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息野的胸膛不知为何开始剧烈起伏。
乾元和坤泽之间旖旎的气氛不知何时凝固了,陌生的隔阂在他们之间盘亘。
“狄息野,你找错人了。”柳映微闭上双眼,仿佛听见了天崩地裂的巨响。他知道,他和狄息野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柳映微的嗓音轻得像是一声又一声叹息,但他知道,狄息野听得清。
他说:“我不是你的央央,你也不是我的连余哥。
“我的连余哥,两年前就死了。
“你的央央,宁愿白连余真的死了。”
直至此刻,命运的巴掌才结结实实地落在狄息野的脸上。
“啪”的一声巨响,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的央央果然不要他了。 柳映微说完话,难受地栽倒在了床上。
他是真的不舒服,加上心里烦闷,也不管狄息野后来是怎么走的,一直等金枝儿端着烛台来给他送药,才再次坐起身。
“哎呀,少爷,您怎么又发烧了?”金枝儿伸手摸着柳映微的额头,掌心被烫得一颤,“快起来将药喝了!”
“又要喝药?”柳映微闷声闷气地嘀咕,“我不想喝。”
金枝儿哄他:“怎么能不喝呢?喝了药,身子才会好……少爷,您喝了药就去洗个热水澡吧,正好,我替您把被子换了,里面都被您的汗打湿啦。”
金枝儿不提还好,一提,柳映微当真觉得被子沾上了自己的汗,黏黏糊糊,好不舒服,连忙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少爷还像个孩子呢。”金枝儿瞧得真切,笑嘻嘻地打趣,“要不要再吃颗糖,去去嘴里的苦味?”
柳映微蹙着眉从床上爬起来:“我都难受成这样了,你还笑话我……我明天就向姆妈告状,让她罚你到城外的庄子弹棉花去。”
“少爷才不会呢,阿拉少爷的心最软啦。”金枝儿一点儿也不怕,待他起身,就将床上的被子卷起来抱在了怀里,“洗澡水给您放好了,您快去吧!”
柳映微紧了紧身上的睡衣,摇摇晃晃地进了浴室。
留在卧室里的中庸丫头掂量着怀里的被子,一边走,一边想着将被子送到洗衣房之后,还得回来收药碗,谁承想,这念头刚起,她就瞥见了怀中的被子上无端多出的暗色痕迹。
“咦?”
卧房里只亮着一盏珐琅瓷的床头灯。
金枝儿眯着眼睛凑近被子,想要搞清楚被子上究竟沾上了什么,结果不等她看清,浴室里的柳映微就急切地唤:“金枝儿,给我拿身睡衣来!”
“好嘞,少爷!”金枝儿应了,撂下被子跑到衣柜边,拿了干净的睡衣送到浴室门前,再回来时,已经将被子上多出来的痕迹抛在了脑后。
她哼着小曲下了楼,编在脑后的大辫子一甩又一甩。
而金枝儿的身后,昏黄的灯照亮了一小片赤红色的地毯。若是此时有人愿意弯腰细看,就会发现,靠近床角的地毯颜色比旁处的暗些,仿佛浸了血。
可惜,没有人会弯腰仔细查看地毯,就像狄家没有人关心狄息野和柳映微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样。
狄老爷和狄夫人在乎的,是对双方家族而言,都受益良多的联姻。
“哎哟,二爷,您这是何苦呢?”
狄息野失魂落魄地回到狄公馆,卧房里只有一个背着药箱的钉子在等他。
钉子扶着狄息野回到床边,弯腰娴熟地拿出药箱里的绷带和药水,继而手脚麻利地卷起了他的裤管。
“咝——二爷,怎么之前刚结痂的口子又破了?”
鲜红色的血顺着狄息野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腿蜿蜒而下,有些已经凝固成了丑陋的血痕,有些则顺着裤管淌到地上,不消片刻就汇聚成了小小的血泊。
钉子没得到回答,无声地叹息。
他认命地替狄息野清理伤口,直到将他腿上所有渗血的伤口都被雪白的纱布缠住,才再次开口:“二爷,您得当心自己的身子。先前腿上扎进去的瓷片,大夫花了一夜的时间才拔干净,现下再不好好养着,全得留疤!”
“……那柳老爷不让您进门,您就等等呗,等他气消了,自然也就愿意让您见柳家的小少爷了。”
钉子说话的时候,内心罕见地生出了不满。
他佩服白二爷,也忠心于白二爷,可他不明白,白二爷为何要在婚姻大事上反复无常。
先前没见着人家柳家的小少爷的时候,死活不肯娶,喊小明星做戏都不知道做了多少回。现如今把人家的心伤狠了,事做绝了,却反过来要成亲了,这算什么?
