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而来的小郎唤回了狄息野的思绪。
他本想砸条黄鱼,打听出柳映微去了哪个包间,却不想,一抬眸,就见柳映微和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乾元表哥走到了大厅边角的小桌前。
那个乾元绅士地替柳映微拉开了座椅,还接过了他脱下的披肩,交给了一旁的小郎。
……披肩。
他还没摸过呢。
上面会有柳映微的信香吗?
负面情绪再次在狄息野的心头翻涌。
柳映微为什么要和乾元表哥坐在角落里?
他们想要做什么?他们熟悉吗?他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要悄悄地说?
他知道一个坤泽单独跑出来和乾元吃饭,有多危险吗?
万一他陷入雨露期了,哪个乾元忍得住?
…………
纷乱的思绪仿若噼里啪啦迸溅的火星,在狄息野的脑海中不断地堆积,某一刻,彻底爆发。他想冲过去将柳映微按在怀里,想向全世界宣告,那是他的坤泽,更想把柳映微按在小小圆圆的桌子上,粗暴地结契……
“先生……先生?您有预订座位吗?”
可惜,单“会被柳映微讨厌”这一个可能,就令狄息野偃旗息鼓。
他垂下眼帘,将攥紧的拳头藏在身后,低落道:“带我去他们旁边的那张桌子。”
小郎为难地拒绝:“先生,那张桌子已经有客人预订了。”
“就要那张。”狄息野将小费塞在小郎的口袋里,大步流星地往柳映微的方向走去。
他压抑着怒火,想要在久别重逢的爱人面前好好表现,可惜现实压根不给狄息野表现的机会。柳映微失手打翻了咖啡杯,那个乾元的手就这么当着他的面,直直地贴在了柳映微的手背上。
砰!
狄息野状似凶巴巴地扯开椅子,实则狼狈地宣告着出场。
并且,他很快就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了。
因为柳映微抬起头,丹凤眼水光潋滟,不咸不淡地刮了他一眼,转瞬又收回了视线。
狄息野的心随着那一眼骤然紧缩,又酸酸软软地松弛开来,化为半暖的春水,惴惴不安地在胸腔里晃动。
他巴不得柳映微多瞪自己一眼,又不想柳映微只瞪自己。
“先生,您要点些什么?”拿着菜单的小郎站在狄息野的身前微笑。
狄息野茫然地抬头,听见坐在柳映微对面的乾元说了什么餐前酒,脱口而出:“给我一杯解百纳。”
话音刚落,就听柳映微脆生生道:“不要喝酒,我不喜欢喝酒的人。”
他忙说:“不要酒,给我……”
柳映微的声音飘过来:“给我一杯茉莉香片。”
“茉莉香片。”狄息野干巴巴地重复,“我要茉莉香片。”
言罢,不死心地偷瞄了柳映微一眼。
柳映微……
柳映微压根没看他!还笑眯眯地同表哥说话!
真……真真是个阿木林!
哪个乾元和坤泽来国际饭店,是真的肚皮饿了?脑子里保不齐有什么龌龊的心思!
柳映微怎么那么不小心呢?!
狄息野既憋闷又委屈。
他懊恼于方才没控制住脾气,将椅子拽得太狠,又惴惴不安地想,若是柳映微当真决定嫁给表哥,自己该怎么办。
乾元的大脑空白了须臾,然后冒出来的,都是不好的念头。
不……不行。
狄息野告诫自己,不能让央央……不是,是柳映微……不能让柳映微不舒服。
可当狄息野看着柳映微微笑着接过乾元表哥递到手边的甜汤时,差点用叉子将自己面前的面包搅碎。
他搞不清爽,柳映微是怎么个意思。
理智告诉狄息野,狄家与柳家的婚事板上钉钉,然而亲眼目睹柳映微和别的乾元约会——他单方面认为的约会,一个坤泽单独跑出来和乾元吃饭,不是约会,又是什么?
当他亲眼目睹未婚夫和别的乾元约会后,又不确定婚约在柳映微的眼里是什么样的存在了。
啪!
柳映微将手中的叉子拍在了桌上,他对面的柳希临和身侧的狄息野同时一震。
“表哥,我们回去吧。”狄息野的存在感太强,柳映微实在是无法忽视,喝完甜汤,忍无可忍地起身,“我爹在家里等着你呢。”
柳希临虽诧异,但还是优雅地擦了擦嘴,欣然应允:“好,让舅舅等久了,实在是不好。”
乾元说话间,狄息野也起了身。
他眼巴巴地瞧着柳映微紧绷的小脸,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手倒是先抬了起来——小郎一步一步靠近,手里还捧着柳映微的披肩!
