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回到家的时候,饭桌居然已经收拾好了。
常庚站在水池旁边哗啦啦地洗着碗。个子太高了些,得微微弓着背才能好好洗碗。
许言看着他宽厚的后背,有点想靠在上面。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常庚转过头来看他:“人走啦?”
许言机械地点点头。
常庚又说:“等我洗完碗,一起收拾啊。”
许言又点点头。
常庚看他有点傻乎乎的,乐了:“净知道点头。给我泡杯茶喝?”
许言如梦初醒般地说:“想喝茶?好啊!”
他过去客厅泡起茶来,放茶叶的时候冲厨房喊了一声:“想喝浓一点还是淡一点的?”
“淡一点的。今天睡了快一天了,喝浓的今晚就不用睡了。”常庚头都没回。
洗完碗,喝了两杯茶,两人就开始把许言的东西装箱。
许言的书房已经收拾好了,就剩卧室和客厅的东西。
一晚上收拾下来,就剩一些日常用品和换洗衣服,其他全部都装好了。
厨房里也就留少数一些锅和餐具,加上冰箱里的食物。
被一堆纸箱包围着,常庚感觉这世界很不真实。小时候好像看过这样一部动画片,叫住在纸箱里的人。
他直起身,捶捶腰,看了看墙上的钟和被纸箱遮挡的许言的头顶,几秒钟后才说:“挺晚了,我得回去了。”
再给多几个胆子,常庚也不敢再留宿。
许言从纸箱后头抬起头,好像突然才意识到常庚是要回家的,支吾着说:“好吧。”
常庚觉得自己好像把怕黑的小孩丢在家,太无情无义。
常庚查了飞行日历,国庆节第三天他可以休整一天。于是两人就约好了这天搬家。
许言在网上预约好搬家公司,自己趁有时间,把一些零散的物件蚂蚁搬家地弄了一些过去新家,顺便让家电公司把电器给装好。
常庚这几天飞东南亚航线,来来回回马不停蹄,两天要转三个国家。
走国际通道太烦了,常庚想东南亚这群小国怎么不干脆统一算了,飞起来没这么费劲。
今天的航班有些延误,他在机组休息室里熬着时间等。
许言突然发信息过来:在飞吗?
常庚都笑出声了,难不成在飞的人还能给他回信息不成?
他敲了几个字过去:还没起飞,在等呢,有些延误。
发过去之后,对话框里蹭蹭蹭地跳出来好几张图片,一打眼看过去满屏的五颜六色。
常庚心想:什么玩意?
最后一张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我挑花眼了,你觉得客厅用什么颜色的窗帘比较好?
常庚总觉得这话听着特别耳熟,放下手机就在那琢磨。
还没琢磨完,信息又进来了。
打开一看,是一个客厅的效果图和一张客厅现在的实体照片。
许言说:这是我家的客厅。
常庚突然想起来了,当初他爸妈搬到别墅去的时候,他老妈买窗帘的时候就是这么跟他老爸说话的。
想到这,常庚心里简直乐开了整整一个花园的花,拿起手机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那一长串的窗帘图片。看到最后他觉得眼前升起一道彩虹。
常庚跟当年的常爸爸一样,根本就看不出窗帘A和窗帘B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许言好像一直在玩自问自答的游戏,常庚这一句话没回,他在那头都刷屏刷了几页,这回又说:我觉得第一个、第五个和第六个比较合适,你觉得呢?
于是常庚又倒回去看哪个是他指定的几款,刚数到第四个,下面又跳出新信息:客厅的到底要不要遮光呢?好像不用吧?
得,还得回去重新数一遍。
好不容易把三款窗帘给看了一遍,心想是不是闭着眼睛戳一个比较好,突然抬头看到休息室有一群空乘。
女人对这些东西的敏感度完胜男的,对此,常庚是坚信的。
于是,他把手机伸到几个小空乘的圈子里,很有诚意地问她们意见。
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最后圈定五号。
一个小空乘笑嘻嘻地说:“机长,您家装修啊?”
常庚拿回手机,笑了笑:“朋友家装修。”
另一个小空乘说:“那您朋友品味不错呀,客厅看着很小资,选的几款窗帘都很好看呢。”
常庚眼睛眨了眨,问:“都很好看?”