这……这就是见色起意!
实非大丈夫所为。
钉子念及此,眼皮子跳了跳。
但那柳家的小少爷,生得确实美,周身还有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清冷气质,叫人瞧见就欲罢不能,既想将这轮高悬于天上的明月摘入自己的怀中,又想让他长长久久地做纯洁无瑕的高岭之花。
哎呀,英雄难过美人关。
二爷想要娶柳映微,也是情有可原嘛。
狄息野单手撑着额头,心不在焉地听着钉子说话,听进去了一些,又很快将听到的话抛在了脑后。
他待钉子收拾完药箱,抬头问:“我脸上肿吗?”
“啥?”钉子没听清,哈着腰凑过去,“二爷,您哪儿肿了?”
狄息野的指尖在脸颊上轻轻点了几下。
钉子哈哈大笑:“您开什么玩笑?整个上海滩,哪有人敢打您的脸啊?”
言罢,又敛去脸上的笑意:“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了?……啊呀,这个点钟,大夫马上就要来给您检查身体了,我也该走了。”
狄息野无奈地低下头,再次将手撑在了额头上。
疼。
他的面颊火辣辣地疼。
央央的巴掌到底还是扇在了他的脸上。
钉子走后没多久,大夫就来了。
他先是检查了狄息野腿上的绷带,发现并非自己所为,只当狄家有下人替狄息野换了药,没有多言。
大夫真正关心的,也并非狄息野的腿。
“二少爷,得罪了。”大夫眼观鼻鼻观心,解开狄息野脖子上的抑制环,检查里面残存的药剂,继而面色大变,“您……您这两天是不是遇见了坤泽?”
狄息野听出大夫语气里的紧张,心里咯噔一声:“怎么了?”
“这……这……”大夫语无伦次,“照理说,抑制环里的药剂每隔一个月加一次就行。前几天我为您检查的时候,发现药量消耗不对,只当是您刚回国,不习惯上海的生活,故而情绪波动有些大……可现在来看,这……这药剂已经要见底了啊!”
狄息野的眉毛猛地一挑:“要见底了?”
“是啊!这……这难不成……”
狄息野听不得大夫结结巴巴,莫名烦躁:“有话直说!”
大夫吓得一个踉跄,差点跌坐在地上:“二少爷,您这是到了易感期了!”
“易感期”三个字落入耳中,狄息野气极反笑。
他道:“我又没有坤泽,哪儿来的易感期?”
狄息野并非和坤泽结过契的乾元,但他也知道,只有结契了的乾元,才会有“易感期”。易感期的乾元情绪与往日大不相同,会因为坤泽的一举一动,情绪失控,而这种失控,恰恰与他闻到坤泽的信香时的感觉相似。
“我和别的乾元不一样。”狄息野将松散的衣领彻底扯开,露出了伤痕累累的后颈,“我的脖子是我亲手抓破的,如今闻到坤泽的信香能不能保持冷静都不一定,怎么会有易感期?”
说到这里,狄息野颇为失落。
他还没闻过央央的信香呢。
大夫捏着抑制环,紧张得连脖子都缩了起来:“二少爷,正因为您受过伤……所以,您和别的乾元不一样!”
“……我不知道您是不是被坤泽刺激了,又或是闻到了特别的信香,总之……总之您要是再不用药,情况肯定比两年前还要严重!”
狄息野脸上的不耐烦随着大夫的话缓缓消散。
两年前,他差点失手掐死一个坤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坐在床边,僵硬如同冰冷的雕像,“我已经在德国治了两年的病,怎么会更严重?”
“二少爷,治疗只能保住您乾元的身份……”大夫哆嗦着将药剂加入抑制环,再将其重新戴在狄息野的脖子上,“没办法控制情绪。”
中庸的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在抑制环上:“这才能帮您控制自己。”
“……但再厉害的药剂,也有限度。”
超出了限度,大罗神仙现世,也无济于事。
“二少爷……” “你走吧。”
大夫说完,还想再多解释几句,狄息野却没了听的兴致。
他呆呆地望着窗外乌压压的天空,听着细雨淅淅沥沥地落在窗台上,幻想自己置身于荒诞的梦境。
快些醒来吧。
醒来,回到他还没回归故土的时候,回到他和柳映微的婚约刚订下的时候,回到他的身体康健的时候……回到一切将将开始的时候。
回到央央还不知道狄息野就是白连余的时候。
回到央央还爱他的时候。
可惜,沉闷的雷声将狄息野带回了现实。
央央回不来了,他也做不回央央的连余哥。
因为狄息野是个戴着项圈的疯子。
“不是央央。”很远很远的一点灯火穿过了雨幕,在狄息野的眼底飘摇。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听见自己坚定而认真地说:“是柳映微,映微。”
既然柳映微不愿意做央央,那他们就重新认识好了。
狄息野发僵的手脚渐渐回暖。
来得及。
他想,还来得及。
他和柳映微还来得及重新认识一回,谁叫他们有桩名存实亡的婚约呢?
