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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梦回(1)

作者:青猫团/青骨逆 当前章节:86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裴钧还记得昨夜闭上眼睛前的事情。

昨日是裴钧三十岁的生辰。

他与谢晏在温泉汤池里多喝了几杯, 两人兴致上来,便在汤池里胡闹了一番,过后谢晏便在暖阁小榻上发困,裴钧坐在榻边为他擦身体时, 还约好翌日一同去集市上买些笔墨。

他不过是起身离开, 去换洗擦身的手帕, 可是怎么一扭头,身边人却缩水了, 变成了一个少年。

裴钧手里仍握着一块巾帕, 不得不审视面前的少年郎。

少年眉眼清隽昳丽,羽睫如蝶翼般静静地伏着, 面色略显苍白,身形单薄, 看起来颇为乖巧。虽五官轮廓确实是谢晏无疑,但无论怎么看,面前的人也不过十四五岁年纪。

不过缩水也就罢了,为什么他……额侧还缠着一圈纱布。

谢晏是何时受的伤?难道是在汤池里不小心撞了……不对!

裴钧忽然意识到什么,忙观察了一下周围。

不仅是谢晏,连自己的骨骼轮廓都明显缩了一圈, 身上还穿着未来得及褪下的皇子袍服。

周围也不是邺京王府的汤池小阁了, 而是空冷幽静的一座寝殿,殿中毫无装饰, 说好听些是整洁,说不好听了, 就是枯燥乏味。

仅有窗边数枝盆景, 给空寂的房间添上了几许活泼翠意。

而其后端着药进来的年轻了许多的宁喜,更是确定了裴钧的想法。

——他回到了十四岁那年。

……是梦吗?他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宁喜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 见裴钧还熬着,满目忧愁道:“五殿下,太医说了,小侯爷只是外伤,不打紧的。您还是回去歇了罢,小侯爷若是醒了,奴来照顾便是。”

裴钧转头看着昏睡当中的少年谢晏,唇边慢慢绽开一抹笑容。

宁喜罕见自家五皇子这样笑,似被鬼附身般,不由一个激灵,试探道:“殿下、殿下,您可听到奴说什么……”

“宁喜,你下去罢。”裴钧折起巾帕,擦了擦谢晏鬓角的汗,“这里有我就行。”

宁喜虽担忧裴钧身体,但也知道他这位小主子向来执拗,如今谢小侯爷又在这里出了这档子事,阖宫都盯着小侯爷安危,尤其是皇后,只怕还要找五殿下的不痛快。

他也不好再劝什么,只得慢慢退下,正要带上寝殿的门,又听裴钧吩咐道:“对了,温些红枣牛乳,多加蜂蜜,等下他醒了要喝的。”

“……”宁喜愣了一下,惊疑着应了一声,赶紧去了。

一边走还一边想,五殿下什么时候和谢小侯爷这么好了?

寝殿里安静下来,裴钧望着面前的谢晏,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十几岁的谢晏原来比记忆中的还要漂亮,他还没有完全脱胎换骨成为那个风度翩翩的平安侯,仍带着几分少年稚气。

裴钧捏完他脸颊,又揉了揉:“我竟梦回你十四岁的时候,许是老天爷给我个机会来弥补遗憾?”

——这天,谢晏一大早进宫来向帝后请安,然后便跑来邀裴钧一同去射猎,结果自己失足大意摔在门槛上,磕破了脑袋,昏过去了。

按照正常发展,一-夜醒后,谢晏就要开始装失忆耍得他团团转了。

可惜,可惜了……如今裴钧的壳子里,不再是那个懵懂好欺的五皇子,而是已经和谢晏生活多年,早已熟知他种种小把戏、能熟练应对他各种撒娇姿势的摄政王。

想到这,裴钧不免失笑。

这或许便叫,天道好轮回。

但话虽如此,裴钧却也是实打实地守了他一-夜。

裴钧记得,这一跤谢晏着实摔得不轻,当时露重砖滑,他没有防备径直磕下,当即就流了很多血出来,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陷入昏迷,怎么也叫不醒。裴钧将他背回床上后,枕头都被染红了半边。

