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不太习惯跟领导相处,看到常副总后还略有些紧张。
常爸爸倒是对儿子的这个朋友印象挺好,笑着招招手让他过来一起散步。
许言拘谨得有些明显,常爸爸感觉到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纵然许言不善言辞,常爸爸却是个聊天的好手,两人这么肩并肩慢慢走着,走了一圈回来,已经相谈甚欢。
回到住处的时候,常庚正开门出来,看到自己老爸和许言有说有笑地往回走,相当诧异。
这两个散步的人都看到了他,都冲他笑了笑。
毕竟是出差在外的场合,级别相差一页A4纸的两个人并不适合这般太过熟谙,于是便结束了交谈。
常庚看到这两个性格差异相当大的人能聊到一起,已经难以置信了,老常走之前居然还拍着许言的肩膀说“下回让这小子带你回家吃个饭,咱俩一起交流交流茶道”,他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常庚问许言两人在聊些啥,怎么都有种忘年交的感觉了。
许言居然说很羡慕他们父子俩的感情。说完就掀起门帘抬脚进门。
常庚跟着后头一边走一边说:“我们有什么好羡慕的。成天吵架。”
许言没再接话。洗漱换衣便出去吃早餐了。
常副总在驻村点的工作昨天就已经结束,今天他要去当地分公司视察调研,后面还约了当地政府部门会谈,早饭后不久,分公司的车便到了。
领导走了后,整个志愿者团队明显放松了许多,虽然工作还是照样认真不懈怠,但能感觉到大家精神上轻松了不少。
这个驻村点负责的地域范围不小,基本上每一家都要完成物资派发。驻村干部做了事先安排,让志愿者可以在三天内完成全部派发工作。
第二天派送的地点比昨天远了些,大家来回走路的时间都花去了不少。
一天下来,几个人的步数都在朋友圈里排名老前了。
第三天的地点更远。
常庚发现,距离他们住地越偏远的地方,房舍条件就越差,有些人甚至还住在半山腰上临时搭建的小房子里,看得他心里一阵阵酸楚。
在分发物资的时候,志愿者们看到不少在小学里见到的熟悉的面孔。
这些孩子今天不用上学,都待在家里,所以大家又见面了。
派完物资,志愿者们还帮一些年长的村民做些修修补补的工作。
不过他们这些城里长大的年轻人,手工活都很糙,能干的活并不多。
许言倒是个另类。
他说每年都过来,还真是有技术傍身,桌椅板凳的都会修。
常庚心想,可别让村民知道他厨艺了得,否则得煮大锅饭才能喂得饱这群人了。
几个孩子拿着球围过来,缠着常庚带他们打球。
前两天看到常庚还一副很怵的样子,今天这些娃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常庚就喜欢当孩子王,这是从小就练就的本事。不一会的功夫,跟孩子们就玩到一起去了。
打球正打得兴起,突然听到有人大喊:“墙塌啦!”
所有人大吃一惊,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声音的方向跑去。
一间很破旧的房舍,整整一面墙壁塌了,由外往里直直地砸在地面。
这间房舍外观看起来没有人在里面居住,赶过来的村民也证实了。
大家松了口气。
正打算离开的时候,突然有个孩子说,刚刚一个哥哥进去了。
大家脸色都变了,抓着他问谁进去了。
小孩子被众人这么围着质问,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怎么哄都哄不好。
一群人急得团团转。
这时候孩子妈妈赶过来了,好生哄着,终于把小孩的话套了出来,说刚刚一个哥哥的球滚了进去,哥哥也跟着进去了,一个穿着他们那种衣服的叔叔也跟着走了进去。
小孩指着常庚的志愿者衣服。
整个团队的人都慌了,赶紧清点人数。
许言不在。
常庚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崩断的声音。
他放下手里的球,塞到一个小孩手里,就要往破房子里钻。
同行的志愿者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把他拦住,怎么说都不同意他上前。
就在这时,房子的屋顶因为缺少一扇墙壁的支撑,轰然倒地。
整个房子瞬间夷为平地,只剩下三面墙无意义地杵着,摇摇欲坠。
常庚“啊!” 地惨叫一声,天王老子也拦不住他要往前冲的想法。
许言在里面!
这个想法差点把他当场压垮。
许言被埋在里面!
常庚抬脚就把死命拖住他的人踹开。他要进去把人找出来,用手也要把人扒出来。
被踹开的人哪能放着一个人往废墟堆里钻,还有三面墙呢,万一又砸下来怎么办?
