混着血腥气的风将他笼罩。
“央央……”
柳映微的瞳孔骤然放大。
一阵夜风拂过,乌云稍稍散去,银月的清辉黯淡地铺洒在窗台上。
扑通、扑通扑通……
柳映微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加速的心跳。
捂住他嘴巴的手传来滚滚热意,烫得他的唇都止不住地哆嗦。
但柳映微已经没心思管自己的嘴唇了。
他氤氲着水汽的丹凤眼颤颤巍巍地抬起,细长的睫毛若即若离地扫过男人的手指。
月光吝惜地在狄息野的侧脸上流淌。
狄息野如同在礼查饭店里时一样,死死地盯着他,薄唇微张,气喘吁吁。
两年过去,熟悉的面庞彻底退去了青涩,棱角分明的脸颊上,爬满了骇人的阴云。
狄息野咬牙切齿地唤:“央央。”
“……你是我的央央。”
语气执拗又笃定,每一声喘息都充斥着病态的迷恋。
央央。
柳映微的睫毛狠狠一颤,眼神恍惚,如被投入了石头的平静水面,涟漪一圈又一圈地荡漾开来。
央央,央央。
是了,两年前,他告诉连余哥,自己叫央央。
狄息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自顾自地松开手,转而捧起他的脸,弯腰着迷地打量。
“央央……”
狄息野离柳映微极近,冰冷的眼镜架蹭到了柳映微的鼻梁。
是他的央央,真是他的央央。
他的央央眉眼艳丽,眼神却像天上的星和水中的月,冷清疏离,多瞧谁一眼,都能让人酥了全身的骨头,恨不能将自己拴在他的手里一辈子。
而柳映微亦隔着镜片,在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憔悴的影子。
“央央,我找了你好久。”狄息野炽热的鼻息喷洒在柳映微的面颊上,“真的好久……你还记得石库门吗?我去了好多回……还有那间破庙,它还在!我让人将它围起来了,谁也不许进……那是属于我们的地方……”
狄息野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到激动处,用力挥舞着手臂,像是要将所有阻拦自己与柳映微在一起的障碍都赶走,全然没有发现柳映微的神情随着他的话,一点又一点泛白。
乾元说的哪里是甜蜜的回忆?
乾元说的每一个字都化为了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柳映微的胸膛,将他一颗心扎得千疮百孔,连血都流尽了。
过去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
……他的连余哥再也回不来了。
两年过去,回到柳映微面前的,是一个只会吃喝玩乐,成日与小先生混在一起的狄家二少爷!
柳映微眼前再次浮现出礼查饭店里瞧见的一幕——狄息野伏在小先生的身上,脖子上吻痕遍布。
他进包间的时候,他们在缠绵吗?
他和狄老爷问好的时候,他们在互诉情肠吗?
狄息野抱着浑身发软的坤泽,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一直唤他的名字?
恶心,实在是太恶心了。
“央央,你爹不让我上门,我只能翻墙来见你。”狄息野的手自柳映微的面颊滑落,眷恋地蹭过他出了层薄汗的颈,暗暗地滑到了后颈边,像是要确认他真的成了坤泽,指尖不断地在细嫩的皮肤上游走,“柳公馆不好爬,我……我差点摔下去,你瞧,我的掌心都划破了。”
乾元觍着脸将手递到柳映微的眼前,生怕他看不清,还将床头的台灯拧开了。
昏黄的灯光柔柔地荡漾开来。
柳映微恍惚地望向跪在床前的狄息野,重逢后第一次彻彻底底地看清了男人的面容。
他的眼光是好,狄家的二少爷是万里挑一的乾元,身姿挺拔,容貌俊朗,走在街上,任哪一个坤泽见了,都会心驰神往。
可这张脸如今在柳映微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吸引力。
他慢吞吞地垂下眼帘,去看狄息野掌心里所谓的“擦伤”。
不过是一块小小的破皮罢了。
柳映微在心里绝望地嗤笑,激动的心跳不知何时恢复了平稳。
他愈发觉得恶心。
恶心狄息野在自己面前惺惺作态,恶心他遇到每一个坤泽,都会装出一副情深不寿的模样,说着烂熟于心的情话,更恶心他取代了白连余,堂而皇之地出现。
“央央,我不知道你是坤泽。”狄息野用另一只没有擦破皮的手握住了柳映微细细的手腕,爱不释手地揉捏,“我还以为……罢了,不提了。”
乾元将脸埋进他的掌心,闷闷道:“早知道你是坤泽,我绝对不会闹这一出的,更不会听金世泽的馊主意……央央,你知道吗?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前两天在茶会上遇到一个玻璃杯,都觉得他的眼睛和你的好像。”
狄息野言罢,抬起头,盯着柳映微的眼睛,轻笑起来:“可他怎么会是你呢?我的央央不是玻璃杯。”
柳映微倏地将手从狄息野的掌心里抽回来,冷冷质问:“怎么,你瞧不起玻璃杯?”