好在太医赶到,及时止了血,才没有酿出更严重的病祸。

后半夜,谢晏轻微发起烧,裴钧费了好大力气才喂他吃下退热的药。

但是这幅少年身体,终究比不上后来行军操练多年所铸就的体魄,强撑到谢晏退烧后,裴钧困得就捱不住了,趴在床边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五光十色,一会儿是大谢晏催促他去买墨,一会儿是傻谢晏问他要小风车,还梦到同幼年谢晏一起看月亮的事……或许是脑子里太乱了,又记挂着谢晏的伤,一宿都不太安稳,晨曦初露时分,他忽觉头皮一疼——

裴钧猛地惊醒,抬起头来,正撞上一双形状姣好,但因烧了半宿以至于红彤彤的眼睛。

而对方的手里,还握着才从自己头上拔下来的玉簪,几根被牵连的断发缠在他手指间。

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裴钧下意识皱了皱眉头:“你……”

谢晏盯着他眨了眨,打量了一番裴钧一-夜未换的衣着,又看了看这方简洁空荡的寝殿,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果不其然捂住脑袋,虚弱道:“头好疼,这是哪……”他小声呻-吟,面露痛楚,“你是谁?我、我……”

“阿晏,你醒了?”裴钧压下即将浮出的笑意,不等他演完,便开口道,“这是我的寝居,你晕倒在我门口,是我救了你。你可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

“…………”谢晏显然是没料到他会接茬,且接得如此顺理成章,更没料到他一张口便亲昵地唤自己“阿晏”,有些猝不及防,一时愣住了。

被裴钧以探究而关怀的目光注视了一会,谢晏才猛地回神,硬着头皮道:“我、我不记得了。”

裴钧忧愁地问:“那你也不记得我是谁了?”

谢晏只好茫然地摇头。

裴钧暗自抿唇,从袖口取出巾帕,屈膝上榻。谢晏不知他要做什么,吓得往后闪躲了一下,但裴钧及时摁住了他的肩膀,用帕角擦了擦他鬓边的湿汗:“往日你我关系最好,是生死挚友,你都唤我五哥哥的。”

谢晏:“……”

且不说,两人是如何针锋相对,单是谢晏往日闹他玩儿故意唤他一声“好哥哥”,都能把他气得半死。又如何谈来“关系最好”,还生死挚友,是你生我死的那种挚友吗?

简直是毛骨悚然。

他起先怀疑那帕子上沾了令人发痛发痒的毒-药,直到裴钧确实只是为他擦了汗,且动作轻柔……谢晏又开始怀疑,脑子摔坏的那个不是自己,恐怕是裴钧。

谢晏看着裴钧将那擦了汗的巾帕重新叠好掖回了袖中,又取了一套干净衣裳过来,要为他穿换。

“你烧了一夜,里衣都湿了,哥哥为你换了罢。”

手刚触及里衣的衣带,谢晏猛然回神,一把夺回,倏的背过身去:“我、我自己能换!”

“可你都没什么力气,还是让我……”

两人成亲以后,谢晏愈发惫懒,晨起沐后的衣裳,都是裴钧抱着他亲自换的。为谢晏换衣,已经是裴钧的习惯了。不过眼下谢晏还小,裴钧如此说,不过是逗他,占占口舌便宜。

裴钧目露伤心:“如今哥哥连衣裳都不能帮你换了吗?”

“……”谢晏惊恐地扯下了帘子,岂有这种事情!以前就没有换过,以后更没有!

