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的理由太充分了,完美得无懈可击。
常副总沉着嗓子:“你不是公司的员工,没有资格。”
许言这么温和的人,都在心里开始骂人了:我为什么没资格,还不是因为你!
但他嘴巴里还是很有涵养的,继续冷静地分析:“常副总,您给我办的是停薪留职,不是离职。只要把停薪留职结束,我就可以恢复正常的公司员工身份,一切就顺理成章了。相信这件事对常副总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当然不是难事,准确地说,这对常副总来说根本就不是个事,上下嘴皮子动一动就行。
但常副总考虑的事情肯定不会这么单纯。
他比谁都清楚,撤销停薪留职意味着什么。
撤销停薪留职,许言就可以回到公司继续工作,这也就意味着,当初他跟许言说的一席话都烟消云散。常庚跟许言的关系他不能再插手。
要保儿子的命,还是要扭转儿子的性向,常副总内心有些暴躁。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被这样逼到角落里。
许言没听到他的答复,心里有些着急,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声音不大却坚定地说:“常副总,我的建议您考虑考虑。这边通往S国机场的班次,在一小时后启程。我会做好准备,等您的答复。”
说完他就挂电话了。
挂完电话,许言马上动手开始收拾行李。他知道,常副总别无选择。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备选项。
常副总何尝不知道。
他在办公桌前静静地坐了十分钟,按了通话器让秘书进来。
秘书接了任务出去的时候,还一直很奇怪。这么一个紧急关头,怎么会让他去撤销一个两年前的停薪留职的指令。
许言的手机收到公司邮件的时候,行李刚刚收拾好。他点开邮件看,上面很清楚地解除了他的停薪留职,工作任务单上也清晰地列明:S国撤侨。
许言把手机紧紧地攥在手里,心里想:常庚,等我!
常庚的航班落地,紧接着马上就要准备乘客登机。
可是,在没有技术工程师的情况下,怎么做飞行准备,真是难死他了。
从航班落地到现在,常庚都没有离开驾驶室,而是在认真检查飞机状况。落地一小时后,飞机在加油,他们几个飞行员收到公司的信息:技术保障人员已就位。
大家都很诧异:哪来的保障人员?飞机上就一个助理工程师,不具备独立工作的资质。
那名助理工程师显然也很纳闷,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
航班上的空乘人员正在检查随机带过来的机供品,确保返程航班机上人员的就餐正常。
这时,地面通话请求直接打到驾驶室,常庚正坐在机长位,随手就接了起来:“你好。”
“你好。我是本次航班工程师许言。请求进入客舱。”
常庚的大脑当时就停顿了:什么情况?
许言见没人说话,只好再重复一次:“机长你好,我是本次航班工程师许言,刚刚就位。请求进入客舱。”
常庚这回反应过来了,声音完全听不出来心跳在加速:“好。”
空乘打开舱门,许言出现在机舱门口的时候,常庚堵在门口直直地看着他。
这个本应该在德国好好待着的人,为什么突然会出现在自己飞机上,他到底想干什么。
常庚的问题太多了。
许言冲他一笑:“常机长,好久不见。”
常庚向他走近一步,声音很低地说:“怎么回事!”