狄息野不能忍受别的乾元给柳映微披披肩,抢在柳希临之前,抬手向小郎手里的披肩抓去。
与此同时,在国际饭店外蹲了半晌的钉子看着狄息野的背影,自以为得到了行动的信号,兴奋地从地上蹦起来。
“冲啊,兄弟们!”他扛着棒槌,在一众少爷小姐的惊叫声里,闯进了国际饭店的大门。
“做什么呀,做什么呀!”眼瞧着乌泱泱的人压将过来,柳映微不由惊叫起来,“都疯特了吗?”
狄息野瞧着领头的钉子,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心知是自己先前的安排出了差错,暗道不妙,用披肩囫囵裹住柳映微,抢在柳希临之前,将坤泽扣在了怀中。
狄息野和柳映微重逢后的第一次拥抱,短暂地存在于一派兵荒马乱之中。
“你在做什么?!”
可惜,不等狄息野仔细回味搂住柳映微的感觉,耳畔就爆发了一阵怒吼。
柳希临一把推开狄息野,怒火中烧:“你知道他是谁吗?……怎么有你这么不讲道理的乾元,快放手!”
在柳希临眼里,狄息野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小开,眼瞧着饭店要乱,趁机揩坤泽的油:“骚扰未婚的坤泽,小心我到巡捕房告你!”
狄息野闻言,不屑地瞥了柳希临一眼,压根没将他的话听进心里,只低声对柳映微说:“你没有告诉他,我是谁吗?”
“……你的确是未婚的坤泽,可你也是我的——”狄息野酸溜溜的话没说完,就被柳映微的一记眼刀断在了喉咙里。
乾元憋闷地闭上嘴,而他的余光里,扛着棒槌的钉子堪堪刹住了脚步。
钉子在心里大叫一声“不好”。
情况不对啊!
二爷抢的,怎么是柳家的小少爷?
钉子曾经在茶会上遥遥地见过柳映微一眼,冲进国际饭店的时候,就将他认了出来。
钉子搞不明白狄息野的心思,但也晓得,自己怕是会错了意,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福至心灵,扯着嗓子喊了句:“白二爷要的人,我劝你识相点自己出来,否则就对你不客气了!”
“白二爷”的名号一出,饭店里的骚动都平息了大半。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来国际饭店里吃饭的都是体面人,谁乐意和一群不要命的打手撕破脸呢?
再说了,上海滩赫赫有名的白二爷来找人,谁敢拦?
钉子的大白嗓将柳映微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他挑起眉,在脑海中搜索了一圈白二爷的名号,想起来的,还是沈清和在大世界时和他说过的话。
白二爷的白帮,是现在上海滩最厉害的帮派咯!
“既然白二爷找人,我们还是不要管了。”柳希临听了钉子的话,再次转身,严肃地望向狄息野,“我劝你不要再纠缠——”
“表哥,他就是狄家的二少爷,”柳映微循声回头,不得已皱着眉解释,“和我有婚约。”
柳希临一怔,继而尴尬地收回了护着他的手臂:“原来是狄二少……失敬。”
身份得了证实,狄息野面露喜色。
他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抬起胳膊,堂而皇之地将柳映微拢回怀里。
乾元的眼珠子转了转,见打白二爷的幌子有用,趁热打铁:“映微啊,国际饭店不安全,吾送侬回家,好不啦?”
柳映微被狄息野搭住的肩膀微微抖了抖,像是淋雨的小鸟抖动着毛茸茸的翅膀。
他冷飕飕地撩起眼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将肩上的大手直接抖掉,埋头往国际饭店外走。
狄息野自然要追:“映微……映微!吾送侬到侬屋里去!”
柳映微不搭理人,踩着小皮鞋,鞋跟敲击着地面,清脆的声响在国际饭店里回荡。
“映微,侬听吾说好不啦?白二爷不是什么好人,侬自己回去,吾不放心!”
柳映微不胜其烦:“吾不自己回,吾表哥陪吾,侬晓得伐?”
“侬表哥也是乾元!”狄息野第一个不同意,“侬晓得乾元闻到坤泽的信香是什么反应吗?”