他手忙脚乱地穿好衣物,慌忙间还搭错了一枚系扣。好在两人现在身形相仿,裴钧的衣服在他身上还算合身。他正一边思索裴钧今天是怎么了,一边慢吞吞折腾那枚衣扣时。

幔帐被人无声挑起,裴钧钻进来看了看他,拧眉道:“我的衣裳颜色都太沉了,你还是穿鲜亮的好看,明儿叫宁喜去为你做几身……竹青色也不错,我有一支翡翠竹节簪,刚好配你。还是,你喜欢红的,或是白的?嗯?”

他又往前凑了一下,眉眼忽地放大,谢晏心里一跳,竟结巴起来:“都都、都行……”

裴钧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问道:“阿晏,你是真的什么也记不得了吗?”

谢晏垂下眉眼,似是在犹豫,又似是不愿回应。

“不记得也好。”裴钧低低笑了声,没再继续欺负人,缓缓退出了幔帐,去唤早就候在殿外的太医进来看伤。随之一道来的,还有皇后身边的大侍女。

以前裴钧看不清,还以为帝后是真的宠爱谢晏。少年时,他也曾隐隐嫉妒谢晏能得到父皇母后的青睐。但经过那么多事,看清那些真相后,再回到年少此时,裴钧早已看透那些人的“宠爱”,不过是对谢晏的捧杀。

皇后若真心疼谢晏,早该将他接过去亲自照料,而非丢给裴钧这么一个不受宠没权势的废物皇子。

大侍女进来看了谢晏的伤势,谢晏或许也并不太喜欢她,一直沉默着躺在帐里不说话。

他愿躲一番清静,裴钧自然满足他,便将谢晏大可能是磕坏了脑袋、留了淤血,以至于神志不清,不认得人了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同太医和大侍女说了一遍。

大侍女神色复杂地离去了,只怕是去向皇后汇报。

太医则是知晓谢晏贵重,听闻此事,神色不由惊惶,又额外开了一张清神醒脑的方子。

太医述方时,裴钧正侧身站在床边,观察到谢晏听见几味极苦的药,眉头狠狠地皱成了一团。他接过药方,送太医出去,让宫人去取药。

回来时从小厨房端了一碗瘦肉粥,看到谢晏正试图下床,只是左右都找不到鞋子,他拿了一双软底的眠鞋递过去:“你的鞋脏了,我叫宁喜拿去刷洗,你可以先穿我这个,可能大了一些……不过你头上伤还没好,太医说贸然——”

话没落地,谢晏站起来晃了晃,又一屁股跌坐回去。

裴钧一手扶住他,又勾来个小几摆在床边,才继续说完:“贸然起来会头晕。”他将瘦肉粥端过来,“饿了吗,小厨房熬了瘦肉粥,你先吃点?”

谢晏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会,又用勺子搅了搅粥米,像是在翻找什么。

裴钧:“没有下毒,也没有藏石头、香灰、死虫。只是普普通通瘦肉粥。”

“……”谢晏眼底又一次流露出不可置信的惊恐,他屡次张嘴又阖上,那眼神左左右右地搜刮了一圈,仿佛是裴钧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一般,“你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转性了,对我这么好?

只是没能问出口,也不方便问出口,殿外就传来宫人的传话声,说是皇后召五皇子过去问话。

谢晏似是想到什么,面色微微一变,急匆匆想站起来,但却被提前起身的裴钧按住肩膀送回了床上。他揉了揉谢晏的脑袋,止住了他的话头,弯唇笑道:“没事,我去去就回。”

走了两步,他又折身回来,也不管谢晏是真失忆还是装失忆、听不听得懂,顾自叮嘱道:“若是有人进来喂你药,不要喝,耍耍性子也行,等我回来。”

谁知裴钧这一去,就去几乎大半日,再回来时天色已露暗黄。

谢晏没什么胃口,两口粥后就吃不下了,一直昏昏沉沉睡着,恍惚感到有人拨动他的头发。

他以为又是宫人进来劝药,揪起被角蒙住脸,哼哼唧唧道:“我头晕,起不来,你放那里罢!”唯恐对方来硬的,他还特意颤颤巍巍地多加上一句,“你们都出去,我只要五哥哥……”

被子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你的五哥哥回来了。”

“……”谢晏僵默了片刻,露在外面的耳尖可耻地红了起来。他压了压热意,露出一双眼睛,当看到裴钧端着一只瓷碗后,眉尖就又蹙了起来。

“自己起来喝,还是,”裴钧凑近道,“我抱你起来?”

