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今天许言的脸色一直很苍白,摸着手都是冰冰凉凉的。
常庚在这么个夏天给他灌了个暖水袋抱着。
这几天许言发呆的时间很多,常庚都是叫外卖送上来解决他们的用餐问题。
附件的大餐馆、酒店,甚至连有些距离的大饭店,都被他翻牌子翻了个遍。
许言胃口非常差,常庚基本都是哄着喂着才让他吃进去些东西。
这种情形下,纵使外卖都是很上档次的饭菜,常庚都吃得味同嚼蜡。
晚上,许言说想泡个澡。
这是这几天来他主动提的第一个要求,可把常庚给乐坏了,马上吭哧吭哧地把浴缸给放好水,送许言进去后带上门。
莫非沈楚新说的一周其实是个经验值?看情形,许言正在慢慢好转,说不定可以提前结束用药初期。
常庚心情很好地把洗衣机的衣服拿出来晾好,又拖了地。
擦完汗喝完水,纳闷怎么许言还没出来。
于是他走到洗手间门口敲了敲门,说:“宝贝,洗好了吗?时间太久,水得凉了。”
没有回音。
常庚心里咯噔一声,再敲了敲:“宝,洗太久要着凉了。”
还是没有回音。
常庚坐不住了,拧开锁推门便走了进去。
看到里面的情形,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血液逆流,心脏骤然抽痛。
他张口嘴想大叫一声,却又叫不出来,扑到浴缸旁边,一把夺下许言正在划开手腕的刀片。
刀锋凌厉,横在常庚掌中,鲜血直流,险些断了他的掌。
常庚对自己手上的伤痛无知无觉,他用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许言受伤的那只手。
许言的头靠在浴缸边上,目视屋顶,眼神游离,泡在尚有余温的水里,对开始流血的手腕和浴缸旁又惊又伤又痛的常庚,都没什么反应。
他整个人就好像被笼罩在一个无法挣脱的茧里,任常庚把他捞起来用浴巾包好、擦干、放置在床上,最后细细地给手腕的伤口擦拭、涂药、止血、包扎,许言都没有任何感觉似的。
常庚做这一切的时候,手都在抖。
幸好他进去及时,许言刚开始下刀,伤口很浅。对比看来,其实常庚手掌的伤口更严重些。
但这一切实在是太吓人了。
即使沈楚新跟他打过预防针,但真的直面一个下刀自残的许言,常庚依然无法接受。
包扎好自己血淋淋的伤口后,常庚极度后怕地爬到床上,抱着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的许言不敢撒手。
他都不敢想,如果晚进去一些,会发生多可怕的事。
这一晚,许言头一次先于常庚入睡。
常庚连眼睛都不敢合上,他赌不起、输不起。
许言得多难受、多痛苦,才能对自己下得去刀呢!
常庚恨不得自己替他苦、为他受。
难熬的一夜过去了。
许言第二天白天更加安静。
常庚总有种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的错觉。
直到傍晚时分,常庚摆好晚饭,去叫许言吃饭。
许言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如果阳台没有护栏,常庚此刻肯定连呼吸都停了。
他慢慢地走过去,拉着许言的手柔声地说:“我们吃饭好不好?”
许言的脸上不再是之前那种僵硬和冰冷,却而代之的是绝望和痛苦。
他反手抓住常庚的手,哀求着:“常庚,我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啊!放我走好不好,我求你了。”
随着许言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到常庚的手背上,常庚才懂了许言在求自己什么。
常庚给吓得脸白得透明,一把把许言扣进自己怀里死死搂住:“许言,我知道你很难受。别放弃好不好,就算为了我,坚持下去好不好?”
常庚死死咬着牙,也控制不住眼泪直流。
许言在他怀里暴躁地挣扎着,崩溃得歇斯底里:“放开我放开我!活着太痛苦了,常庚,我不行啊,我真的不行啊!你放开我吧,好不好,我求求你了好不好!”
