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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梦回(2)

作者:青猫团/青骨逆 当前章节:54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裴钧正在雕琢玉珠。

他已经在这场奇诡梦境里过了数日, 似乎还没有要苏醒的迹象,有时候迷蒙时,也会错觉,也许那腥风血雨的十年、战场厮杀的十年才是一场梦。

只不过不管梦里梦外, 他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比如给谢晏做风铃。

许多事情他这么多年已经做习惯了, 一个眼神就能明白谢晏在想什么。大谢晏他有时还不能完全把握, 但小谢晏的心思几乎都在脸上,不需要如何费劲去猜。

昨日宫女们洒扫到寝居外, 闲聊说到京中万宝斋流行一种风铃, 清脆好听,可惜价格昂贵, 且只售三日,京中富少贵女趋之若鹜。彼时谢晏正坐在避风处喝粥, 听得错了神,把嘴唇给烫了。

他虽嘴上没说,裴钧却看出他很想要——这个年纪的谢晏,好像确实还沉迷收集奇珍异宝。

但裴钧一来正因谢晏“失忆”的事被皇后禁足,没办法出宫,而他才十四, 甚至连纪疏闲都还没有结识上, 身边无人可用;二来,此时的他势单财薄, 实在买不起万宝斋的东西。便叫宁喜找来了一些材料,打算给谢晏做一个。

他已串得差不多了, 正在打磨尾部的几枚珠子, 就听见屏风后有来回走动的声音。

谢晏有睡午觉的习惯,加上受了伤, 撞的是脑袋,太医说要多休息,此时应该在床上才对。裴钧眉心微蹙,本不欲理睬,但过了一会,那身影又拓在了屏风上,探头探脑跟猫儿似的。

这回裴钧放下了工具,径直走过去,一伸手,少年一不留神就撞了进来。

谢晏怔了一下,扭头就要溜。

裴钧一把将人揪了回来:“不好好睡觉,来来回回的是做什么?……鞋也不穿。”裴钧低头扫过,一皱眉,折身去取了鞋给他穿上,“是枕头又不够软了,还是床上有虫咬你?”

这都是这几日谢晏为了试探他而找过的借口。

还有更过分的,裴钧也都忍了。

所以锦褥枕被为他换了一整套天蚕丝的,床榻也特意用驱虫的香薰过。连床帐都换了颜色柔和的,既能遮住白日明光,又不会太沉闷,微风拂过仿若流动的烟云。

“还是,”裴钧看着他略带血丝的眼角,“睡不着了,要我陪你?”

谢晏先是瞪大了眼睛,又慌张地眨了眨,难以置信这话是从这小冰块子嘴里说出来的。但他确实在意裴钧这两日的举止,比起说是睡不着,其实不如说是不敢睡。

他还没反应过来,裴钧已拽着他袖子回到榻边,把做好的风铃挂在窗沿下。

谢晏摩挲着床沿,不安地问:“等我睡了,你是不是就要打发人把我卖了?”

“……”裴钧不知他怎么能联想到这种事,弯腰将薄被抖落开,“你这么大了,又不好养,人牙子也不会收。”

谢晏战战地躺下:“那是要把我埋了?!”

这更是离谱,自己原来在他心中一直是这样蛮横不讲理的形象?裴钧捂住他喋喋不休的嘴,无奈地道:“若是睡不着,我给你讲故事听。”

谢晏看着那只新做的风铃,忽然觉得万宝斋的也不一定就比它好,这可是裴钧亲手做的。他收回视线,抱着被角讪讪问:“你会讲故事?惊悚恐怖故事吗?我不要听!”

幔帐垂下半面后,床内微昏,裴钧半靠在外面一侧,先是检查了一下谢晏额头的纱布。伤口结了痂,太医说需得好好养着,不能吃生辣之物,否则容易留疤。

裴钧一直照顾得很仔细,他道:“不恐怖。”

铃声叮叮的,是玉珠彩贝微微相撞,并不聒噪,一如床上两人间的窃窃私语。

谢晏以为他只会讲之乎者也,没想到竟有一天能从裴钧嘴里听见奇闻怪谈,他先是讲了书生与狐妖,又讲了南海鲛人,讲仙鸟下凡丢了彩羽的故事……不算很生动,但就是挺有意思。

听到后来,谢晏渐渐放松下来,慢慢起了困意。

讲到一名少年流落荒庙,裴钧感到肩头一沉,他说话声微微顿了一下,偏头看到谢晏已经阖上了眼睛,呼吸绵长,脑袋枕在了自己身上。

故事里的少年没了父母,只好孤身漂泊,但故事外的少年不会,他会将谢晏细心收藏。

裴钧将薄被往上扯了扯,看到谢晏在睡梦中还警惕地拧了下眉头。

“一惊一乍的,我又不会吃了你。”他饶有兴致地低言。

少年白皙面孔被肩头的绣纹压出了些许薄红,整个人如透着水头的白玉一般,让裴钧心里又软又痒,他将手伸向谢晏脸颊,不知不觉就低下头去……

好在有宫人按时进来为熏炉添香,推门的声音惊动了裴钧,他嘀咕道:“算了,你还太小。”只握起谢晏手背亲了一下,这双手柔软干净,竟连个笔茧都没有,也不知两年后是如何考上探花的。

裴钧肆意把-玩了一会后,收敛心思,帮他褪掉了外衣,好睡得舒服一点。

但他随之想到的,还有谢晏未来的那些劫数。裴钧不知道这是否真的是一场梦,梦外的谢晏如何了?他们是会从这里开始重新过一生,还是在谢晏失忆败露的时候梦醒?