谢晏咽了咽唾沫,想象了一番裴钧抱自己的样子,不由浑身一个抖擞,麻利坐了起来,愤愤盯着那只药碗。然后闭眼、屏息、张嘴一气呵成,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直到一片温热的碗沿贴在了唇边,他飞快抿了一口,流入喉咙的却不是苦腥的药,而是香浓甜美的牛乳,他眉头一凝,又舒展开,难以置信地咂了砸。

裴钧笑问:“好喝吗?喜欢吗?”

谢晏点点头,又赶紧摇头:“……”

裴钧怎么知道他喜欢喝牛乳?!这件事他从未向旁人提起,在自家府上也只有睡前才会让良言温上一碗。这习惯不是说多不好,只是被人知道难免笑话他幼稚。

他一个虞京纨绔子弟头子,怎么能有爱喝甜牛乳这种爱好!

裴钧似乎看穿了他,好整以暇道:“人都说食补大于药补,你磕破了头又流了血,还失忆了。多喝牛乳补补脑子,还加了红枣蜂蜜,补血。我倒觉得比喝药管用,你说呢?”

谢晏完全不敢说,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失忆。

但他更不相信的是,裴钧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很怪。

本想是装上两天失忆骗裴钧玩玩,他连自己“失忆”后,裴钧会如何焦恼不耐烦地对他,他如何矫揉造作,如何缠裴钧照顾自己,如何赖他宫里不走,让裴钧以后每每想起都气成葫芦……都设想好了的。

可他实在是拿捏不准今天的裴钧。

现在谢晏觉得,再玩下去,遭殃的恐怕会是自己。

谢晏不想玩了。

下一刻,谢晏故意抬手打翻了碗:“我不吃!”

温热的牛乳溅在裴钧手背上,但好在他躲闪及时,并没有污到衣襟。看到他手背微微红了一片,谢晏僵了一瞬,做了错事一下子心虚下来。

但随即他就咬咬牙,没关系,那牛奶并不算特别热,不会烫伤人,而且这下裴钧总该生气,会叫人把他丢出去了。

可没有想到,裴钧不仅没有恼,反而平静地擦了手,又重新盛了一碗回来,无奈道:“你没胃口吃粥,但甜牛乳总该吃些,这样才有力气,伤才好得快。吃完了再同我闹,好不好?”

“……”

谢晏第一次觉得。

自己好像是被裴钧拿捏住了。

他就着裴钧的手小口小口喝完了牛乳,脑袋里正飞速地思考裴钧如此变化的原因背后,是否还有什么陷阱在等着自己时……

头上的纱布被人揭开了。

凝起的薄薄血痂被牵动,谢晏轻轻“嘶”了一声,裴钧动作立刻停顿下来,缓的一会后,他愈发轻地揭下旧纱布扔在药盘里,拿起沾了药粉的小棉布团。

“得换药。”他看了看谢晏额角寸长的一道伤,“忍着点。”

药棉一碰到,谢晏立即:“啊……疼!”

