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暑新宅修葺完的时候, 裴钧的花癣却也已经好了。
新宅朝观云霞,暮观竹海。谢晏不知裴钧是否还对邺京其他花种敏感,也不敢摆那些艳丽的花卉,便就地以竹为景, 一年四季都能葱茏幽闲, 再在转角装点几盆朴素的月季。
小院可谓是处处云窗雾阁, 飞檐绣槛,精致非常。
裴钧颇有雅心取名为“避花苑”。
虽花期已过, 他彻底痊愈, 不过天气也热了,谢晏不忍新宅落灰, 还是拖家带口当真过去避暑了一阵。庭院的锦鲤池里栽了一片荷花,甜甜喜欢得不得了, 几乎整日浮在宽大荷叶打盹儿。
直到如意坊的生意实在缺人,谢蘅一个人忙不过来,才又将他夫夫二人请回邺京来。
不过自从有了上次买房的事情后,裴钧像是体会到了一种奇怪的乐趣,处处将有个好夫人的事挂在嘴上。
在外面逢人相邀,他便直气壮道:“这件事我要回去问问内人, 只是内人很严, 昨日还告诫我,若是吃了外面一滴酒, 便要同我割席断义……”
把听说了此事的谢晏气得好一阵无语。
但谢晏也只能唱红脸,为他推掉那些官员的应酬。
等回头谢晏再问他为何如此, 他便摆出一副无辜表情, 可怜兮兮对谢晏说某间酒楼的桂花酪好吃,可桂花酪要一两银子一碗, 他没有钱,好似真是要决心将这口软饭吃到底一般。
每次谢晏气到后来,都会变成同他一起出去吃喝玩乐,逍遥到最后,莫名其妙就滚到一处去了。
第二天腰酸背痛的都是谢晏自己。
其实谢晏哪里不清楚,他虽已南封,但毕竟多年积威仍在,很多官员并不相信他是真的肯归政于天子——在他眼里,大虞真正的掌权者仍然是裴钧,而非那个年幼的小皇帝。
所以来到邺京后,不少官员打着各种各样的名义到府上试探,还有里暗里给裴钧送美人和婢女的。
裴钧越是表现得强横,官员便越是惧怕,就越不利于小皇帝亲政。久而久之,惧内就成了裴钧堂而皇之的挡箭牌,不过这挡箭牌倒是卓有成效,为他免去了很多麻烦。
如此不过一年光景,邺京大街小巷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睿王惧内”这件事了。就连两人出去吃饭,小二都心如镜似的,乐颠颠跑来找谢晏要钱……
旁的男人一听“惧内”二字都极力辩解、愤不受辱。唯有裴钧乐在其中,还以此为傲。
谢晏也实在拿他没办法。
卸掉朝政的担子后,裴钧轻松了很多,虽然远在京城的小皇帝仍然三不五时差人送密信过来问政,但裴钧也不过是在关乎国本的大事上提点两句,余的时间,多是和谢晏日日在一处。
即便是什么也不做,只是一人看书、一人练剑,都觉时光无限好。
谢晏想到一年来发生的这些事,嘴角又不自觉翘了起来,连对面正在翻账本的谢蘅后来说了什么,都没听清楚了。
良言进来换茶,谢晏顺嘴问了句睿王在何处,良言忙说:“前面叶知府来了,正与睿王爷说话呢!瞧着是又带了一沓子公文,只怕还要讲一个时辰去!”
谢晏脱口而出:“他怎么又来了?”