柳映微暗暗翻了个白眼,懒得和胡搅蛮缠的乾元废话。
他气咻咻地撞开目瞪口呆的钉子,手里的手提包还在对方的身上打了一下。但他脚步不停,继续往饭店外面走。
“映微……映微!”狄息野抬步就追,跟着柳映微,目不斜视地撞过还没站稳的钉子,然后抬手,想要搂坤泽的腰。
电光石火间,狄息野想起柳映微会恼,连忙转而去握柳映微的腕子,但手刚换了个方向,又念着他会疼,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扯柳映微手提包的带子:“侬就让吾送一送吧。”
此时,柳映微已经走到了饭店门前。
他待小郎打开门,立刻小跑到饭店里的人看不到的角落,用手指头戳着狄息野身上昂贵的西装外套,忍无可忍地数落:“侬脑子瓦特啦?吾俩分特啦!”
他喘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麻烦狄二少爷去看看报纸,上面都说我们的婚约不算数了呀!”
柳映微在柳家多年,早就学会了隐忍,但是面对着变成狄息野的白连余,他的脾气莫名地大:“还白帮的白二爷要找人……侬当吾真是阿木林?那么好打发的啦……白二爷坐轮椅,才不会举着个棒槌在国际饭店里哈兜!”
坤泽说完,气咻咻地甩起小手提包,在狄息野的身上砸了一下:“侬假借白二爷的名号,侬要瓦特啦!”
狄息野捂着被砸痛的心口,脸不红心不跳地诋毁自个儿:“白二爷算什么,伊要吾瓦特,吾就真的瓦特了?吾怕吓到侬,才说是白二爷……侬……侬发脾气,是不是在担心吾?”
“谁担心侬?!”
“映微……”
“白二爷要你瓦特,吾第一个拍手叫好!”
“好好好,侬叫好,侬叫好!”真正的“白二爷”狄息野听傻了眼,眼瞧着柳映微要上柳家的小汽车,急得额角都冒出了汗珠,“映微,侬讲讲道理,侬吃了酒,让别的乾元送侬回家,很危险的呀。”
“那是吾表哥!”他猛地刹住步子,仰头瞪狄息野,“还有,吾没有吃酒,侬就坐在吾边头,侬不晓得吾喝的是茉——莉——香——片——吗?”
柳映微拖着长长的调子,唱歌似的念着喝过的茶,意有所指。
“是是是,茉莉香片老好了。”狄息野点头如捣蒜,“可无论侬喝什么,侬表哥也是乾元,闻到信香会吃不消的!”
乾元三句话不离柳希临,柳映微彻底爆发。
但他发脾气和旁人不同,语气愈冷,面色也愈淡:“侬怎么晓得吾表哥吃不消?伊又不是侬!”
“什么叫吾不晓得……侬难不成真的和伊有花头?!”狄息野宛若受了晴天霹雳,呆立当场。
柳映微抬手将手提包挂在腕间,慢悠悠地理着肩头的披肩,每句话都在往狄息野的心窝上戳:“侬死特了两年,吾还不能见别的乾元了?”
“……哎哟,吾表哥学医的嘞,人好还不会玩失踪,老嗲了哦。”
他故意夸赞柳希临,一开始只是为了气狄息野,可说着说着,鼻头就酸了:“侬说吾不晓得乾元闻到信香会怎么样……侬瞎讲八讲!吾怎么就不晓得了?白连余没闻到信香是什么模样,吾都晓得好伐!”
也正是因为情绪激动,柳映微的后颈微微浮现出了花纹,白兰花味的信香也隐隐外逸。
一记重锤锤在狄息野千疮百孔的心上。
易感期的乾元受坤泽的信香影响,浑浑噩噩地伸手,理智在崩溃的边缘游走。
“哼,侬以为侬是谁?没了侬,阿拉柳家还会给吾找别的乾元!”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狄息野彻底失控。
他清晰地感受到理智如积雪般消融,冰冷的戾气迅速聚集。
乾元默了半晌,晓得面前站着的坤泽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央央,所以说话时,语气还是一贯的温柔:“映微,不要闹了。”
但手部的动作却带了明显的强制意味——他向柳映微伸出了手。
“谁闹啦,吾看是侬在闹!”柳映微丝毫没有察觉到危机即将降临,操着口吴侬软语,嘀嘀咕咕地抱怨,“搞什么啦,侬说没特就没特,说现身就现身,现在还反过来教训吾,什么宁呀——啊!”
他的抱怨戛然而止。
原来是狄息野扯着柳映微的手腕,将他打横抱起,直接丢进了小汽车的车厢。
“映微,”乾元立在车边,瞧着举止绅士,实则“砰”的一声砸上车门,像是要将车窗玻璃都震碎,“你不要再提表哥了,我会生气的。”
言罢,也上了车,握着方向盘,微笑道:“我是你的未婚夫,理应由我来送你回家。”
“侬生气就生气咯!”柳映微终是隐隐感到不妙,尤其是在他发现狄息野一脚踩在油门上,整个汽车都往外冲出去的时候,“狄息野,你干吗啊?!”
