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
邺京。
七月流火, 金乌西坠。
北方已经多加了一件薄衫,南边的邺京却还有些热,谢晏乖慵地靠在美人榻上,鬓角的微汗将袖口纱衣浸湿了一小块。他托着脑袋打盹, 听谢蘅翻着账本讲店里的那些事。
三年前, 谢蘅就同小姐妹们把绣坊开起来了, 取名“如意坊”,牌匾还是谢晏提的。
有了当初谢晏“卖身”筹来的几箱银钱, 如意坊用的丝线布匹都是上好的, 加上谢晏绘制的绣样别出心裁,以及众姑娘们杰出的手艺, 第一批绣衣一经推出,就受到了虞京一众小姐夫人们的追捧。
很快, 如意坊的名声就在虞京打响了。谢蘅很是有经商头脑,不过半年,店里的绣衣订单就已排到了一年后去,谢晏也收到了来自妹妹的第一笔分红。此后生意越加红火,谢晏的私库也逐渐厚实起来。
谢晏出发前往邺京时,如意坊正好需要到南方进一批蚕丝, 谢蘅便一路跟了回来, 发现南方商机无限。
她便不满足于一间小小的绣坊,这几年又开了数家分铺, 还建了染坊、香料坊和茶楼……经过几年的发展,如意坊已成了贯通南北的一家商行。
几个姑娘不忘初心, 设立了学堂, 教授贫苦女儿们学文识字,教她们一门谋生的技艺。每逢旱涝灾情、寒冬酷暑, 如意坊都会施粥施药,收留孤苦孩童。
如意坊,已不仅仅是一家商号了。
如意坊的谢娘子,更被百姓们称为谢大善人。
也同样是三年前,朝中先后开了两次恩科,拔擢出无数能人才子,其中不乏有原西狄。
这些新科进士陆续上任,他们带着虞京所颁布的各项惠民政策,让各地都掀起了一阵革新风潮。虽然途中难免会有这般那般的问题和阻碍,但总体还是欣欣向荣的。
百姓们本就不在乎头顶这片天姓什么,谁对他们好,他们自然心向谁——大虞终于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大虞”。
两年前,朝中又大刀阔斧地整治了一批贪官污吏,不少官员落马,取而代之的是更有才干的能臣,那一阵儿,摄政王忙得脚不沾地,每日连用膳和休息的时间都少得可怜,但好在成效卓著,终于还给大虞朝廷一片清明。
一切尘埃落定后,摄政王做出了一件令朝野上下闻之惊骇的事情,连谢晏也没有想到。
——他请辞了摄政之权,归政于天子。
也是同年,虞京办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婚礼。
男子与男子成亲,史无前例。因又是天子赐婚,两名主角都是当朝举足轻重的人物,礼官们不敢怠慢,愁得焦头烂额,但好在虽有些波折,但终究拟好了章程。
谢晏以帝师身份,战时监国之功,加封为南邺王。
虽是虚衔,但身份地位足够与睿王相配。
睿王,即是裴钧原本的王爷封号。
那场婚礼由小皇帝见证,热闹了三天三夜,全城轰动,十里红妆堵得虞京水泄不通。成亲那天,并没有花轿,只有一黑一白两匹高头大马,载着两名俊美无俦的红衣公子,并肩走过虞京大街。
灼灼风华,堪称天下无双。
那天的盛大之景,虞京百姓至今茶余饭后还津津乐道呢。
小皇帝还写了条小手谕,封两人爱的结晶“甜甜”为琼华郡主,虽这手谕不能昭示天下,也上不得皇室玉牒,但好歹是加盖了御印的,甜甜也是名副其实的大虞郡主了呢!
