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沈楚新谈完话后,那个周末常庚过得五味杂陈。
他总是时不时看着在家里走来走去的许言发呆。
刚开始还可以搪塞过去。
到后来,许言一本正经地坐在他面前,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常庚才发觉自己走神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
好不容易熬到周一上午。
出门前,常庚有种发自内心的抗拒,他不想带许言去复诊了。
虽然周末在家他总是看着许言走神,但他的眼睛也不是摆设,许言的状态比刚刚发病那阵子绝对是有了根本性的转变。
这两天,连之前失去的味觉都回来了。
晚上睡眠还是不好,但在药物的帮助下,他至少可以睡上五个小时。
如果不是因为信得过沈楚新,常庚简直就要把这家伙打入庸医的行列。
这般危言耸听。
从他这种心理学门外汉的角度看来,许言正处于自我恢复阶段,假以时日,肯定可以自愈的。
为什么非要来医院这一趟呢!
很少光临医院的常庚难得的讳疾忌医了一把。
沈楚新给许言进行了基础问诊后,开单让常庚带他先去拍脑部CT。
常庚咬着牙才把自己按住没有当场跳起来,他压着脾气问:”怎么还要拍脑部CT?这东西,不是给那些脑部受了外伤的人用的吗?“
沈楚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又转过来看着许言笑着说:”乖,去吧。“
许言对沈楚新那是绝对的信任,根本没有二话,立刻点点头,拽了拽常庚:”那我们去吧。“
常庚给气得紧咬的牙齿都打滑,咬到舌头了。
一轮排队、检查、等报告,回来后两人都累够呛。
沈楚新跟尊大佛似的在诊室办公桌前都没挪过窝。
常庚瞥了一眼沈楚新手边的那个水杯,里面的水位线跟之前过来的时候比,一点没变。
他不禁心里咯噔一声:敢情这小子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前面那个病人看诊完毕离开后,沈楚新捏着脖子抬起头,看到常庚杵在门外头,便招手让他们进来。
仔仔细细看了CT片子后,沈楚新又查看了许言的眼底、舌苔,听了心跳,最后说:”小言,辅助睡眠的药我再给你开两个星期,第一个星期一天一片,第二个星期减半。吃完后回来复诊。“
许言点点头。
沈楚新对着电脑开药。
常庚站在旁边纳闷:不是说要开治疗药物吗?怎么都不提了?
心中的疑惑还没解开,肚子里的火腾的一下就升腾上来。
他看到沈楚新拉着许言的手,又捏又摸的。
常庚给气得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管这是什么场合,一个手刀就下去了。
劈完这一刀的同时,听到沈楚新的几个尾音,常庚顿时僵硬在当场,恨不得给自己挖个洞。
沈楚新认真地给许言问诊、检查。
他知道许言多年来都有焦虑出汗的症状,正在看他的手掌心是否干燥、有没有出汗,一边看一边轻柔地问:“这几天还有盗汗吗?”
还没有“吗”完,手腕一阵剧痛,他赶紧放开许言的手,捂着手腕狠盯着罪魁祸首。
许言给吓了一跳,眼睛在常庚和沈楚新之间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趟,才憋出句话:“常庚,你,你在干什么?”
说完,他探出身子去看沈楚新的手,担心地问:“楚新哥,你怎么样?有没有大碍?”
常庚这一手一点都没留力,沈楚新给疼得好一阵都没缓过来。
疼痛感过去了一些后,沈楚新很生气地对常庚说:“常机长好掌法啊!”