狄息野“从善如流”地放慢速度:“映微,对不起,我太生气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不想你提别的乾元。”狄息野心里的躁动犹如野草,被几颗火星点燃,熊熊燃烧,“我真的很生气。”
即便两年未见,柳映微还是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了狄息野的异样,紧张地直起腰:“你怎么回事?你……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狄息野摇头,说没有,又说:“你不要害怕。只要你不嫁给别人,我就不会伤害你的。”
乾元顿了顿:“就算你嫁给了别人……”
他的神情在柳映微看不见的角度狰狞了起来:“映微,我也不会去伤害你。”
“……我永远也不会伤害你。”
至于别人,就不好说了。
狄息野说话时,几滴暗色的血悄无声息地顺着衣袖落在了座椅上。
他毫无察觉,见柳映微不说话,又强行收敛了面上扭曲的嫉恨,温温和和地问:“映微,我不该吓唬你……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柳映微说“好”也不是,说“不好”也不是。
他觉得狄息野不对劲,可又不知道乾元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干脆彻底地陷入了沉默。
两年不见,他们已经不是当初无话不说的关系了。
柳映微眉头紧锁,双手交握在身前,紧张地盯着开车的乾元,不安犹如翻涌的浪花,一波又一波袭来。
“下雨了。”狄息野恍若未觉,停车等着电车过轨道时,脱下了外套,“映微,别着凉了。”
陌生的气息席卷而来。
先是冰冷的草香,然后是一缕极淡极淡,柳映微身为坤泽都差点没闻到的焦煳味。
狄息野抽烟了?
他闻到狄息野的信香,第一反应不是对方的味道好闻,而是恍惚地想,两年不见,他的连余哥居然学会了抽烟。
“映微,其实我在乎的,不是你是不是有过别的乾元。”电车轰隆隆地开走,狄息野自顾自地开口,“只要你以后不见别的乾元,不给别人闻你的信香,我就不会再发脾气。”
“……真的。”乾元诚恳地承诺,“你别害怕,好吗?”
“狄息野,别这样。”柳映微抿紧了唇,“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嗯,好,我不说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扭开头,望着车窗外的蒙蒙细雨,狠下心道,“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你知道的,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了。”
狄息野耐心地问:“为什么没有可能了?”
“因为你不是我的连余哥。”
狄息野默不作声地踩着油门,过了好一会儿,又问:“为什么不可能了?……只要你愿意,我就可以继续做你的连余哥。”
“可那是不一样的。”柳映微不自觉地裹紧了肩头的西装外套,“狄息野,我的连余哥不会去找玻璃杯,也不会和小先生厮混,更不会没日没夜地与明星待在一起。”
“我可以解——”
“没必要。”他打断狄息野的话,平静又残忍地说,“重要的不是你有没有和别的人发生过关系。狄息野,重要的是,我的连余哥从来没有骗过我。”
“……从你选择不声不响地离开我,我们之间就没有可能了。”
狄息野刹那间闭上了嘴。
原来解释是没有用的,他们的故事早在两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但易感期的乾元并不惧怕拒绝,甚至有些不正常的跃跃欲试,仿佛骨子里深藏的疯劲儿都被激发了出来,恨不能柳映微抗拒得更彻底一些,好给他接下来的行为举止找到合理的借口。
接下来,狄息野想要做什么呢?
他想要在车厢里,将柳映微牢牢地禁锢在怀中,然后低头,咬破坤泽的后颈。
他会研究哪个角度咬得最深,还会观察,如何咬,能最大程度地激发出柳映微的情欲。
狄息野莫名地兴奋,看见路边抱着玫瑰花束的小童,当即停下车。
他摇下车窗,将那些花全买了下来。
小童踮着脚,隔着车门将玫瑰花塞在了柳映微的怀里:“祝少爷身体康健!”
