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庚看许言一副很不好说话的样子,不敢硬刚,只好举了白旗:“我承认,你来之前我已经基本过完了。”看许言就要发飙,赶紧讨好地说,“但是,真的没有章法,完全是靠工作经验做的判断。你这给我重新梳理一遍,我现在信心十足啦!”
许言看着这无赖,恨不得把那本书直接砸过去,自己在机坪干了一天的活几近脱水,还陪着劳心劳力做着无用功,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于是猛地站起身就要走。
常庚一看他真生气了,也赶紧站起来跟过去。
常庚平时经常一副公子哥吊儿郎当的样,面对正经事的时候还是比较靠谱的,这几天也确实是在玩命。每天休息时间很少,东西也吃得不多,因为他的体质属于吃多了就犯困那一类,为了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只能少吃点。
几天下来,就算是身体素质极佳的他,其实也有点吃不消。
看到许言气得拔腿就要走,常庚也迅速站起身要去拦人家。电话里卖惨也就是开个玩笑,他没想到许言居然这么上心,巴巴地过来帮忙。后来自己骑虎难下,陪着把戏演完,怕的就是被人揭穿。
谁知道许言太聪明给识破,识破了也没有当场发飙,而是敬业地把全部内容都过完才骂人。就冲着这,常庚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得道歉道得人家肯原谅自己才行。
没想到的是,急速起身后,常庚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腿都没跟上,整个人直接往前扑,扒到许言身上,脑袋塞到人家脖颈处,手箍着人的腰,动不了了。
正在往门口走的许言,听到后面一阵风声,然后有东西扑过来,条件反射地转身想看是什么情况,紧接着一个庞大的身影直愣愣地砸过来,一个暖和的人扑进了自己的怀抱,头埋在自己的颈窝。
许言脑子一炸,整个人都石化了。他这是在干嘛?抱着常庚吗?
两个人就这么雕像一般站了好一会,客厅里的空气似乎都停止,只能听见微弱的空调制冷的声音。
许言被吓得不敢动,他不知道为什么常庚突然会扑到自己怀里。
过了好一阵,常庚才长长地吐了口气,闷声闷气地说:“有点晕。”
许言一惊,要把人从自己身上撑起来,怎奈常庚太重了,许言根本就拽不动人家。
“你怎么了?赶紧起来,重!”
常庚还是没动,额头靠在许言的颈窝处摇了摇:“等一下,让我缓一缓,晕,没力气。”
许言:“低血糖吗?我记得你吃晚饭了啊。”
常庚话音拖沓:“我没有低血糖,就是累。”
许言哭笑不得:“累就进去休息。”
常庚继续把头埋着,又过了好一会,两只手按着许言的肩膀让自己直起身,甩甩头,清醒清醒脑子。
本来以为这人又卖惨博同情,但是看到脸色,许言也知道这回应该不是在骗人,刚刚的火冒三丈已经被浇灭,于是推着人进房间:“快点进去休息吧。”
常庚看他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于是挤出点笑容:“许老师不生气了对吧?”
许言摇摇头:“你考过了我就不气。进去吧,我先走了。”
常庚也知道再拦着人家也不好,于是叮嘱开车小心,便进房间休息了。
坐到车里的许言,额头盯着方向盘,不停地喘气。
许言呼吸很急促,脑门上不断地冒汗,不一会整个脑门都布满细细的汗珠,整个后背都被汗水浸湿。
最近事情的发展好像越来越偏离自己期望的样子了。刚刚常庚整个人扑过来的时候,在那一瞬间,许言紧紧地抱住他,紧接着两只手光速离开他的背,悬在半空。
从认识常庚到现在也就两个多月时间,许言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总是避开他,却不断碰到他,就这样循环往复,每次做了决定,不久又会被各种事情打破。
常庚这个人就好像阳光空气水一样,躲不开逃不掉,不断地在他眼前晃,甚至越来越往心里钻。许言挣扎了这么长时间,有些累了,索性任性了一番,随心而去。
看到他为自己受伤,心急如焚,巴巴地赶过来照顾。
听到他为考试伤神,心疼不已,恨不得自己去替考。
最后还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今天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许言觉得自己任性过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刚刚他几乎是逃跑一般地离开了常庚的家。
许言就这样在驾驶室里待了很久,直到心跳恢复正常,他才打着火,开车回家。
常庚在家里睡了快一天,起来神清气爽。考试那天有如神助,地面理论通过没有悬念。
他就继续执行航班去了。
今天常庚又是排了国际航班,航程相当长,目的地是墨西哥。这条航线目前是公司航距最长的一条,需要从北极圈绕过,飞行时间接近24小时。
常庚是第一组执行任务的机组,两个机组分两班完成任务。起飞的天气状态很好,按时出港,当一切顺利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就到了交班的时候。
常庚结束了工作,来到客舱,打算去洗手间洗个手,吃点东西后睡觉。
现在的时间,很多乘客都休息,机舱很安静,空乘把灯光亮度调低了些,这种安静昏暗的环境,让常庚觉得非常放松。
洗手间正被占用,他站在旁边等了等,大脑放空地盯着机舱地毯发呆。
等了一会,洗手间的门打开了,他稍微侧了侧身打算给出来的人让个通道。一抬眼,常庚感觉自己好像穿越了云层,身边被一团软绵绵的白云环绕,放空的大脑逐渐被莫名的情愫填满。
他会心一笑,跟对方打了个招呼:“这么巧?”