伴着珠贝风铃的摇晃,以及谢晏身上传来的淡淡药味,他昏昏沉沉也眯了过去。

无论如何,即便是梦,裴钧也不想谢晏再受那些苦了。

若是可能,他希望谢晏永远开朗快乐,永远不要碰触那些尔虞我诈。

-

谢晏醒的时候,发现裴钧在写信。

窗外斜斜地漫进一缕午后的阳光,金灿灿地辉映在他的侧脸上,风铃时而的叮咚映着沙沙的书写声,让他看起来像副画。

他明知裴钧不正常,也明知自己身在虎口,可就是忍不住蹑手蹑脚地凑过去看。谢晏睡眼惺忪的,没有看清上面究竟写了什么,只觉得写了很多,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已经叠了十几张。

在谢晏伸手要拿时,裴钧梏住他的手腕:“墨还没干。”

裴钧看了眼他脸上的睡痕:“起风了,去穿衣裳,在床尾。”

谢晏“哦”了一声,乖乖地跑回去披上了他放在床尾的薄氅,再回来,桌上已经多出了一碟水晶山楂糕和一壶蜂蜜水。谢晏抿了抿干苦的嘴,又看了看聚精会神的裴钧。

“给你的,坐下来吃罢。”裴钧突然道。

谢晏受宠若惊,或者说,这几天他都过得有点飘飘然。

他受了伤后胃口一直不好,时而会犯恶心,裴钧想得很周到。他坐下来尝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糕,送着蜂蜜水,滋味很美,酸酸甜甜的很是开胃。

吃了两块,才后知后觉自己占据了裴钧一半书案,他犹豫了一会,见裴钧茶杯空了,便自作主张给他续上了蜂蜜水,往他面前推了推。

裴钧愣了一下,笔尖的墨滴下来洇开一小片。

他只好团起废掉笺纸扔在一旁,重新铺了一张。

据谢晏所观察,裴钧几乎没什么朋友,和兄弟们也并不要好,恩师虽有两三位,但都在京中没有必要写信问候,他随口问道:“你在给谁写信?”

裴钧道:“给我自己。”

谢晏茫然:“你自己?”

裴钧认真答道:“给两年后的我,五年后的我,十年后的我……希望他们看到今天的信后能深思熟虑,劝他们谨言慎行,不要再做出令自己后悔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他要将此生最珍惜的宝物托付给他们,写少了可怎么行。

只是这没必要同谢晏说,想是即便说了,此时的谢晏也不会懂。

谢晏虽然不解,但习惯性地就忍不住与他辩口舌:“听人劝,吃饱饭。但你每次都宁愿饿死……怕是写了也白写。”

说完他才惊觉自己失言,吧唧一下抿上了嘴。

裴钧没有生气,毕竟谢晏说的并没有错,自己少时确实挺自以为是,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也就亏得谢晏十年如一日地不嫌烦,在他眼前晃悠,将他勉强与人世间的吵闹捆绑在一起。

静了会,谢晏又开始作死叨叨,还跃跃欲试去瞟信上的字:“你是皇子,那以后肯定就是王爷了,那你有没有写……”他清咳一声,“以后娶个什么样的王妃?”

裴钧心下失笑,面上却平静道:“这么重要的事,当然写了。”

“你写——”谢晏上半身挺起,又觉这反应不对,忙收敛坐下,故作风轻云淡,“写了个什么样的?”

裴钧按照傻燕燕的样子,随便胡诹了几句,大抵是什么高挑貌美、温顺黏人、乖巧可爱、天真烂漫,最重要的是能生女儿。

谢晏一听就馁到了一旁。

这不就是“谢晏”二字的反义词吗?!这里头哪个字都和谢晏压根扯不上关系。

而且别的也就算了,生女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肚子,这恐怕是再努力也生不出。他越想越是生气,连水晶糕也吃不下了,咕咚灌了两大杯水就嚷嚷头疼,闹得裴钧写不下去。

闹得一不留神,谢晏发丝落到砚台里了,甩了自己满脸墨点,这下更气鼓鼓的成了包子。

裴钧憋着笑,好说歹说打了热水,哄着他重新沐了发。

因需要避着伤口,所以洗得格外小心,擦发也更细致。

而谢晏平白遭了灾,这下是真的在头痛了,他被裴钧锢在身前的圆凳上,用一块大软巾慢慢绞擦着头发。裴钧动作很柔,像是按摩一般,他酸溜溜地道:“这么会,为了王妃没少练吧?”