柳映微躲避不及,玫瑰馥郁的花香已经在周身蔓延了。
娇艳的红色花瓣衬得他愈发眉目如画。
小童卖的玫瑰花是没有刺的,就如同束缚在旗袍里的柳映微,也是没有棱角的。
狄息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期盼着坤泽能有些许的反应。
可惜,柳映微没有拒绝玫瑰花,也没有将其视若珍宝。他仿佛是心疼小童在外奔波的艰辛,将花束好生抱在了怀里,但神情淡漠。
狄息野只得失落地收回了视线。
他病态地想从柳映微的身上收到不同的情绪反馈,因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和他吵架的柳映微该是昙花一现。
两年不见,他的央央也在一具名为“柳映微”的躯壳里活得很不快乐。
狄息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意识到这一点的。
但他就是知道。
小汽车卷着灰尘和水洼里的积水在上海的街上驰骋。
柳映微偏着头,脸颊蹭着柔软的花瓣,心里其实没有脸上表现的那么平静。
他在狄息野的面前没有办法平静。
他在想,狄息野是不是也会给那些漂漂亮亮的小明星买一大捧玫瑰花,是不是也会把西装外套给陪他过夜的小先生。
……肯定会的。
柳映微自嘲地想,狄息野和他在大世界里遇见的乾元没有什么不同。
他爱过的连余哥,可能也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乾元。他之所以念念不忘,之所以觉得他宛若天神,不过是被爱情蒙住了双眼。
这样的认知让柳映微痛苦,盛放的玫瑰花也不好看了。
他早早地看见了它们枯萎时候的模样,一如爱情。
“那里有刚出炉的鲜奶蛋挞卖。映微,你要吃吗?”
柳映微循声抬头,才发觉狄息野再一次将车停在了路边。
他道:“狄息野,我刚在国际饭店吃完饭。”
言下之意,你买什么,我都吃不下。
狄息野却自说自话:“你没有好好吃饭。”
“你怎么——”
“你以前很喜欢吃甜点。”乾元打开车门,掏出钱包买了两打鲜奶蛋挞,“人的喜好不会那么容易改变的。就像你今天那么不想看见我,还是喝完甜汤才离开饭店。”
柳映微一时语塞,接过蛋挞盒子,看着冒着热气的金灿灿的蛋挞,酸涩的情绪忽地像雪崩似的,轰隆隆地压红了眼眶。
“不要拿那套对付女明星的法子对付我。”他将蛋挞和玫瑰花丢在座椅一边,“狄息野,我不需要你这样。”
“……你现在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想法追求我?是不甘心当初看上的中庸一下子变成了坤泽,非要烙上自己的烙印,还是图新鲜,觉得联姻很有意思,想娶一个坤泽放在家里,日后再出去鬼混,还有一个人能气一气?”
“不是。”狄息野辩解,“我没有给别人买过玫瑰花。”
柳映微小声嘟囔:“我才不信。”
“我也没有把你当作女明星来哄,我只是觉得……”狄息野说话的时候,车已经快开到柳公馆的门前了。他瞧了瞧高耸的黑色宅门,干脆利落地踩下刹车:“我只是觉得,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什么?”
“你不喜欢国际饭店,不喜欢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喝一碗甜汤。”狄息野最后一句话说完的时候,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乾元在柳映微忌惮的目光注视下,弯腰钻进了车厢:“我只是想要你高兴一点,就像是吃蛋挞,你不用拿着帕子托着它,你只需要咬里面软的那一块就好。”
狄息野用帕子擦了手,打开包装盒,将里面的蛋挞拿出来一个,强硬地塞到柳映微的嘴边,逼着他吃里面软乎乎的蛋挞液。
甜蜜的滋味在唇齿间弥漫,柳映微狼狈地吞咽。
“你瞧,这才是你喜欢的。”狄息野心满意足地将剩下的蛋挞皮塞进自己的嘴里,仿佛对那上面沾染上的白兰花味的信香,一点也不舍得浪费,“可以撒娇,可以发脾气,可以吃蛋挞里最甜蜜的一部分。”
短短几句话,让柳映微的心疯狂地抽缩起来。
是啊,他不喜欢国际饭店,不喜欢穿拘束的旗袍,不喜欢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人眼里合格的柳家小少爷。
可又有什么用呢?
他一把推开狄息野,踉跄着跳出车厢:“我讨厌你!”
讨厌一别两年,还是能将自己一眼看穿的狄息野。
讨厌一别两年,还是会因为狄息野而心动的自己。
“映微……”狄息野跟着出去,见柳映微喊来了柳公馆前的门房,不得已刹住了脚步。
回到柳家的地界,柳映微就变成了“柳映微”。
他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身侧有殷勤的门房撑伞。他是柳家高高在上的坤泽小少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高处不胜寒的矜贵。
狄息野知道自己不能再往里追了。
再追,传出去,柳映微就会被说闲话。
但狄息野也没有离开。
乾元站在雨中,注视着柳映微的背影,想他会不会回头。
哪怕是一眼。
柳映微没有。坤泽纤细的身影融在雨水中,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白兰花,晃晃悠悠,顺流而下,最后搁浅在一片肮脏的土地里。
柳映微走进了柳公馆,为他撑伞的门房在门前的毯子上蹭了蹭沾满泥泞的鞋,收紧了伞后,也跟着走了进去。
“少爷,那狄家的二少爷……”门房阿贵是见过狄息野开着车,发疯了一般要闯进柳公馆的模样的,心有余悸地问,“怎么送您回来了?”
