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庚是被门铃吵醒的。
多年飞行在外导致的一款职业病就是,每次醒来的瞬间都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得坐在床边想老半天。
门铃实在是太吵了,有节奏一般响三声停一阵,过一会再响三声停一阵,常庚嘟囔着:这是在对暗号吗?
好不容易想起自己这是在许言家,常庚立刻对门铃产生了警惕。
什么人会在天擦黑的时候来找许言?
送外卖送快递的不会这么坚持不懈地按门铃的,没人应门的话基本都会打电话。
想到这,常庚脑子里警铃大作,难不成是上次见过的那小子?
常庚马上起身,进洗手间照照镜子,看自己是否依旧玉树临风。
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一身睡衣,很满意地笑了笑,捋捋头发,挺直了腰杆走出去开门。
谁说恋爱中的人智商极低的?
常庚觉得自己对情敌敏感度这种智商简直要爆了表了。
门外居然真的是让他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沈楚新。
沈楚新跟许言约好了今晚见面,许言说要管饭。他下了班从诊室直接过来,不料敲开门后看到一个穿着睡衣的陌生人,大吃一惊。
他太了解许言了,一般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连朋友都交不了几个,能到他家里做客的人都屈指可数。
今天居然碰到一个刚刚睡醒的人,这太挑战沈楚新了,一口气半天才喘过来。
这个刚睡醒的人看到他,眉头紧皱,眼刀一阵阵劈过来,语气很不好地问:“你找谁?”
沈楚新马上判断出,这人并不是起床气,而是真的很讨厌自己。
心里灵光一动,说:“你,你是不是那天送螃蟹肉过来的飞行员?”
这也真不能怪他记性不好,实在是常庚这两幅装扮反差太大。
常庚哼了一声:“是我。”
沈楚新见他只开了一半的门,整个人挡住入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有点哭笑不得:“我找许言。他不在吗?”
“还没回来。”
“那我进去等吧。”沈楚新作势要进门。
常庚就像块磐石,纹丝不动。
沈楚新没法,只好说:“我跟小言约好了在家见面,他一会应该就到了,让我先进去等吧。”
常庚虽然很讨厌沈楚新,但毕竟不是不讲理的人。反正自己也在这,就算他跟许言见面,也翻不起什么浪。
想到这,他往旁边挪了两步,给沈楚新腾了个空间进了门。
常庚以一副屋主的姿态坐在沙发上,从上到下打量沈楚新。
沈楚新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身偏休闲的浅色西装,手表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人比较修长,坐在沙发上很悠闲自在。
一个充满了知识分子气质的人,放到常庚眼里就觉得满屏酸腐。
常庚肆无忌惮地看着对方,沈楚新倒也大大方方让他看,脸上微笑着观察他。觉得常庚应该看得差不多了,便站起来,往厨房走。
常庚立刻跟着站起来,说:“你要干嘛?”
沈楚新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出来,拧开就喝,喝完才说:“我渴了。”完全不客气的样子让常庚火了。
常庚冷哼了一声:“你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沈楚新噗嗤一笑:“我确实不是外人。”
正当常庚的眉毛都快拧到一块的时候,门开了。
许言拎着大包小包进来,两只手都没闲着。
他都没往屋子里看,站在鞋柜旁边踩着鞋跟把鞋给换了。趿着拖鞋就往厨房走,走到跟前才给吓一跳,两个大男人堵在厨房门口大眼瞪小眼的。
常庚看到许言出现,大塑料袋占着两只手,赶紧上前把东西接过来说:“回来啦?”
许言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看他还穿着睡衣,就顺口说了一句:“是啊。你还没走啊?”
这是什么话?这是在赶他走吗?
常庚犹如被泼了一盆凉水,拎着两袋菜冻结在厨房门口。
许言完全没意识自己往常庚心里扎了把刀子。转过头对沈楚新说:“楚新哥,一会在这吃饭啊。”
要不要双标得这么明显啊!
常庚简直要当场身亡了。
许言这杀人不眨眼的混蛋!
始作俑者无知无觉地进厨房准备晚餐,看常庚还拎着两袋菜在发愣,便戳了戳他:“怎么啦?把菜放下呀。”
常庚欲哭无泪地把菜放在厨房的工作台上,黯然神伤地要离开,想着还是回家自我疗伤比较好。
没想到身后那个混蛋一边忙活一边跟他说话:“今天休息得还好吗?晚上我做红烧排骨,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啊?”
常庚猛地回过头,看着许言的背影只想抱过去,刚刚被大卸八块的心重新被拼了起来,满血复活了。轻快地走到许言身边说:“我什么都吃。有需要帮忙的吗?”