府上还特意为甜甜裁了小裙子,烹制了小鱼虾,庆祝此事。
其实,琼华郡主只是添头,真正被下旨封做郡主的是谢蘅,她封号为“安乐”,只是谢蘅觉得是沾了哥哥喜事的光,不愿办宴庆祝。比起郡主封赐,她更喜欢自己经营出一份事业。
谢晏自然是支持她的。
婚礼过后,两人帮着小皇帝稳定了朝政,选好了辅政班子,又用了一年时间慢慢抽手,待一切都运转如常,便功成身退,启程前往邺京了,也就是裴钧的封地。
他的封地很大,几乎一半南邺国土都划给了他,还给了他随时返京的特权,这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他们一行人晃晃悠悠,慢慢吞吞,四处游玩,正月出发,暮春才抵达邺京城外。
回到阔别十几年的邺京,谢晏近乡情怯,听到大街上久违的乡音,躲在马车里不敢露面。
裴钧推开车窗,看到邺京知府带着大小官员列队来迎,人群中,有百姓远远地朝马车行礼,看年纪都是年长的老人了,他们行的是旧南邺面见皇太子的礼节。
他回头看了谢晏一眼:“南邺归虞虽已十数年,但还是有人记得你的。”
谢晏自哂:“记我什么……记我贪图富贵,屈身卖国吗?”
当初虞朝出兵击退了南边蛮族后,曾经要将质子谢晏送返邺京登基,是小谢晏自辞皇位,选择长留虞京做个闲散侯爷。在当时许多南邺旧臣看来,他就是卖国贼。
小时候的裴钧也困惑过,在旁人讥讽谢晏将一朝国土拱手相让、贪图享乐、胆小懦弱的时候,他不曾为谢晏说话。
但随着年岁渐长,裴钧逐渐被卷入权力漩涡中,才慢慢明白谢晏、理解谢晏。
其实大虞早就觊觎南邺了。
因为南邺有钱,花不完的钱。
别看南邺国小,对国土广袤的大虞来说堪称是一片弹丸之地,但它矿产丰富,商贸繁荣,百业云集,真正是灯火家家市,笙歌处处楼。南邺人又擅长经商,南邺商人与远近大小十几个国家都有生意往来,足迹遍布天下。
邺京之繁华,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相豪奢。
南邺皇族更是奢靡成风,单是谢晏北上为质,所带来的那些精致、尊贵、奢华的随身物件,以及小谢晏那挑剔到连皇子们都忍不住腹诽的生活作风,就可见一斑。
但钱多并不能让南邺真正强大,相反的,却令它常年立于危机之中。多年来,南邺都是靠四处献币来维持边境平安。
南邺的富庶,已成为周遭许多国家眼里的肥肉。谁都想从它身上啃下一块来,吃进自己的肚子里,大虞自然也不例外……或者说,大虞才是最想生吞它的那个。
不是谢晏不愿意回去登基,而是他不能回去。
裴钧自然是相信,以谢晏之才,倘若给他十年,给南邺十年,南邺必将铸就一世辉煌,成为足以与大虞、西狄争锋的强国。天下局势,必会重新洗牌。
可惜那时候的谢晏太小了,他还没有足够的能力支撑起一个国家。
八岁的谢晏,即便是回到了南邺,面对满目疮痍的国土,面对各怀心思的官员,面对无数明枪暗箭……他也是无力回天。
更何况,大虞根本不可能给他喘息之机。
谢晏一旦选择回去,他能不能平安回到邺京都难说;又即便他顺利登基,两国之间,也必将引发更大而连绵不绝的战火。
南邺重文轻武,兵力不盛,此积弊已深,短时间内难以改变。又经历了南边蛮族进犯破国之难,亟待休养生息,这时候,即便谢晏将全国所有青壮年纠集在一起,也抵挡不住大虞的铁甲军。
南邺经不起第二次国破了,否则到时候数万万无辜的南邺百姓流离失所,南邺的经济和商贸更会毁于一旦。
或者退一步,做这件事的不是大虞,那也会是周边其他国家。其实在某种程度来说,南邺国灭,已经是无法改变的结局。