狄息野头一回感激父母为自己强行许下的联姻。
然而,他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就被雨水浇灭。
柳映微是坤泽,而他闻到坤泽的信香就会失控发疯。日后,他要是不小心闻到柳映微的信香,自己丑态百出也就罢了,伤到人怎么办?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忍住了,没真的伤到柳映微,那柳映微雨露期来的时候,他怎么办?
难不成,要眼睁睁地看着柳映微找别的乾元疏解欲望?
那画面不用描述,光是提起,就足够狄息野躁得发疯了。
果不其然,抑制环感知到他的异样,冰冷的药液开始往后颈涌去。
狄息野忍不住深呼吸。
他不想发疯,更不想吓着柳映微。
他想,只要不闻信香,就能靠抑制环中的药剂撑下去。
然而,世事难料。
第二日,金世泽来电邀请狄息野吃夜饭。狄息野为了不闻到坤泽的信香,特意包下了一整个茶楼。
他千防万防,却没想到,岔子出在金世泽身上。
金世泽到了茶楼,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吊坠,喜滋滋地塞了过来:“清和说,这是柳映微送给他的。”
温润的玉石被雕刻成了精致的白兰花,静静地躺在狄息野的掌心,淡淡的花香也氤氲开来。
原来,柳映微的信香是白兰花的香气。
狄息野脑海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砰”的一声断裂,他在彻底失控之前,咬牙攥住了金世泽的衣袖。
“把我……把我关起来……”可怖的血丝爬上了狄息野的眼睛,他的手臂亦暴出了清晰的青筋。
金世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第一反应是要送他去医院。
“不……不能去医院!”狄息野狼狈地抬起头,唇上遍布渗血的牙印,“把我……把我捆起来……锁起来,怎么样都好!”
“……就是……就是别让柳映微……看见……”
“……也不要……也不要让我去找柳映微……我会……我会伤到他的……”
这厢,狄息野陷入了易感期的危机,那厢,柳映微的身子已经大好,能下楼与柳老爷和姆妈一道吃早饭了。
一家三口围坐在圆桌前,下人们都离得远远的。
他爹照旧拿婚事敲打他:“狄家的二少爷想见你的咯。”
柳映微捏着白瓷汤匙,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张嘴吞下一口温热的粥。
他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姆妈就端来了刚出炉的蟹壳黄。
“映微,你先别见他。”柳夫人细声细语,“这是你父亲的意思。”
柳映微微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像是两把刷子,呼扇呼扇:“侬先前不是盼着我去见狄家的二少爷吗?现在又不要我见,是做啥啦?”
“哼,侬脑子瓦特了!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柳老爷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现在,阿拉在婚事上占理,若是太轻易低头,岂不是便宜了狄家?”
“……刚巧你远房表哥今日到上海,你去见见,给他接个风。对外呢,直接说是相看好了。”
柳映微心里一紧:“父亲,您说的是哪个表哥?我从未见过。”
“没见过又不要紧的咯。”柳老爷满不在乎地摇头,“我会派人送你去码头接人……至于别的,你也不必多想,和狄家的婚约是不可能解除的。”
“……那狄家的二少爷不是想见你吗?那就让他看看,离了他,我们柳家也能给你找到好的乾元!”
然而,不论是狄息野还是所谓的表哥,柳映微都不想见。
他抿着唇,试着拒绝:“父亲,我……”
“我晓得衙门里那些个年纪大的乾元你看不上,从未在你面前提起过,好不啦?怎么,现在连我们柳家本家出来的少爷都瞧不上了?”柳老爷察觉出柳映微的抗拒,稀疏的眉毛狠狠地抖动了几下,眼瞧着要发火。
柳夫人见状,连忙按住柳映微的手腕,抬手将方才端来的蟹壳黄塞在了他的嘴里。
酥脆的饼皮糊在上颚,柳映微一时发不出声音,只听姆妈软着嗓子替自己讨饶:“老爷,映微不是看不上那位表哥……他是个坤泽,要见陌生的乾元,肯定会害怕的呀!”
