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许言换了根拐杖。
雨势还是很大。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瓢泼大雨发愣。心想主任电话里说的未尝不可考虑,要不干脆回去让医生给他开个病房,休息到明天雨停了再走吧。
正这么想着,一辆红艳艳的车开到他跟前。他一眼就认出这是常庚的车,开了几天记忆深刻,实在是太骚包了。
常庚从驾驶室走下来,给他开了副驾的门,伸手想扶他上车:“上来吧,要帮忙吗?”
许言站着不动,就这样看着他。
常庚无奈地说:“我小兄弟已经给我派活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许言冷笑着说:“也对,要不常副驾怎么突然这么热心呢。”
常庚早就料到,如果自己给他提供帮助,很大可能会被一瓢又一瓢的冷水泼过来。正因为有心理预期,所以许言的话压根就没有对他产生什么影响。反而笑着说:“对啊,难得热心一次。我要是你的话,逮着一次是一次。不然,亏的可是你自己。快上车吧,这么大雨,回头路上不知道会不会淹水。”
许言想想,也对,在医院的话也休息不好。还不如忍一忍眼前这人,回家好好休息。于是
拄着拐杖往后排走去。
常庚看他想坐后排,有点不高兴。坐后排是打算把他当成的士司机吗?于是,他往后排的门口一站,直接把车门给拦住了。
许言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好往副驾驶上挪去,坐好后把拐杖和拎着的一个包放到后排。
常庚开车出发了。
这两人从坐上车就没说过话,车内安静得诡异。过了收费站不久,常庚远远地看到眼前一片红彤彤的,心里一沉:啥情况,怎么这么堵车?
常庚给一路的汽车尾灯给亮红了眼,车一点点往前挪,食指在方向盘上一阵一阵地敲着。30分钟的机场高速,看这种车速,两个小时下不来。
常庚一点点地踩油门、踩刹车,再踩油门、踩刹车,他都担心还没开到地方得脚抽筋了。
如果只是脚抽筋,倒也还好说。关键是,车上还蹲着一尊大佛,一声不吭就看着侧窗的大佛。常庚心里已经把吴桐翻出来又踢又打地揍了好几轮了。
吴桐突然在写着病例的时候,突然没由来地打了几个喷嚏。
常庚实在是受不了了,只好调动所有的脑细胞,开始想话题没话找话。“要不要听音乐?”
突然的问话,居然把一直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的许言给小小吓了一跳。他转过头看着常庚,很奇怪地问:“这不是你的车吗?为什么要问我?”
常庚都想仰天长啸了:“我就是礼节性问一下。”
许言继续看窗外:“你想听就听吧。”
常庚磨了磨牙,开了广播。他车上很少放CD,都是听广播的。
电波传来温柔的带有磁性的男主播的声音:“大雨倾盆,洗涤着空气、大地、你的爱车,还有我们的心。平时忙碌的人,在这雨中不妨慢下来,感受雨水给我们带来的宁静,与身边的人一起,欣赏音乐吧。”
主播的声音还在余音绕梁,一阵轻柔的钢琴声冲入耳膜,常庚有点暴躁的心突然就被抚平了。
与身边的人一起欣赏音乐?
常庚踩着刹车,微微侧了脸,看看身边这个人。
一身病号服松松垮垮,头发已经干了,很是松软,看着让人想抓一下。刚刚在医院的苍白已经褪去,脸色有些红润。
常庚就这么看了一眼,感慨了一下旁边坐着这位还真是个病美人。
往前开了一小会,又踩着刹车侧着脸想再看美人一眼,结果看到的是许言那双黑暗透亮的大眼睛,正在一眨一眨地看着自己。常庚赶紧扭过头,心跳咚咚咚的,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常庚扭过头后,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但余光感觉到许言一直在盯着自己。他觉得真是亏大了,为什么我看他一眼就像是做贼似的,这人就可以这么堂而皇之地盯着自己看。
于是看着前挡风玻璃开口问:“看着我干嘛?”
许言又盯着他看了一阵,才转开视线,也看着前方说:“那你又看我干嘛?”
常庚没有马上回答,跟着前车往前挪了一段路,又继续在刹车和油门之间来回倒腾。
过了好一阵,常庚就着电台的音乐说:“这有得堵呢。”
许言有点纳闷,驴头不对马嘴的。
常庚接着又说:“就这样干坐一路,实在是太无聊了。”他踩着刹车偏过头,笑着说,“要不,聊聊?”
许言看着他一闪而过的笑脸,良久才说:“好。”
常庚倒是有点意外,根据前几次见面的经验,他觉得许言多半会把他聊天的想法给拍回来。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居然说好。这让常庚都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恨不得把袖子撸起来,好好聊一路。
常庚这一肚子疑问,今天打算问够本了:“我总感觉你对我有敌意,能不能解释解释为啥就是看我不顺眼呢?”