常庚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大高个杵在那有些不知所措。最后还是低眉顺眼地道歉:“对不起,沈医生。实在很抱歉。我就是,就是脑子抽风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换了别的场合,沈楚新真的想好好损他一顿。
但现在正给许言看诊,病号在一旁紧紧张张的样子让沈楚新都发不出火来。
他拿起杯子喝了半杯水,消了消气,板着脸对常庚说:“常机长,问诊的时候,无关人员去外面等,别待在诊室。”
常庚眉毛挑得老高,拖了张旁边的凳子一屁股坐下:“我是家属,不能出去。”坐好后,接着说,“沈医生如果想消气,我在这任你打任你骂,但绝不能出去。我要听医嘱。”
他这是打定主意要当无赖了。
一码归一码。
他误会沈楚新被怎么损都没事,被打回来也行,但不能耽误许言的治疗。他是肯定不会出去的。
许言看着这两个人之间电光火石的,都不知道从哪开始劝。
他根本就不知道常庚为什么突然出这个手。
但那两个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顾忌着许言,两个人没有再继续闹下去。
一个安静闭嘴,一个转过来继续看诊。
“小言,除了助睡眠的药物,从今天开始,我给你开治疗的药物。”说完,他静静地看着许言。
许言的表情有了变化,仿佛在回忆些什么,慢慢地紧张起来。
沈楚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现在的药物比以前的要好很多,有些害怕,是吗?”
许言无助地看着他的眼睛。
沈楚新安慰他说:“治疗的程序跟以前会有些类似,但治疗过程肯定是不一样的。这么多年,技术发展了很多。你相信我吗?”
许言反手一把握住沈楚新的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沈楚新继续安抚他:“我,还有常庚会一直陪着你的。”
许言咬着嘴唇忍住没哭出来,微微点点头。
常庚在后面看着许言这无声的表现,心都揪在一起。
开好药,常庚带许言出去。
沈楚新叫住他:“常机长,记住我说的话。”
常庚转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第一次服药,许言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吃下去。
常庚看他这么紧张,不敢火上浇油。
即使他也非常紧张,表面上依旧装得风轻云淡。
第一天,没有什么特别。
就是家里气氛不太好,许言不怎么说话。
第二天用药后,许言就开始有了些变化。
很容易慌张,整天表现得有点像惊弓之鸟。
第三天晚上,常庚睡到半夜,转个身,习惯性摸摸旁边。
没人。
他瞬间惊醒。坐起来甩甩头,发现床上只有他一个人,顿时冷汗直冒。
跳下床往外面冲。深更半夜的,他也不敢张口喊,提着心脏在屋子里到处找人。
最后,常庚在阳台上找到许言。
那天月亮很好,阳台外面能看到硕大的月亮撒着月光。
许言搬了张小板凳,靠着墙坐着,抬头看着月亮的方向,身上披满了月色。
那种忧郁的眼神、悲怜的目光,常庚心生恐惧,觉得如果自己抓不住许言,他就会像嫦娥奔月那样离去。
常庚轻轻地走到许言身边,慢慢蹲下,手心敷上许言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不知道许言在这里坐了多久,手都有些凉了。
常庚抓着他两只手,暖了暖,温柔地说:“这里有些凉。”
许言摇摇头,没说话。
常庚说:“睡醒了?”
许言转头看着他,眼眶里水汪汪的,脸上扑满的全是难过。
常庚心里一疼,轻轻地把人揽到自己身上,让他的头靠着自己肩膀:“我在这里。想说什么,就跟我说,想坐着看月亮,我陪着你。要是难过,就在我身上哭。在我这里,做什么都可以。”
许言哽咽地说:“常庚,我难过,我好难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常庚眼睛都红了,轻轻抚着许言的后背:“嗯,我知道你很难过。我陪着你。”
许言不再说话,靠着常庚,默默地流眼泪。
常庚把人安顿在床上躺好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在阳台上一直这么蹲着,到后来腿麻木得完全找不到,缓了好久才站起来。
被汗湿透的后背早就已经干透。在所有房间都找不到人的时候,常庚给吓得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在阳台上看到许言的那一刻,他手脚冰冷。
真给吓够呛。
常庚躺在床上,硬是睡不着。
倒是许言,哭过后应该事累极,呼吸很平缓,终于睡着了。
第四天吃药,许言已经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或许是对周遭的事情已经失去了太多感知,抓起来就吞进去。
反倒是常庚,因为头一天晚上这么一遭,现在到了吃药的时间,他止不住地内心害怕想逃避。
真的恨不得把要全倒洗手间给冲走。
看把人都给折磨成啥样了。
常庚不知道,之前那些根本不算折磨。
真正让他崩溃的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