裴钧笑他小肚鸡肠又别别扭扭,怕他把自己伤口给气痛了,待擦得差不多,出声解释道:“没有王妃。”

谢晏转头看他,但还没看清他人,视线就被一件带兜帽的披风罩住。紧接着一只手掌隔着兜帽,在他发顶轻轻地揉了揉,裴钧隔着布料说:“放心罢,我不会娶别的王妃。”

“……”

谢晏头发都被揉乱,才想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心中已有了王妃的人选……

但还没有问出口,寝殿外就来了个传信儿的小太监。宁喜见是皇后身边的,没敢拦,径直将他放了进来。

小太监鬼机灵,进来后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似是在打量真假。

谢晏朝裴钧扭过身子,柔里柔气地道:“我渴了。”

裴钧转身取了茶水,一副兄友弟恭,无微不至的模样。

小太监没瞧上热闹,他还以为谢晏失忆了会闹得五皇子鸡犬不宁,看来都是谣言,于是讪讪开口禀明正事:“五殿下,今儿个立夏,皇后娘娘请了申道长进宫祈福,晚些时候还在惜花阁办宴。皇后娘娘口谕,小侯爷这失忆之症老闷着也不好,许是同其他兄弟们一块吃吃饭、聊聊天,病就能好得快些……到时候也让申道长给看看,别是被什么给魇住了。”

裴钧蹙眉。

立夏宴?

似乎是有这么回事,但现实里谢晏好像并没有去赴宴。

立夏在大虞不算什么重头节气,祈福宴会也是偶办偶不办。若他没有记错,那年,他忙着应付谢晏,而谢晏忙着演戏摔锅砸碗,两人都绷着弦,吊着劲儿。

皇后许是听说谢晏病势不好,也没强求,只草草叫人赐了一盒立夏饼过来。

这回许是裴钧把谢晏治住了,令他诸多热闹手段都没了用武之地,所以显得格外乖巧老实,导致事情竟开始往不一样的方向走。

但其实,裴钧并不想谢晏赴宴。

赴宴,就意味着谢晏得去迎合那些人。

裴钧后来多少年,都仍然不喜欢那套虚与委蛇的话术,哪怕是后来身居高位,对那种场合习以为常,甚至成了那种场合下最有威严的人……他感到的也只有疲累。

谢晏这么小就能游走在各种权势之间,像条圆滑的抓不住的鱼,可想而知他曾说过多少违心的话。

他都已经“失忆”了,何苦还要去受这种罪。

借病推掉便是了。

但他又不确定谢晏在自己想不想去,他设身处地的想了一下,谢晏倒是很有可能借着“失忆”去报仇报怨,等以后病醒了,再楚楚可怜地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以谢晏的性子,是真能干出来的。

那小太监还在复述皇后的诸多体面话,张嘴闭嘴都是恩德。

裴钧没有搭理他,而是低头问谢晏:“你想去吗?”

“啊?”谢晏眨眨眼,有些惊讶,“……这个难道可以不想吗?”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裴钧点头,口吻平淡:“你若是不想去,我们就不去。立夏饼宁喜也会做,到时候带你到院子里去看月亮。”

小太监既震惊又为难,生怕裴钧当真有胆子拒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回话。

结果谢晏很是寻常地道:“那我想去。宫宴上的立夏饼,肯定比宁喜做的好吃。”

小太监长舒一口气,也是,料想他们也不敢驳皇后的面子,于是行了一礼便匆匆退下了。

-

小太监走后,谢晏顶着兜帽照旧观察那支风铃,很稀奇的,他发现那小小、雪白的贝壳的上面竟还雕了双飞燕的花纹。看不出是雌是雄,只觉得两燕共啄闲花一枝,亲亲昵昵。

他从来不知道,裴钧是何时学会的雕篆。

谢晏抬手遮了下窗隙照入的西晒日光,突然问裴钧:“刚才我若是说不去呢,你要怎么办?”

裴钧正半蹲着,替他梳理微微缠-绕在一起的发尾,闻言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地道:“你不想去,艰难险阻,天涯海角,我都带你走。”

谢晏失笑:“这算什么,私奔?”

裴钧撩起眼皮,嗯了一声:“私奔。”

“……”谢晏一愣,低头正对上一双朗若星辰的眸子。

风铃叮咚一响,搅碎一帘余晖。

一瞬间谢晏觉得,裴钧对于王妃的诸多要求,他努努力,也不是不能满足。

作者有话要说:

晏:giegie~不要在意世俗眼光,现在给你个机会得到我。

裴:好,那给本皇子生闺女儿,名字我都取好了

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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