柳老爷这才面色稍缓:“有什么好害怕的?我们柳家的少爷可比狄家的少爷本分多了!”
言罢,将面前的碗端起,一口喝尽了里面的粥。
“车已经安排好了,你吃完饭,换身衣服就出发去码头吧。”
柳老爷的命令不容置喙,柳映微捏着粥碗,眼眶微微发红,嗫嚅着唤了声“姆妈”。
“映微……”柳夫人知他心里有苦难言,心疼地握住他的手,“只是见一面,没有关系的。”
“没有关系?”柳映微苦笑着抬起头。
他将自己发凉的手指从姆妈的手里一点一点抽离:“姆妈,全上海滩还有谁不晓得,我要嫁给一个成日与小先生厮混的花花公子?”
“……现在,父亲又叫我大张旗鼓地去见另一个乾元,是将我当成什么了?”
柳映微质问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他从来都只是一枚漂亮的筹码罢了。
“映微……”一缕碎发从柳夫人的鬓角滑落。
她狼狈地伸手,想要再抓住儿子的手腕,可惜柳映微已经站起了身,头也不回地回房间了。
柳夫人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心如刀绞。
不知从何时起,她就失去了帮助儿子的勇气。
以前,她刚带着柳映微回到柳家的时候,还会想,一定要找到那个与柳映微结契的乾元,为此,她可以抛却所有的荣华富贵。
可她现在不想找,也不敢找了。
柳映微注定是要嫁给狄息野的,就算她将那个已经“死了”的乾元找到,又有什么用?
柳映微回到卧房,绷着脸换上了那件狄夫人送给自己的旗袍。
柔软的布料流水般滑过他的腿根,犹如幼鸟柔嫩的羽翼,带起一串细密的痒意。
既是做戏,柳映微便得将自己当成狄家的二少奶奶,在身上打上狄家的烙印,好讨未来的婆婆欢心。
他也像是一只羽毛华美的鸟雀,生着再漂亮的翅膀,也只能永远待在属于自己的金丝笼里。
“少爷,您又要去哪儿啊?”站在一旁的金枝儿见柳映微情绪低落,忍不住宽慰,“过几日,您身子好了,就可以回学校了……见了沈家的少爷,您的心情兴许能好些。”
“清和有自己的事,我总不能事事都麻烦他。”柳映微坐在梳妆镜前,叫她替自己拿耳环,“珍珠的就好,不要太显眼。”
“好嘞。”
“我记得还有一条珍珠项链。”柳映微待金枝儿将耳环拿来,又吩咐,“也拿来吧。”
金枝儿自是应下。
柳映微麻木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仿佛一个局外人。他的灵魂浮在半空中,俯视着坤泽梳妆打扮,最后成为所有人心目中“完美”的模样,心上的裂痕悄无声息地渗出了鲜血。
他被禁锢在一个名为“柳映微”的躯壳里,再也没办法做连余哥的央央了。
柳映微僵硬地抬起手,指尖在脸颊上带出一道微红的印子。
他听见金枝儿抱着首饰盒念叨:“少爷,您去狄公馆参加茶会的时候,都没戴这条项链呢。”
“那时候不需要。”柳映微微微歪了一下头,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脖颈来,“且戴了,过分张扬,狄夫人不会喜欢的。”
他顿了顿,手指按在了冰冷的珍珠上:“可现在,我爹需要我张扬。”
整个柳家都需要他张扬。
“这样啊……”金枝儿似懂非懂,红着脸喃喃,“我不懂这些,只觉得少爷戴项链好看。”
柳映微眼里流露出一丝艳羡。
不懂的时候,什么都好,真懂了,活着就没什么意思了。
但留给柳映微低落的时间并不多了。
“好了,走吧。”
他很快就收拾好情绪,领着金枝儿下了楼。小汽车果然如柳老爷说的那般,已经在柳公馆前等着他了,门房阿贵候在车前,见他来了,殷勤地打开了车门。
“少爷,”阿贵在柳映微弯腰往车厢里钻的时候,悄声道,“夫人让我给您带句话。”
柳映微的动作顿了顿。
阿贵将声音压得更低:“夫人说,若是您当真不愿意嫁给狄家的二少爷,柳家的这位少爷也是可以考虑的。”
“不必。”柳映微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深深的无力感将他笼罩,“去和我姆妈说,不要胡思乱想。”
阿贵抓着头发,轻“哎”一声。
他不明白柳映微的心思,只是个尽职尽责的传话筒:“您说什么,便是什么。”
言罢,关上车门,目送载着柳映微的小汽车开出花园,直至消失在柳公馆前的马路尽头。
缠绵的雨水将将止住,天上的乌云如烟如雾。
柳映微前往码头的时候,狄息野刚被金世泽艰难地带回金公馆。
这金家的乾元少爷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虽不知道狄息野的后颈受过伤,但多多少少猜出来,他是到了易感期。
易感期的乾元需要坤泽安抚,情绪才能恢复正常。
“不得了啊,”金世泽托着狄息野的手臂,气喘吁吁地抱怨,“你口口声声说只喜欢中庸,实则早早和坤泽结了契?”