谢晏倘若回去,不过是满足了自己的死国之情,或许他会得到一个青史美名,但留下的却是无数的十年、二十年都无法恢复的破碎家庭。
若是为百姓好,谢晏只能放弃皇位,留在虞京做个诸事不问的纨绔子弟。
裴钧很多年才想通这件事。
可见裴钧是不如他的,至少那时年少,若是知道自己即将面对南邺旧臣的痛骂唾弃,面对众人的讥讽嘲笑,自己一定是无法忍受的。可是当年年仅八岁的谢晏,在得知自己亲族亡尽,家破国灭的时候,不仅能冷静下来,还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做了这个决定。
这件事若依裴钧的性子来,必是拼死也要登上皇位,与所有觊觎南邺的人杀个天昏地灭,哪怕自己身死,哪怕代价是数万万人命、和烧穿天地的战火。
但谢晏的选择,是给无力征战也不擅打仗的南邺百姓留下生机。
这是裴钧无论如何也学不会的温柔。
这种温柔,拯救了南邺普通百姓,也拯救了逐渐孤僻阴鸷的裴钧。
后来还有南邺旧人潜伏虞京,屡次以卖国之名刺杀谢晏。所幸谢晏命大,只是受了些轻伤,侍卫捉捕到刺客时,那人对着谢晏出口成脏,难听到与谢晏一向不和的裴钧都听不下去了,想割了他叫嚣的舌头。
裴钧恰好来牢里办事,并不是专门来看刺客的,也并没有与谢晏打照面,只是站在暗处观察。
但谢晏呢,他只是听完对方的辱骂,一句没有反驳,静静转头离开了。
裴钧听见良言愤愤不平地抱怨,问他为什么不还嘴。
谢晏却淡淡道:“他今日就算是杀成了我,也是我应得的。”他朝良言笑了一下,“好啦,我不是没事嘛!走罢,不要管他啦,今天可是你生辰呢,我们去海云天点一桌席面,好好庆祝一下!”
说罢他回头,朝着一处看似无人的墙角道,“五殿下也去吗?”
……很多事情,是他身为谢家子孙,都无法解释、不能避免的。
裴钧一瞬间心里多了一股烦躁——烦躁他的处事方式,烦躁他混不吝的性格,烦躁他明明才是受伤的那个,却还要像个没事人一样,顾及别人的想法和悲欢。
只是那时十几岁的裴钧并不懂得,这种烦躁,其实就是心疼的开始。
但好在,现在的裴钧懂得了。
他将马车角落里的谢晏揽过来,让他从车窗缝隙里看外面,这都是曾经的南邺百姓,他们没有经历第二次战火,大多生活富足顺遂,面色红润:“你做到这种地步已经很好了,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法,你没办法回应所有人的期待,只要问心无愧就足够了。”
“而且。”裴钧道,“你不就是想让子民过上好日子吗,现在他们过得很好。”
谢晏笑了笑:“你说的对。”
其实也不是没想过复国,他也曾韬光养晦,暗中联络,只是之前因为突然发生毒酒事件导致痴傻多年,后来又见裴钧把大虞治理得这样好,他也就不再筹谋这件事了。
说到底,谢晏并不喜欢那个皇位,只是想尽一份责任,倘若南邺子民过得水深火热,他必是要揭竿而起的。
可现在有裴钧替他操劳,他就想偷懒了。
谢晏也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又何尝不想过好日子。
他抬手推上了车窗,将裴钧抵在车壁上。华贵马车隆重厚实,可车壁却好像什么都挡不住一样,外面的说话声、笑语声绵绵不绝地传入耳中,很是清晰。
“我确实无法回应所有人的期待,不过……”谢晏亲了亲他的唇,“却可以回应夫君的期待。”
裴钧眉心一跳:“我能期待什么?”
谢晏眼睛弯了弯,抿唇:“那要你说,我怎么知道?”