良言一摊手,表示并不知。
说起这位邺京叶知府,可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四年前天才子齐聚京师,真是难得的盛举,那第一场恩科,由谢晏为主考官,裴钧钦定三鼎甲。
而叶行舟,正是头榜状元。
叶状元的卷子谢晏后来也看过,写得实在是好,并非是辞藻有多华丽,而是他重实务,提出的许多观点都正中裴钧怀。
当时大虞上需要用人,邺京原先的知府又因贪墨而落马。按例叶行舟如此年轻,又考了状元,该留任京城,但裴钧用人不拘一格,力排众议,破格擢叶行舟上任邺京知府,也是想叫他以邺京为试验田,推行一些新政。
叶行舟是清流,又确有经世之才,在裴钧的默许和支持,到邺京后实实在在干出了一番政绩。
他若能不忘初心,想必若干年后,也是一位相才。
叶行舟自视为主考官谢晏的门生,又尊敬裴钧对他的知遇之恩,自谢晏二人来到邺京封后,常到王府拜见,就一些疑政与裴钧商讨。一来二去的,他便成了唯一能够顺利出入王府的官员。
不过王府也不仅住了谢晏和裴钧两位主子,可还有一位呢——就比如谢蘅,在听到叶知府在前厅聊天,翻账簿的手都顿了一下。
谢晏眼尖,看着了,便拧着眉头嘀咕:“这叶行舟近来办事是越来越不得力了,以前呢,一个月才来一趟,如今倒好,三天两头便上门问政……”
谢蘅忍不住辩解:“归帆很是勤政,爱民如子,我常常见到他深夜了才从官衙出来。我茶楼伙计见他饿着,就喊他到茶楼上吃夜宵,他还非要给钱,缺两个铜板都不行……”
归帆是叶行舟的字。
谢晏挑了挑眉,笑吟吟问:“两个铜板的事你也知道,难道他还补上了?”
谢蘅认真道:“那是自然,而且第二天因我未在楼里,他还亲自到府上交到我手上的!”
“哦。”谢晏琢磨道,“官衙在北边,王府在南边,一来一回,少说要一个半时辰……不过两个铜板,他叫个小厮跑腿送到楼里不就行了?还亲自送来给。他脚不疼么?”
“……”谢蘅突然反应过来,将账本匆匆一阖便往外走,羞恼道,“他自是身体好,不似哥哥整日懒在榻上不肯动,昨儿个不过是吃两口饭,还非要王爷抱着走,也不知羞!”
谢晏打趣人不成,反被调侃进去了,耳尖微微一红。
昨日……昨日他朝裴钧撒娇时,看了四周无人的,这小妮子究竟躲在哪里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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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晏见妹妹往前厅走,怕是要去瞧年轻有为的叶知府,本着凑热闹的心,他也趿着软鞋往前去,刚到了偏廊,听见说话声,两人都不约而同停了来。
像是叶行舟低声问了什么,只听裴钧抿了口茶,正语重心长与他道:“男儿便是要能屈能伸,心上人比有钱不打紧,只要是当真心悦他,对他忠心、体贴他、照顾他,他自然是白的心意。这件事本王是很有经验的……比方讲,他在外劳累了一天,该如何做?”
叶行舟愣愣摇头,眼神中流露出探究和好学。
裴钧放茶盏,拍了拍扶手道:“自然是要为他洗脚!”
叶行舟一顿,脸上浮起红晕:“这、这……”
“难道单洗脚就够了么?”没等叶行舟回过神来,裴钧不耐烦道,“不得为他捏捏腿、揉揉肩膀?他若是喜欢睡前喝一碗红枣牛乳,这不得为他提前熬上?!喝完牛乳,擦完脸,这手膏得涂吧,那得弄清楚人家喜欢什么香味儿的啊,是玫瑰的,还是桂花的……”
叶行舟是个老实人,听他滔滔不绝,大气不敢喘一个,脸更是憋成了猪肝色。
至于身旁的谢蘅,更是别过头在使劲忍笑。
“……”谢晏磨牙,这个什么都往外说的混账!
裴钧还要讲到蚕丝衣与软绸衣对皮肤的优劣,谢晏实在是听不去了,用力咳嗽了一声。门内便倏的一静。
片刻后,裴钧敛起神色,镇定道:“今日公文便批到此处罢,本王还有些事要处,改日你我再议。”
叶行舟忙抱着一沓公文起身:“是是是……”
一推门,便看到谢晏抱臂斜靠在廊,好整以暇看着他。叶行舟一出来,看到跟在谢晏身后的谢蘅,脸色立即涨得通红,磕磕巴巴唤了声“安乐郡主”,便慌乱往外走。
“哎……叶大人,东西掉了!”谢蘅捡起滑落来的纸张,赶紧追了上去,“哥哥,我送送叶大人。”
裴钧与忍俊不禁的谢蘅擦肩而过,正心虚,只见谢晏张开手朝他晃了晃,还意有所指朝上看了几眼。
裴钧低头,看到他赤着双足,软面的绸缎鞋趿在脚,露出小半白皙的脚背来。
谢晏看他盯着自己的脚看个不停,目光炽热,也不禁想起这人不正经,有揉捏把玩自己脚趾的癖好……不由也有些心猿意马,小声说:“疼。”
裴钧唇瓣重重抿了一下,问道:“哪里疼?”