这人死抱着常庚的一条腿,就是不让他走。
常庚转过头,两只眼睛通红:“你放开我,我要进去找他!”
大家被常庚这气势给吓死。但里头的人生死未卜,外头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出事。
这种山村,根本就没有救援中心,消防站也至少两小时车程外。
一座房子塌了,里头可能埋了两个人,在场的人也不能进去救助,他们根本就没有救援的工具和能力,只能在外头往里喊话,看里面会不会有人回应。
除了用力拖住常庚的人之外,其他所有人都在往里头喊话。
根本没有回应。
常庚的心都要死了。
喊话声越来越大,传出好几里地外。
过了一会,大家都喊累了,也感觉没有希望了,便停了下来。
驻村干部和志愿者急得火上房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突然,有个人在他们身后轻轻地问:“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声音很轻,好多人都没听见。但常庚听见了。
这辈子最动听的声音莫过于此。
常庚陡得站起身,拔开驻村干部和志愿者,许言出现在他的眼前,一只手抱着个足球,另一只手牵着个小孩,一脸莫名地看着这群人。
没有任何犹豫,常庚两步就冲到许言面前,长手一捞,把他整个人捞到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左手好像铁钳似的拦腰锁住他,右手把他的脑袋整个扣在自己肩上。
许言突然被这么抱住,想挣脱,却发现常庚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他被吓到了,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也不敢动,就让他这么抱着。
周围这么多人,这时都愣愣地看着这两个紧紧拥抱着的男人,傻眼了。
驻村干部和志愿者最先反应过来,倒塌的屋子里面并没有人,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几天下来建立了革命友谊的几个志愿者,刚刚也被吓得不轻,这回见着许言全须全尾地站在这,也相当激动,都围了过来,朝着常庚和许言就抱了过去。
许言都要被闷死了。
常庚这人犹如铜墙铁壁一般推都推不动,他只能盲目地捶打这人,闷声闷气地说:“我透不过气来!”
常庚听到这话,意识恢复了一些,正想把人放开,谁曾想后面涌过来三个人,又把他们给捆住了。
许言被放开的时候,脸都憋红了,大口大口地喘气。
常庚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完全无法自控,他只好悄悄地把两只手都插进裤兜里。
驻村干部过来问许言刚刚跑到哪里去了。
许言说小孩玩的球滚进一间屋舍里,自己不敢进去找,就拖着许言一起找,找到后再去空地玩,踢得远了些,没想到听到很多人在大声喊什么,就带着小孩过来看怎么回事。
所以,许言真的进了那个屋子,在它倒塌前离开。
常庚心里一阵阵发慌后怕,他现在不单手抖,话也说不出来,又出现了短暂性的失语。
他默默地站在旁边看着大家围着许言问东问西的,没人发现他的异样。
许言发现了。
跟大家做了解释,道了谢,便走到常庚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没说话,只是抿着嘴站在他旁边。
本来还有些志愿活动,发生了这么档事,后面的安排都取消了。
驻村干部带着大家回到了住地,让所有人好生修整一阵,时间到了出来吃饭。
回到房间,许言迅速把门关上,马上把常庚插在裤兜里的两只手都拖了出来,仔细翻看。
从村里面回到住地,这么长的路程,常庚的手抖居然还没完全好。
许言被吓坏了,问:“你的手怎么了?怎么一直在抖?”
常庚张张嘴,声音还是出不来。他一脸挫败地摇摇头。
许言敏锐地感觉到,常庚并不是单是手有问题:“说不出来话?你从刚刚到现在都说不出来话了是吗?”
常庚看到许言满脸的惊恐,知道他吓得不轻,于是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摇摇头。
许言都快急哭了:“这是怎么回事?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常庚怕他真哭了就不好收场了,于是把人拉到凳子上做好,掏出手机,用发抖的手给许言发信息:应激反应,过会就好,不用担心。
许言看到这几个字,非常惊讶:“怎么突然有应激反应啊?刚刚什么事让你受这么大刺激……”话还没说完,他就想起其他人说,以为他被倒塌的屋子砸死了。
许言眼睛都红了,抬头看着常庚:“是因为我吗?”
常庚放下手机,伸出手,用食指关节轻轻擦拭他的眼角,眼睛柔柔地看着他,像是安慰他不要哭。
许言的眼泪没扛住,冲出了眼眶。他死死地抓着常庚的手,不敢哭出声,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
常庚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听到许言哽咽地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