裴钧眸瞳幽深,在他颈边咬了一口,低笑道:“那你坐下来好好伺候本王,顺便带本王好好欣赏欣赏邺京的风景。”
谢晏:“唔……”
这日,邺京知府及官员们谁也没能见到两位王爷,只是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那马车停也没停地驶过去了,却并没有驶向两座王府的任意一所,而是朝集市而去。
说实话,这么多年没回来过,谢晏早已不记得很多地方原本是什么了,更何况,他沉迷在裴钧身上,根本没有关注马车驶到了哪里,每次都是裴钧抬起他的脸,他才在迷离中勉强从窗缝看一眼,再胡编乱造一番。
“你看这花树,洁白如雪。我没有见过,那是什么树?”
谢晏正坐下去,哪有心思管他什么花树,随口胡诹道:“叫琼花玉树。”
“原来如此。”裴钧伸手从低压的枝头摘了雪白饱-满的一串,令他叼在口中,又吻他唇角,“洁白全无一点瑕,冰削刻镂誉无双……倒是配得上此花名。”
哪是誉花,分明是誉人。
等马车终于回到王府时,谢晏眼角微红,攥着裴钧的衣角,哑着嗓子唤夫君抱。
一众侍卫纷纷撇过头去,装作没看见没听见的样子。
……
休息了一段时间,谢晏逛了邺京的街市,还吃到了很多特色的小吃,脸上笑容多了起来,常常在闹市流连到很晚不愿回去。他渐渐就适应了自己已经回乡的事实,也鼓起勇气在裴钧陪伴下,到南邺宫城里走了走。
只是年岁太长了,大半宫城无人打理,已生出无数杂草。谢晏小时候曾住过的东宫也荒芜一片,裴钧陪着他亲自打扫了一下午,才终于恢复了几分曾经的模样。
两人一身灰扑扑的,坐在东宫正殿前的台阶上,谢晏指着殿前一片空地道:“那里曾经也有一架秋千,是父亲为我做的,小时候母妃常常抱着我坐在上面看月亮。”
裴钧道:“我也会为你做、做……阿嚏!没事。”
谢晏给他一条帕子,也没当回事,笑说:“以前总觉东宫是最好的,现在回来了,却发现其实也不过是座冷冰冰的殿宇罢了。之所以觉得好,也是因为对我好的人住在这里。”
裴钧颔首:“自是如此,我也会对你……阿阿阿……阿嚏!”
“……”谢晏皱眉,“你没事罢,可是受风着凉了?”
裴钧摇头:“这里灰尘太多了。你一向爱洁,别被这里虫蚁咬了,若是舍不得,明日我叫人收拾好了再来。”
……然而到了明日,他们并未来成。
因为裴钧病了。
裴钧一直有早起练一时辰剑的习惯,翌日谢晏睡醒时,他已经练完了,正在沐室里拿冷水冲身体。正值暮春,天气转热,谢晏见他赤着身体,一时心痒,蹑手蹑脚从背后抱了上去,对其“上下其手”。
“夫君……”正撩拨得起劲,谢晏从背后黏到他前面,抬头正要吻他,见到他的眼睛却是一愣,“你这……也不至于感动得哭罢?”
裴钧拿手背揉了下眼睛,还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眼眶有些热有些痒。
谢晏赶紧捉住了他的手:“别揉了,我叫大夫过来看看!——阿言!”
然而等良言带着大夫匆匆赶来的时候,裴钧已不只是眼睛红肿了起来,连身上也密密麻麻起了一片片的红疹,看着就可怖,摸着还烫手。谢晏一边按着他手不让他挠,一边正拿着一块浸泡了凉水的丝帕为他降温。
大夫初一进来,也被他样貌吓了一跳,但把脉诊治过后又松了口气:“无事,只是花癣。”
谢晏焦急:“花癣?可严重?”