许言被这第一个问题给问到了。他第一反应就是:有吗?想了想又觉得:好像还真的有那么一点,但是为什么呢?
想得很是苦恼,许言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常庚就觉得很不顺眼,但怎么都找不到恰当的理由,只好老老实实地说:“我也不知道。”
这回轮到常庚哑火了。这还能不知道?然后就自己瞎捉摸,帮忙找原因:“难道就因为我追了个尾?”
许言苦笑:“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
常庚觉得这算什么理由:“为这么点事,就这么不待见我?至于吗?”
许言觉得这个理由不错:“也不是不可能啊。”
常庚笑了:“我觉得吧,你这敌意来得太凶猛了,小小的追尾根本压不住。”
许言其实心里也同意,但他不能直说自己就是毫无理由看着他就不爽吧。实话实话会被赶下车吧。
常庚盯着前车说:“你是不是很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啊?”
许言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常庚居然感觉到了那种意外的眼神,微微一笑:“我说对了吧?是不是你们搞技术的人都有这毛病?我有些中学同学,大学去念了理科工科出来做技术的,总感觉都不会跟人打交道了。每次同学聚会都能把人聊炸了。”
许言稍微低着头,眼睛盯着中控面板上的花纹,半天没说话。
常庚正在反省自己是不是把天给聊死了,许言突然出声了:“不知道别人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干脆全都不听,也能活下去。”
这话听着感觉后面藏着几万字的故事,故事里还透出一股子浓重的辛酸。常庚听着很不是滋味,不禁想到每次看到许言那双漂亮的眼睛,总感觉里面都没有光芒,只有一片茫茫的黑暗,太冷太冷了。
常庚猜想,这小子应该以前被什么人欺骗过伤害过,有心理阴影,所以现在才是这幅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模样。真有心想问问到底什么事可以把人影响这么深,又觉得太过交浅言深了。于是琢磨着换个话题:“你做机务工程师,特长是哪块啊?”他知道,工程师都是有专攻的,否则没有资格能评上这个职称。
谈工作许言倒没什么戒心,很顺利地就接上话:“发动机。”
常庚有些吃惊:“发动机?你是靠发动机评上的工程师?”发动机是飞机的心脏啊,最重要的部件,没有之一。他记得工程部的发动机工程师年级都不小,那得积累足够的经验才行。
许言轻轻地说:“我在学校专业就是飞行器发动机。”
常庚不是很了解航空学校的专业,他没有读过航空学校,直接去上的飞行学院,于是有点弱弱地问:“航空学院有发动机专业?”
许言说:“本科是机械,研究生就专攻发动机了。”
常庚惊奇地说:“你是研究生?!”虽然他不是搞机务的,但是他很清楚,这一行虽然收入不错,但研究生非常稀少。工作时间不固定,还时不时要倒班,工作环境也不太好,冬冷夏热的。这回居然有个活生生的研究生坐在他旁边,他的惊讶非同一般。
许言点点头说:“我喜欢念书。”
常庚的脸又抽了抽,嘟囔了一句“该死的学霸”。他怎么都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喜欢念书”。
虽然常庚自己不是学霸,但是他有个当学霸的小五啊,觉得可以拉出来给自己长长脸。于是炫耀着说:“我们家小五也喜欢念书,念得可好了。”
许言有点纳闷地问:“你家这么多兄弟姐妹?”
常庚笑喷了:“不是亲兄弟,就刚刚医院那个,是我们小兄弟。”
许言没由来地觉得很不高兴,一股气堵在胸口不说话。
常庚继续乐呵呵地说:“虽然我们这群人从小就闹腾,但是小五居然没被带坏,一路学霸到毕业。看他穿这身白大褂就觉得特别顺眼。”
旁边那个人觉得胸口那股气都开始翻滚了。
还好常庚及时把话题给拉回来:“你喜欢念书的话,不是应该去做学问,或者搞发动机吗?那怎么会来做机务呢?”
许言的气顺了顺,淡淡地说:“本来想去发动机制造的,有个讨厌的人在那里,不想去。”
常庚的脸都要抽筋了:“就因为这个?”
许言很奇怪地问:“不能因为这个?”
常庚很无语地说:“行,行,你的世界你做主。”隔了一会,“不会觉得可惜吗?”
许言默了默,隔了一阵才说:“在现场积累些经验,再看有没有机会去飞机制造吧。再说,现在这份工作其实也挺好的。”
常庚笑话他:“你这种学历和技术水平,在公司应该都被当成宝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