这是质问的语气,许言知道他心里有些不开心,但现在完成任务要紧,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只能言简意赅地说:“我有公司授权文件,现在是跟机工程师。”说完,他双眼灼灼地看着常庚。
常庚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几个飞行员就已经过来了。工程师从天而降这事让大家都非常意外。
许言打开手机上公司的工作安排给大家过目,证明自己的身份。
另一个机长跟他握手表示欢迎,然后他们就一起讨论飞机目前的状况。
许言从助理工程师手里拿来机长通知单,仔细记录机长反映的情况,一会他们有的放矢地进行针对性检查。
谈完了飞机状况,他带着助理下了飞机,开始工作。没有再跟常庚说过话。
常庚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讨论,没有什么补充。眼神一直留在许言身上。
进入工作状态的许言身边仿佛自成结界,其他无关信息全部屏蔽。以前常庚对他身上这股子劲就很是着迷,两年多没见,感觉专注气场更强了,常庚更是欲罢不能。
太多问题想问了,可偏偏什么都问不了,时间不对,场景不对。
那就先等着吧。总能找到机会的。
许言的航前检查顺利完成,在检查单上签完字,让助理送上飞机。在候机楼的乘客终于开始登机。
休整好的机组人员已经在自己的岗位上就位。
连续飞行对大家的身体损耗都不小,但紧急任务面前,也不能矫情,该克服的都得尽量克服。
常庚是第一班的机长,乘客登机的时候,他已经在驾驶室做好准备了。
当地局势瞬息万变,乘客登机结束后,必须尽快起飞。
这是出发之前公司就已经定了调的。
许言结束飞行前检查工作后便在机腹旁边的廊桥下待着,等飞机要准备起飞了,他要拔掉轮子的插销再登机。这时常庚已经进了驾驶室,两个人也没有交谈的机会。
乘客陆陆续续进了客舱,马上就可以回到祖国,在S国担惊受怕的日子即将结束,大家都有些激动。不过,飞机还没有离开S国的国土,大家脸上还是有些紧绷,不能全然放松。
乘客登机已经结束,空乘关闭舱门,飞行员跟机场塔台的工作人员对接起飞事宜。
航路有些拥挤,塔台让他们再等等,没有马上放行。
常庚微微皱了皱眉。
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中间问了塔台几次,都是让他们继续等。
常庚第四次联系塔台,对方居然一直没有接听。常庚有些不好的预感。
又过了十五分钟,连续呼叫都没有接听。
常庚心里咯噔一声:难道塔台发生什么事了吗?
同班机长进了驾驶室,飞机一直没有动静,他也有些奇怪,进来问问情况。听说现在塔台失联,他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在两个机长商量着现在该怎么办的时候,塔台居然主动联系,联系的内容让常庚几个飞行员脸色大变,对方说的是:机场现在由民间武装接管,所有航班就地等候。
机场被反政府武装占领了!
所有停靠的飞机全都趴着不能动。
这个认知让常庚浑身都有发凉。出发前作的最坏都打算,现在居然就这么发生了。整整一飞机300多名乘客和机组人员,现在处在了当地武装政变的风口浪尖。
更要命的是,许言这臭小子自作主张趟了这趟浑水,这笔帐还没算,就出了这样的事。
常庚刚刚接到塔台通知的时候,心头大乱。不过,好歹是风里来雨里去练出来的,心理素质摆在那里,很快就稳定了心绪。他是这架飞机的机长,首先得他稳住,才能让身后300多号人都稳住。
所以,他几乎是立刻条件反射让空乘关闭舱门。
下这个命令前的一刹那,他猛然想起:许言还在机下,许言一个人在机下。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轰得炸开。
混乱的状态仅仅持续了半分钟,常庚还是接通了空乘的对讲,要求他们立刻关闭舱门。
空乘显然也是知道机下还有一个人,接到这个命令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但专业素养让她们迅速执行命令。
坐在驾驶室的副驾听到机长关舱门的指令,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出声。直到空乘对讲汇报已关闭舱门,副驾才有些弱弱地说:“机长,那个工程师还在机下。”他真的有些害怕机长忘了这回事。
常机长眼睛死死地盯着空空荡荡的机下,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我知道。”
这时,安静的机场响了起来几声枪响,有几个在舷窗位置的乘客突然大声说:“远处有人拿着枪!”
客舱内瞬间如同石头扔进水里激起千层浪,本来大家的心都有点悬着,这回就绷不住了,客舱顿时炸开。
“怎么办!怎么办!”
“他们会不会攻上来?”
“我们会不会有危险?”
客舱有些人开始哭。
一时之间乱成一团。空乘手忙脚乱也安慰不过来这么多人。
这时,机舱广播响起,常庚低沉有力的声音在机舱内回响:“各位乘客,大家好!我是本次航班机长常庚,我代表机组所有成员欢迎大家乘坐本次撤侨航班。现在机场局势不明,希望大家在机舱内安静等待。根据国际法,我们的航班就是飞行的国土,所有的乘客现在已经站在中国的领土上,祖国一直在保护着我们。请大家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带大家回家。现在,请所有乘客安静就坐,我们一起等待可以起飞的时刻。”
就这么短短的几句话,乱哄哄的机舱奇迹般地安静下来。没有人再歇斯底里,哭泣的人也只是低声地擦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