大夫从药箱里拿出几瓶药膏:“邺京有种花树,每逢暮春开花,枝头一片雪白,好看倒是好看,却常令人生癣。这时节外乡人来邺京,许多都会起花癣,很常见。用上这个药膏,再吃上内服的药,可缓解痛痒。这阵子少出门,等花期过了自然就好了。”
花树……白色的花树!
是那天的“琼花玉树”!
谢晏蹙眉,他打小住在邺京,虽知道这种花树,却从未听过有会因此得病:“只是缓解?不能治愈?”
大夫摇头道:“这不好说,花癣这病因人而异,有的人适应了几年便不再起了,有的人一辈子都碰不得这种花。这几年日子好了,来往经商的人变多了,得花癣的人自然也多了……唉,没有办法。”
留下药方和药膏后,大夫便走了。
谢晏为他肿痒得厉害的地方涂了药膏,等了一会,可收效并不理想,只是微微缓解一点,尤其是裴钧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全是血丝。
裴钧出生入死,受了那些破皮开腹的伤都能习惯,反倒是这种细小缠绵的滋味儿最是折磨人,很不好受。
下午喝了药,药里加了些助眠的成分,裴钧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等醒来时,就看到谢晏正指挥下人们收拾东西。
裴钧拧眉坐起来,眯了眯还红肿的眼睛,问他在做什么。
谢晏道:“离开这里,回京。”
裴钧一下没明白:“……什么?”
谢晏将前几日才收拾好的衣柜里的衣物抱出来,摞进箱子里:“我命人去查了,这种花树在邺京及周遭州府有成千上万棵,我便是下令从今天开始砍,等全部砍净也要明年了。这里不适合你,我们还是回虞京,这辈子都不要来了。”
他正要阖上箱子,手腕却被人握住了。
因为浑身起疹的缘故,裴钧手心也很热,他道:“这里是你的家乡。”
谢晏反唇相讥:“又不是你的,你家乡在虞京。”
他还要说话,却又被裴钧制止:“你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你在虞京从没有这样开心过。”
谢晏一愣。
在虞京时,他大多的快乐都来自于裴钧,可能是两人一块赏了风景,可能是裴钧送了他一件礼物,可能是某句情话让他很得意……若是裴钧忙起来,顾不上他,他便像是失去兴致一样,闷在家里写写画画,看看书,或者干脆就是放空发呆。
还是后来谢蘅的铺子开起来了,有些事情不懂拿来叨扰谢晏,谢晏才有了些事情可做。
但是回了邺京后不一样,谢晏每天都有新的乐子,白天若不派人跟着,很难摸清他的行踪。他玩疯了,像是要把前十几年没有玩到的都玩回来一样,反而轮到裴钧独守空闺。
有时候裴钧想同他亲近亲近,人才刚抱上榻,就舔了一口葡萄,谢晏就将他推到一边去,心不在焉地说:“我累了,明日还有事,早点睡罢。”
他睡着后,还迷迷瞪瞪地唤“王大郎”,急切地喊他“不要走,再来一次”。
裴钧瞬间惊醒,大半夜掀开他衣服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什么痕迹都没有,他又气又恼又酸,一边念着“不行我得相信他”,一边又醋意疯狂上头。
第二天派人去跟了,才发现,谢晏这两天迷上了解棋,而所谓“王大郎”是街巷里设棋局的大爷,已经六十多岁了。
王大郎的风波才过去,裴钧又发现他竟流连歌楼,日日去找一个叫牡丹的姑娘。裴钧告诉自己一定要心平气和,要成熟沉稳……可等谢晏又一次差人带口信说晚些回家的时候。
裴钧看了看刻漏显示已经快子时了,一个大男人子时还不回家,能在歌楼里干什么?!他气得飞奔到歌楼,一脚踹开牡丹的门。
结果却发现,谢晏正在同人学琵琶,还学得上了头,满腹刁钻问题,正熬得那牡丹姑娘满面愁容。见到裴钧来“捉奸”,反而似见了救星,一口一个“王爷救我,快带谢郎回去罢”!