空乘三号说:“是啊,三款都很好看。如果是我的话,我就全买下来,隔段时间换一换。”
几个小丫头好像话匣子被打开似的,纷纷讨论起来经常换窗帘、沙发套、床单被套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常庚虽然对这些姑娘家的世界理解不了,但觉得这也是个挺好的主意。
于是终于给许言回复了信息:三款窗帘搭配客厅都很好看,不如都买下来吧。换个季节就换款窗帘,你说好不好?
信息刚刚发出去,休息室的机组手机同时响起航班信息通知,准备登机。
常庚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戴好帽子,拖起飞行箱,组织航班机组出发了。
许言收到回复,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实在是太好了。于是信息发过去: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太好了!
一个小时后,他才收到常庚的信息,很短,就几个字:起飞了。
常庚落地后,打开手机,想给许言发了条信息:落地了。
结果,跳出来一串未读信息让他差点忘了打开手机要干嘛。
许言就像个邀功的小孩,给大人事无巨细地汇报自己都干了些啥。
常庚还没有出机舱,没有时间一条条慢慢看,划拉了一遍后忍不住笑,先给对方回复落地,到休息室再说。
副驾看机长对着手机笑出了声,说了句:“机长,什么新闻这么搞笑啊?”
常庚收起手机,依旧面带微笑地说:“小孩子说话很好笑。”
副驾恍然大悟:“原来是机长家小孩啊?多大啦,都会发信息啦?”
这句“机长家小孩”深得常机长的心,他哈哈大笑:“挺大了,手机玩得很溜。”
副驾笑着说:“看不出来机长这么早结婚啊。”
常庚拍拍他的肩膀,没再搭话,拿了箱子下飞机去了。
距离下一个航班还有三个小时。常庚先来到餐厅吃点东西。
吃完后,他才到机组休息室等指挥中心的通知。
一条条地看许言发过来的信息,看得眉开眼笑的。
这几天他在忙着到处飞,许言在家也没闲着,小的轻的物品全都搬完,家电也安装好了。
许言还说,前阵子去买家电,不知道什么人给他送了一台扫地机,还挺好用的,新家给扫得很干净。
净是这些鸡毛碎片絮絮叨叨的话,常庚看得却特别开心。
清清冷冷的许言改变了很多,成了个小话痨。
转眼就到最后一个航班了。
因为多个航班都出现延误,几天下来,常庚感觉很疲惫。最后这个航班回去可以歇两天,接着再战。
按照正常时间估计,今天这个航班在清晨时分可以落地。莫名其妙飞了个红眼航班,常庚也觉得很纳闷,都是延误惹的祸。
旅客已经完成登机,空乘关好机舱门,塔台给出指令,常庚把飞机开到跑道上,迎着风,飞机抬头挺胸腾空飞起。
飞机还在继续爬升,突然警报响了。
一个月内听两回警报,常庚觉得自己要神经衰弱了。
两个驾驶员立刻检查警报原因,常庚心里骂娘:该死!
飞机轮子收不回来。
常庚立刻联系地面,汇报机轮故障,要求返航。
飞机轮子在起飞后都会收起来,一旦出现收不回来的情况,都要求立即返航维修。风险点在于,飞机降落必须有适航的机轮,否则无法着陆,硬着陆会造成机身擦碰地面而起火。
很快,地面指示立刻返航。
返航落地后,常庚特别想抽根烟。
以前他不太理解为什么飞行员里烟民比例这么高,现在他懂了。
太多扯淡的事,需要烟来提神醒脑调节心情。
地面工程师马上进行机轮紧急维修,重新起飞已经天亮了。
结果常庚还是没有飞成红眼航班,却硬生生地把眼睛熬红了。
起飞之前,他给许言发了信息,说航班延误,他得下午才能到了,上午搬家赶不回去帮忙,看能不能找谁有空的过来搭把手,他落地后会马上赶过去。
发完信息后他心里虚得要命。
活是他自己抢过来的,现在事到临头又这般放人鸽子。
换他是许言,估计得在心里骂个八百遍,正面骂四百遍,铲一铲子反过来再骂四百遍。
幸好再次起飞后一切顺利,落地G市已经快下午了。
常庚又一次抛下班车打出租车飞奔回市区,一夜没睡,他也不敢开车,经过停车场也没去取车,打着的士呼啸而过。
第二次过停车场而不入,他是不是快赶上大禹了?
赶到许言家时,下午四点。
他叮叮咚咚按着门铃,没人应答。于是拨打许言的电话,嘟嘟嘟嘟响到挂断都没人接起。
常庚心里哇凉哇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