一心求死的许言力气相当大,如果没有阳台护栏,他绝对立刻翻身跳下去。
许言最终从常庚怀里挣脱,想往墙壁冲去。
常庚哪能放他跑了,拦腰死命箍着他。
两个人从相反方向使劲,常庚都快急死了,这么勒法,许言的内脏都要受伤了。
可是,常庚想留力的时候,许言却不知道从哪里产生这么大的爆发里,横下一条心想一头撞向墙壁。
常庚使上吃奶的力气都几乎摁不住许言。他知道护栏拦得住一个人,但绝对拦不住那颗崩溃的心。如果他松开手,许言可能真的从此就不见了。
胶着之时,门铃响了。
常庚简直想骂街,这时候什么人这么不长眼,按什么门铃。
门铃被锲而不舍地按了很久,常庚听到门外有人大声喊:“许言!常庚!你们在吗?”
是沈楚新!
常庚这是第一次对沈楚新产生天降神兵的期盼感。
他半拖半抱地把许言推搡到大门边,迅速打开门。
沈楚新被眼前这两个犹如扭打在一起的人给震惊了。
不过,他立刻发现许言不对劲。
常庚气喘吁吁地说:“沈医生!快来搭把手,许言他,我制不住他了!”
沈楚新二话没说,把手上拎的小包往桌子上一扔,迅速打开。
往手上喷洒酒精消毒后,取出一管已经准备好药剂的针管,眼明手快地往许言手臂上扎进去。
许言正紧绷着全身的肌肉要挣脱常庚,针扎进去后,手臂上立刻出血。
但沈楚新似乎看不到似的,冷静地推针。
药效很快,许言慢慢软了下来,被常庚一把抱住。
镇静剂让许言得以平静地睡了过去。
常庚浑身被汗浸透,坐在地板上垂着脑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沈楚新收拾好东西,洗完手后,坐在沙发上等常庚冷静下来,才问这几天的情况。
常庚爬起来去喝了一大杯水,转头看看卧室床上乖乖睡觉的许言,坐回来跟沈楚新讲这几乎让他也跟着崩溃的几天。
沈楚新冷静地听完,很难得地拍了拍常庚的肩膀以示安慰:“辛苦你了。终于熬过来了。”
常庚立刻扭过头看他,速度之快几乎闪到脖子:“你说什么?”
沈楚新认真地说:“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用药的基础反应期很快就要过去了。”他看了看卧室方向,“小言今天的崩溃,能帮助他走向新生。常庚,你做得很好。”
常庚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把头顶着膝盖,放声大哭。
又过去一周。
常庚回到工作岗位,要继续飞了。许言则继续病休在家。
许言给他系着领带,撅着嘴哼哼:“就不能飞国内航线吗?国际航线一跑又是好多天。”
常庚笑着捏他的脸:“国内航线也不能好好在家陪你啊,天天早出晚归的,也就回来睡个觉的功夫就得走。还不如国际线,出去几天,回来也能多待会。”
许言系好领带,习惯性地在领带结上拍了两下,再退后欣赏欣赏,点点头:“帅!”
常庚换好鞋,戴好帽子,上前两步环抱着许言:“我不在家你要乖,按时吃饭,也要按时吃药。记住了吗?”
许言搂着他的腰,点点头。
常庚也知道他多少有些敷衍,胃口依然很差,但相对之前那段可怕的时期,已经好太多了。
不能强求。
经过无法回首的第一周,许言逐渐恢复了情绪。
脸上的痛苦绝望慢慢消退,对外界的感知也逐步回来。
再经过一周,复诊的时候沈楚新对许言的状态有了非常正面的评价。
叮嘱继续按时吃药,绝不能断。同时还特地跟常庚强调,可以停止寸步不离的状态,可以放许言一个人了。
常庚这才去销了假,重返蓝天。
这次飞的是东南亚,时间比较短,两天后便回到了家。
许言虽然情绪上不再失控,但睡眠和胃口还需要时间才能恢复。
所以整个人的状态还是比较不健康。
常庚回来的时候,看到他的样子,心疼不已。
天天看在眼皮子底下,并没有这么大的感觉。离开几天回来,才觉得心一揪一揪的。
常庚在家里陪了许言两天,走走公园、逛逛超市、晒晒太阳。
马上又出去飞了。
常庚执行任务之前,沈楚新过来探望许言。
三个人和和气气地聊了好一阵,沈楚新临走前建议许言结束休假,回去上班。
常庚有些犹豫,沈楚新反倒很宽心地说:“小言现在的工作比较轻松,不费脑子。有一定的工作压力对治疗有正面效果。你不用这么担心。我对小言的状况还是很有信心的。”
既然医生的专业意见都给了,常庚也不好拦着。
常庚飞出去那天,许言也回到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