柳映微闷闷道:“在国际饭店遇上了……对了,你派人开辆车去问问,表哥有没有回来。”
“好嘞。”阿贵话音刚落,院中就响起了汽车的鸣笛声。
门房小跑到窗边,惊喜地叫起来:“少爷,不必去看了,是咱家的车,车上下来的定是表少爷!”
柳映微烦闷地“嗯”了一声,想着了却了一桩事,却又听阿贵喊:“少爷,狄家的二少爷好像还没有走啊?”
“随他去!”柳映微更烦了,“反正丢的不是我的人!”
说完,扯下肩头的西装外套,作势要丢。
阿贵冷不丁再次开口:“少爷,您的旗袍上怎么沾着血啊?!”
柳映微的手一哆嗦,低头望去,当真在衣摆上发现了星星点点的血痕:“我……我没有哪里——啊!”
电光石火间,柳映微想到了什么,一把扯回了已经被阿贵接过的西装外套。
果不其然,狄息野的衣服上,有几块触目惊心的血痕。
柳映微眼前发黑,双腿跟着软了下来。
怎么……怎么有这么多的血?
一瞬间,担忧盖过了恨。
他不顾阿贵的阻拦,抱着西装冲进了雨幕。
从小汽车上下来的柳希临刚撑起伞,就与一道白色的身影擦肩而过。
“表弟——”
他抬起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中,连柳映微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狄息野的白色衬衫。
血水顺着他的手腕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金世泽用麻绳打的结很结实,即便是狄息野,也费了不少的力气才挣脱开来,当然挣脱的过程中,免不了磨出见了血的伤痕。
但狄息野不觉得疼。
他一拳砸在小汽车的门上,将在柳映微面前压抑住的所有的负面情绪都爆发了出来。
稀里哗啦的雨水搅散了狄息野紊乱的喘息声。
乾元忽然有些后悔。
映微说“我们之间没有可能”的时候,自己应该直接停车,将坤泽困在怀里,然后用手指轻轻挑开他后颈柔软的碎发,抚摸那个圆润小巧的凸起。
柳映微应该会害怕吧?
他以前就怕。
怕亲吻,怕抚摸,怕情话,遇上了就躲,红晕会从眼尾雾气般缭绕到细细的脖颈。
那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央央会变成坤泽呢?
他那么柔软,那么纤细,每一丝战栗都恰好勾在狄息野的心弦上,引起乾元排山倒海般难以抑制的欲望。
狄息野觉得,自己和央央太般配了。
世界上怎么会存在这么般配的两个人呢?他甚至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中庸和乾元也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算老天爷作弄人,让他们分开了两年,日后,他们也应该再不分离。
狄息野的念头又转回到了柳映微身上。
摸了后颈以后,就可以咬了吧?
他仔细琢磨着咬的力度和深度,觉得可以根据柳映微的反应再进行调整。
大概会把人弄哭。
他叹了口气,将血淋淋的手伸进裤子口袋,摸出一根没湿透的烟,偏头抬手,虚虚遮着风,看着打火机里飘摇的一点星火与烟蒂“唇齿厮磨”。
一吻将尽,火星已然黯淡,烟蒂却毫无反应。
狄息野又一拳砸在了车上。
血液倒流,喧嚣的雨声倒灌进耳朵,寒意卷土重来。
“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了。”
怎么就没有可能了?
他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束缚在狗项圈一般的抑制环中,就是为了能回到央央的身边。
他不在乎所有人对自己失望,不在乎所有人都当自己是疯子。
可他没办法不在乎柳映微。
坤泽只一个眼神,都能让他魂牵梦萦,食不下咽,整个人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
干脆,将柳映微关在家里吧。
用漂亮的银质锁链拴住他白嫩脆弱,一用力就会留下红印的脚踝。
用柔软的白色窗帘遮住半敞的窗户,让那些刺目的阳光化为柔软的风,轻飘飘地落在他裸露的肌肤上。
他是他的。
永远是他的。
对啊。
狄息野的眼底迸发出狂热的光。
他懊恼地再次握紧打火机。为什么不将映微关起来呢?娇弱的坤泽只要结契了,就再也没有办法……
啪嗒啪嗒!
