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看到预料之中的装修工地,基础的地板墙面天花板这些泥水活都已经做完,整套房子空空荡荡也干干净净的。
常庚进来后由里到外全部走了一圈,感觉有点奇怪,于是问:“你这房子……怎么这么安排?”
也难怪他奇怪。许言这套房子挺小的,格局明显被改过,原来应该是一套两居室,现在做成一居室加上半开放的书房。
许言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稍稍歪歪头表示自己没听懂。
常庚直说了:“你这房子打算以后几个人住?”
许言更纳闷了:“我啊。”
常庚觉得很不理解,拐着弯问:“你今年多大了?”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许言摸不着头脑:“干嘛?”
“你就说你几岁了。”
“快27,怎么了?”
常庚耐着性子说:“快27,不小了吧。成家……”说到这,常庚猛然想起另一个问题,“你有女朋友吗?”
许言脸色一变,头撇到一变,冷冷地说:“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人说没有女朋友,常庚突然感觉心情大好。“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啊。你看看啊,你快27了,30岁成家也不算早了,到时候生个小孩,你这只有一居室的房子怎么住人?”
许言的脸色像是刷了一层冰:“你管得还真多!”
常庚理所当然地说:“做事情不都得往前多想几步啊。你不会是打算一直就一个人住这吧?”
许言冲口而出:“有什么不行吗?”
常庚张张口,没说出话来。
这是什么话,赌气说着还行,难不成还真的是打算就自己一个人过啊?
许言很不高兴地说:“看完了就走吧。你少管别人闲事。”
常庚被这么直接下逐客令,脸上挂不住,嘴硬地说:“什么叫管闲事,关心朋友算管闲事吗?你还有我这样管闲事的朋友吗?”
正在开门的许言听到这句话,动作停止了,手悬在门把手上半天没动,低着头,刘海挡住了眼睛,看不到是什么表情。
常庚说完那句话就有些后悔。上回在车上两个人聊天的时候也说到过被同事挤兑的事,今天他这样说,话有些重了。
他上前,伸出一只手搭在许言的肩膀上道歉:“对不起,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手刚碰到许言,就被对方迅速拍掉,许言语气很不好地说:“你走吧。”
短短的三个字能嚼出冰渣子的味道。
常庚还想再说什么,许言根本就不打算给他机会,把门开得很大,逐客令下得十成十:“你走吧。”
常庚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不好受。想着还是不要在人家气头上触逆鳞,于是叹了口气说:“那我先走了。”刚刚踏出房门,身后呯地一声门就被关上,也不怕打到他后脑勺。
常庚还是第一次见到许言发这么大的火,从上电梯开始就开始琢磨怎么才能让两人之间的关系缓和缓和,就这样琢磨了一路。
另一头,许言把门使劲关上后,额头在门板上靠了很久。
面具被撕开,丑陋的脸庞暴露在别人的视线中,这种血淋淋的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了。他努力了这么久,给自己武装上的坚硬外壳,似乎就要在常庚面前碎掉了。
许言很后悔刚刚一时冲动,让他进来自己的房子,这个原来打算孤独终老的地方。他说得对,自己确实没有朋友,也不配有朋友,孤独终老是最好的归宿,也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许言再一次坚定了要远离常庚的想法。每次碰到他,总是会让自己的生活偏离原来的轨道。既然如此,只要避开他,一切应该还是可以回到轨道上来的。
可惜,这条轨道应该是回不去了。
这天,许言在机坪工作。
航班刚刚落地,机腹舱被打开,里面装载的行李和货物正在通过传送带一件件地从飞机上卸下来,再由装卸人员搬到拖斗上。
许言跟另一名工程师正在准备做飞机检查,这架飞机一会还要执行下一个航班。
突然,拖斗上放着的一个宠物笼子,门居然开了,里面跳出来一只宠物小狗。
很明显,这是客人托运的小狗。不知道怎的,笼子居然没关牢。
小狗站到机坪上,滚烫的机坪、陌生的环境加上周围穿着各式各样工作服的人,小狗受惊了,东张西望好一会,就想找地方躲起来。
工作人员看到一只狗跑出来,都被吓了愣神了,愣够了才醒悟过来要把狗抓回来,不然事情就闹大了。
于是好几个五大三粗的人就冲着小狗涌过来。
本来就受惊的小狗这回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瞅准两个人之间的缝隙就跑了出去。
大家开始嚷嚷着说把小狗抓住。
在飞机另一头的许言听到这边大声嚷嚷,便走了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绕到飞机这一头,他一眼就看到正开始撒开爪子狂奔的小狗,脸色大变。甩下手里的纸笔就冲过去。
惊吓状态的小狗奔跑的速度,怎么是人能赶得上呢?