头晕脑涨的狄息野哑着嗓子否认:“没……没有的事。”
他的脑袋里和心口都有一团火在燃烧,一团在烧理智,一团在烧灵魂。
“还没有呢,”金世泽自是不信,“只有和坤泽结了契的乾元才会有易感期!”
“……我娶了沈清和,到现在还没易感过呢。”
言辞间,竟是有些失落和遗憾。
狄息野耗费了一身的力气与身体里熊熊燃烧的火苗抗争,没心思争辩,只不断重复:“关起来……把我关起来!”
“好好好,把您这位爷关起来。”金世泽翻着白眼踹开客房的门,“委屈您先在这儿歇着了……别担心,暂时没人会发现你住在我家。我爹有应酬,我姆妈去外头打牌,一般半夜才会回来。”
可金世泽忘记了一个人——他那“天真无邪”的夫人,沈清和。
他正说着话,客房外传来了下人的声音:“少爷,少奶奶的车回来了。”
“啊?”金世泽一愣,继而手忙脚乱地将狄息野扶到床前,“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绳子。”狄息野磨着牙根,每一声喘息都像是野兽的嘶吼,“快……用绳子把我绑起来!”
沈清和是坤泽,他无法保证自己闻到坤泽信香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金世泽也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就找来一截麻绳,不假他人之手,亲自将狄息野死死地绑在了床上。
“你忍着点啊,我先去应付沈清和。”金家的少爷一边嘀咕,一边问门外的下人,“少奶奶下车了吗?”
“少爷,少奶奶已经进门了,正问您在哪儿呢!”
“先拦着他,就说我在餐厅……哎呀,这绳子够不够结实啊?”金世泽的鼻尖冒出了汗珠,再三确认狄息野的手脚都被绳子捆住,方才不安地退出房间,“二爷,你忍着点啊!”
“快……快滚!”
回应他的,是狄息野忍无可忍的咆哮。
而金世泽刚将客房的门锁上,扭头就撞上了一脸疑惑的沈清和。
“你不是在餐厅吗?”坤泽目光狐疑。
“嗯……嗯,这就准备去了。”金世泽的心脏怦怦直跳,伸手揽住沈清和的肩膀,将他往怀里带,“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去看戏吗?”
提起看戏,沈清和的眉毛立时打了个结:“还看什么戏啊!”
他噘起嘴,气鼓鼓地摘掉手上的手套:“映微出事了!”
话音刚落,他们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响。
金世泽的心猛地悬起来,鼻尖上又开始冒汗。
“什么声音?”沈清和纳闷地回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金世泽,客房里是不是有人?”
“怎么会有人呢?……哎呀,清和,你快说啊,柳家的小少爷怎么了?”金世泽强笑着搪塞,“柳老爷最近不是不去见衙门里那群乾元老头子了吗?”
提起柳映微,沈清和又气恼起来。
“是啊!他爹是不给他找乾元老头子了……他爹又给他找了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乾元表哥!”
砰!
这回,客房里传出的巨响,任谁也忽视不了了。
“疯特了,金世泽!”沈清和原地蹦了老高,“侬在屋里头藏人的呀!”
“谁藏人了?”金世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高举双手喊冤,“没有的事!”
“那刚刚是什么声音?!”
“不是……屋里头……”
“我就晓得,侬就是个阿扎里!侬在我面前就是装出来的咯!”沈清和提高了嗓音,也不知是不是过于激动,面颊都有些泛红,眼里也迸发出了金世泽看不明白的精光,“你在外头瞎混混也就算了,现在还带到屋里头?怎么着呀,你是当我们沈家的人好欺负,准备玩金屋藏娇那一套的啦?!”
金世泽被沈清和一通指责砸得眼冒金星,刹那间将狄息野抛在脑后,伸手指着心口,结结巴巴地反驳:“我怎么……我怎么就是阿扎里了?沈清和,你不要瞎讲八讲,你有点良心,我娶了你以后,有没有……有没有干过对不起你的事情?我连出去应酬,都不敢和坤泽离得近,生怕你闻着味儿觉得难受!”