急促的脚步声宛若鼓点,在雨声中突兀地响起。
狄息野恍然回神,眨去眼上冰冷的雨水,模糊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初夏的暴雨中向自己奔来。
浑身湿透的柳映微狼狈地闯出柳公馆的大门,上气不接下气。
狄息野呆愣愣地捏紧了手里的烟,要将人关起来的念头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回过神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将滴血的手和烟笨拙地藏在了身后。
什么锁链,什么窗帘……
被关起来的,从来都是乾元自己。
他心甘情愿地困在柳映微施舍的那点温情里,无处可逃。
“你……”柳映微恨恨地擦去脸颊上的雨水,眼前却还是模糊的。他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雨水还是自己控制不住流出的眼泪了:“你受伤了?”
狄息野不安地搓着手,避重就轻地开着玩笑:“你担心我?”
说话间,将手徒劳地继续往身后藏。
柳映微见不得乾元躲闪的眼神,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侬别骗吾了好伐!侬衣服上头有血!”
言罢,将西装外套劈头盖脸地砸向狄息野。
狄息野逼不得已,抬手接住了衣服,也露出了血淋淋的两只腕子——磨得稀烂的皮肉蔫答答地沾着被血染透的衬衫衣袖,无论伤势是不是很重,瞧着都足够骇人。
柳映微倒吸一口凉气,踉跄着后退半步,又急急地扑上前来:“侬怎么搞特?”
狄息野被他撞得轻轻地“嗯”了一声,满心暴虐的情绪一股脑化为了缠绵的情绪,像只吃饱喝足的猫儿,心满意足得绷不住神情,连眼底都荡漾着暖洋洋的笑意。
狄息野抽出了被柳映微捧住的手,转而去箍他的腰,哑着嗓子胡搅蛮缠:“侬慌的嘞……还爱吾啊?”
“谁爱侬?!”柳映微红着眼眶嚷嚷,“吾和侬早断特了……呀,侬别用力,手……手!侬别折腾侬的手,好不啦?”
他见狄息野不管不顾地收紧受伤的胳膊,急得眼尾冒出了泪花,不自觉地放软了语气:“狄息野,侬在流血。”
“嗯。”狄息野察觉到柳映微态度软化,发现新大陆般,故意咝咝地吸气,“疼。”
“侬疼还开车?!”
“再疼,也要送侬回家。”
“侬……侬……”柳映微说不下去了,吸了好几下鼻子,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狄息野彻彻底底地搂在了怀里。
那股西装外套上沾染的冰冷雪意并不令人难受,反而像是保护他一般,将他和缠绵的雨水阻隔了开来。
他再次确认了,那是狄息野信香的味道。
“侬的手到底是怎么搞的?!”
“一不小心划到的咯。”乾元将脸埋在柳映微温热的颈窝里,贪婪地嗅,“本来应该叫大夫包扎,但吾一听侬要见什么表哥,就吃不消了。”
“……侬陪伊吃咖啡,喝老酒,一高兴,就不要吾了。”
“谁要侬?!吾不陪表哥吃咖啡,喝老酒,也不要侬!”
柳映微不过是呛一句气话,却不料,埋首于自己颈窝的狄息野竟然真的不讲话了。
他的心微妙一颤,敏锐地察觉到了狄息野低落的情绪,片刻,呼吸骤然一滞,瞳孔不可置信地放大。
“狄……狄息野!”红晕自柳映微的脸颊上烧起来,且如有燎原之势,一路蔓延到耳根。
湿湿热热的吻落在喉结处,雨滴似的,亲密地啄。
狄息野在亲他。
“侬……侬做什么呀……”柳映微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阵又一阵白光,浑身冒起了热气,把周身的雨水都蒸成了雾。
他明明可以推开狄息野的。
可伴随着吻落下的,还有炽热的泪水。
他听见狄息野哑着嗓子喃喃:“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这个问题,直到双腿虚软的柳映微稀里糊涂地应允带狄息野回房间包扎伤口,都没想明白。
他游魂似的回到柳公馆,坐在客厅里的柳希临腾地起身,关切地递上毛巾:“你怎么又出门了?”