裴钧:“……”
后来裴钧就学会看开了,谢晏心里有数,只要他过得高兴就行。
他原本自请封地,把谢晏带回来的原因,不正是希望他重回旧土,每天都快快乐乐的吗?
谢晏却抽了抽自己的手腕:“不行,必须走。”
裴钧握得更紧:“行。”
谢晏倔强起来真是八头牛也拉不住:“不行!”
裴钧沉默,像是妥协了一般垂下眼睛,过了会,待谢晏躬身要继续收拾行李时,却听他凑前唤道:“夫君。”谢晏傻了一下,但随即他道,“我饿了,想吃千层酥。你上次不是说有家千层酥很好吃吗?走了就吃不到了。”
他自早上起来练了武,还没来得及吃东西就见了大夫,然后涂药喝药,到了这会儿还粒米未进。
谢晏斟酌利弊,在立即收拾行李和给他买千层酥之间,终于还是选择了后者。
他也不想去的,可是裴钧唤他夫君哎。
谢晏放下了手头的东西,嘱咐裴钧好好避风,不要带屋外去乱逛,便出府到那间他这段时间最喜欢的点心铺买千层酥,还顺道买了些其他的招牌点心。
毕竟裴钧说的对,点心是一家有一家的秘法,离开了邺京,以后就再也吃不到一模一样的了。
等他再回到王府时,那些收拾行李的下人们都散去了,谢晏一想便是裴钧干的,怒气冲冲地冲到卧房,一推门,却见裴钧顶着张起疹子的脸,正闲情逸致在练字。
见他回来,裴钧道:“来得正好,看看为夫这张字写得如何?”
呵,叫他去买点心的时候,柔情蜜意像个小老婆;买完点心回来了,就板起脸称“为夫”。而且他眼睛还没好,还红肿,就干这费眼睛的事情!
谢晏放下点心,绕过书桌看了一眼,正要说丑,看到纸上的字,却是怔了一下。
裴钧扶住他的腰,脸上露出委屈情绪:“怎么样?难道是不好?”
谢晏没说话,但裴钧却将纸上的字念了出来。
其实不是什么不相干的字,而是半句诗:“试问陇南应不好”
这首诗是旧时一位大才子写给他好友的。那位好友原是京师朝官,却因政斗被贬到陇南之地。陇南荒僻非常,生活也比原先拮据很多。一位女子心悦于他,她虽世代居于京中,也算生活优渥,却为了这位好友毅然决然地跟到了陇南。
大才子游访到陇南与好友吃酒时,曾试探地问女子,便有了这半句诗。
意思是:陇南的风土一定很不好吧?
谢晏多文才,自然是知道这首诗的。
因为更广为人知的是女子回答的下半句:“此心安处是吾乡。”
这不仅是那女子的答案,也是裴钧想要告诉他的答案。
谢晏感到眼睛热,抬起手被揉了一下,裴钧侧脸看了看,好笑地问:“你也被花粉迷了眼睛了?”见他撇开脸不高兴地沉默了一会,突然要往外走,立刻不依不饶地捉住他的手,“你还没说这字好不好……”
裴钧拦住门:“你做什么去?便是这字写得不好,也不至于丑到令你扭头就走。”
谢晏愤愤道:“……去叫阿言找个牙郎,买青泸山上的宅子!”
裴钧:“青泸山?”
谢晏瞪着他。
良久,裴钧才明白过来。
青泸山是距邺京两日车程的一座青山,那里地势高,山上长满了青竹,不少富商在上面建了庭院用来避暑。而那种白花树喜湿喜热,只生长在地势低的地方,所以青泸山上是没有花树的。
虽然难保不会有风将花粉吹上去,但至少比在邺京好些,否则一到暮春,裴钧定肿得连门都出不了……这已经是折中的最好办法了。
裴钧回神,终于咽下这颗悬着的心,将他抿成一条线的嘴扯出一个笑容:“既然是买宅子,那当然是为夫买了送你。哪有让你花钱的道理?”