“……侬现在说吾金屋藏娇,好的伐好的伐,吾打开门给侬瞧!”
金世泽边说,边打开了锁着的门。
沈清和颠儿颠儿地凑过去,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但急得火烧眉毛的金世泽没瞧见,一门心思证明自己的清白:“侬瞧,哪里有什么坤泽?!”
“怎么会没有?你是不是喜欢小先——呀!”沈清和激动地睁大眼睛,恨不能当场捉奸——他早就想找机会同金世泽和离了,若是今日客房里当真有坤泽,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然而,沈清和一句话尚未说完,惊喜的表情就僵在了脸上:“侬在搞什么啦?!”
金世泽被沈清和叫得清醒了几分,想起屋内还有狄息野这么一个易感期的大活人,浑身的汗毛倏地竖了起来。
他来不及确认狄息野在何处,本能地将沈清和扯进怀里,用自己的信香将坤泽笼得结结实实,然后才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床上哪里还有什么狄息野?
粗长的麻绳掉落在床侧,半开的窗户边,雪白的窗帘随风飞舞。
“血……有血呀!”沈清和揪着金世泽的衣摆,颤颤巍巍道,“要死了,金世泽,为什么会有血啊?”
“我……”金世泽张口结舌。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会有血了。
易感期的狄息野挣脱了麻绳,跳窗跑了。
“不得了……”金世泽喃喃,“要出事啊。”
*
码头边,江风微凉,柳映微裹着披肩下了汽车。
跟着来的金枝儿替他打开了洋伞:“少爷,您热不热?我去给您买一瓶汽水。”
“不用了。”柳映微没胃口喝汽水,悄声问,“什么时间了?”
在汽车上,柳老爷的人已经告诉了他柳家表哥到码头的时间。
金枝儿说:“还有一刻钟,船就该到了。”
柳映微点了点头。
片刻,乌云翻涌,滴滴答答的雨点落在洋伞上,顷刻间打湿了伞面上的蕾丝花纹。
细密的雨幕雾气般笼罩在江面上,漆黑的邮轮仿佛幽灵般在雾气后若隐若现,这一幕看上去格外像画廊里刻着外国人名字的油画。
柳映微自言自语:“到了。”
柳家的下人举着伞挤开码头前等候的人群,接到了柳家的表少爷。
柳映微跟着过去,拂去脸颊上沾染的几滴冰冷的雨水,逐渐看清了走向自己的乾元。
倒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柳家的表少爷穿了件墨蓝色的西装,没有让下人撑伞,而是亲自打着一把黑伞缓步而来,姿态优雅,文质彬彬。
“你就是柳映微?”乾元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浅笑道,“我上次来上海见舅舅的时候,年纪还小,不曾见过你……我叫柳希临,你叫我一声表哥就好。”
“表哥。”柳映微微垂着头,轻声问好,“表哥坐船累了吧?家里已经订好了国际饭店的包间,现在去,时间刚好。”
“劳烦你了。”柳希临语气温和,与他一道来到车边,收起伞时,目光在他脖子上圆润晶莹的珍珠上滑过,“你的项链很好看。”
“多谢。”柳映微微微一怔,无意识地扯住裙摆,抿唇不再多言。
和陌生的乾元共处一个车厢的窘迫让他如坐针毡。
即便柳希临格外绅士地与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柳映微还是极其不适应。
他也不可避免地想起另一个乾元……
狄息野看起来和两年前有些不一样了。
两年前,狄息野不戴眼镜。
两年前的狄息野也不会去大世界。哈,他们重逢的时候,他说了什么?他说在大世界看到了一个和自己长着一样眼睛的玻璃杯。
他瞧不起玻璃杯!
柳映微俏脸一板,并未将掳走自己的人和狄息野画上等号。
一来,他不信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情。二来,大世界的玻璃杯实在是太多了。
哪有那么巧的咯,狄息野一回国就撞上了他?
可就算那个人不是狄息野,柳映微也不觉得狄息野会好到哪里去。
在大世界玩乐的乾元是什么德行,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那些乾元会色眯眯地盯着他的大腿,趁着买电影票的时机,偷偷揩油,他要好小心好小心地躲,才能躲过所有的咸猪手。
但那个时候,柳映微就是柳映微。
他不是柳家循规蹈矩的坤泽少爷,不需要遵循刻板的礼仪。他不高兴了可以翻脸,被欺负了可以尖叫,就算是一晚上卖不出去一张电影票,也短暂地做了几刻钟的自己。
“和我吃饭让你不舒服了吗?”