柳映微空洞的眼睛里汇聚起零星的光,很快又散了。
他扬起满是潋滟红潮的面颊,目光穿过柳希临,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狄息野……
柳映微喉咙发紧,嗫嚅着道了声谢,然后摇摇晃晃地往楼上走。
“表弟……”柳希临被柳映微沁着水意的眸子盯得心尖发颤,抬腿欲追,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时,人却又直挺挺地僵住了。
柳映微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已经遮不住脖颈,露出了湿漉漉的皮肤。
那块雪白如画纸的皮肤上,若隐若现地盛开着红色的花。
坤泽的后颈有花纹,意味着已经有了结契的乾元。
柳希临大惊失色,堪堪停住了脚步,再也没有追上去。
他想要再多看一眼,以证实心中的猜测,柳映微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了二楼。
已经快到晚上了。
乌云浓墨般从天幕上直坠下来,笼罩着黑漆漆的卧房。
柳映微手指发颤,拧门把手的时候,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他像是回到了两年前背着姆妈和白连余见面的时候,既恐惧又甜蜜。
咔嗒。
卧房的门开了。
空气中氤氲着雨水淡淡的腥气。
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阳台的边缘,半边身子淋着雨,皮鞋卡在地毯的边缘,没有他的应允,竟然就不进来。
柳映微的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紧,他费力地鼓了好几下胸腔,才勉强呼吸到一丝氧气。
他见不得狄息野这样。
像是无家可归的大型犬,湿淋淋地站在主人的门前,无辜又难过地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也等不来的命令。
“进来啊!”
柳映微受不住,一路小跑过去,将狄息野扯进了卧房。
冰冷的气息也顺势延伸到了屋内。
“映微……”狄息野微微笑着,任他摆布,“柳公馆的墙好难爬。”
“……侬看,吾的手又划特了。”
乾元说话间,伸出了手。
五根修长的手指沾满鲜血,掌心里更是趴着一道深得柳映微不敢看的划痕。
这回,他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口,扭身就往卧房外冲。
“映微……映微!”狄息野没想到柳映微反应这么大,一下子急了,慌了,伸手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你……你不管我啦?”
他小心翼翼地卖惨:“很疼,真的。”
“我去给你找大夫!”柳映微用力拍着腰间的手臂,不再是玩闹的态度,叫声里混着哭腔,“狄息野,你干吗啊?”
狄息野见他真哭了,手忙脚乱地将血抹在衣衫上:“不用大夫,映微,没事的……你瞧,只要不流血——”
乾元话音未落,就被发脾气的柳映微一拳砸在了小臂上。
“映微……”
哭得抽噎的柳映微压根不搭理狄息野,挣不开腰间的手,就拽着狄息野去拿卧房里的药箱,再颤颤巍巍地包扎他的伤口。
纤纤玉指舞蝶般翻飞,衬着暗沉的血色,竟有种别样的凄厉美感。
狄息野福至心灵,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柳映微的软肋,再次将头砸在他的颈窝里。
“好痛啊……
“映微,我的手好痛,腿也好痛。
“心……也好痛。”
“别说胡话!”
狄息野被含泪的柳映微打了轻飘飘的一巴掌,垂下眼帘,藏起了眸子里闪烁着的点点笑意。
“好,不说了。”乾元换了个姿势,将头枕在了坤泽的腿上。
柳映微的动作微微一僵,看着自己大腿上多出来的那颗黑色脑袋,咬着下唇踌躇片刻,还是没有伸手推开。
不是心软。
嗯,真的不是心软。
只是因为狄息野受伤了,不能再乱动罢了。
柳映微心烦意乱地包扎着伤口,手指时不时地触碰到乾元的掌心。但他很快又无法集中注意力了,因为狄息野的掌心很热,他一碰到,就犹如一块冰触及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觉得自己要被烫化了。
怎么那么烫人啊?
狄息野不会受了风寒吧?
柳映微用绷带打完最后一个蝴蝶结,心里冷不丁地冒出来了新的念头。
狄息野受了伤,又淋了雨,怕是真的生病了。
就在他担忧的时候,枕着他的大腿的狄息野已经悄悄扭过了头,将脸小心又小心地贴在他的小腹边。
柳映微身上的旗袍也沾了水,凉丝丝的一片贴在腹部。狄息野悄无声息地靠近,不自觉地打了个兴奋的战。
温热柔软的皮肤就在那层薄薄的,随手一扯就能扯掉的布料后面。
狄息野的脸颊和柳映微的小腹紧密相贴,形成了一块密不透风的隐秘角落。
他如痴如醉地嗅闻,被包成馒头的手不知何时探到了柳映微的身后。
他将脸埋进了柳映微平坦的小腹,犹如坠入郁郁葱葱的花圃。 白兰花,白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