裴钧又一顿,又过了一会看他缓过来了,才继续沾药,单膝半跪在脚榻上,一手抚住谢晏的后颈,边习惯性地哄道:“忍一忍,乖,马上就好了。”

额上沾了药粉火辣辣的,但谢晏不知怎么,看着半低在自己面前的裴钧,惶恐惊滞变成了手足无措。慢慢的,痛好像也在这柔和体贴的手法里远去了。

他不知道该看哪里,先是偷偷瞄了裴钧眼睛两下,又迅速移开,盯了会他的发顶,又瞥走盯了会旁边床帐的流苏……没多会,又忍不住挪回来,再瞄瞄裴钧的脸。

期间裴钧有和他说话,大概是叮嘱什么“不能碰水”“不能受风”之类的,谢晏恍恍惚惚的也没在意,囫囵“嗯”了几声。

然后谢晏垂下视线,看到他衣摆下露出的长裤,膝头像是沾了灰。

耳边好像……也有一条硬物剐蹭出的细伤。

昏睡了半日,谢晏才忽然想起,之前皇后召裴钧去问话的事。

他张了张嘴,又想起自己还在“失忆”,是不应当知道什么皇后的。

不过,倒也没必要多问,谢晏用脚指头也能想到,依皇后的性子,加上那大侍女回去的传话,多半是将他跌倒的事情怪罪在了裴钧头上,又罚裴钧去跪了,还可能,拿书册本子砸他了。

谢晏往日没少折腾裴钧,但捉弄的结局,多半是两人一同被罚。

一块罚抄书扫地、或者一块罚跪,打打闹闹的,再加上谢晏惯会讨好撒娇,常常罚不了多久两人就能被放回去了。

但裴钧自己是不会服软的,有好几次,谢晏看到他触怒了天子和皇后,连一句软话都不会说,脊背笔直,硬生生跪到太阳落山、跪到大雨倾盆、跪到肩头铺满一层厚厚的雪。

除了宁喜和……谢晏,没有人会为他求情。

偌大虞京,煌煌宫城,裴钧好像总是一个人。

觥筹交错的宴会,无人与他共酌;热热闹闹的太学里,他偏坐角落。春秋二猎,世家子弟三五结群,他背着一套用了多年的旧弓,很努力试图融入其中一团人当中,但屡屡被人晾在一旁。

而谢晏不同,他总是前呼后拥,不管在哪里都是众星拱月的那颗明月。与形单影只的裴钧相比,简直就是天差地别、格格不入的两个人。

按理说,谢晏是不应当与裴钧有什么交集的。

但谢晏就是很喜欢去招惹裴钧。

宴会上,他往他壶里兑茶水;太学里,他搬着书案坐他前面一排,偷偷往他书册里夹避火图;秋猎时,他黏缠不讲理非要与裴钧同路,却在裴钧打到猎物后念了一路《大悲咒》,说要给被猎杀的动物超度,气得裴钧要割他舌头。

可怜裴钧清静孤僻的少年时光,因为多了谢晏这个祸害,而平添了无数喧嚣烦恼。

每每回忆起,谢晏自己都觉得自己烦人得咬牙切齿。

那裴钧是怎么想他的呢?

应该是十分恨恼罢……挫其骨扬其灰也不足以消恨的程度。

那皇后今日责罚,裴钧应该辩解的,就辩解说:苍天可鉴,日月可表!是谢晏那个狗东西一大早过来扰民不成,跑路时自己撞在了门槛上,摔坏了脑门!你们速速叫雁翎卫去将他吊起来打一顿,他定说实话!

但谢晏又潜意识知道,裴钧不会辩解。

就像以往每一次他使坏,裴钧一面与他打得水火不容,发着狠话要将他舌尖割下来下酒;一面又在被太傅责问时只字不提谢晏的行径,还数次揽过。

裴钧明明也知道,只要将事情都推给他,以他受宠的程度,很多罚就会不了了之。

可裴钧偏偏就不。

到了下一回,两人又会莫名其妙地纠葛在一起,相互报复。

谢晏常常骂他“蠢”,裴钧则呸他“坏”,一蠢一坏,一来一往,实在是结上了梁子,解都解不开。

……

但至少以前的裴钧是会发脾气、会恼羞成怒、会对他动手动口的。

可今天的裴钧,格外不同。

今天……好像不管谢晏做什么、有多过分,裴钧都像是不会生气一样。

谢晏抬起脚蹭了蹭他膝头的灰尘和皱褶。

裴钧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回来后还没换过衣裳,他放下药棉,重新用纱布将伤口包扎起来,又取了浸湿的巾帕擦净了谢晏沾上灰土的脚趾,宽慰道:“跪得不久,不疼。我同她说了,你留在我这里养伤,我来照顾你,什么时候好了再回去。”