许是柳映微脸上的凝重太过明显,坐在他身边的柳希临忍不住问:“如果你实在不想去,就先回家吧。舅舅那里你也不用担心,我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不是……”柳映微回过神,小声解释,“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罢了。”
他顿了顿,对柳希临的善解人意很是感激:“表哥,没事的,我也有些饿了,咱们一起去吃饭吧。”
“我还以为你不愿意见到乾元。”柳希临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还是说,现在上海的学校,坤泽和乾元要分开来上课?”
柳映微答:“不分开,我们班上有好几个乾元学生呢。”
“那很好。新时候了,没必要像以前那样,将坤泽关在家里,出嫁之前都不让见人。”
柳希临三言两语,就让柳映微放下了戒心,转身主动问:“表哥,你也是学生吗?”
“嗯,我学医,父亲生前在制药厂工作。” “啊,不好意思啊。”柳映微尴尬地垂下眼帘,“我不知道你的父亲……”
柳希临勾起唇角,反过来安慰柳映微:“没事,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他没什么印象,所以谈不上多难过。”
柳映微还是有些过意不去:“我不该提这些。”
他说话间,汽车缓缓地停在了国际饭店的门前。
勤快的小郎眼疾手快地拉开了车门,清脆地唤着“少爷”,将他们往门里领。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另一辆车蛮横地冲过马路,踩着急刹停在了饭店的门前。
小郎照例去拉车门,驾驶座的车窗却先一步打开了一条缝。
沉甸甸的黄鱼砸在他的怀里,同时砸落的,还有一声嘶哑的“滚”。
“好嘞。”小郎麻溜地滚到了一旁,脸上笑意不变,实则心里已经猜出了大致的剧情——开车的倒霉乾元怕是被家里的坤泽戴了绿帽,算准了时间来捉奸呢!
同样的戏码,在国际饭店屡见不鲜,小郎看得多了,也就不关心了,他一门心思捏着黄鱼,爱不释手地把玩。
反观坐在车里的狄息野——他捏着方向盘,身上穿着工整的西装,丝毫没有刚从金家翻窗而出的窘迫,反而像是精心打扮过一样,胸口的口袋塞着四四方方的丝巾,袖口还别着熠熠生辉的袖扣。
他变回了上海滩的贵公子,衣着华贵,姿态优雅。
如果袖口没有几点模糊的血迹,狄息野的伪装堪称完美。
不过乾元不在乎自己的手腕是否在流血,他望着两道“相依相偎”走进国际饭店的身影,眼睛瞪得快要喷火了。
“映微……”狄息野眉心紧蹙,歪头点燃了一根烟。
他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指夹住了香烟,薄唇微启,淡淡的烟雾随着叹息,在车厢内缓缓飘散,而赤红色的烟蒂就像是天上璀璨的星,狠狠地闪烁了几下,又黯淡了回去。
“映微,”狄息野每念出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一块嶙峋的冰,喉咙里充斥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柳映微……”
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几个身着黑衣的打手小跑着来到车前,领头的,正是成日在狄息野身边打转的钉子。
“二爷,得了您的消息,我第一时间把兄弟们带了过来。”钉子弯腰凑近车窗,“怕打草惊蛇,大部队还在后头呢。”
“人都带来了?”狄息野叼着烟,将手臂搭在车窗上,懒洋洋地推着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给我把国际饭店围起来!”
钉子一个没忍住,“啊”地叫出声来:“二爷,国际饭店里有不少人,咱就这么围起来,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
“嚣张?”狄息野吐出一口烟,撩起眼皮认真地打量着国际饭店,再低头瞧自己身上的西装,“我穿得怎么样?”
钉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二爷,您这是要去逮人,还是要去约会?”
“有什么区别吗?”
钉子默了默,道:“二爷,您是不是找到那个什么……什么央央了?”
“嗯。”狄息野心不在焉地点头,“你说我要不要买玫瑰花?”
“二爷,您要找的人既然在国际饭店吃饭,身边肯定有伴儿了,您买什么玫瑰花都没有用啊!”钉子又道,“我还是觉得您不要将饭店围起来……再想想低调点的法子吧。”
“有伴”二字刺激了本就敏感的狄息野。
“低调?”乾元一脚踹开车门,火冒三丈,“再低调,老子就没老婆了!”