谢晏抬起脚尖顶了顶他小腿:“这里。”
其实就是穿着软底鞋踩鹅卵石路,而硌到了脚。
裴钧衣的肌肉微微绷紧,见谢蘅已送着要离府的叶行舟走远了,便不再按捺,挑起谢晏巴亲了一口,随即臂弯一捞,径直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那回去亲一亲就不疼了。”
谢晏靠他怀里没说话,裴钧抱着他一路快步,连气息都没有乱,等将他扔回美人塌上,才发现他鞋子掉了一只。软鞋毕竟是私物,被人捡去不大好,只得顶着阳折回去找。
再回来时,谢晏已热得褪-去了外衫,两袖都卷到了肩头,正光着手臂吃冰镇葡萄。
裴钧洗了把脸,仍浑身冒着热气,见他如此惬意,凑上去将他送到唇边的一粒葡萄叼走,顺便在他唇峰上咬了一下,径直道:“叶行舟喜欢安乐,不管管?”
谢蘅不是一般闺阁小女,她有主见,谢晏并不想插手她的婚姻大事,况且叶行舟为人正直,做官正派,若是妹妹当真喜欢,他做哥哥的也只管备好丰厚嫁妆罢了。
管这管那,反遭人讨厌。
谢晏被他抢了葡萄,气哼哼舔了被他啄过的唇尖:“我倒觉得,你净天儿在外面胡说八道,才该管管!”
裴钧跻身上榻,摘了葡萄喂他:“那说,我哪句是胡说八道?是没给你洗脚,还是没为你涂手?还是……”他俯身在谢晏耳边,嗓音磁沉,“夫君伺候得不好?”
谢晏耳朵被他吹得发痒,不由抬腿踢了他一脚:“大白天的,收敛一点。”
裴钧顺势握住他的脚踝,笑道:“还好端端坐着,说我已经很收敛了。”
他不再捉弄谢晏,取了扇子来慢慢打,“过两天七夕,听说有花舟泛湖……想去吗?”
碧羽湖乃是邺京城郊的一座大湖,湖水如碧,从高处看好似一支仙鸟遗羽,每逢佳节好日,湖上便会泛起无数酒舟,载笙歌无数,直至天明。
若是赶巧,还有盛大的花船可赏,堪称邺京一景。
谢晏舒舒服服倒在他腿上,仰面朝上看裴钧,想起初来邺京那年的第一个七夕,这男人借口过节都干了多过分的事,随口道:“呸,是花舟泛湖还是花舟泛我?”
“……”裴钧这回确实是想同他泛舟湖上,饮酒赏月,不过听他这么说,裴钧挑了挑眉,“也行,就是不知你这艘小船,能浮起多少水花?”
谢晏听出他弦外之音,又是说自己……浪,可这怪得了谁?