许言想了想,挑了个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把菜摘了吧。”说完了又补充了一句,“把上面的叶子摘下来放在菜筐里就行。”
常庚喜滋滋地领了活开始干了起来。
沈楚新什么的早就被他抛诸脑后了。
直到常庚被许言推出厨房,他才猛地发现客厅里还坐着一个人。
沈楚新正在专心地看手机,发觉常庚坐着看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并没有跟他搭话。
两个人波涛暗涌地杵了好一阵,许言在厨房里头喊:“来帮忙把菜端出去!”这两人才如梦初醒一般。
许言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常庚默认是在叫自己,看刚刚在里头帮忙的也是他,那个叫楚新的人就是个蹭饭的。
这餐饭吃得许言非常开心,家里第一次有这么多人一起围着吃饭,做饭的时候大发神威,一共才三张嘴却做了快六人份的菜。
常庚一天没吃东西,看到一桌子的菜才发觉自己饿够呛,埋头猛吃。
沈楚新倒是优哉游哉的,时不时跟许言聊两句。
从沈楚新进门到现在,他和常庚之间的对话都没超过五句。
现在吃着饭,他突然跟常庚聊起来:“常先生看着很年轻啊,已经是机长了?了不起。”
常庚吃着吃着,突然听话头引到自己身上,很是诧异:“你居然知道我姓常,还知道我是机长?”说完,斜着眼看看正在呼噜噜喝汤的许言。
许言抬起头说:“是啊,上次你过来的时候,我跟楚新哥说了。”他对海面下的冰山完全没感觉到,完全不怕啥时候就撞得沉船了。
常庚每次一听他叫沈楚新哥哥的时候,就无名火四起。自己的底细被对方知道,而对方的情况自己却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很不好,常庚也想知道这个斯文败类是干啥的,于是说:“楚先生不知道是从事什么行业?”
沈楚新愣了一愣,许言在旁边咬着一块排骨也愣着,接着这两个人笑了。
许言没点眼力见地哈哈大笑:“楚新哥姓沈,不姓楚。”
沈楚新也憋笑着说:“还闹了个误会。”
常庚都快掀桌了。
沈楚新正了正色,接着说:“我是心理医生。”
许言接话过来说:“楚新哥在国外念的书,回国不久,现在G市人民医院心理科。”
这种一唱一和的场景让常庚内心呕了一口血,内伤不轻。
在常庚以为自己得活活气死在饭桌前的时候,许言突然调转枪头,开始给他说好话,笑着跟沈楚新说:“常庚是名很好的飞行员,坐他的飞机很稳。”
常庚瞬间就平衡了。
第一次听许言夸自己,夸得还这么到点子上,常庚觉得心里暖烘烘的。有人护着的感觉太美妙了。
常庚冲许言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
沈楚新点点头说:“那下回有机会坐坐常先生的航班。”
接着,他和许言一边聊一边吃菜。
常庚没有加入他们的聊天行列,专心扫盘子。扫着扫着,听到他们在说搬家,迅速看向许言:“你要搬家?”
许言一副“难道你不知道?”的表情:“对啊,打包都打了大半。那边房子已经弄好了,国庆节搬家。”
常庚这才想起来书房里面堆满的纸箱,咽下口里的菜说:“我来帮你吧。”
许言摇摇头:“国庆节你们都很忙,楚新哥会来帮我的。”
沈楚新笑眯眯地点点头。
常庚坐不住了。
这种这么需要人手的时候,他怎么可以缺席,于是说:“你告诉我搬家日期是哪天,我去安排好飞行时间,国庆节是忙,那也不能天天飞啊。当牛做马也得给放个假嘛。”
沈楚新笑着说:“我都行。国庆节我都放假。”
许言吐掉口里的骨头,说:“搬家也不需要这~么~多~人~的……”他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脖子都锁紧衣领子里,实在是常庚的眼神太过骇人。
在这种高压下,许言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常庚对沈楚新有意见,眼睛转了转,赶忙说:“既然常庚可以帮忙,那楚新哥就不麻烦你了。”
常庚笑眯眯地冲他点点头,又朝着沈楚新露出胜利者专属的笑容。
沈楚新憋笑都快憋死了。
虽然这餐饭吃得刀光剑影的,但三个男人吃东西的战斗力还是相当的强,许言大施拳脚做的一桌子的菜居然给吃得七七八八。
饭后,沈楚新说:“既然不需要我帮忙,那我先回去了。”
许言说:“让楚新哥你白跑一趟了,真不好意思。”
沈楚新憋着笑说:“没白跑,没白跑。蹭饭有口福,小言你的厨艺长进了不少啊。”
许言陪沈楚新等电梯,沈楚新看了他好一会,叹了口气说:“终于……”话开了个头却没结尾,他自嘲地笑着摇摇头,拍拍许言的肩膀,“进去吧。有空再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