可他起身时明明还踉跄了一下。

谢晏问:“我一年都好不了呢?”

裴钧:“我照顾你一年。”

谢晏鬼使神差地问道:“我要是一辈子不好呢?”

裴钧抬起眼:“那就照顾你一辈子。”

谢晏还小,情窦都还没开完全,哪里受过这种暴击,他心里砰砰跳了几回,从裴钧怀里抽回自己的脚,抱膝坐在床上,故作轻松地开玩笑道,“你、你这样大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没钱报答你的。”

“不要紧。”裴钧脱口而出,“实在不行,以身相许我也不嫌弃。”

“……”

裴钧将平日与大谢晏打情骂俏的习惯给带过来了,很快也意识到,这样的话对此时的谢晏来说,还有些过早。少年心绪,多情敏感,属实不应当这样撩拨。

他揉了揉膝,再看去,谢晏已经将脸撇到另一边去。

只有微微勾起,将床单揪出皱褶的脚趾,能看出他像是在害臊。

这般青涩稚嫩,小情态的谢晏,倒是罕见,裴钧忍不住多看了他一会儿。

谢晏侧脸靠在自己膝头,望着半开的窗页外,任由涌进来的微风吹拂面颊,带走脸上多余的温度。

院落里有一株梨花树,那是裴钧母妃进宫的那年栽上的,如今亭亭如盖。眼下季节不对,花儿已经全落了,只余下枝头结着又青又酸涩的小梨子,其实是不能吃的,只能用来观赏。

谢晏听到裴钧在殿内走动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收拾什么……大抵是之前他耍性子砸翻的瓷碗。

他一时摇摆不定。

不对劲啊,难道裴钧早看穿了这场失忆的把戏,而故意戏弄他,想看他出丑,好在以后拿这件事嘲笑他……

谢晏转过脸来,隔着薄薄的纱帐,看着裴钧蹲在地上捡瓷片的背影。

“五哥哥。”他唤,骄横道,“我想要树上的那颗梨子。你会为我摘的,是吗?”

裴钧闻声抬头,看他指着的是树梢最高的那一枝。

“裴钧会拒绝我的。”谢晏脑子里胡乱地想,“他跪了一天,膝盖受了伤,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知道不应该爬这么高的树。况且那梨子是用来看的,并不能吃。我要摘梨子,纯属胡搅蛮缠,他若没有傻,就一定会训斥我无事生非、无理取闹、无风作浪、无法无天,无——”

一刻钟后。

谢晏捧着手心里一颗小小的圆圆的、还带着一片小叶子的青梨子,呆傻住了。

……无奇不有啊!

“阿晏。”裴钧脸上蹭得灰扑扑的,衣摆也被枝杈勾破了一个洞,却将小梨子擦得干干净净,一脸优容宠溺,莞尔道,“你还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谢晏抬头,看到裴钧花猫似的脸颊,与他脏兮兮的脸蛋相反的,是那双眼睛——他眼里像有千尺温柔潭水,又像是浮跃出烁烁星光。仿佛下一瞬他就会说:“我的心肝,你要不要银河?我去给你捞!”

谢晏迷迷蒙蒙地想,自己可能是真失忆。

对,一定是磕坏了脑袋,忘掉了某段十分重要的一两年,又或者,是忘记了裴钧留在自己手里的某样把柄。

不然他怎么会不记得,自己何时与裴钧这样亲密要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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