本来低着头从洗手间出来的许言听到有人跟自己打招呼,看到对方,愣在当场。
备考那天之后,两人没有再联系过。
许言是冷处理,故意不联系对方,常庚则是一直在忙着,没有时间。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场合见面。
常庚微笑着说:“你这是出差还是度假呢?”
许言回过神,简洁地回答:“工作。”态度很冷淡,跟前阵子那个很照顾人的家伙判若两人。
常庚觉得许言有点奇怪,之前两人关系缓和了很多,不知道怎的,今天感觉又回到以前那种相互看对方不爽的时候。
常庚发觉两个人现在是堵在洗手间门口聊天,尤其自己身上还穿着制服,影响不好。于是一脚迈进洗手间,一边洗手一边跟身后的人说话:“你是跟机工程师?”
许言点点头,点完头之后发现常庚是背对着自己,看不到自己的动作,于是开了金口:“嗯。”
常庚抽出纸巾擦擦手,从洗手间出来,微笑着说:“我现在去吃饭,过来一起聊聊天呗。”
许言摇摇头:“你在工作,不打扰你。”说完转身就要回座位。
常庚伸手就想去拽他胳膊,电光火石之间想起许言不喜欢别人碰他,于是改成挡在他面前:“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现在就是个普通乘客,不打扰。”说完就定定地看着他,“不然就我打好饭过去找你聊天?”常公子这神情明摆着就是让他二选一。
许言被看得有点毛,只好点点头。
洲际长航线的航程太长了,乘客的时差都乱七八糟的,作息都不固定,所以空乘的客舱服务也不能同一时间来做,只能把食物和饮品都安排在固定餐桌上,乘客按需自取。
常庚现在就是自己在找东西吃。
许言靠着机舱隔板看着他翻翻找找,忍不住问:“现在过了饭点很久了,你还没吃吗?”
常庚往托盘上放了一份热好的饭、一根香蕉和一杯酸奶,说:“工作时没有胃口吃东西,现在交班了就觉得饿了。”他又拿出两个杯子,转过身问,“喝点什么吗?”
许言摇摇头。
常庚想到许言有泡茶喝的习惯,于是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常庚找了个空位坐下,开始慢慢吃饭,指着旁边另一个空位问许言坐。他一边吃一边问:“你以前跟过机吗?”
许言喝了口茶,轮廓很漂亮的眉毛挑了起来:“怎么这么问?对我的专业能力表示怀疑?”
常庚看他那副表情,觉得挺好笑的:“别紧张嘛,我就这么一问。长航线跟机比较辛苦,而且落地后在终端机场还可能遇到很多不可预计的情况,很多人都不乐意做。今天你这跟机的工作,是别人不要给你的,还是自己主动要来的?”
许言:“公司安排的。”
常庚心想,怎么又开始堵我话了?于是换了个话题问:“到过墨西哥吗?”
许言摇摇头。
常庚:“我也是第一次去。听说当地人都很热情,要不休息的时候我们一起去逛逛吧。”
许言:“我要工作。”
常庚似笑非笑地说:“这个航班回程你就要跟机回去吗?”
许言摇摇头:“下个航班再回去。”刚刚说完,他就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果然,常庚一脸坏笑地说:“既然不是同机回程,那咱俩的工作节奏都是一样的,都得在墨西哥城待上几天。就这么说定啦,回头一起逛逛去。”
许言心里暗暗叫苦,起身说自己要回去了。
常庚吃着香蕉问他的座位在哪里,等休息起来找他聊天。
许言回到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发呆。等着加速心跳慢慢平复。
与常庚在这种情况遇到,又一次把他的计划打乱。许言懊恼得很。他懊恼自己总是会碰到他,更懊恼自己刚刚看到他的那一刻,心里一阵欢喜。
常庚就好像一束很不讲理的光,不管他怎么想办法关上门关上窗,甚至拉上窗帘,这束光总是能找到犄角旮旯钻进来,完全没得商量。
许言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黑暗中生活了很久的人,期待光明,却又害怕光明,他担心自己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会被阳光灼伤。
这样想着想着,他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