还不是有的人,现在甜言蜜语格外多,俗话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谢晏过不了也是正常的。
两日转瞬即逝,七夕这日,裴钧一大早就不知做什么去了,只在枕边留了张字条,约他酉时在长兴街口见。谢晏睁开眼看了眼,便继续翻过身去睡了个大懒觉,一整天腻歪在屋里,以养精蓄锐,毕竟等到了花舟上,恐怕就没什么机会休息了。
若数热闹,七夕在大虞算得上是最热闹之一的日子,许多闺阁女子会在这日出府玩耍,还会与心仪公子相约一同出游赏月。这天本就是要拜月女的,对旧南邺人来说,更是个好日子。
头天晚上,府上的婢子就捉了喜蛛养在盒子里,脸上喜气洋洋的。外面长街更是早早扎了鲜花挂上灯笼,各色的草台班子搭好了戏台,只等着夜幕一降,锣鼓便会奏起来。
谢晏给府上人放了假,包括良言在内,让他出去玩儿。府上小婢正是好玩的年纪,听后欢天喜,纷纷换上漂亮衣裳,天没黑透就三三两两约上街了。
这日天气算不上特别好,云彩时隐时现遮着一抹银河。
谢晏想着反正衣服也是要脱掉的,也没怎么刻意打扮,长发简单在肩后挽了一下,素衫外披了件青色罩纱便出门了。街上灯火通,行人如织,无数少年少女衣妆华丽,反衬得谢晏格格不入,好似才从青林中飘忽而出一般。
他与裴钧虽说才真正成婚不过两载,但论起来,已经相处很多年了,对彼此的习性和脾气都了如指掌。很多时候,对方只是动一动眉毛,另一个人便能猜透对方要做什么。
说好听了,是老夫老妻;说不好听了,其实就是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新鲜感。
谢晏原以为,裴钧定是会心急火燎将他直接带出城,上了船喝两杯酒意思意思,便开始切入正题。两人正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过了路的,这事上急迫一点也不丢人。
谁想到了约好的长兴街口,远远的,便见到一位衣迤繁复的英俊公子,挑着一盏兔灯,静静等着他。
他衣色雪白,绣着淡金色的月影流桂,最外层的薄纱好似织了一抹星光,随着夜风微微流动着光华。他伫立在灯火阑珊处,川流的人群之外,不是最华贵的,却是最引人回首的那个。
人似月,凝霜雪。
谢晏愣了一下,再低头看向自己简单的装扮,一时有些后悔,正想要不要折回去换身衣服——那月似的人已经看见了他,唇边浮起一笑,朝他走了过来。
“你来了。”裴钧将特意买的兔灯递过去,他轻轻低头,语气并不狎昵,只是赞赏,“你今日很好看……也好闻,像竹仙。”
出门前,谢晏沐浴过,澡桶里还泡了特制的松木香料,清芳爽举。
“今夜人多,牵着我。”裴钧握住他没有提灯的那只手,紧紧松松攥了,“鹊桥那边很热闹,我也过去走走?”
谢晏看着陷在他掌心的自己的手,点点头:“好。”
七夕是女儿家的节日,所谓鹊桥也是民间附会的一座拱桥,两侧石阑雕刻着百鸟,正与跨越银河、缔结良缘的鹊桥相会的传说契合,久而久之,就被大家唤作鹊桥。每逢七月七,桥上便会扎起百花红绸,挂上灯。
邺京旧话,说若是有情人在这天一同走过鹊桥,没有被冲散,且桥时都刚好九十九步,便能长长久久,厮守一生,白头偕老。
裴钧向来是不信这些的,去年时谢晏也从未对他提起这样风俗。
说来也荒唐,这桥长年累月便在此处,往日里不过是沟通河道两岸的普通桥梁,贩夫走卒、商贾乞儿来回穿梭,并无什么特殊之处。偏偏在七夕这日,被刻意装扮一番,就成了能够保佑姻缘的神物。
也不知道裴钧今年是从哪里得知的。
桥上人头攒动,摩肩擦踵,都是来许愿姻缘的男男女女。
不过他没工夫多想,裴钧已经握紧他的手,抬脚踏上桥面的第一阶,口中数道:“一。”
谢晏被往前拽了一下,也不得不跟上一步。
人流挤挤攘攘的,还有不懂事的小童插在人群中来回奔跑,裴钧见其中一童径直朝两人牵手之间的空隙撞来,他当即紧张一把搂住了谢晏,将他整个裹在怀里。
谢晏猝不及防,迈出的那一脚踉跄落,上半身则扑在了裴钧胸-前。
“贴紧我。”裴钧小心翼翼牵着他往前走,一边提防再次被人冲散,一边牢牢念着口中的数字。
粼粼河光倒影在裴钧眸中,谢晏偏头看着他谨慎严肃的侧颜,有些好笑,心想,若是一座石桥便能让人长相厮守,那世间便不会有那么多怨偶了。
“六。”裴钧道,“这年,是你我初遇……宫宴上,你被迫破戒吃了姜蒜,在御花园里吐了,很难过,我没哄过人,就骗喝了酒。那时的我,还不知道面前那个漂亮的雪团子,将来会成为与我相伴一生的爱人。”
谢晏:“……”
起先谢晏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后来醒悟,原是谢晏这个年纪时发生的事。
“八……”裴钧顿了,“这年南邺没了,你生了场大病,我跟着其他人一起去看你,给你送药。你眼睛很红,却还是笑着同他说话。那些人走后,我看到你躲在角落里偷偷哭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谢晏丢人撇开脸,没想到几次哭泣,他都看见了。
“十二。”裴钧数到这,脸上轻松了一些,“这年春天,我给你修了风筝,你为我摘了迎春。金英殿不许宫人随便乱闯,结果却被你摘花摘得光秃秃一片,先帝大怒,侍卫为了找罪魁祸首搜遍了宫城。你我抱着花,在床底躲过一劫,花却全被碾碎了。不过我没有同你说过,花虽碎了……你却染了花汁,很香。”
少年顽劣,谢晏嗤笑了一声。
“十四。”裴钧啧舌,“这年其实发生了很多事,一一说来怕是一-夜都不足够。不过唯有一件,能令我记一辈子。”他侧目看向谢晏,“你在我寝殿门口磕破了脑袋,便装失忆骗我。我还从来没问过你,那些药苦不苦?”