装卸人员跑了一阵,就没敢继续追,距离越拉越远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他们不能离开飞机太远。
许言眼睛死盯着小狗,没有任何深思熟虑地飞奔过去。眼看着小狗快跑到另一架飞机附近,前面有人正在下飞机,他想张口喊人帮忙,可是跑得速度太快了,声音都喊不出来。
小狗看到前面有人出现,立刻变换方向,朝着没人的地方没命地跑。眼瞅着就要跑出停机坪的范围,快要进入跑道地界了。
许言变换方向没有小狗那么迅速,差点滑倒。他把身形调整好继续追的时候,看到小狗前方不远处出现的跑道,脸色煞白。
这么全速跑了这么久,他觉得自己的心肺已经快支撑不了,可是再不截住小狗的话,它进了跑道可怎么办?
许言不敢想,用尽力气在奔跑。隐约中听到身后好像有人在追上来。
他还是没追上小狗。
小狗最终还是跑进了跑道。
许言在踏入跑道前一刻,被一只大手铁臂拦腰抱住,急速转身,然后整个人扑在一个宽厚的胸膛上。胸膛紧贴着胸膛,两颗急速跳动的心脏,节奏都那么接近。
许言喘着大气,缓了一下子,惊恐地转过身,四处张望寻找小狗的踪迹。
小狗已经跑出去太远了。
许言从铁臂中挣扎出来,打算继续跑过去。被那只大手像铁钳一般箍住胳膊,耳中听到这人冲他大吼:“许言!不准往前再走一步!”
许言这才想起来要看看这个人是谁。
是穿着一身笔挺的飞行员制服的常庚,刚刚许言看到的从飞机上下来的人,就是他,一个刚刚结束航班,下飞机准备下班的飞行员。
常庚的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攥着许言的胳膊,生怕一松手,这人就跑出去了。刚刚吼完对方,看到许言抬眼看他的模样,呆住了。
许言这种惊慌失措恐惧害怕的样子,他第一次见,让他差点以为是因为自己把人弄疼了,所以赶紧松开了手。
许言失去辖制,马上想拔腿就跑。
常庚见状不对,立刻冲上前去两只手把人拦腰一抱,许言终于能出声喊出来了,声嘶力竭:“你放开我!它不能进去!它进去跑道了可怎么办啊!放开我,我要把它带出来。你混蛋,你别拦着我!”
常庚不知道为什么许言会这么激动,他不敢放手,许言的样子着实是太可怕了。他死死的抱着许言,整个上半身都紧紧贴着许言的背,直到这人平静下来,然后听到呜咽的声音。
常庚心里一惊:许言在哭。
他缓缓地收住手中的力气,许言瘫坐在地上,两个人都已经浑身大汗。
盛夏的机坪气温极高,地表温度可以灼伤人。常庚赶紧把许言从地上拉起来,半扶半抱地带着他往回走。
停机坪这么一闹,付思辰马上收到消息。这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还没回到机下,付思辰带着小队人马开着警车已经进来了。
付队长看到这两个状态很不对劲的人,没有停下来打招呼,召集人马直接把车开到跑道上了。
车从身边经过的时候,常庚和许言听到警车上的对讲机在说:“东跑道已暂时关闭。”
常庚深深地叹了口气:“跑道都被关闭了,哎!”
许言惊恐地转身看着远去的警车,喃喃地说:“他们要干什么?”
常庚无奈地说:“还能干什么呢?”
许言的眼睛慢慢地变得空洞,没有焦点地看着远方小狗跑去的方向。
在这种地方,本来应该有飞机起降的声音在耳边呼啸,但这时候许言似乎什么都听不见,周围突然变得很安静。这种安静,就像在等待着一个宣判。
果然,很快,宣判来了。
不远处响起枪声,一声,又一声。
许言的眼泪无言地从空洞的眼睛里留下来,然后突然癫狂一般抱着头,俯下身子歇斯底里地喊叫。
常庚被他这个样子吓死了,紧紧地抱着他,笨拙地抚摸着他的背,喃喃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安慰人的话。
小狗因为闯进跑道,被击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