“不是……”狄息野一愣,“我的意思是,你是你,他是他。他的眼睛长得和你的再像,他也不是你。”
柳映微又不说话了。
卧房里弥漫开来的沉寂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制住了狄息野的喉咙。他本能地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可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能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央央……”乾元舔着干涩的唇,瞥着柳映微垂在床边的两条玉腿,又往前凑了凑,“你说句话啊,这两年,你有没有想我?”
“……你,你知不知道我就是狄息野?你知道这桩婚事的时候,有没有……有没有……”
“有没有为了你,拒绝过?”柳映微终是开了口。
他嗓音清脆,一字一顿道:“狄息野,你是想问这个问题吗?”
听着自己的名字被柳映微念起,狄息野浑身都蹿过了酥麻的电流。
乾元恨不能将柳映微揉进骨血,强忍着冲动,哑着嗓子点头:“嗯,你有没有为了我,拒绝这桩婚事?”
有吗?
柳映微定定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想不出怎么回答。
要说有,也不尽然。
他是个坤泽,被带回柳家,纯粹是柳老爷看上了他的容貌和性别,觉得能用他换取更高的利益。
柳映微再不想嫁人,也无力反抗。
可要说没有,他这两年来吃下的药片都能堆积成山了。
“有。”最后,柳映微移开了视线,坦坦荡荡地承认,“我喜欢白连余。”
狄息野的眼底腾地生起了两团耀眼的火苗。
可柳映微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呆立当场:“可我喜欢白连余,和你狄息野有什么关系?”
“怎么能没有关系?!”狄息野闻言,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高大的乾元狠狠地压向柳映微,将他笼罩在一片可怖的阴影里。
“白连余就是我,你喜欢白连余,就是喜欢我!”狄息野在他的耳边急切地说着话,呼吸像是一团又一团滚烫的火星,烫着他的耳朵,“央央,你怎么能说白连余和我没有关系?!”
说话间,狄息野已经按住了柳映微的手腕,再微微用力,提起了他的手臂。
乌云再次遮住了月亮,仅剩的那一丝银月的清辉被暗夜吞没,伏在柳映微身上的男人化身为暴怒的野兽,浑身都散发出了灼人的怒火。
可柳映微不害怕。
他勇敢地仰起头,直面狄息野的怒火:“你怎么可能是白连余呢?”
白连余不会这么凶。
白连余更不可能和一个又一个小先生在床上厮混。
就拿现在他俩的姿势来说,狄息野怕是已经和不知道多少坤泽尝试过了。
“我……”狄息野听着冰冷的质问,如坠冰窟,他的头重重地砸在柳映微的颈窝里,“央央,我就是白连余啊,你明明认出我了,对不对?”
“……央央,你别说气话。你要是不知道我是白连余,早在发现我的时候,就叫人了。”
“……央央,你是不是生气,气我到今天才来见你?央央,你听我解释……我刚回国的时候,不知道你就是柳家的小少爷……我为了解除婚约,忙得焦头烂额……前几天见了你,想着要解释,可你爹不让我进门!他……他拿着棍子威胁我,说是想要两家老死不相往来,就尽管开着车往他身上撞。”
“……那是你爹啊,我怎么可能开着车往他身上撞呢?”
“……央央……”
央央,央央。
柳映微又开始觉得天旋地转。
两年前甜蜜的回忆和两年后因一桩婚约而起的风波交替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你……你松手……”
他的额角沁出了冷汗,在狄息野锲而不舍的解释里,微微地发起抖。
“我不松手。”狄息野固执地搂住柳映微的细腰,高挺的鼻梁埋进了他的胸口,猎犬一般细细地嗅,“央央,我松手了,你就要赶我走了。”
“……我不走。”
腰被钢铁般结实的手臂勒住,柳映微的胃里翻江倒海。
他几欲作呕,虚弱地重复:“你……你松手呀!”
“央央……”
狄息野还不肯松手,一声得意的轻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柳映微积压了多时的怒火一触即发。
他抬起手,轻飘飘地扇了狄息野一个巴掌。
啪!
柳映微生着病,哪里有力气?
再者,狄息野是乾元,压根没察觉到疼痛。
但这一个巴掌将狄息野从重逢的巨大喜悦中唤醒。
“央央?”狄息野冷汗涔涔地仰起头,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滑稽地歪在脸颊上,继而在他说话的时候,掉了下来。
“狄……狄息野。”柳映微挣脱了腰间的手,“你听我说——”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狄息野,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就让乾元的表情出现了裂痕,头上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我不听。”几分钟前还喜出望外的狄息野没心思管眼镜,慌乱地打断他的话,“央央,你别说话了,快躺下歇息吧。”
柳映微却固执地用瘦弱的手臂撑起了上半身。
他没有一丝血色的面颊上布满了坚定:“不,我要说。”
“不……”狄息野顿了顿,语气软和下去,甚至带上了祈求,“你现在身体不舒服,等你舒服了,我再来看你,好不好?”
“不用。狄息野,你看,你其实什么都知道。你连我要说什么都知道。”柳映微轻咳了几声,看着面前手足无措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就算我今天不和你说这些话,以后也还是要说的,你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