谢晏想起这事也忍不住想笑,这事在他不着调的二十几年人生里,也足够算得上是神来之笔,真要回忆起来,谢晏自己都不知道,当时为何突然想起这一招骗他玩儿。
大概是看裴钧有才有貌,却整日苦兮兮着一张小脸,格外看不去,想逗逗他罢,谢晏用力点头道:“苦啊,怎么不苦。我可是了血本了!”
是了血本,不过伤人一千自损八百。
裴钧无奈摇了摇头。
数到十六,两人一起沉默了一下。
这年是谢晏少年成名,蟾宫折枝、金马游街,最最风头无两的一年……也是他跌入尘埃,苦痛满身的一年。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跳过这茬不说。
“二十。”裴钧叹了口气,“你及冠之日,我也未曾赶上……”
谢晏拽了拽他的袖子,眨眨眼道:“及冠日虽确实来不及了,但八十大寿你还来得及准备。”
裴钧被他逗笑。
一年又一年,裴钧很快数到了两人重逢那年、数到征西大军得胜归来那年……数到了两人大婚那年。
数到今年,也数到年……
谢晏听着他念出的一个个数字,渐渐陷入畅想,想象那些两人未来还会一同度过许多许多岁月。昨日之日不可留,但来日犹可为。月华如银,静静倾洒在发边,仿佛慢慢、慢慢,两人就这样一同白首。
今晚的谢晏……莫名多了几分少年般的悸动。
走到桥后段,异口同声道:“六十二。”
谢晏抿开笑颜:“……这年我一定连鬓角都是白发了,脸上也会多出很多皱纹。不知道到了这年,你还舞得动枪吗?不管舞不舞得动,还是要小心一点了,年纪大别折了腰。”
裴钧很不服气,在他鼻尖蹭了一下,立誓道:“那我更要现在开始好好练了,等你走不动了,我还能背着你去逛夜市。”
走到最后一段,许多男女因为步伐不一致而懊丧起来,还有相互抱怨的,更有被人流冲散而垫着脚着急寻找的。但更多则是高高兴兴一同走鹊桥的恋侣。
两人一同迈出了最后一步,相视一笑:“九十九。”
人生百态,世人慌张,万种惆怅到头来,皆是红尘过客。
九九之数,乃是长寿之极……岂敢奢望。若是能有一个人牵着自己的手,一路呵护,不曾松开,便已是圆满。足够了。
谢晏低头笑了,轻声道:“不恋豪杰,不羡骄奢,生愿同衾……”
裴钧接上话来:“死愿同穴。”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这不是梦啊,波波折折这么多年,他裴钧终于拥有了愿与之共死生、终不悔的那个人。
谢晏被裴钧目光如此认真注视,一时有些不自在,他看着身周来来往往的人,大都是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少年,不禁嘀咕道:“你多大了,怎么也突然信起这些来?”
“难道只有少年才能信?”周围嘈杂,裴钧不得不俯首凑近与他说话,“凡是能保佑白首偕老的,我都信。我还要去买红线,到月老庙里求长久呢!”