谢晏从他脸上,看到腰间,抱臂道:“好啊。”
不多会,几家得了消息的牙行,听说是南邺王府要买避暑宅子,都派了牙郎过来抢生意,加上替牙郎背舆图文书等杂物的跑腿小厮,很快前厅里就聚起了十几个人,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毕竟那日谢晏两人入城的阵仗,大家都瞧见了,更不说,其中一位还是前摄政王,反正都是阔绰的主儿。
谢晏好整以暇地坐在上首喝茶,看裴钧东挑西拣。
一会儿是这间朝向不好,看不到竹海;一会儿是那间书房有西晒,影响书画;他要院子里有锦鲤池,好供甜甜撒欢游泳。还要一对垂花步廊,这样进出都不会被日头晒到。还要位置好,上下山都可以驾马车,不必多走路。
甚至还嫌弃房间是单数,不是双数,毕竟好事成双,它不吉利。
……裴钧挑刺的功力,谢晏向来是佩服的。
谢晏喝了三壶茶,裴钧挑了一个多时辰,他才终于挑中一个勉强满意的,但就这还摇头叹气地抱怨说门头要改、卧房要修,锦鲤池的形状不够圆等等。
“差强人意,就它罢。”裴钧收下地契,在牙郎灼灼期待的眼神里摸向腰间,又摸了下怀边。
谢晏托着腮,噙着笑看他。
裴钧脸色微微地变化了一下,不过此刻这种变化在他那张因花癣而发红的脸上并不太明显。他清咳一声,板着脸道:“既然是南邺王的避暑宅子,自然还得让王爷再亲自过目一下。”
牙郎忙不迭点头,再次奉上宅子的图纸:“自然自然,殿下随意!”
裴钧拿着图纸退到谢晏身边,背过那群展开图纸给谢晏看,还不住飞眼色给他。
谢晏兹当没看到,想笑又笑不得,憋得肩膀微微颤动,闭着眼道:“睿王说好,那一定是很好的,我就不看了。王爷直接付钱签契就是……哦对,天气热了,其他牙郎也不能白来一趟,王爷等会儿记得多给各位一点赏钱。”
众落选的牙郎们又将目光投回裴钧。
“……”裴钧有苦难言。
他此时就是小寡妇看花轿——干着急。
因他……没钱。
仨瓜俩枣的或许有,不过那点钱就够到集市里给谢晏买两壶酒喝,买避暑宅子?纯属做梦。
他全副身家早在成亲那时,为表恩爱,都添做聘礼交给谢晏了,连个铺子都没留。此后但凡他要用钱,小钱是差人找良言这个南邺王府大管家支,大钱则是知会谢晏后,再去账上取。
而且为了让小皇帝尽早成长起来,裴钧早将宁喜暂且留给了小皇帝,等宁喜带出了能独当一面的徒弟,能帮助小皇帝守好内廷,才会回来。
往日府上账目都是宁喜管的,裴钧向来不过问这些,没了宁喜,他连府上每日花销多少都不清楚。照谢晏的话来说,就是有天下头人把他王府掏空了,他都还不知道呢。
谢晏能管得了一个大虞朝廷,管管他这个小王府,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为长远计,钱两交给他,裴钧也放心。
裴钧平日也没什么别的花花道道的爱好,每日就是议政、习武、哄谢晏,应酬也爱去不去,所以用钱不多,自然也没出现过这种尴尬的情况。
更不说他们才来封地,这季封邑还没下来,又即便是来了,那也是按照婚前承诺,系数入到南邺王府的账上,根本经不了裴钧的手。
何况,谢晏早已不是原来的谢晏了。
谢蘅的生意做得红火,各行各业的铺子和分店开满了大虞南北,那分红的银子每天如流水一样淌进谢晏的口袋。他如今便是什么都不用干,躺着晒太阳,账上的钱都在不停地涨。
直到与牙郎谈地契摸不出钱来,裴钧才惊觉——
自己好像个吃软饭的。
一旦有了这种清晰的自我认知,裴钧的心态渐渐有了改变。
他方才还因掏不出钱来而感到羞愧没面子,毕竟他堂堂前摄政王,向来言出法随,没有办不好的事,遑论是送心爱的人一幢宅子这等小事。他若没钱,岂不是被人看不起?