柳映微和柳希临进了国际饭店,刚一落座,小郎就送上了刚出炉的蝴蝶酥和银丝卷。
“我在苏州时,就惦记着这么一口。”柳希临替他夹了一块蝴蝶酥,笑着摇头,“那时候年纪小,我姆妈骗我说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国际饭店才会做这些甜点,所以也只有过年的时候能吃到。”
柳映微摘了手套,用帕子垫着蝴蝶酥,浅浅地尝了一口:“你信了?”
“自然是信了。”柳希临坦然承认,“那段时间我不仅盼着过年,还盼着来上海,把我姆妈闹得不行呢。”
柳映微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笑完,又道:“表哥,你这次来上海……”
“舅舅说你要结婚了,喊我来参加你的婚礼。”柳希临打量着柳映微的神情,字斟句酌,“不过我这些天看了报纸,你那位未婚夫……”
柳映微嘴里甜丝丝的蝴蝶酥顷刻间没了滋味。
他缓缓放下手,端起小郎送来的咖啡,心事重重地抿了一口:“你也晓得了。”
“其实……你也不是非要嫁给他。”柳希临道,“舅舅毕竟是你的父亲,看见报纸上的报道,应该会知道狄家的二少爷并非良人。再者,你是坤泽,若是真的结了契,乾元还可以再找别的坤泽,你可就不一样了。”
“你没有第二次选择,除非……”柳家的表哥从怀里取出一份英文报告,摊开在柳映微的面前,“德国人发明了一种手术,可以让坤泽不再是坤泽。”
柳映微在美专学过英文,他蹙眉拿起报告,勉勉强强地看明白了报告的意思:“你是说,只要做了德国人发明的这种手术,坤泽就可以变成中庸?”
“嗯。”柳希临点头,“可是风险太大,目前还没有成功的例子,所以我建议你在婚事的选择上,更慎重一些。”
乾元诚恳道:“毕竟是一辈子的事。”
这样的话,姆妈都不曾对柳映微说过。
他心里微暖,再次拿起蝴蝶酥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表哥,你说的话,我都明白,可是我父亲……”
柳映微顿了顿。
表哥终究是外人,柳映微没法在他的面前贬低柳老爷,只能隐晦道:“这桩婚事,他还有别的考量。”
话说到这份儿上,柳希临什么都明白了。
乾元面色一肃:“你的婚姻不该和家族的利益画上等号。”
“不只是家族的利益,还有我姆妈。”柳映微反倒心平气和起来了,“表哥说小时候来上海的时候,没见过我,那是因为我和我姆妈当时还没有被我爹认回柳家。”
“……不论我的姆妈对我的婚事有什么看法,她都为我付出了太多。在没有回到柳家的那十几年里,是她将我养大,做工送我去书塾念书。我就算不考虑我自己,也要为她考虑。”
柳映微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无意识地磨蹭:“我成婚,无论嫁给谁,都算是离开了柳家,可她不一样,她这辈子都得待在柳公馆里。”
“……表哥,你说,我嫁给什么样的乾元,他会愿意帮我将姆妈从柳家救出来呢?”
他的话令柳希临陷入了难堪的沉默。
乾元意识到,自己将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柳映微叹了口气:“只有我自己。”
“……可就算是我有了能力将姆妈从柳家接出来,姆妈也不一定愿意。”
说来说去,他其实别无选择。
“嫁进狄公馆,或许不是什么好的归宿,但至少……”柳映微艰难地咽下嘴里的蝴蝶酥,“但至少是我没有多少选择的人生里,最好的选择之一了。”
柳希临又沉默了片刻,无奈地叹息:“既然你这么想,那么我也没有资格再多说什么。以后若是出了事……我会帮你的。”
“谢谢表哥。”柳映微咽下嘴里的蝴蝶酥,想到“以后”要面对的狄息野,失手打翻了手边的咖啡杯。
柳希临眼疾手快地递了帕子过来,手指无意中蹭过他的手背,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边忽地传来一声刺耳的声响。
原来是有人粗鲁地拖开了椅子,故意让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了巨响。
柳映微不由蹙眉望去,待他看清站在旁边桌子边的人是谁时,脸色登时黑了大半。
狄息野绷着脸坐下,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西装外套,实则在用余光不停地剐柳希临递手帕的手。
天知道,他有多生气!
狄息野冲进国际饭店的刹那,心里其实就有点犯怵了。
他被易感期负面情绪冲昏的头脑勉强还在运作。他怕柳映微不高兴,毕竟,他已经不是央央的连余哥了,要是再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柳映微难堪,那他们之间还会有可能吗?
狄息野迟疑地放缓脚步。
“先生,您有预订座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