到时候,要做一条最粗的红线,系上两人的名字,在月老树上缠它个百八十圈。
这样他生生世世都得纠缠在一起,解都解不开。
四周纷纷扰扰,灯光流离,河面上的一簇烟花打乱了鹊桥上的气氛,随着少女的惊叹声,人群愈加攘动起来。谢晏被他说得又乐又羞,也不由冒出一点孩子气,握紧他的手道,“走了!”
便拉着他拐桥头,只不过没找到卖红线的地方,反而迷失在一条民巷里。
等到周遭安静,谢晏停脚步,还未来得及歇口气,一瞬,裴钧就将他拥在怀里,吻了来。
远处还有偶尔的脚步声,谢晏心里跳得厉害,恐被人看见,却并未将他推开,而是犹豫了一小会,就抬手挂住他的后颈,全力回应他的热情。
两人情到浓处,推攘间撞到了立在一旁的一把木梯,梯子倒来,砸在杂物上稀里哗啦一阵巨响。谢晏吓了一跳,松开裴钧看了一眼,那杂物显然是有人专门收拾好的,原本整整齐齐,如今全部乱成一团。
谢晏换了两口气,靠在男人怀里用气声问他:“这别是人家吃饭的家伙吧……这怎么办?”
一刻,头上二楼的小窗便被人支起,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探出头来,凶恶道:“谁?!谁干的?!有本事别动啊——”
裴钧忙将谢晏的脑袋往按了按,眼见那汉子要追来,裴钧拉起谢晏的手:“快跑!”
汉子扛着个臂粗的棍子,骂骂咧咧紧追不舍,直到出了城,两人见城门处拴着两匹马,就顾不得了,一人一匹,翻身而上,沿着朝西的道路一阵飞驰。
也不知如此畅快淋漓跑了多久,眼见前方灯火越加恢弘,并传来道道乐歌声,才发现是已经到了碧羽湖。
湖上东边已经聚起了无数画舫,张灯结彩,顶绘黄漆,船柱雕梁画凤,船船交织之间有木板相连,端酒的小厮婢子来回奔忙,卷起歌声笛韵引人入胜。
宽阔湖面还零星散落着一些小船,俱挑着灯,各自相欢。
谢晏扭头看了身后一眼,心有余悸:“那人没再追了?”
“早不追了。”裴钧马,一手牵着自己的,一手牵着谢晏的马,“我抛了一袋钱给他,够他一家几年吃用。”
谢晏骑马累得微喘,恍惚了片刻猛回过来,那人早不追了,裴钧还带着他跑……所以是故意的!马也是早就备好的!真是可恶。他坐在马背上愤愤哼了一声,突然问道:“哪来的一袋子钱?”
裴钧直气壮道:“你身上的啊。”
谢晏闻言立即低头,在腰间摸了一圈,那装钱的荷包果然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裴钧摸走的,他气得直结巴:“你、你你你……”
还没出来,裴钧已牵着他的马走到了一处小码头。
与东边人来人往的大码头不同,这里僻静非常,只停了一艘豆烛花舟,船不大,但载三五人出湖足够宽敞,还十分应景布置了彩绸花朵。
码头上只有一个看船的船夫,正斜背着一副竹蓑笠,哼着一首南邺古调,脚边陈两只酒坛。
裴钧朝他挥挥手,船夫便行了个礼,提着酒乐呵呵的晃晃悠悠回家去了。
谢晏上了船,见其中素净,一锦绣卧榻,一桌两椅,数坛美酒几盘小菜而已。
“坐稳了!”