谢晏还想着捉弄他一下,骗他唤两声夫君、哥哥的,就悄悄把钱给他,总不能真让裴钧在外人面前掉了面子。
谁想他还没动,裴钧先堂而皇之地伸出手来:“王爷。”
谢晏迟疑:“伸手做什么?”
裴钧却挑眉:“本王没钱,自然是请王爷给些花销。”
谢晏:“……”这男人究竟是怎么做到把没钱二字说的这么理直气壮的。
满堂牙郎眨巴着眼看他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来圆场。裴钧却是勾了个圆凳过来在谢晏身边,看他手上茶杯见底了,便殷勤替他续上。见牙郎们一脸懵然,忍不住教训道:“看什么?你们难道不知,吃了夫人的饭,一辈子只能被夫人管?!事事自然更是要以夫人为上,尤其是钱财大事!”
“你们还没有成亲,体会不到其中好处的……”他语气中还颇有些自豪,然后话音一转,“夫人,这庭院里我还想要个演武台。”
“……”谢晏不知怎么被他糊弄进去了,低头看了图纸一眼,“要多大的?放在哪里?明日便叫阿言找工匠去建。”
裴钧指尖沾着茶水,圈在了那处他想要建演武台的地方,便小意温柔地问谢晏:“晚上想吃什么,本王去给你弄?”
谢晏被他整不会了,随便说了个烤肉,裴钧记下,将待付钱的地契交给谢晏,自然而然地在他额头亲了一下便起:“那王爷谈完事情快些回来,烤肉冷了便不好吃了……我你。”
说罢便轻松惬意地朝后面走,卷起袖口找厨娘割肉去了。
牙郎们大气不敢喘,瞠目结舌地望着摄政王……不,前摄政王,哼着曲儿远去的背影,纷纷回过头来巴望起谢晏来。
民间虽都知那场惊天动地的婚礼,但这两个传奇人物究竟是如何在一块的,却无人知晓。但越是传奇,爱听八卦的百姓们就越是好奇,尤其是达官贵族们的八卦,那是恨不得长起八只耳朵来听。
所以坊间便多了许多隐晦的话本和传言。
传闻摄政王雷厉风行,性烈如火,眼高于顶,之所以挑遍了天下美女都瞧不上眼,其实是有些不好的癖好,与原南邺皇孙结亲,不过是见色起意,上演了一通强取豪夺的戏码。
摄政王表面给足了他体面,令南邺王瞧着贵气,其实内里千头万绪难以诉说,南邺王寄人篱下,深宅日子难过。等有一天摄政王玩腻了……唉。
可是这怎么看着……寄人篱下,深宅难过的……是摄政王啊。
就连建演武台这等小事,他还要过问南邺王。
原来传言都说差了,堂上这位才是一家之主。
谢晏从裴钧怡然自得的后背上收回视线,转头就从牙郎们的目光中读出了几分莫名其妙的尊敬,他清咳一声,商榷了宅子的一些琐事,便唤来良言:“给这位牙郎结清一下契款,余的记得给些赏钱。”
又吩咐了找人去修葺新宅、建演武台的事情,便迫不及待地起身离开。
他倒是要看看裴钧在搞什么把戏。
谁想刚回了后院,就见裴钧换了身束袖的衣裳,正一边切肉,一边同来帮忙的厨娘传授御夫之道,还真心诚意地感慨:“你不知……吃遍山珍和海味,还是软饭最暖胃。”
谢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