裴钧将船摇出湖面后,把兔灯挂在了船头的挑杆上,躬身跟进来时,见谢晏已自顾自喝上了,醇香酒气盈满小舱。他一边指背有节奏敲着桌面,一边继续哼船夫未哼完的那首歌。
“你挺惬意。”裴钧道。
调子简单,没几个旋律后,裴钧就学会了,不知打哪摸出支玉箫,伴起了谢晏的歌声。
两人歌酒相合,窗外的一轮弯月便是看客。
小船在湖上随波逐流,碧波清辉浅浅折射进来,谢晏唱累了,便一边饮酒,一边托着腮陶醉听裴钧吹箫。他看向之前裴钧取出箫来的地方,也晃晃悠悠凑过去,翻出了一把琵琶。
谢晏之前与楼里姑娘学过琵琶,但他那时玩儿的心思重,并未认真学,勉强弹了两支曲子后,便觉手指疼,拨出的音调不仅毫无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美-妙,反而磕磕绊绊的,很不好听。
在他又弹错了几个音后,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将他拨红的指尖置在唇亲了亲。亲过了手指,便来亲他的嘴角。
不知是酒烈,还是人烈,谢晏觉得心口几道弦,被“迸”得一声拨响了。
他喉结吞咽了几,慢慢按了男人的手,晕乎乎道:“我也会箫,吹得很好……”
谢晏听见面前的人好像是笑了一下,便以为他不信,于是攥着他衣服将他扯过来,低头急于证自己确实会:“我、我奏给你看……”
“阿晏,不急。”因着他的动作,裴钧压着嗓音,将他的脸重新抬起来,指腹抹去他唇边湿痕,附耳上去,“我还有东西要送你。”
“什么?”谢晏咽了一下,像是大漠渴极的旅人,面腮发红。因为酒热,难耐扯开了衣襟,他很着急,“不能等会吗?”
裴钧哄一般的亲着他的耳边,期间不知扯动了什么,舱内烛火仿佛亮了一瞬间。
谢晏避了一下,那瞬间时他视线其实瞥见了,但因为所看见的东西过荒唐,而意识别开了脸。等了一会,谢晏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随即就捂住脸,往远蹭了两步想从这儿躲开。
但裴钧马上搂住了他的腰,让谢晏一子坐回了他怀里:“别遮遮掩掩的,看看,喜欢吗?”
谢晏被迫重新去看那个东西。
若在平常,不是在这里,不是这个姿势,不是这般衣着,想必谢晏是很喜欢的。但是现在……谢晏抬起手,想遮这边,又遮不住那边,恼羞成怒道:“这、这是什么?”
裴钧看他一番慌乱,低笑道:“水银镜。魏王在西边折腾出来的新玩意儿,是不是纤毫毕现?他用巴掌大的水银镜可哄了不少女子芳心,我便叫他做了一面大的给我。”
谢晏红了脸,这何止是纤毫毕现!这、这……
谢晏臊得说不出话来。
裴钧问:“要不要近点看?”
“不看!”谢晏一个折身将他挡住,只留一面脊背给那银光可鉴的镜子,“你、你也不许看了!魏王不做正经事,你也跟他学!把我那边毯子拿来。”
裴钧哪里肯,船儿已经荡到了无人的湖面,只还能隐隐约约听见很远处飘来断续的歌声。便是他闹出再大的动静来,也只有鸟雀能回应。
……所以最后还是看了。
花船随波迭荡,镜影亦如此。水中观月,镜里观花,自是云情雨意不胜收。
只不过,之后裴钧没得机会上榻小憩,而是被某个被欺负得红了眼睛的人踢出了船舱。被赶出来后,他光着上身,先借湖水冲洗了满是抓痕的后背,然后掬水将水银镜擦了十几遍,才擦净污浊,让它重新变得光可鉴人。
还是后半夜突然了雨,谢晏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船舱无人,怕他在外面淋病,才叫他进来避雨。
让他滚远他就真蹲在外头,这么听话,怎么刚才照镜子不这么老实!?
可这厮一进来便臊他道:“镜子擦好了,下次还能用。”
谢晏又捉起枕头扔他脸上。
裴钧抱住枕头,三两步凑到榻边,不容他拒绝就钻进了薄被里,手脚并用将他环在怀中:“我好冷,你抱着我睡。等雨停了再回去。”
谢晏被他如今城墙般的脸皮气得无话可说,只能狠狠在他肩头咬了一口,咬完,又不舍得,轻轻舔了一落的齿痕。
他哼哼唧唧抱怨:“下次不许在船上,晃了……”
裴钧忍不住笑了:“好。”他在谢晏嘴角亲了一口,“都听你的。”
谢晏已经睡迷糊了,蹭了蹭他的下巴。
窗外风雨飘摇,窗内共枕同-眠。
他的一生还很长,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